小说：古龙《血海飘香》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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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第一回　白玉美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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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│　　闻君有白玉美人，妙手雕成，极　│

　　│　尽妍态，不胜心向往之。今夜子正，│

　　│　当踏月来取。君素雅达，必不致令我│

　　│　徒劳往返也。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│

　　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

　　这张短笺此刻就平铺在光亮的大理石桌面上，自粉红纱罩里透出来的烛光，将淡蓝的纸映成一种奇妙的浅紫色，也使那挺秀的字迹看来更飘逸潇洒，信上没有具名，却带着郁金香的香气，这缥缈而富有诗意的香气，已足够说明这封短笺是谁写的。

　　接到这封短笺的是北京城的豪富世家公子金伴花，他此刻就坐在桌子旁，那张白净而秀气，保养十分得法的脸，就像是被人砍了一刀似的痛苦地扭曲着，眼睛瞪着这张短笺，就像是瞪着阎王的拘票。

　　精致的花厅里，还有三个人，一个神情威猛，须发花白的锦衣老人，背负着双手，在厅中来来回回不停的踱步，也不知踱过多少遍了，所走的路，只怕已可从北京到张家口。另一个颧骨耸起，目光如鹰，阴鸷沉猛的黑衣人，就坐在金伴花的身旁，双手轻抚着放在桌上的一对精钢判官笔，干枯、瘦长、骨节凸出的手指，在灯光下看来也像精钢所铸。

　　这两人的面色也是十分沉重，锐利的目光自窗子瞧到门，又自门瞧到窗子，来回瞧个不停。

　　还有个枯瘦矮小，穿着朴素的秃顶老人，却只是远远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，他全身上下都瞧不出丝毫特别之处，只有一双耳朵，竟不知怎地不见了，却装着对灰白的假耳朵，也不知是什么铸成的。

　　锦袍老人走过桌子，拿起那张短笺，冷笑道：“这算是什么?请帖?借条?就凭这一张纸，就想将京城四宝中最最珍贵的玉美人取走……”

　　他重重一拍桌子，厉声道：“楚留香呀楚留香!你未免也将九城英雄瞧得太不值钱了。”

　　金伴花愁眉苦脸，嗫嚅着道：“但他就凭这种同样的纸，已不知取走多少奇珍异宝了，他说要在子时取走一样东西，谁也休想保存到丑时。”

　　黑衣人冷冷道：“哦，是么?”

　　金伴花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上个月卷帘子胡同的邱小侯就接到他一封信，说要来取侯爷家传的九龙杯，小侯不但将杯锁在密室中，还请了大内的高手‘双掌翻天’雀子鹤和‘梅花剑’方环两位在门外防守，可说是防守得滴水不漏，但是过了时候开门一看……唉!九龙杯还是没有了。”

　　黑衣人冷笑道：“万老镖头既不是雀子鹤，我‘生死判’也不是方环，何况……”

　　他瞧了那秃顶老人一眼，缓缓接道：“还有天下盗贼闻名丧胆的英老前辈在这里，我三人若是再治不住那楚留香，世上只怕就没有别人了。”

　　秃顶老人眯起眼睛一笑，道：“西门兄莫要为老朽吹嘘，自从云台一役后，老朽已不中用了，靠耳朵吃饭的人耳朵被人割去，岂非有如叫化子没有蛇耍？”

　　别人若是如此惨败，甚至连双耳都被割去，对这件事非但自己绝口不提，有人提起，也立刻要拔刀拼命，但他却面带微笑，侃侃而言，还像是得意得很。

　　那锦袍老人正是京城万胜镖局总镖头“铁掌金镖”万无敌，此刻手捋长髯，纵声笑道：“江湖中人谁不知道秃鹰耳力天下无双，云台一役虽然小败，但塞翁失马，安知非福，装上这对白衣神耳后，耳力只有更胜从前。”

　　秃鹰摇头笑道：“老了，不中用了，此次若非一心想见识见识这位强盗中的元帅，流浪中的公子，是再也不会重出江湖的了。”

　　金伴花突然笑道：“闻得江湖人言，英老前辈只要听到一人的呼吸之声，便可辨出那人是男是女，有多大年龄?是何身份?无论是谁，只要他的呼吸声被英老前辈听在耳里，就一辈子再也休想逃掉，无论他逃到哪里，英老前辈都追查得到。”　　

　　秃鹰眼睛眯得只剩一线，笑道：“江湖传闻，总有夸张之处。”

　　只听晚风中隐隐传来更鼓之声，生死判霍然站起，道：“子时到了。”

　　金伴花冲到墙角，掀开一幅工笔仕女图，里面有道暗门，他开了暗门，瞧见那紫檀雕花木匣还好生生在里面，不禁长长松了口气，转首笑道：“不想三位的威名，竟真的将那楚留香吓得不敢来了。”

　　生死判仰首笑道：“楚留香呀楚留香，原来你也是个……”

　　突听秃鹰“嘘——”的一声，生死判笑声立顿，窗外有低沉而极有吸引力的语声带笑道：“玉美人已拜领，楚留香特来致谢。”

　　万无敌箭步冲到窗前，一掌震开窗户，只见远处黑暗中卓立着一条高大的人影，手里托着个三尺长的东西，在月光下看来，晶莹而滑润，他口中犹在笑道：“戊时盗宝，子时才来拜谢，礼数欠周，恕罪恕罪。”

　　金伴花早已面无人色，颤声道：“追!快追!”

　　烛影摇红，风声响动，生死判、万无敌已穿窗而出。

　　秃鹰沉声道：“那真是玉美人?”

　　金伴花跺脚道：“我瞧得清楚不会错的。”

　　跺脚之间，人也跃出，原来这世家公子，武功竟也不弱。

　　秃鹰却微微摇头，冷笑道：“别人会中你的计，但我……哼!”　　

　　眼睛盯着那紫檀木匣，一步步走了过去。

　　突听身后“当”的一声巨响，他整个人都跳了起来。

　　原来他白衣神耳乃合银所铸，传声之力特强，这一声大震，直将他耳膜都快震破，他对这双神耳从来最是得意，委实做梦也未想到还有这点要命的坏处，大惊之下，凌空一个翻身，双掌已连环击出，但身后哪有人影。

　　只听窗外又是“当”的一声，秃鹰双足往后一蹬，身影飞扑而出，窗下“嗡嗡”之声犹自不绝，却是面铜锣。

　　秃鹰面色立刻惨变，失声道：“坏了!”

　　疯狂般转身跃回窗内，只见那紫檀木匣还是安然无恙，但另一扇窗子的窗帘，却在不住飘动。

　　秃鹰石头般怔在那里，面上的神情极是奇特，也不知究竟是哭是笑，口中不住喃喃道：“楚留香呀楚留香，你果然厉害，但你也莫要得意，你足声既已落在我耳中，就总有一天被我找着的。”

　　身后风声飕飕，万无敌、生死判、金伴花已接连掠回，万无敌手里抱着个三尺长的玉雕美人，笑道：“原来那竟是在骗人，这玉美人是假的。”

　　生死判道：“虽是假的，好歹也值几两银子。这叫做偷鸡不着蚀把米，堂堂盗帅，今夜也算栽斤斗了。”

　　秃鹰双目失神地瞧着那紫檀木匣，喃喃道：“这是假的，真的呢?”

　　金伴花面色又变，颤声道：“真……真的自然在……在匣子里。”

　　嘴里说，人已冲了过去，打开匣子。匣子里哪里还有什么玉美人，金伴花惊呼一声，晕了过去。

　　万无敌过去一瞧，只见匣子里赫然又有张淡蓝的纸笺，发出同样缥缈而浪漫的香气，同样挺秀的字迹写着：

　　公子伴花失美，

　　盗帅踏月留香。

　　现在，他舒适地躺在甲板上，让五月温暖的阳光，晒着他宽阔的、赤裸着的、古铜色的背。海风温暖而潮湿，从船舷穿过，吹起了他漆黑的头发，坚实的手臂伸在前面，修长而有力的手指，握着的是个晶莹而滑润的白玉美人。

　　他却似已在海洋的怀抱里入睡。

　　这是艘精巧的三桅船，洁白的帆，狭长的船身，坚实而光润的木质，给人一种安定、迅速，而华丽的感觉。

　　这是初夏，阳光灿烂，海水湛蓝，海鸥轻巧地自船桅间滑过，生命是多彩的，充满了青春的欢乐。

　　海天辽阔，远处的地平线已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灰影，这里是他自己的世界，绝不会有他厌恶的访客。

　　船舱的门是开着的，舱下不时有娇美的声音传来。

　　然后，一个美丽的少女走上甲板，她穿着件宽大而舒服的鲜红衣裳，秀发松松地挽起，露出双晶莹、修长的玉腿，赤着纤秀的，完美无疵的双足，轻盈地走过甲板，走到他身旁，轻轻用足趾去搔他的脚心。面上绽开了甜蜜妩媚的微笑，就好像百花俱在这一刹那里开放。

　　他缩起腿，轻叹道：“甜儿，你难道永远不能安静一会儿么?”

　　语声低沉，充满了煽动的吸引力。

　　她银铃般娇笑起来道：“你终于猜错了。”

　　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，阳光，便照在他脸上。

　　他双眉浓而长，充满粗犷的男性魅力，但那双清澈的眼睛，却又是那么秀逸，他鼻子挺直，象征着坚强、决断的铁石心肠，他那薄薄的，嘴角上翘的嘴，看来也有些冷酷，但只要他一笑起来，坚强就变作温柔，冷酷也变作同情，就像是温暖的春风，吹过了大地。

　　他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，眨着眼睛笑了，目中闪动着顽皮、幽默的光芒，却又充满了机智。

　　他眨着眼睛笑道：“李红袖姑娘，看在老天的份上，你莫要也变得如此调皮好么，有了个宋甜儿，我难道还不够受?”

　　李红袖笑得弯了腰，却忍住笑道：“楚留香大少爷，除了宋甜儿外，别人就不能顽皮一下么?”

　　楚留香拍着身旁的甲板，道：“乖乖的坐下来，陪我晒晒太阳，讲个故事给我听，要开心的故事，要有快乐的结局，这世上的悲惨之事已够多了。”

　　李红袖咬着嘴唇，道：“我偏不坐下来，偏不讲故事，我也不要晒太阳……这见鬼的太阳，晒得人头晕，我真不懂你为什么喜欢太阳?”

　　她说“偏不坐下来”时，人已坐了下来，她说“不要晒太阳”，却已在阳光下伸展了双腿。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晒太阳有什么不好?一个人若能多晒晒太阳，就不会做卑鄙无耻的事，无论是谁，在这么可爱的阳光下，都想不出坏主意来的。”

　　李红袖眼波流转，道：“我现在就正在想个坏主意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正在想该使个什么法子让我爬起来去做事，是么?”

　　李红袖格格娇笑道：“你真是个鬼，什么事都瞒不过你。”

　　她笑声渐渐停止又道：“但你也真该起来做做事了，自从京城回来后，你就连动都不想动，再这样懒下去，你就要变成流氓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故意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你真像我小时读书的老师，只少了两撇胡子。”

　　李红袖狠狠瞪了他一眼，楚留香展颜一笑，又道：“这次在京城，我可真见识了不少那些所谓成名英雄的嘴脸，除了秃鹰那老头还有两下外，别人全是饭桶，那生死判据说武功不弱，手中一对判官笔，据说能打遍人身二百一十八处穴道，但我就从他身旁掠过，他却依然在做梦似的。”

　　李红袖撇着嘴道：“楚大少爷的轻功天下无双，江湖中人谁不知道……但楚大少爷，你的牛已吹完了么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吹完了，李姑娘有何吩咐?”

　　李红袖道：“我先说几件事给你听。”

　　她自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个小小的簿子，一面翻看，一面念道：“上次你从济南取来的一批货，已卖了三十万两，除了救济“龙虎镖局”王镖头遗孀的一万两，趟子手张、赵两人家眷各五千两外，还替黄秀才付了一千两丧葬费，又替赵立正付了一千五百两喜酒聘礼，替郑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这些事我难道不知道么?”

　　李红袖白了他一眼，道：“总之，三十万两都已分配出去了，你自己田庄里收来的五万两，我也替你用出去四万。”

　　楚留香苦笑道：“姑娘，你难道不能为我多留些么?”

　　李红袖道：“你享受得还不够?江湖中已有不少人在说你的闲话了，别人可不知道你花的都是你自己的，都说你假公济私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皱眉道：“别人如何说，和咱们又有何关系?人活在世上，为什么不能享受享受，为什么老要受苦，你怎地也变得俗了?”

　　李红袖嫣然一笑，道：“我可没要你受苦，我只是……”

　　突听舱下唤道：“你两个系处倾乜野啷?唔想吃饭啦?”

　　南国姑娘甜美的言语，听来当真别有一种风情，别有一股滋味，李红袖却高举了双手，笑道：“老天，她难道不能说说别人听得懂的话么?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你也莫要怪她，她辛辛苦苦做了饭菜，却没人去吃，也难怪她生气，人一生气时，家乡话就出来了。”

　　他像是根本没有动，却已拉着李红袖站了起来。　　

　　李红袖故意娇嗔道：“你什么事都向着甜儿，所以她才会……”

　　一句话未完，脸色突然变了，失声道：“你瞧，你瞧那是什么?”

　　阳光照耀的海面上，竟飘来了一个人——

　　一具死尸。

　　楚留香一转身已到了船舷旁，抄起条绳索，打了个活结，轻轻一抛，长绳便像箭一般笔直地飞了出去。

　　长绳也似长着眼睛，不偏不倚，套着了尸身。

　　这尸身穿的是昂贵的锦锻衣裳，腰边挂着翡翠的鼻烟壶，黝黑的脸已被海水泡得浮肿起来。　　

　　楚留香将他平放在甲板上，摇头道：“无救了。”

　　李红袖却瞧着这尸身的一双手，他左手的中指与无名指上，套着三个奇特的精钢乌金戒指。

　　那只右手虽没有戒指，却有戴过戒指的痕迹。

　　李红袖皱眉道：“七星飞环!这人莫非是‘天星帮’的门下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非但是天星门下，此人正是‘天星帮’的总瓢把子，‘七星夺魂’左又铮，但‘天星帮’一向盘踞在皖南，不知他怎会死在这里?”

　　李红袖道：“他身上没有伤痕，莫非是淹死的?”

　　楚留香摇了摇头，解开他衣襟，只见他左胸第五根肋骨下，“乳根”与“期门”穴之间，赫然留着个紫红掌印。

　　李红袖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朱砂掌。”

　　楚留香：“朱砂掌一门近年虽然人才鼎盛，门下弟子号称已有一百七十多个，但能置‘七星夺魂’于死地的，最多也不会超过三个。”

　　李红袖道：“嗯，冯、杨、西门……这三人武功只怕是要比左又铮强些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朱砂门与天星帮可有什么恩怨?”

　　李红袖想了想，道：“三十七年前天星帮的刑堂香主，娶了当时朱砂掌门人冯风的二女儿，两年后这位冯姑娘突然死了，冯风曾亲赴皖南兴师问罪，后来虽查明他女儿实是急病而死，但两家却从此不相往来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还有呢?”　。

　　李红袖道：“二十六……也许是二十五年前，天星帮更劫了朱砂门弟子所保的一趟镖，那时正值冯风病故，朱砂重选掌门的时候，所以这件事直拖了一年，后来天星帮劫镖的弟子虽也曾登门负荆，但镖银却始终未曾送还。”

　　她将这些发生在二十多年前的武林故事娓娓道来，竟是像在叙说着自己身边的家常琐事似的。

　　楚留香微笑道：“你的记忆，的确从来不会令人失望……但这些事都已事过境迁，而且也算不得是什么深仇大恨，朱砂门想来不会为了这种事将左又铮一路追踪到这里，再下毒手，这其中必定另有缘故。”

　　突然一个少女自舱下冲了上来，娇嗔道：“你两个究竟系处做乜野啷?”

　　她也穿着件宽大而舒服的衣裳，却是鹅黄色的，也露出一双淡褐色的，均匀美丽、线条柔和的玉腿。

　　她漆黑的头发梳了两根长长的辫子，长长的辫子随着玲珑的娇躯不住荡来荡去，淡褐色的瓜子脸，配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，显得又妩媚，又俏皮。她脸上本在故意装作娇嗔，但瞧见这死尸，突然惊呼一声，扭转头就跑，跑得比来的时候还要快得多。

　　李红袖笑道：“甜儿无论做什么事胆子都很大，但只要一瞧见死人，就骇得要命，所以我常说活人谁也治不住她，只有死人，才治得住她。”

　　楚留香凝注着海天深处，缓缓道：

　　“你等着瞧吧，今天要从那边漂来的死尸，绝不止这一个。”

　　李红袖眼波转动，还未说话，只见舱门里已伸出一双纤秀的手来，手里托着个大盘子。

　　盘子有两只烤得黄黄的乳鸽，配着两片柠檬，几片多汁的牛肉，半只白鸡，一条蒸鱼，还有一大碗浓浓的番茄汤，两盅腊味饭，一满杯紫红的葡萄酒，杯子外凝结着水珠，像是已冰过许久。

　　宋甜儿那甜笑的语声却在舱门里唤道：“喂，快的来冲呀!”

　　李红袖笑道：“我听不懂，你为什么不自己送上来?”

　　宋甜儿啐道：“小鬼，你听不懂怎会知道我要你来拿?”

　　她说的纯粹的京片子，但嘟嘟哝哝，软语娇柔，却别有一番情趣，李红袖拍掌娇笑道：“来听呀，我们的甜姑娘终于说出了官话。”



　　第二回　海上浮尸

　　船已下锚，就这样停泊在水上。

　　楚留香小心地将柠檬汁挤在鸽子上，刚吃完了一只鸽子，喝了半杯酒，海上果然又漂来了一具尸身。

　　这尸身穿着件朱红色的短袍，长仅及膝，面容虽经海水久泡，但看来仍是白白净净，年纪也只有四十左右，颔下虽留着微须，眼角却无皱纹，他左掌也是修长白净，但一只手掌，却是粗糙已极，筋骨凸现，几乎比左掌大了一倍，摊开掌心，竟和他衣服同样颜色。

　　李红袖一双明媚的眼波却真是瞧直了，吃惊道：“想不到这人竟会是‘杀手书生’西门千!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他杀死了左又铮，自己竟也死在别人手上。”

　　李红袖喃喃道：“但又是谁杀死他?”

　　她说完了话，已瞧见这西门千喉结下的创口，鲜血已被海水冲净，灰白色的皮肉向两旁翻卷。李红袖嘘了口气，道：“这是剑伤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嗯!”

　　李红袖道：“这创伤才不过一寸，天下武林，只有‘海南’与‘崂山’两大剑派的弟子，才会使用这么窄的剑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不错。”　　

　　李红袖道：“海南与崂山两派，距离这里虽都不远，但崂山派的剑法传家正宗，平和博大，这西门千被人一剑贯穿咽喉，想必是剑法以辛辣诡谲见长的海南剑客门下所下的毒手……这倒更奇怪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皱眉道：“奇怪?”

　　李红袖道：“海南剑派与朱砂门非但无冤无仇，而且还颇有渊源，八年前朱砂门被闽南七剑围攻时，海南派还曾经不远千里赶去相助，但如今海南剑派的高手却杀了朱砂门的长老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可真叫人不懂。”

　　楚留香喃喃道：“左又铮无缘无故死在西门千手中，西门千又糊里糊涂死在海南派门下……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秘密?”

　　李红袖嫣然一笑，道：“你可是又想管闲事了?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你不是正在说我太懒了么?我正好找些事做给你瞧瞧。”

　　李红袖道：“但这件事看来牵连必定甚广，必定十分凶险，而蓉姐这两天又在病着，我看咱们还是别管这件事吧!”　　

　　楚留香微笑道：“越是凶险的闲事，管起来才越有趣，牵连越广的秘密，所牵连之物价值也必然极高，这种事我能不管么?”

　　李红袖叹道：“我知道你若不将这秘密揭破，是连觉也睡不着的，唉!你呀，你生下来好像就是为了管别人闲事的。”

　　她忽又展颜一笑，道：“幸好这件事正如大海里捞针，到现在为止，还一点头绪都没有，你想管这闲事，只怕也管不上。”

　　楚留香微笑道：“你等着瞧吧，头绪自然会越来越多的。”喝了口酒，又撕下条鸡腿，倚在船舷上大嚼起来。　　

　　李红袖苦笑道：“我真佩服你的胃口，现在还能吃得下东西。”她也不知不觉走到船舷，向海天深处凝睇。　

　　海上果然又漂来具死尸，竟赫然是黑面卷髯的绿袍道人，身形魁伟高大。四肢虽早已冷却，但手里仍紧紧握着半截断剑，剑身狭长，仍在闪着光，碧森森的剑光，照着他一颗发髻蓬乱的头颅。

　　他头顶竟已被劈成两半。

　　就连李红袖都转过脸去，不忍再瞧。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果然是海南剑派的门下。”

　　李红袖道：“你……你认得他?”

　　楚留香缓缓道：“此人便是海南三剑中的灵鹫子，他剑法之狠毒，当今天下武林，只怕极少有几个人能比得上。”

　　李红袖叹道：“他一剑贯穿了别人的咽喉，不想自己脑袋也被别人砍成两半。”

　　她忍不住还是回头瞧了一眼，又道：“瞧这情况，那人一剑砍下时，他必定已无可闪避，是以只有迎剑招架，谁知那人一剑非但砍断了他的长剑，余力所及，竟将他头也砍成两半，海南派剑俱是海底寒铁精炼而成，这人一剑竟能将之砍断，唉……好锋利的剑，好沉重的剑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怎知他对头也使的是剑?”

　　李红袖道：“当今武林的刀法名家，又有谁能将剑法如此辛辣狠毒的灵鹫子逼得连躲闪都不能躲闪……海南剑派素无硬拆的招式，他若不是被逼无奈，又怎会迎剑去招架别人迎头砍下的一刀?”

　　楚留香点头道：“不错，刀法之变化，的确不如剑法灵巧迅急，使刀的人若想将使剑的人逼得无可闪避，的确是难而又难。”

　　他微微的一笑，接道：“但你莫非也会忘记一人么?”

　　李红袖眼睛一亮，道：“你说的若是‘无影神刀’札木合，你就错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为什么会错?”

　　李红袖道：“札木合号称中土刀法第一名家，刀法之快，无形无影，他一刀砍下时，灵鹫子也许还未瞧清是由何处来的。自然只有迎剑招架，而札木合使的一柄‘大风刀’，乃海内十三件神兵利器之一，也足以砍断海南派剑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这岂非就是了么?”

　　李红袖笑道：“但你莫要忘了，札木合纵横戈壁大沙漠已有三十年，号称‘沙漠之王’又怎会远来这里?”

　　楚留香缓缓笑道：“你说不会，我却说会的。”

　　李红袖眨着眼睛，道：“你要和我赌一赌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我不和你赌，因为你输定了。”

　　只听船舱下一个人甜笑道：“你们赌吧，谁输了谁帮我洗半个月的碗。”

　　李红袖笑骂道：“小鬼，你在偷听。”

　　宋甜儿格格笑道：“我虽然不敢看，听却敢听的。”

　　李红袖转向楚留香，道：“喂!你瞧瞧这小鬼，打得好精明算盘，天下的便宜都被她一个人占尽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倚着船舷出神，竟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。

　　李红袖走过去，道：“你在等什么?等那札木合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也许……”

　　李红袖笑道：“你等不着的，这‘沙漠之王’既不会来，纵然来了，也没有人能杀得死他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西门千与左又铮素少来往，为何杀了左又铮?灵鹫子与酉门千毫无冤仇，为何要杀死西门千?札木合与灵鹫子一个远在天边，一个远在海角，更是毫无关系，又为何要杀死灵鹫子?”

　　他叹了口气，接道：“可见世上有许多事，是完全说不定的。”

　　这时日已偏西，自从发现第一具尸身到现在，已过了两个多时辰，甲板上已躺着三具尸身。

　　而第四具尸身果然又来了。

　　别的尸身在水上都载沉载浮，这具尸身却如吹了气的皮筏似的，整个人都完全浮在水上了。

　　别的尸身李红袖至少还敢瞧两眼，但这个尸身，李红袖只瞧了一眼，全身都起了悚栗，再也不敢瞧第二眼了。

　　这尸身本来是胖是瘦，楚留香已完全瞧不出，只因这尸身全身都已浮肿，甚至已开始腐烂。

　　这尸身本来是老是少，楚留香也已瞧不出。只因他全身须毛头发，竟赫然已全部脱落。

　　他眼珠已胀得爆烈而突出，全身的皮肤，已变成一种令人恶心的暗赤色，楚留香再也不敢沾他一根手指。

　　李红袖颤声道：“好厉害的毒，我去叫蓉姐上来瞧瞧这究竟是什么毒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这毒蓉蓉也认不出的。”

　　李红袖道：“你又在吹了，你武功虽不错，但若论暗器，就未必比得上甜儿，若论易容术和下毒的本事，更万万比不上蓉姐。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但这人中的并不完全是毒。”

　　李红袖吃吃的笑道：“不是毒药，难道是糖么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也可以算是糖……糖水。”

　　李红袖怔了怔，道：“糖水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这便是天池‘神水宫’自水中提炼出的精英，江湖都称之为‘天一神水’，而“神水宫”门人都称之为重水。”

　　李红袖动容道：“这真的就是比世上任何毒药都毒的‘天一神水’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自然是真的，据说这‘天一神水’一滴的分量，已比三百桶水都重，常人只要服下一滴，立刻全身爆裂而死!”

　　他叹了口气，接道：“而且这‘天一神水’五色无臭，试也试不出异状，所以，连这‘沙漠之王’都难免中了暗算。”

　　李红袖道：“这……这人就是札木合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嗯!”

　　李红袖道：“他已变成这个样子，你怎么还能认得出他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他身穿的虽是寻常服色，但脚下却穿着双皮靴，显见他本是游牧之民，他身上皮肤虽细嫩，但面上却甚粗糙，显然是因为他来往沙漠，久经风尘之苦，他腰边虽有佩刀的钢环，但刀和刀鞘却全都不见了，显然是因为他使的乃是宝刀，所以才被人取去了。”

　　他缓缓接道：“有了这几点特征，自可说明他就是那‘沙漠之王，无影神刀’札木合了。”

　　李红袖道：“我看你可改行去做巡捕了，那你办起案子来，想必要比那天下第一名捕‘秃鹰’还要厉害得多。”

　　楚留香一笑又道：“还有，他身上挂着面银牌，上面刻的是只长着翅膀的飞骆驼，我若再瞧不出他是沙漠之王，就真是呆子了。”

　　李红袖也忍不住噗哧一笑，道：“你真是一个天才儿童。”

　　但她笑容立刻消失，皱眉道：“这件事竟将‘沙漠之王’与‘神水宫’门下引动，可见关系必定不小，而此刻连‘沙漠之王’都死了，可见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截断她的话，笑道：“你又想劝我罢手，是么?”

　　李红袖轻叹道：“我也不想劝你罢手，只望你能小心一些就是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凝望着天上一朵白云，微笑道：“闻得‘神水宫’门下，俱都是人间的绝色，却不知比起咱们的三位姑娘来又如何?”

　　李红袖摇头苦笑道：“你难道永远不能规矩些么?”

　　这一次直过了将近一个时辰，海上还是没有动静。

　　李红袖悠悠道：“你只怕等不着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若没有人死了，那么，这件事要着落在‘神水宫’使者身上，这些人若是在争夺一件宝藏，那么，这宝藏便落在‘神水宫’使者手上。”

　　李红袖道：“若是有死人呢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无论还有多少人死，只要瞧最后一个人是死在谁手上，就有线索可寻。”

　　李红袖叹道：“这些高手们难道真会为了争夺宝藏而死?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人为财死，这些人总也是人呀!”　

　　李红袖极目远眺，缓缓道：“能引动这许多绝代高手起了贪心的宝藏，想必一定惊人得很。”

　　这件事的确越来越有趣了，她眼睛里也在闪着光。

　　舱下的宋甜儿又叫道：“你两个知唔知蓉姐有个表姑人佐‘神水宫’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哦，蓉蓉竟有个表姑是‘神水宫’门下么?这两天，她身子不知道是否已好些?不知道是否还在流鼻涕?”

　　李红袖笑道：“你可是要她上来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算了，伤风的人，还是多躺躺的好。”

　　只听一人柔声道：“没关系，我的病反正已快好了，只要听见你说这句话，我……”

　　又听得宋甜儿大声道：“蓉姐不要上他的当，他知道你来了，所以才故意说些关心你的话让你听。”

　　那温柔的语声笑道：“就算是故意说的，只要他说出来，我就很开心了。”

　　一个窈窕的人影，随着语声飘飘走了上来。

　　她穿着件柔软而宽大的长袍，长长地拖在甲板上，盖住了她的脚，满天夕阳，映着她松松的发髻，清澈的眼波，也映着她那温柔的笑容，她看来就像是天上的仙子，久已不食人间烟火。

　　李红袖跺脚道：“蓉姐，风这么大，何必上来?小心又病倒在床上爬不起来，又害得我们这位多情的公子拿我们出气。”

　　苏蓉蓉嫣然道：“上面这么热闹，我还能在舱里呆得住么，何况，我也想瞧瞧，是不是真的会有‘神水宫’使者到这里来。”

　　她手里拿着件厚绒的衣服，轻轻披在楚留香身上，柔声道：“晚上冷，小心着凉。”

　　楚留香含笑道：“你总是只知关心别人，却不知道自己……你若有一分关心自己，又怎会病倒?”

　　李红袖撇了撇嘴，道：“是呀!像我们这些不生病的人，都是从来不关心他的。”

　　苏蓉蓉轻轻拍了拍她的脸，笑道：“这么多心，人容易老的。”

　　李红袖一把抱住了她，格格笑道：“我真是个又会多心，又会吃醋的小坏蛋，蓉姐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?”

　　苏蓉蓉纤细的身子，竟被她抱了起来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第五具尸身飘来了。

　　严格说来，这已不能算是“一”具尸身——这尸身的左面，赫然竟已被人连肩带臂削去一半。

　　幸好，她脸还是完整的，还可瞧得见她娟秀而美好的面容，这残忍的杀人者，似乎也不忍破坏她的美丽。　　

　　她身上穿着的是件美丽的纱衣，腰间系着根银色的丝带，纤美的脚上，穿着双同样质料的银色鞋子。

　　此刻，剩下半件的纱衣已被血染，若不是那丝带，只怕已为海水冲脱——饶是如此，她身子看来也已几乎是完全赤裸的。

　　苏蓉蓉扭转了头，美丽的眼睛里，已满是泪水。

　　李红袖也闭起了眼睛，道：“蓉姐，你看她是不是‘神水宫’门下?”

　　苏蓉蓉黯然点了点头。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这样的美人，是谁忍心向她下如此毒手?”

　　李红袖道：“下这毒手的人，自己也死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是说札木合?”　　

　　李红袖道：“自然是札木合，除了他外，谁有这么快的刀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嗯!”

　　李红袖道：“札木合发觉自己中毒，临死前拼尽余力，给了她一刀，他自然是满怀愤恨，所以这一刀才会这么毒，这么重。”

　　楚留香悠悠然道：“听起来到不是完全没有道理。”

　　李红袖叹了口气，道：“现在，所有的线索都已断了，咱们也没事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没事了吗?”

　　李红袖道：“人已全都死光了，还有什么事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以为她真是死在札木合之手?”

　　李红袖眼波一转，道：“难道不是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莫忘了，札木合死后，他的‘大风刀’已落在别人的手上，这人拿了‘大风刀’杀死了她，正是要别人以为这件事已完全结束了。”

　　李红袖失声道：“呀!不错。”

　　楚留香缓缓道：“他既要别人认为此事结束，那么，此事就必定没有结束，在我说来，这件事正还未开始哩!”

　　苏蓉蓉突然道：“这件事，他是不愿别人插手的，是么?”

　　李红袖道：“那么，他为何不将这些尸身完全毁去，别人若是根本瞧不清这些尸身，又怎能插得下手?”

　　楚留香微微一笑，道：“这些人全都是江湖中的知名之士，而且甚至可说已有宗主的身份，他们若是突然一起失踪了，他们的门人子弟，不去追查明白么?”

　　苏蓉蓉皱了皱眉，道：“所以……”



　　第三回　天一神水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所以他才要这样做，叫别人以为这五人乃自相残杀而死，而且都死光了，这样，他们的门人子弟连报仇的对象都没有，还查什么?”

　　李红袖轻叹道：“但他却未想到，这世上还有个专门喜欢多管闲事的人。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他只怕实在没有想到。”

　　李红袖道：“但‘他’究竟是谁?每个人都可能是‘他’……现在，所有的线索都没有了，你要查，岂非真的像是要在海里捞针?”　　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不错。”

　　身子突然飞起，向海水中跃了下去。

　　李红袖大声道：“你要干什么?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捞针去。”

　　只听“噗通”一声，他身子已像鱼似的在海中消失了。被夕阳映成金红的海水，甚至没有溅起一点水花。

　　李红袖跺脚道：“蓉姐，你……你也不管他。”

　　苏蓉蓉幽幽道：“这世上，有谁能管得住他?”

　　蓉蓉寻了块很大的帆布，将五具尸体都盖住了。

　　宋甜儿这才敢走上来。

　　她右手提了盏制作精巧的灯，左手提了篮果子。

　　星光渐渐升起，海水亮得很像是缎子，她们舒服地坐在清凉的海风中，心里可一点也不觉得舒服。

　　有五个陌生人的尸体在旁边，没有人能感觉舒服的。

　　楚留香已去了很久，远处海面，有点渔火，就像是海上的星光，李红袖呻吟的笑了一声道：“我只希望他莫要被人当做鱼捉去就好了。”

　　宋甜儿嘻嘻笑道：“如果有人将他当鱼捉去，那个人一定系你哥哥。”

　　李红袖瞪了瞪眼睛，道：“有件很奇怪的事，我总是不懂，苏州话明明最好听了，蓉姐却不肯说，广东话明明像鸟叫，但有人偏偏要讲。”

　　宋甜儿扮了个鬼脸，笑道：“我知道你唔钟意听，所以偏要讲，气死你。”

　　话未说完，整个人突然跳了起来，在甲板上又叫又跳，一样东西滑出了她袖子，那是条鱼。

　　李红袖拍手大笑道：“妙极妙极，总算有人替我出气了。”　　

　　只见楚留香不知何时已笑嘻嘻站在那里，左手抓着条鱼，右手里本也有条鱼，却已在宋甜儿的领子里。　　

　　宋甜儿脸都吓白了，跺着脚去拧他。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刚刚我瞧见了一个你最想见的人，你若拧疼了我，我就不说了。”

　　宋甜儿去拧他的手已搂住了他脖子，道：“快说是谁?”

　　楚留香眨着眼睛，他的眼睛就像是海上的星光。　　”

　　他笑着道：“你最想见的人是谁?当今天下，谁的琴弹得最好?谁的画画得最好?谁的诗作得令人销魂?谁的菜烧得妙绝天下?”

　　他话未说完，李红袖已拍手道：“我知道了，你说的是那‘妙僧’无花。”

　　宋甜儿拉住楚留香的手，道：“你真的瞧见他了，他在哪里?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他一个人坐在条船上，像是在念经，又像是在作诗，我突然自水中钻出去时，他那脸色只可惜你们没有瞧见。”

　　宋甜儿道：“你认识他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我只见过他三次，第一次，我和他喝了三天三夜的酒，第二次，我和他下了五天五夜的棋，第三次，我和他说了七天七夜的佛。”

　　他笑着接道：“说佛我自然说不过他，但喝酒他却喝不过我。”

　　李红袖忍不住道：“下棋呢?”

　　楚留香叹口气，道：“我说和了，但这个和尚偏偏不肯。”

　　李红袖格格笑道：“除了喝酒打架外，你只怕什么都比不过人家。”

　　楚留香正色道：“胡说，至少吃饭我比他吃得多些。”

　　李红袖笑得直不起腰来。

　　宋甜儿直拉他衣袖，道：“你怎么不请他来坐坐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他本要来的，但我刚对他说这里有几个女孩子想见他，他就像是只中箭的兔子般跑走了。”

　　宋甜儿嘟起嘴，道：“他已经系和尚，怕女仔做乜野?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就因为是和尚才怕，若不是和尚，也就不怕了。”

　　李红袖娇笑道：“他若不是和尚，我保险他来得比兔子还快。”

　　苏蓉蓉温柔笑道：“我听说此人乃是佛门中的名士，不但诗、词、书、画，样样妙绝，而且武功也可算是高手。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岂只是高手，简直可说是少林弟子中的第一高才，只可惜他……他实在太聪明了，精通的实在太多，名也实在太大，是以少林天湖大师册立未来的掌门时，竞选了个什么都比不上他的无相。”

　　李红袖道：“像他这样的人，对这种事想来是不会在意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拊掌道：“不想李红袖竟是无花的红颜知己。”

　　苏蓉蓉道：“他自然不会和这件事有丝毫关系，你还瞧见别的人么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这些尸体都是从东面飘来的，东面海上的每一条船，我都瞧过了，除了无花外，只有一条船是武林中人。”

　　苏蓉蓉道：“什么人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那条船上是‘丐帮’的四大护法，四大长老，以及他们新任的帮主，你可知道任老帮主去年已死了，新任帮主你猜猜是谁?”

　　苏蓉蓉道：“谁?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你再想想看，他是我的朋友，酒量和我差不多，饭量也和我差不多，有一天，还为你画了幅像。”

　　苏蓉蓉道：“呀，莫非是南宫灵?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就是他。”

　　苏蓉蓉嫣然道：“他居然会做丐帮帮主，可见江湖中风气已改，不以老成持重为美，也不再讲究年龄大小，已开始注重人的才气，这倒是可喜可贺的事。”　　

　　李红袖道：“南宫灵自然也不会和这件事有任何关系，所以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苦笑道：“所以我也没法子了。”

　　苏蓉蓉柔声道：“你没法子最好，我也不想多管这种闲事。”

　　楚留香瞪着那块帆布，道：“你们想想，这五个人是否有什么共同之点，譬如说……”

　　李红袖道：“譬如说，他们都是人。”

　　楚留香苦笑道：“除了这一点外，再没有别的了么?你再想想。”

　　苏蓉蓉盈盈站起来，道：“你要想下舱去想，我去为你们泡壶浓茶，你们想上一夜也没有关系。但谁也不准坐在这里吹风了。”

　　船舱，建造得精巧而华丽，绝没有一寸地方浪费，也绝没有一件东西让人瞧不顺眼的。

　　走下楼梯，是间精致的居室，灯光慢慢照下来，这黝黑的船舱里，渐渐有了光亮。走在前面的楚留香，突然停住了脚，就好像突然被一根钉子钉在地板上，再也动不得了。这舱中竟有了人，女人!

　　只见她背向着门，坐在楚留香平日最喜欢的椅子上，从后面望过去，只瞧见高挽的云鬓和一只手，那是只绝美的手。

　　此刻，这手上拿着只杯子，杯子里倒的是楚留香平日喜欢喝的酒——她倒是一点也不客气。　　

　　楚留香、苏蓉蓉、李红袖、宋甜儿，四个人都怔在甲板上，张大了嘴，都说不出话来。

　　这女子是何时进来的，他们竟全不知道。

　　也许，她是在楚留香已下海时进来，但能瞒得过苏蓉蓉、李红袖、宋甜儿的耳目，这本事可也不小。

　　只听一个优美但冷漠的语声缓缓道：“进来的，可是‘盗帅’楚留香?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不错，在下可是走错门了?”

　　那女人冷冷道：“你没有走错，这是你的地方。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既然是我的地方，姑娘你却又怎会坐在这里?”

　　那女子道：“因为我高兴。”

　　楚留香大笑道：“这理由不错，实在不错。”

　　那女子道：“此外，我还听说楚留香对女孩子是从来不会拒绝的。”

　　她突然转过椅子，面对着楚留香。灯光，就照着了她的脸。

　　若说世上有一种女子的脸能使男人停止呼吸，那么就是这女子的脸了，若世上有一种女子的眼波能使男人的心跳停止，也就是这女子的眼波，现在，这双眼波正凝注着楚留香。她悠悠道：“现在，这理由够好了么?”

　　楚留香讷讷道：“不错，这理由突然变得够好了，太好了。”

　　他眼光终于自这女子脸上移开，才发现她穿的是雪白的轻纱长袍，才发现她腰间束着银色的丝条。

　　那女子缓缓道：“现在，你只怕已知道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我宁可不知道。”

　　那女子道：“为什么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世上若有我不愿打交道的女孩子，那就是‘神水宫’门下。”

　　那女子突然站起来，转了个身，自架上取下了银壶，又满满倒了杯酒，楚留香心痛地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很想知道，你到这里来，除了喝酒外，还有什么别的事?”

　　他一面说，一面拉过那张椅子，赶紧坐下来。

　　那女子侧着头，盯着他的脸，一字字道：“傲慢、无礼、冷酷，但却也有一两点能令小姑娘着迷的地方……你果然和传说中的样子分毫不差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多谢……却不知道江湖传说中有没有提到我另一件事?”

　　那女子道：“什么事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若有陌生的女子跑进我的船舱，坐我的椅子，喝我的酒，我常常会将她抛下海里去的，尤其是这女子自以为很美，其实却不太美的时候。”

　　他舒服地伸长了腿，准备欣赏这女子生气的模样。

　　这女子果然气白了脸，手也在抖。　　

　　李红袖赶紧走过去，自她手里轻轻取过了那金杯，嫣然笑道：“姑娘若要摔杯子，我去换个铁的来。”

　　那女子脸色由青转白，自白转红，突然又展颜而笑，道：“很好，你们都很有趣，但现在说笑的时候已过去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准备哭了么?”

　　那女子冷冷道：“你若不还我东西，只怕连哭都哭不出来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还你?难道我借了你什么?”

　　那女子道：“你没有借，自然没有借，天下的人都知道，楚留香从不会向任何人借任何东西的。”

　　她冷笑一声，道：“你是偷。”

　　楚留香皱眉道：“偷?我偷了你什么?”

　　那女子道：“天一神水。”

　　楚留香眼睛突然圆了，失声道：“你说什么?”

　　那女子一字字道：“天————神——水。”

　　楚留香动容道：“你是说，你们宫里的天一神水被人偷去了?”

　　那女子道：“我千里迢迢，来到这里，总不会是骗你玩的吧?”

　　楚留香眼睛里射出愉快的光芒，喃喃道：“妙极妙极，一切事情都变得更有趣了，却不知你们的‘天一神水’被人偷了多少?”

　　那女子冷冷道：“不多，才不过几滴，但却已足够使三十几个武林一流高手不明不白地一命呜呼，假如用法正确的话，三十七个。”

　　苏蓉蓉轻轻抽了口气，道：“你认为那是他偷去的?”

　　那女子笑道：“除了‘盗帅’楚留香，还有谁能自‘神水宫’中偷走一草一木?”

　　楚留香微笑道：“多承夸奖，如此说来，我若说未做此事，你是绝对不肯相信的了。”

　　那女子道：“你能使我相信么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也许……也许能的。”

　　他突然从椅子跳了起来，拉住了那女子的手，道：“至少，你得先让我带你去瞧样东西，我可以保证这样东西很有趣……非常有趣。”

　　那冷漠而骄傲的少女，也不知怎地，居然就这样被拉了出去。

　　苏蓉蓉叹道：“他若想拉一个女孩子的手，只怕是没有人能拒绝的。”

　　宋甜儿眨了眨眼睛，道：“神水宫门下若都系男人就好了。”

　　李红袖笑道：“女人也没有关系，不过最好丑一点。”

　　宋甜儿格格笑道：“如能丑得像母夜叉则最为感激。”

　　帆布被掀了起来。

　　那尸身，在星光下看起来更是狰狞可怖。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先看她，你总该认识她吧?”

　　那女子目光凝注着被人砍去一肩的少女尸身，就像是瞧着块石头似的，面上木然全无表情，冷冷道：“这不是神水宫门下弟子。”

　　楚留香终于吃了一惊，失声道：“不是?”

　　那女子道：“我一生中从未见过这个人。”

　　楚留香摸了摸鼻子，像是刚被人迎面打了一拳，苦笑道：“我本以为神水是被你们自己宫里的人偷出来的，我本来以为就是她，但是现在——”

　　那女子冷冷道：“现在你还觉得有趣么?”

　　楚留香喃喃道：“这女子既非神水宫门下，为何要作这样打扮，这自然不是她自己的意思，而是‘他’将她扮成这模样，来引起别人的错觉。”

　　那女子道：“什么错觉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他要别人都以为札木合就是被这女子害死的，那么，现在她既也死在札木合手中，一切事便都可结束，他显然不想别人再对这件事继续追究，这可怜的女子就做了他的代罪羔羊。”

　　那女子悠悠道：“你这样说，想必一定知道他是谁了?”

　　楚留香哼了一声道：“但愿我能知道。”



　　第四回　一百十三号

　　那女子嘴角泛起一丝恶意的微笑，但楚留香却不让她说话，他手拉着她的手，眼睛瞧着她的眼睛，道：“冷姑娘，你若想将这件事谜底揭穿，就必须信任我。”

　　那女子终于赧然一笑，道：“我不姓冷。”

　　楚留香眼睛闪着光，道：“那么，我该叫你什么?”　　

　　那女子脸色突又沉下来，冷冷道：“就叫我冷姑娘吧!”

　　楚留香轻轻叹息了一声，道：“第一，我们先要研究的是，那‘天一神水’既不能换取财富，也不能助长武功，他为什么要偷呢?”

　　那女子冷笑道：“这该问你才是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那‘天一神水’惟一的用处，就是害人，而且不知不觉的将人害死，他费了许多力气，来偷这‘天一神水’，显然只有一个原因。”　　

　　那女子道：“这原因已足够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由此点我们便可以断定‘他’所要害的人，必然不是普通毒药所能害死的，也不是‘他’自己的力量所能杀死的。”

　　那女子点头道：“不错，否则‘他’又何必冒险盗水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但他若是真的能自‘神水宫’将水盗去，世上还有几个他杀不死的人?能自‘神水宫’中盗水，那要像你这等身手。”

　　他微微一笑，接着道：“由此可见，‘他’盗取神水，定有人在暗中相助。”

　　那女于道：“你的意思是在说谁?”

　　楚留香目光凝注着她，道：“神水失窃以后，你们宫中可有人失踪?”

　　那女子冷笑道：“原来你的意思是说本宫弟子有人在暗中助‘他’盗水，所以盗走了神水之后，自己也畏罪潜逃了，是么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这难道不可能?”

　　那女子道：“自然可能，只可惜数十年来本宫的弟子却从无一人逃走，更绝不会有人失踪。”　　

　　楚留香皱了皱眉，想了想，又道：“神水失窃以后，你们宫里难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么?譬如说，是不是有人自杀而死……”

　　那女子神情立刻变了，道：“你怎会知道?”

　　楚留香眼睛亮了起来，大声道：“的确有人自杀而死，是么?她为什么自杀的?”

　　那女子厉声道：“本宫中的事，也是你随便问得的么?”

　　楚留香捧起她的手，缓缓道：“冷姑娘，这件事你一定得告诉我，只因这件事就是关键，你……你一定得相信我。”

　　那女子将手抽了出来，背转身，默默许久，一字一字道：“她是个可爱的女孩子，既美丽，又多情，年纪也最轻，她……她既已死了，我不能再说她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目光闪动，道：“她是不是因为有了身孕，自觉无颜见人?”

　　那女子没有回答，但一只垂下来的手却紧紧捏住了衣带，显见得她心里充满了悲愤与激动。　　

　　楚留香大声道：“这就对了，她一定是已被‘他’骗去了身子，然后，又在‘他’胁迫之下，盗出了神水，但‘他’却没有遵守诺言将她带走，所以她只有死这一条路!”

　　那女子身子忽然颤抖起来，大声道：“住口!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这本是千古以来，多情的少女们都难免遭遇到的悲惨命运，你与其为她伤心，倒不如设法找到‘他’，为她报仇。”

　　那女子霍然转回身子，颤声道：“要怎样才能找出‘他’来?”

　　楚留香沉吟道：“她临死之前，可曾说了什么话?”

　　那女子眼睛满是泪水，黯然道：“她只说……她对不起肚里的孩子。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在这种情况下，她为何不肯说出‘他’是谁，仍然深怕别人伤害到‘他’……唉!‘他’究竟有什么魔力，竟能令少女为‘他’如此痴情?”

　　那女子惨然道：“她的确从来没有提起过‘他’。她根本从未提起过任何男人，我们实在做梦也想不到这种事会发生在她身上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平时，她有没有相识的男子?”

　　那女子断然道：“她几乎从来没有和男人讲过话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怪事，今天怎会有许多怪事……五个素不相关的人，竟会在同一时间里死在一个地方!‘神水宫’中的神水，竟会神秘的被窃!一个端庄淑静，从不与男人说话的少女，竟会有了身孕，而这三件事看起来也绝不会有什么关系的，竟偏偏又纠缠到一起……”

　　他抬起头，喃喃道：“这种事，谁能解释?”

　　那女子道：“你!”

　　楚留香苦笑道：“我……”

　　那女子盯着他，厉声道：“为了你自己，你必须将这谜底揭开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但线索呢……我几乎完全没有线索。”

　　那女子道：“线索必定有的，你自己找出来。”

　　她又转过身，背对着楚留香，一字一字道：“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，你若找不出来，神水宫就要来找你!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为何要转过身去?难道你面对着我时，就说不出这么不讲理的话?”

　　那女子再不理他，从船旁，缓缓走到船尾。

　　船尾的阴影里，有只精巧的小艇。

　　她飘身掠下去，小艇竟立即滑开。

　　楚留香倚在船舷上，静静地瞧着她。

　　星光灿烂一轻舟仿佛荡漾在星海里，风舞的轻纱，更像是仙子的羽衣，她忽然回过头，嫣然一笑，道：“我的名字叫宫南燕。”

　　楚留香伸长了两条腿，舒服地躺在椅子上，目光蒙赤地凝注着杯中琥珀色酒的漩涡，喃喃道：“她的确很美，尤其是那一笑，天上的星光，海上的星光，似乎全都映上了她的脸，然后，再悄悄地落入神秘的黑夜里。”

　　李红袖淡淡一笑道：“一个月后，你只怕就不会再觉得她美了，尤其当她的剑抵住你脖子的时候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她不用剑的。”

　　李红袖眨着眼睛，道：“她用什么?菜刀?”

　　楚留香忍住了笑，正色道：“她用的是菜碗。”

　　李红袖奇道：“菜碗?”　　

　　楚留香大笑道：“不用莱碗，怎么能接得住打翻了的醋瓶子?”

　　宋甜儿吃吃笑道：“你不能得罪她，她比宫南燕厉害得多。”　

　　她居然没有说家乡话，只因她怕李红袖听不太懂。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哦!”

　　宋甜儿弯着腰，喘着气笑道：“宫南燕最多不过是‘神水宫’弟子，但我们的李红袖姑娘，却是‘神醋宫’的掌门人。”

　　李红袖扑了上去，咬牙道：“小鬼，你要不要命?”

　　宋甜儿笑得缩成一团，道：“蓉姐，救命呀!‘神醋宫’的掌门人好厉害哟……”　　

　　两个人笑着，打着，一个逃，一个追，都奔了出去。

　　苏蓉蓉瞧着楚留香，柔声道：“你现在想怎么办呢?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到现在为止，的确还没有丝毫线索可寻，但现在我们总算已知道‘他’，必定是个美男子，否则那少女怎会对‘他’如此痴心?”

　　苏蓉蓉笑道：“女孩子并不一定喜欢英俊的男人。”

　　楚留香展颜一笑，道：“以你想，‘他’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人?”

　　苏蓉蓉道：“他必定很会说话，很聪明，很会讨女孩子的欢心，也必定风流得很，年轻的女孩子，对这种男人是永远无法抵抗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但这样的男人，能进得了神水宫么?”

　　苏蓉蓉笑道：“这种男人入了神水宫，只怕是不能活着出来了……世上能活着走出神水宫的男人，只怕根本没有几个。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所以，我不得不求你做件事了。”

　　苏蓉蓉道：“你可是要我到神水宫去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我……我只担心你的身子。”

　　苏蓉蓉嫣然笑道：“你以为我真的弱不禁风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不知道你能不能找着你表姑，问清楚平日究竟有些什么男人能进出神水宫?再问她那死了的女孩子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?平日喜欢做些什么事?最好能找出这女孩的遗物，她若有书信留下，那就太好了。”

　　苏蓉蓉道：“天一亮，我就动身。”

　　楚留香温柔地瞧着她，道：“只是你……”

　　苏蓉蓉轻轻掩住了他的嘴，笑道：“你要说的话，我已知道了……我走了后，你呢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七天后，我在济南大明湖边的风雨亭上等你。”

　　苏蓉蓉道：“济南?那岂非朱砂掌一派的根据地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海南派、七星帮，都离此太远，札木合更是远自关外而来，我惟有希望能自朱砂掌门下弟子口中，打听出一些消息。”

　　苏蓉蓉道：“但你可得分外小心，他们若知道是你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他们虽然恨我，但还是拿我没法子的。”

　　他突然摊开手掌，手中不知何时，已多个小巧的水晶瓶子，拔开瓶塞，一种神秘的郁金香的香气，便布满了船舱。

　　楚留香曼声道：“盗帅夜留香，销魂不知在何方?”

　　苏蓉蓉笑道：“你可是又要我为你在四方留香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对了，你一路上，不妨为我留下些香迹，让别人永远也摸不透我的行踪究竟在哪里，更不会想到我已到了济南。”

　　苏蓉蓉道：“但你……你这次又想以什么身份出现呢?”

　　楚留香淡淡笑道：“朱砂掌门下，大多是富家子弟，我若要他们信任我，敬重我，惟一的法子，就是装得比他们更豪阔。”

　　他懒洋洋站起来，将那摆满酒樽柜子，轻轻往旁一推，柜子后竟又现出窄小的门户。

　　这秘密的窄门后，是间奇异的六面舱，六角壁上，都镶着镜子，一盏灯光，就能使这舱有十倍的明亮。

　　沿着镜壁，是一排低矮的木柜，有几百个小小的抽屉，每个抽屉一一都编着号码，就像是药铺似的。

　　苏蓉蓉倚在门上，笑道：“你要的只怕是六十三号?也可能是—百十三号?”

　　楚留香随手拉开了六十三号抽屉，里面有一套用结实的深蓝色绸缎制成的衫裤，看来已只有五成新了，另外，还有双结实的布靴，一只用鲨鱼皮制成的黑色小袋子，一本薄薄的纸簿。

　　楚留香皱眉道：“这号码对么?”

　　苏蓉蓉道：“大概不会错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但看这衣服，就不像豪富穿的。”

　　苏蓉蓉笑道：“济南城中的行商，最殷实的只有两种，一种就是山西钱庄的大老板，而山西老板舍得穿这种衣服，已经算很大方的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失笑道：“对了，我竟忘了山西人的银子大多都是用药水煮过的，有时我在奇怪，他们存下那么多银子，是为着什么呢?”

　　他拿起那纸簿翻了翻，只见上面写着：

　　姓名：马百万。

　　身份：山西四通钱庄大老板。

　　年纪：四十出头。

　　嗜好：没有。

　　特征：走过有水的地方，一定先脱下靴子，下雨的时候，一定要想法子去用别人的雨伞，身上永远带着种许久没有洗澡的味道……

　　楚留香还没有看完，赶紧将这簿子抛回抽屉里，紧紧关起了抽屉，长长叹息了一声，摇摇头：“你若要我扮成这个样子，倒不如杀了我算了。”

　　苏蓉蓉笑道：“是你自己叫我将每种典型人物的资料都准备一份的，连叫化子你都扮过，为什么就不能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赶紧摆手道：“我宁可做叫化子，也不愿当这种大老板。”

　　苏蓉蓉道：“那么，你再瞧瞧一百十三号。”

　　楚留香拉开一百十三号，抽屉里面有套华丽的衣服，一双发亮的皮靴，两只捏在手里一揉就会“叮当”作响的铁球，一柄镶着玉石的腰刀，此外，也有只黑鲨鱼皮的袋子，一本薄薄的纸簿。　　

　　苏蓉蓉道：“来往济南城的，除了山西钱庄老板外，最豪阔的就是关外长白山一带，采参帮的瓢把子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这看来想必有趣得多。”

　　姓名：张啸林。

　　身份：关外大参药商。

　　年纪：三十五六。

　　嗜好：烈酒，豪赌，女人……

　　这次，楚留香也没有看完，便合起簿子，拊掌笑道：“有趣，果然有趣极了。”　　

　　苏蓉蓉幽幽道：“我就知道一定合你意的，但不管怎样，你还是得带着那

　　个箱子，我替你将三号、七号、二十八号、四十号都准备在箱子里。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好，从现在开始，我就做几天张啸林吧!”

　　笑声中，他已打开那黑鲨皮口袋，取出了一副精巧的人皮面具。

　　苏蓉蓉倚在门口，只见镜子里全都是他大笑着的身影，一个楚留香，竟似已化身无数。

　　“快意堂”三个龙飞风舞的金字，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

　　这正是济南城里最大的赌场。

　　此刻，华灯初上，快意堂中呼雉喝芦，已热闹得很，三间宽阔的厅房里，到处弥漫着酒气、烟草气，还有女人身上的脂粉香、男人身上的汗臭气……每个人的头上，都冒起了红油油的汗光。

　　只是，有的人春光满面，有的人垂头丧气，有的人神情镇定，有的人却已紧张的发抖。

　　最外面的一间，有两桌牌九，两桌骰子，两桌单双，赌钱的人品流也最复杂，呼喝的声音也最响，几个腰束着朱红腰带的黑衣大汉，必须站在桌子旁，无论谁赢了一注，他就要抽去一成。

　　里面一间花厅，人比较少，也比较安静，三张桌子旁，坐着的大都是脑满肠肥的大富贾，整堆整堆的花花银子，在一双双流着汗的手里转来转去，桌子旁有香茗美酒，十几个满头珠翠的少女，媚笑着在人丛中穿梭来去，就像是一只穿花的蝴蝶，从这里摸一把银子，那里拈两锭金锭。

　　赌钱的大爷们谁在乎这些。于是，输钱的人钱固然空了，赢钱的人钱袋也未见得增加了多少。

　　眼看那积少成多的金银都已从少女们戴着戒指的纤手中，流人赌场老板的口袋，这赌场，正是朱砂帮开的。

　　最里面一间房子，垂着厚厚的门帘。

　　这房子里一共只有七八个赌客，但却有十几个少女在陪着，有的在端茶，有的在倒酒，有的只是依偎在别人怀里。一粒粒剥着的瓜子，轻巧地送进那豪客的嘴，她们的手指有如春笋，她们的眼波甜如蜜。

　　赌桌上，看不见金银，只有几张纸条在流动，但每张纸上的数目，都已够普通人舒服地过一辈子。

　　一个面色惨白，身穿翠绿长衫的少年，含笑在旁边瞧着，不时去拍豪客们的肩头，含笑道：“您老手气不好，叫珠儿陪您去躺躺再来吧!”

　　那回答一定是大笑道：“急什么，还不到五万两哩!”

　　于是少年就缩回手，含笑抚摸自己刚长出来的胡碴子——他用的这只手，一定是左手。

　　他的右手一直都藏在衣袖里。

　　这就是“快意堂”的主管，也正是“朱砂帮”的掌门弟子——杀手玉郎，粉面孟尝冷秋魂。



　　第五回　三十万两

　　突然，一个衣着虽华丽，但却生得獐头鼠目的猥琐汉子，闪缩着走了进来，远远便打躬赔笑道：“少庄主好。”

　　冷秋魂沉下了面色，负手踱了过来，皱眉叱道：“程三，这地方也是你来的么?”

　　那程三弯下腰去，道：“小人怎敢随意进来，只是……”

　　他眯着眼睛一笑，悄声道：“昨天晚上有位豪客，一晚上就在小翠那里花了三万，小人一听说他手也就发痒，所以就替少爷带来了。”　　

　　冷秋魂道：“哦!是什么人?”　　

　　程三道：“姓张，叫张啸林。”

　　冷秋魂沉吟道：“张啸林，这名子陌生得很。”

　　程三道：“听说他平时很少入关，所以……”

　　冷秋魂沉声道：“在这地方赌钱的都是什么人，你总该知道，没有来历的人就算想来输钱，别人也是不答应的。”

　　程三赔笑道：“少爷放心，没有来历的，小人怎敢随意带来……这位张客人，乃是长白山一带最大的参药商，这次到济南，就是为了花钱寻乐来的。”

　　冷秋魂笑了笑，道：“原来是采参客，我先瞧瞧……”

　　他将门帘掀起一线，探头瞧出去，只见一个紫面短髯，相貌堂皇的大汉，负手站在门外，手里捏着两个大铁球，不断地“叮当”作响。

　　他虽然站在那里不动，但气派看来果然不小，一屋子人和他比起来，都像是变成了仙鹤旁的母鸡。

　　冷秋魂霍然掀开门帘，大步迎了出去，抱拳笑道：“张兄远来，小弟待客不周，千万恕罪。”

　　大笑着拉起这“张啸林”的手，像是一见如故。

　　这“张啸林”果然是一掷千金，面不改色的豪客，桌上正赌着牌九，他押了几把，就输了五万两。

　　少女们都围了过来，争着要替他倒酒，争着要为他看牌。张啸林哈哈大笑，左拥右抱，突然自怀中摸出叠银票，道：“等俺来推几庄如何?”

　　冷秋魂斜着眼角一瞧，只见那厚厚一叠银票，最上面的一张，已是“纹银十万两”，立刻笑道：“张兄若推庄，小弟等也来奉陪。”

　　此刻推庄的乃是济南城四十来家联号米庄的东主，他已捞了十几万，正想收手，立刻笑着将牌一推，道：“张兄请，小弟押天门。”

　　张啸林将两只铁球在银票上一压，大笑道：“小宝贝，好好替俺压住它们，莫要跑了一张。”

　　将两只袖子往上一卷，露出了雪白的纺绸褂子。

　　这一庄果然推得生龙活虎，只杀得人人汗流浃背，那米庄的老板刚赢来的钱吐出去一大半，就拉着他相好去睡了，另两个人听说是有名的怕老婆，

　　虽然还想翻本，也只得恋恋不舍地走了。　　

　　过了子夜，屋子里赌客已只剩下四五个。

　　张啸林嘴里吸着他身旁少女递过来的旱烟，手里洗着牌，眼睛却向冷秋魂一瞟，大笑道：“老弟怎地不来送两文?”

　　冷秋魂微微笑道：“小弟正已想送了。”

　　他手里也摸出叠银票，一双眼睛，猎犬般四下转动，突然将银票全都押在天门，微笑道：“三十万两，孤注，无论输赢，只此一注。”

　　他一注竟下了三十万，屋子里虽都是豪客也不禁俱都为之失色，竟没一个再敢下注的。

　　张啸林大笑道：“好，待俺来和你对赌!”

　　骰子摊出，是七点，冷秋魂拿了第一副牌，张啸林拿的是第三副，冷秋魂瞧也不瞧，轻轻将牌一翻——一张天，一张人，竟是天帛。

　　大家都不禁发出了羡慕的嘘声，少女们更娇笑拍起手来。

　　只见张啸林一抱拳，将两牌拢在手里，一拍一推，淡淡瞧了一眼，啪的将牌扣在桌上。

　　大家瞧得紧张，都忍不住问道：“如何?”

　　张啸林面不改色，数出了三十万两，送到冷秋魂面前，笑道：“板凳遇见短命老三，俺输了。”　　。

　　冷秋魂眼珠子一转，笑道：“今天各位想来都已过足瘾了，他日再来如何?”

　　于是大家唏嘘议论着，嘴里安慰着张啸林，肚子里却都在幸灾乐祸：“我究竟输得比他少。”

　　于是大家都很开心，拥着娇美的少女寻好梦。

　　张啸林长长伸出了个懒腰，笑道：“老弟，你真行，看得准，杀得狠!”

　　冷秋魂淡淡一笑，道：“是么……”

　　突然闪电般伸出右手，抽出了张啸林的腰刀，冰凉的刀锋，抵住了他的脖子，冷冷道：“你究竟是什么人?干什么来的?”

　　张啸林神色不动，笑嘻嘻道：“老弟莫非是开玩笑么?俺不懂。”

　　冷秋魂冷笑道：“你真的不懂?”

　　他左掌在桌上一拍，方才被张啸林扣在桌上的两张牌，便突然跳了起来，翻了个身，落在桌上。

　　只见这两张牌竟然一模一样，竟是副长三对子。

　　冷秋魂目光比刀锋更锐利，厉声道：“你明明是赢的，为何要装作输了?”

　　张啸林笑道：“俺眼睛不好，瞧错了。”

　　冷秋魂喝道：“光棍眼里不揉沙子，朋友你是干什么来的，还是老实说吧……你是否存心要拉拢我?你的用意何在?”

　　张啸林突然敛去笑容，沉声道：“冷兄果然目光锐利……不错，在下的确是有求而来，但这件事非但与在下有利，与贵帮也……”

　　他神秘地一笑，巧妙地顿住了语声。

　　冷秋魂眼睛瞬也不瞬地瞧着他，目光渐渐和缓，随手舞了个刀花，“呛”

　　的，将刀又插回鞘里，缓缓道：“既然如此，你为何不光明正大地前来求见?”

　　张啸林微笑道：“要做不寻常的事，就得走不寻常的路，在下若不能令冷兄多少对在下有个印象，在下说的话，冷兄会相信么?”

　　冷秋魂淡淡笑道：“以三十万两来买个印象，你不嫌太贵了?”

　　张啸林沉声道：“此事若是成功，三十万两只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。”

　　冷秋魂惨白的脸像是突然发了光，但口中还是冷淡地说道：“违法之事，本帮是从来不做的。”

　　张啸林笑道：“在下虽穷，但总算也有了上千万的身家，违法冒险的事，在下也是万万不肯做的。”

　　冷秋魂突又一拍桌子，厉声道：“此事既不违法，也不冒险，得利又是如此之厚，你为何不去寻别人，却来寻着本帮?”

　　张啸林道：“只因此事必须有贵帮的一位长老出头，否则非但困难重重，而且简直可说是无法成功。”

　　冷秋魂道：“你说的是哪一位?”

　　张啸林道：“杀手书生西门千。”

　　冷秋魂缓缓转过身，缓缓走了两步，缓缓坐下。

　　张啸林道：“此事只要有西门前辈出马，必定马到成功，是以冷兄务必要请西门前辈出来一见，西门前辈听了在下的话，也是万万不会拒绝的。”

　　冷秋魂缓缓道：“家师素不轻易见客，你对我说也是一样。”

　　张啸林笑道：“此事在下必须直接对西门前辈说。”

　　冷秋魂霍然回首，怒道：“你莫非是有心戏弄于我?”

　　张啸林纵声大笑道：“以三十万两银子来开玩笑的人，这世上只怕还没有吧?”

　　冷秋魂又凝目瞧了他半晌，终于沉声道：“你来的很不巧，家师目前不在济南城里。”

　　张啸林失笑道：“真的?”

　　冷秋魂冷冷道：“在下素来不惯说笑。”

　　张啸林怔了许久，神色像是说不出地失望，仰天长叹道：“可惜!可惜!眼看着有三百万两到手，如今却成了一场空。”

　　抱拳一揖，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。

　　冷秋魂一把拉住了他，道：“你是说三百万?”

　　张啸林苦笑道：“在下是生意人，若无十倍的利益，怎肯先花三十万?”

　　冷秋魂动容道：“你不能等家师回来?”

　　张啸林叹道：“这种事自然等不得的。除非……”

　　冷秋魂立刻追问道：“除非怎样?”

　　张啸林道：“除非西门前辈临走时曾留下了话，讲明是到何处去的，那么，你我立刻前去寻找，还来得及。”

　　到了这时，冷秋魂也不能不为之动心，跌足道：“家师每次出门，本都有留话的，惟有此次……他老人家接得一封信后，第一天清晨就动身了。”

　　张啸林眼睛不觉亮了，道：“一封信?信在哪里?”

　　冷秋魂拉起了他的手，匆匆道：“跟我走。”

　　张啸林道：“哪里去?”

　　冷秋魂道：“立地追魂手杨松，你总该听过这名字?”

　　张啸林道：“那封信，莫非就在杨前辈的家里?”

　　冷秋魂道：“不错，我记得家师临行之前，曾经将这封信又封入个纸袋里，交给杨师叔保管，若能瞧见这封信，想必就可知道家师的去处。”

　　张啸林道：“但，但杨老前辈是否肯将那封信取出来看呢?”

　　冷秋魂笑道：“三百万两，无论对谁来说，都已不能算是个小数目。”

　　他们并没有乘车，穿过两条街，便到了那宅院。

　　一条不算太短，干净而安静的街道上，只有六个门户，杨松的宅院，便是左边第二栋。

　　张啸林用不着仔细去看，便知这条街住的全是济南城里的富家大户，甚至连街上石板与石板之间的隙缝里，都打扫得干干净净，但一个像杨松这种地位的人，却本该在郊外有栋独立的庄院才是。

　　冷秋魂似乎已瞧出他的心意，含笑解释着道：“家师虽然有些孤僻，但不知为什么，却坚持要住在城里，他老人家虽不大喜欢和人说话，却喜欢听得见人声。”

　　张啸林道：“令师……但这里岂非是杨……”　　

　　冷秋魂道：“家师和杨师叔素来住在一起的。”

　　黑漆漆的大门，竟只是虚掩着。

　　冷秋魂径自推门走了进去，院里很静，没有人声。

　　大厅里，烛芯早已该剪了，宽大的厅堂，昏暗的灯光，使人不觉有一种凄凉神秘之感。

　　冷秋魂叹道：“杨师叔素来睡得早，他一睡下，家里的下人就要偷偷溜出去，尤其家师不在的时候，这些人更无法五天。”

　　张啸林笑道：“仆妇丫头到晚上难道也要出去?”

　　冷秋魂道：“这屋子里从来没有女佣人。”

　　他们从大厅旁边绕了过去，后院里更静，西边的厢房里，竟隐隐有灯光透出，冷秋魂道：“奇怪，杨师叔今天难道还没有睡?”

　　他正要穿过那种满梧桐的院子，突然，一滴水落在他肩上，他不经意地用手一拂，后窗里透出来的灯光，照着他的手。

　　鲜血，他手上竟有鲜血。　　

　　冷秋魂大惊抬头，梧桐树上，似乎有人正在向他招手。

　　他飞身掠上去，闪电般扣住了那手腕，但那只是一只手。

　　没有别的，只是血淋淋的一只手!

　　冷秋魂失声惊呼，道：“师叔，杨师叔!”

　　厢房里面无回应。

　　他震开了门，冲进去，杨松睡在床上，似乎睡得很熟，身上盖着棉被，只露出颗灰白头的头颅。但屋子里却是说不出的凌乱，每样东西都不在原来的地方，床旁边的三口樟木箱子，也整个都翻了身。

　　冷秋魂情不自禁，一把揭开了棉被。

　　血，棉被里只有个血淋淋的身子，已失去了手足。

　　冷秋魂像是已冷得发抖，颤声道：“五鬼分尸，这难道是五鬼分尸……”

　　他转身冲出去，另一只手，吊在屋檐上，还在滴着血，杨松惨遭分尸，显然还不出半个时辰。

　　张啸林似乎已吓呆了。

　　冷秋魂嘶声道：“朱砂门与五鬼素无仇恨，血煞五鬼为何要下此毒手?”

　　张啸林道：“你……你怎知道是血煞五鬼下的手?”

　　冷秋魂恨声道：“五鬼分尸，这正是他们的招牌。”

　　张啸林喃喃道：“招牌有时也会被别人借用的。”

　　冷秋魂却未听见他的话，已开始在四处搜索。

　　张啸林喃喃道：“你还找什么，那封信，必定不见了。”

　　信，果然已不见了。

　　冷秋魂脸色更苍白得可怕，突然冲过来揪住张啸林衣襟，厉声道：“你和此事究竟有什么关系?”

　　张啸林道：“若有关系，我会在这里?”

　　冷秋魂怒目瞪了他半晌，手掌终于缓缓松开，沉声道：“但你又怎会来得这么巧?”

　　张啸林苦笑道：“只因这几天我正在倒楣。”

　　他目光一转，又道：“你为何不到令师的屋里去看看，也许，会有新发现也未可知。”　　

　　冷秋魂想了想，掌灯走到东面的厢房，门上并没有锁，这孤僻的朱砂门长老，住屋里竟是四壁萧然，简单得很。

　　但壁上有幅画，画上既非山水，亦非虫鸟花卉，却只是一个女子的半身像，画得眉目宛然，栩栩如生。那时画像极少有半身的，张啸林不觉多瞧两眼，越瞧越觉得画上的女子风韵之美，竟不是任何言语所能形容，虽然仅仅是一幅画像，竟已有一种令人不可抗拒的魅力。

　　张啸林忍不住叹道：“想不到令师母竟是位绝代的美人。”

　　冷秋魂冷冷道：“家师至今犹是独身。”

　　张啸林怔了怔，道：“哦……这就难怪他和杨前辈住在一起，也就难怪中间从没有女佣人。”

　　他嘴里虽说的是这句话，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，“西门千为何至今犹是独身?他为何要将这女子的画像挂在屋里?这女子究竟是他的什么人?”

　　也许，这不过是幅普通的画像而已。

　　但普通的画像，又怎会是半身的?

　　现在，张啸林已回到他客栈的房间里，窗外，有七八条束着朱红腰带的黑衣大汉，在往来巡逻。

　　这些大汉们前呼后拥，一路送他回来，此刻又寸步不离的盯在他屋子四周，就像是他的卫队似的。

　　其实呢，这自然是冷秋魂派来监视他的。

　　冷秋魂倒不是对他有什么怀疑，只不过是不愿那“三百万’’落在别人手上而已，这些，张啸林自然清楚得很。

　　他不禁笑了，笑得很愉快。

　　他若真的想要有什么举动，这八条大汉在他眼中看来，和八个木头人又能差得了多少?

　　他吹熄了灯，脱光了衣服，躺在床上，尽量放松了四肢，干净的棉被磨擦着他的皮肤，他觉得舒服得很。

　　“关外的大参药商”这身份虽然有趣，但比起他真实的身份来，到底还是要差许多。

　　何况，强迫自己去假装另外一个人，总不会是一件太愉快的事，尤其是脸上那张面具，时常会使他的鼻子发痒。

　　渐渐，他全身已处于一种绝对的静止状况之中，只是他的脑筋，却仍没有停止运转。

　　突然，屋顶上的瓦，轻轻一响。

　　一片淡淡的月光，洒过了这黑暗的屋子。

　　屋瓦，竟被人掀开了几片，但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，这夜行人竟是个大内行，手脚干净得很。

　　接着，一条人影就像鱼似的滑了进来，手攀着屋顶，等了等，听不见任何响动，便飘飘落了下来。

　　张啸林还是动也不动，眯着眼睛在瞧，心中暗暗好笑，这人若是小偷，那么他们到这里，想必是上辈子缺德了。

　　月光下，只见这人影黑巾蒙面，穿着紧身黑衣，裹着她丰满而又苗条的身子，竟是个动人的少女。

　　她手里握着柄很轻很短的柳叶刀，刀光在月光下不住闪动，她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，却瞬也不瞬地瞧着床上的人。

　　张啸林觉得很有趣，简直有趣极了。

　　这动人的少女，竟是个女刺客。

　　张啸林一生遇见奇怪的事虽有不少，但有如此动人的少女来行刺他，这倒还是平生第一遭。

　　他生怕将这女刺客惊走，鼻息像是睡得更沉。但这女刺客却似乎并不想杀他。

　　她轻手轻脚，翻了翻张啸林脱在地上的衣服，翻出了那叠银票，瞧了瞧，却又原封塞了回去。

　　这女刺客显然也不是为偷东西来的，她既不想杀他，又不想偷东西，那么，她是为何而来呢?

　　她眼睛东瞧瞧西瞧瞧，瞧见了那只黑色箱子，狸猫般窜了过去，一只手已要去开箱子。



　　第六回　剑下一点红

　　张啸林像是突然自梦中惊醒，喃喃道：“有人么?是谁?”

　　这女刺客吃了一惊，像是怕惊动窗外的人。

　　她没有说话，只是回过头来一笑，脸上的黑巾已不见了，月光照着她的脸，果然美丽动人。

　　张啸林故意睁大了眼睛，也不说话。

　　这女刺客甜甜地笑着，甜甜地瞧着他，一只纤纤玉手，竟已开始去解前胸那长长一排纽子。

　　张啸林道：“你……你这是……”

　　这女刺客摆了摆手，叫他莫要说话，腰肢轻轻一扭，那黑色的紧身衣，就像软皮似的脱了下来。

　　月光，立刻洒遍了她象牙般的，赤裸的胴体。

　　张啸林似乎连气都已喘不过来，只觉一个冰冷、光滑、柔软而带着弹性的身子，已蛇一般滑进了被窝。

　　她身上带着种新鲜的肥皂香气，像是刚洗过澡。　

　　肥皂的香气，并不好嗅，但奇怪的是，这香气从她身上发出时，却已能够将人类最深沉的欲望唤起。　　

　　她滑腻的身子，已蛇一般缠住了张啸林。

　　张啸林喃喃道：“半夜三更，突然有个绝色美女，脱光了衣服，钻进了你的被窝，这种故事，只怕连最荒唐的文人都写不出来吧?”

　　这少女伏在他耳边，银铃般轻笑着，耳语道：“一个男人有这样子的艳遇，你却还不满意?”

　　张啸林道：“你莫非是狐仙?是鬼?”

　　这少女昵声道：“不错，我正是狐狸，要迷死你。”

　　张啸林身子突然抖了起来，道：“老实说，我……我怕得很!”

　　这少女轻轻抚摸着他，娇笑道：“莫要怕，狐狸就算练成了精，也是有尾巴的，你摸摸看，我有没有尾巴?”

　　她引导着他的手……

　　张啸林道：“那……那么，你究竟是什么人?”

　　这少女悄声道：“冷公子怕你寂寞，特地叫我来陪的，现在，你可以放心了么?”

　　张啸林喃喃道：“冷公子真好……你真好，你无论要什么，我都答应你。”

　　这少女道：“奇怪，冷公子从来都是冷冰冰的，为什么对你偏偏这么好?难道……他有什么事要求你?”

　　张啸林道：“嗯……”

　　少女的身子迎合着，道：“好人，告诉我，你究竟和他说了什么事子”

　　张啸林道：“嗳……”

　　少女的腰肢扭动着，悄声道：“今天晚上，冷公子像是忙得很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?……掌门户的那三位长老为什么一个也不见呢?”

　　张啸林道：“噢……”

　　少女要推他，撒娇道：“你不睬我，我也不睬你了。”

　　张啸林喃喃道：“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。”

　　那少女轻笑道：“但现在你总得……”

　　话未说完，突然觉得全身都麻了，什么地方都已不能动。

　　她这才真的吃了一惊，失声道：“你……你这是做什么?”

　　张啸林突然坐起来，笑嘻嘻地瞧着他，道：“你先告诉我，你是谁?我再告诉你。”

　　那少女道：“我不是告诉过你，是冷公子叫我来的么?”

　　张啸林笑道：“冷公子派来的人，怎会从屋顶上爬下来?”

　　那少女迷人的眼睛已充满惊恐，道：“你……你方才已瞧见了?”

　　张啸林道：“抱歉得很，我不幸是瞧见了。”

　　那少女道：“你……你方才为何不说?”

　　张啸林笑道：“你没有叫我说呀!何况，我只是不愿别人来探我的秘密，但有漂亮的女孩子要在我面前脱衣服，我却是求之不得的。”

　　那少女咬牙道：“你……你这恶鬼!”

　　张啸林柔声道：“现在，你总该说了吧?”

　　那少女瞪着他，眼睛里像是要冒出火来，嘶声道：“我恨不得杀了你!”

　　张啸林道：“你不说?”

　　那少女牙齿咬得直响，道：“你不赶紧杀了我，必定会后悔的。”

　　张啸林笑道：“好，你不说，总有人能叫你说的。”

　　突然用棉被将她身子裹了起来，大呼道：“捉贼呀……捉奸细!”

　　那少女脸色立刻惨白，她未想到他竟真的如此狠心。

　　这时门外的黑衣大汉已冲了进来，齐声喝道：“奸细在哪里?”

　　张啸林指着床上的少女，道：“在这里，快送到冷公子那里去，仔细盘问她的来历。”　　

　　大汉们又惊又喜，但终究还是将那卷棉被扛走。

　　那少女身子不能动，破口大骂道：“你这畜生，你这狗，你……你不得好死的。”

　　张啸林轻轻搔着鼻子，喃喃笑道：“有人将我当做色鬼，我还可忍受，但若有人要将我当做呆子，我只好给他们个教训。”

　　那柳叶刀，还留在地上。

　　张啸林拿起来，瞧了瞧，皱眉道：“这女子竟是天星帮的?天星帮怎会来到这里?”　　

　　他思索了半晌，穿起衣衫，将那柄柳叶刀插在腰带里，双肩轻轻一振，就从那屋顶的小洞里钻了出去。

　　然后，他伏在屋顶上，瞧了半晌，喃喃说道：“她是从东面来的，天星帮原来落脚在东方。”

　　他展动起身形，一家家的屋顶，就好像是飘浮着的灰云似的，一片片自他脚下飞过去，晚上的凉风，吹着他的脸。

　　一种迅速的快感，刺激着他，他觉得愉快得很。

　　屋顶，有各式各样的；屋顶下，有各式各样的生活，但又有谁的生活能比他更多彩多姿呢?

　　天地间十分寂静，大多数院子里都没有灯光，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婴儿的啼哭声，夫妻的嘻笑声……

　　除了这些令人愉快的声音外，自然，也难免有怨偶的啐骂声，猫捉老鼠声，男子打鼾声，骰子落在碗中的清脆响声。

　　深夜此时，在别人的屋顶上乘风而行，这种愉快是没有任何事所能代替的，这令人有一种优越的感觉。

　　他喜欢这种感觉。

　　突然，他瞧见前面一个院落灯火通明，但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，却似乎埋伏着刀光人影。

　　张啸林陡地顿住了身形，喃喃道：“只怕就是这里了。”

　　他隐身在屋脊后，瞧了半晌。

　　只见一个人自屋里走出来，吐了口痰道：“三姑娘还没有回来么?”

　　角落阴影中的大汉应声道：“还没有瞧见。”

　　那人伸个懒腰，道：“奇怪，莫非出了什么事了?”

　　屋子里有人应声道：“凭三妹的机警，一定出不了事的。”

　　张啸林突然将那柄柳叶刀直掷出去，大喝道：“你那三妹已落入本帮手中，你们瞧着办吧!”

　　柳叶刀“夺”的钉在门板上。

　　屋子里突然窜出条人影，就像是一根射出来的剑似的，一身紧身黑衣，掌中一口剑，青光莹莹。

　　张啸林瞧他的身法，又吃了一惊：“这人的身手竟似还在‘七星夺魂’左又铮之上，‘天星帮’里，又怎会有这样的高手?”

　　他轻烟般掠了出去，那黑衣人在身后紧紧跟着。

　　他故意将身形放缓，回头一瞧。

　　月光下，这黑衣人的一张脸竟像是死人的脸一般，但一双小眼睛，却是尖锐明亮，看来比他的剑光更可怕。

　　张啸林这里才停了一停，黑衣人已冲过来，剑光飞舞，“刷刷”，刹那间便已刺出三剑。

　　这三剑非但又急又快，所刺的部位，更无一不是张啸林的要害，他剑法也许还不能算是登峰造极，但出手的凶狠毒辣，江湖中已很少有人比得上，他眼睛也闪动着残酷的，野兽般的碧光，仿佛他一生中最大的嗜好，就是杀人，他生存的目的，也只是为了杀人。

　　他挥剑的姿态，也非常奇特，白手肘以下的部位，都像是没有动，只是以手腕的力量把剑刺出来。

　　在没有必要的时候，他从不肯多费一分精力。

　　张啸林瞧着他这死人般的脸，瞧着他这独有的奇特使剑姿态，心头一动，突然想起一个人来。

　　黑衣人手腕巧妙地运转着，剑光自他手中刺出来，就像是爆射的火花，没有人能瞧得出他的变化。

　　他在一瞬间刺出了十三剑，张啸林已掠过四重屋脊，剑光毒蛇般缠着他，却始终沾不着他的衣裳。　

　　这是比闪电还快的剑势，这也是比闪电还快的身法。

　　第十四剑刺出时，突然在张啸林的咽喉前一尺外顿住，他剑势刺出虽急，停顿得还是那么自然，连剑都不再有半分颤动，张啸林身形也突然顿住，两人面对面，竟似突然在空气中凝结。

　　黑衣人碧绿的眼睛里射出了妖异的光，一字字道：“你不是朱砂帮门下。”

　　他话音也是奇异而独特、冷酷、低沉、嘶哑、短促，竟不像是自人类的咽喉中发出来的，声音虽低哑，却有一种直刺人心的魔力，叫人永远也不会将他所说的任何一个字忘记。

　　张啸林笑了笑，道：“你怎知道我不是朱砂帮门下?”

　　黑衣人道：“朱砂帮门下，没有人能躲得过我十三剑。”

　　张啸林笑道：“你自然也不是天星帮门下。”

　　黑衣人道：“不错。”

　　话声中，停顿的长剑突然直刺出去。　　

　　这一剑快得更是不可思议，他长剑刺出，世上根本没有人能在一尺的距离内将这一剑闪开。

　　但张啸林却在他剑势将动未动时，便已掠开三尺，他虽然一剑想刺穿张啸林的咽喉，张啸林却不动怒，反而笑道：“你既非天星门下，我也非朱砂帮，你我两人，简直可说素不相识，你为何要杀我?”

　　他说了还不到三十六个字，而且说得很快，黑衣人却已又刺出了三十六剑，剑势更狠、更毒。

　　他素来不喜欢说话，只因为他通常还未说话时，他掌中的这口剑已作了最简洁的回答。

　　死!这就是他通常给别人的答复。

　　张啸林微笑道：“好迅急的剑法，好毒辣的剑法，果然不愧人称‘中原第一快剑’……好个搜魂剑无影，中原一点红。”

　　对方仍没有答复，三十六剑之后，又是三十六剑。

　　张啸林仍然没有还手，仍然带着微笑，道：“若求杀人手，但寻一点红……江湖传言，都说只要有人能出高价，就算是你的骨肉朋友，你也要杀的，这话可是真的么?”

　　中原一点红冷冷道：“我没有朋友可杀!”

　　这句话说出，第三次三十六剑已攻出。

　　张啸林微笑着叹息道：?我久已听得有关你的种种传说，只可惜你不肯说话，否则我真想找你聊聊，那岂非比抡剑动刀有趣得多。”

　　一点红长剑突又顿住，冰冷的目光瞬地凝注着张啸林，突然露出白森森的牙齿，一笑道：“盗帅爱销魂，月夜暗留香……你是楚留香!”

　　这次张啸林倒不禁怔了怔，失笑道：“你说谁是楚留香?”

　　一点红道：“在我一百四十四招杀手之下，竟仍不还手，竟仍有微笑，这除了“盗帅”楚留香外，天下焉有第二个!”

　　张啸林大笑道：“你也许说对了，我的确不喜欢武力，流血争杀，正是人类所能做出的笨事中最笨的一种。”

　　一点红目光闪动，道：“你从未曾杀人?”

　　张啸林笑道：“你不信?”

　　一点红嗄声道：“你从未杀人，又怎知杀人的快乐?”

　　张啸林道：“你从未被杀，想来也不会知道被杀的痛苦，一个人若只能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，这种人也未免太无用了!”

　　一点红目中又爆射出火花。

　　他还未说话，突听有人大喝道：“一点红，动手呀!你为何不动手?”

　　原来这时天星帮门下方才赶来，四个人都远远站在一旁，只有一条锦衣大汉跃上了屋脊，跺脚道：“咱们出银子请你来，可不是请你来说话的。”

　　一点红瞧都未瞧他一眼，张啸林却向他微笑道：“以他这样的剑法，阁下不知出了多少银子才买到他一剑?”

　　锦衣大汉冷笑道：“出两分银子都已嫌多了，别人都说一点红如何了得，谁知他竟是个见了人也不敢出手的懦夫。”

　　“懦夫”两字才出口，突然剑光一闪，这大汉连叫声都未发出，便已倒下，咽喉天突穴上，深深沁出了一点鲜红的血。

　　只有一点鲜血。

　　星光下，只见他面容已扭曲，满头俱是黄豆般大的汗珠，虽然用尽气力，也再发不出声音，只有野兽般的喘息。

　　一点红，好厉害的一点红，竟连杀人都不多费半分力气，恰好刺着要害，恰好能将人杀死，那柄剑便再也不肯多刺进去半分。　　

　　一点红掌中剑缓缓垂下，剑尖也只有一点鲜血滴落，他目光凝注着这滴鲜血，头也不抬，缓缓道：“活着的人，没有人能骂我懦夫。”

　　逐渐微弱的喘息声中，天星帮门下俱已面无人色。

　　张啸林仰天长叹道：“好一个杀人不流血，剑下一点红。”

　　他缓缓掏出条雪白的丝巾，覆在那大汉脸上。

　　这时天星帮弟子方自纷纷大喝道：“一点红，你……你平日也讲道义，怎地今日……今日……”　　

　　一点红冷冷截口道：“我出卖的是剑，不是人，谁若对我的人有所侮辱，只有死!”

　　天星弟子跺脚吼道：“但咱们雇你来杀人，你为何不敢向他出手?”

　　一点红瞧了张啸林一眼，缓缓道：“你们求我是为了对付朱砂帮，这人却并非朱砂帮门下。”

　　“呛”的，剑入鞘，他竟跃下屋脊，扬长而去了。

　　天星帮弟子又惊又怒，突又有人喝道：“这人就是今夜和冷秋魂捣鬼的，三姑娘今夜去找的就是他。”

　　张啸林笑道：“不错，此刻你们若想将她找回来，不妨去一趟快意堂……”　　

　　语声中身形已掠起，等到天星弟子扑上来时，他早已远在十余丈外了。

　　十五盏精巧的铜灯，巧妙地叠成宝塔形，被一个圆筒般的闪亮铜灯罩着，于是灯光就聚集成一条强烈的光柱。

　　这盏奇怪的灯，本悬在那宽大的绿绒赌桌上，而此刻，这张宽大的赌桌，竟被冷秋魂用作刑台。

　　他竟将张啸林用锦被卷来的那少女，紧缚在这刑台上，那强烈的光柱，正好照着她苍白而美丽的脸。

　　她双目平张，瞳孔放大，神志已完全崩溃，整个人都在一种痴迷虚脱的状况中，口中不住喃喃道：“我姓沈，叫珊姑……我姓沈，叫珊姑……我是‘天星帮’弟子……我是‘天星帮’弟子……”

　　冷秋魂坐在赌桌前那张宽大的椅子里，冷漠的面容，没有丝毫表情，只有目中闪动着一丝残酷的笑意。

　　张啸林刚走进来，摇头叹道：“这狡猾的雌狼，看来竟已变成了绵羊，她已什么都肯说了么?”

　　冷秋魂淡淡道：“外貌再坚强的女子，其实意志也薄弱得很，一个人若想女子为他保守秘密，那人想必是个呆子。”

　　张啸林叹道：“这种冒险的事，原不是女子适于做的，厨房里，摇篮旁，才是她们该去的地方，只可惜越是聪明的女子，反而越不懂这道理。”



　　第七回　强人所难

　　冷秋魂道：“张兄还想问她什么话?”

　　他残酷地笑了笑，眼睛斜瞟着张啸林，悠悠接道：“你现在就算问她以前曾经有多少情人，她也会一五一十的告诉你的。”

　　张啸林干咳了一声，走过去俯身瞧着沈珊姑，道：“你还认得我么?”

　　沈珊姑眼睛无力地张了张，突然格格笑道：“我自然认得你，你是我的情人中最能令我满意的一个，但你却是个暴徒，是个畜生……”

　　冷秋魂哈哈大笑道：“能被这样的女子骂为畜生，张兄你想必真的有些本事，“畜生”这两字在女人嘴里，通常都有些另外的意思。”

　　张啸林苦笑着摸了摸鼻子，道：“你为何要来刺探我的秘密?”

　　沈珊姑道：“只因你找冷秋魂鬼鬼祟祟的，不知在商量些什么秘密。”

　　张啸林道：“这与你天星帮又有何关系?”　　

　　沈珊姑道：“自然有关系，天星帮这次来到济南，为的就是来找朱砂帮的，而冷秋魂正是朱砂帮门下掌权最重的一人。”

　　冷秋魂睥睨一笑，插口道：“朱砂门与天星帮素无纠葛，天星帮为何要来寻事?”

　　沈珊姑道：“因天星帮掌门人‘七星夺魂’左又铮突然失踪，而他临行前，曾经说是要来寻朱砂门的‘杀手书生’西门千的。”

　　张啸林目光一闪，道：“你可知道他为何要找西门千?”

　　沈珊姑道：“不知道。”

　　张啸林道：“左又铮与西门千平日可有往来?”

　　沈珊姑道：“素无往来。”

　　张啸林皱了皱眉，道：“你可知道西门千此刻也失踪了?”

　　沈珊姑道：“不知道。”

　　张啸林双眉皱得更紧，似在苦苦思索。

　　冷秋魂突然厉声道：“昨夜本门发生的惨案，与天星帮可有关系?”

　　沈珊姑道：“什么惨案?我不知道。”

　　冷秋魂瞧了张啸林一眼。

　　张啸林道：“左又铮出门之前，可是接着了一封书信?”

　　沈珊姑想了想，道：“不错。”

　　张啸林眼睛一亮，道：“你可知道那封书信现在哪里?”

　　沈珊姑道：“掌门人交给二师兄了。”

　　张啸林道：“二师兄是谁?”

　　沈珊姑道：“‘天强星’宋刚。”

　　张啸林道：“他现在人在哪里?”

　　沈珊姑道：“他还在徐州筹募付给‘中原一点红’的酬劳，今夜想必就能赶来了。”

　　冷秋魂耸然动容，道：“中原一点红?可是那冷血的职业杀手?……你‘天星帮’为何要付给他那般巨大的酬劳?”

　　沈珊姑痴痴一笑，道：“因为咱们要他来对付你们朱砂门。你们若是有杀害本帮掌门人的嫌疑，就要将你们一个个都杀死!”

　　冷秋魂苍白的脸，变得更全无血色，一双纤细的手，不住神经质地抚摸着腰边的刀柄，道：“你们付了他多少酬劳?”

　　沈珊姑道：“一万两，每杀一个人，再加上一千两，杀你冷秋魂却是五千两。”

　　冷秋魂神经质地大笑起来，道：“很好，我如今才知道我的命原来比别人值钱些……但五千两也不算多，我可以付他一万……两万。”

　　沈珊姑道：“一点红信用素来很好，只要先接受了咱们的条件，你就算再给他十倍的酬劳，他也是不会答应的。”

　　冷秋魂笑声突然停顿，手掌紧握着刀柄，目光移向窗外，像是生怕那神秘可怖的一点红随时会闯进来。

　　沈珊姑痴笑着望向张啸林，道：“你到底叫什么名字?你原该叫‘天强星’才是，我那二师兄虽然叫‘天强星’，但哪里有你那么强壮?”

　　张啸林赶紧伸手在她“睡穴”上轻轻一点，喃喃道：“女孩子不可多说话，若是变成长舌妇，可就嫁不出去了。嫁不出去的女人，我素来不愿瞧见，这世上若是没有嫁不出去的女人，是非就会少得多了。”

　　沈珊姑终于沉沉睡着。

　　冷秋魂眼睛犹在瞪着窗户，喃喃道：“中原一点红……他的剑究竟快到什么程度?他难道真的有传说中那么恶毒?他难道真的……”

　　张啸林一笑接口道：“冷兄不必多想，反正立刻就要见着他了。”

　　冷秋魂霍然站起，失声道：“他立刻要来?”

　　张啸林道：“想来自是要来的。”

　　冷秋魂握着刀的手，指节已发白，突然一拍桌子，大声道：“好，来吧!就算‘盗帅’楚留香来了，我也未必见得怕他，我还会怕中原一点红?”

　　张啸林微笑道：“楚留香难道比一点红还可怕?”

　　冷秋魂道：“普天之下，还有比楚留香更可怕的人么?”

　　张啸林喃喃道：“据我所知，楚留香一点也不可怕，他其实是个很和善的人，世上比他再和善的人，只怕很少有了。”

　　冷秋魂哈哈大笑道：“可笑……我当真从未听过比这更好笑的话了，就算楚留香自己听到，只怕都会笑掉大牙。”

　　张啸林叹了口气，苦笑道：“人，真是奇怪得很，有时竟宁愿去听信别人的谣言，而不相信真话。”　　

　　突然间，大厅屋瓦“格”的一响。

　　冷秋魂笑声一下子就顿住，全身上下，立刻再没有丝毫笑意，就像是被紧弦弹出的弹丸，嗖的跃到窗旁，大声道：“朋友们既然来到快意堂，就请下来吧!”

　　张啸林拉开门，缓缓走出去，笑道：“各位若想打架，只管找他，若是来赌两手的，在下倒可奉陪。”

　　星光下，只见屋脊上人影幢幢，聚到一起，似是商议了一阵，然后五个人相继跃下，却还有气人负手站在对面屋檐上，神情似十分悠闲，一双眸子却如狼一般在黑暗中闪闪发光，张啸林瞧得清楚，这人正是一点红。

　　当先跃下的一人，急服劲装，满脸铁髯，但身形却瘦得和那一撮铁髯大不相称，五个人里，他轻功显然高出别人许多，一落下地，目光便灼灼的打量着张啸林，微一抱拳，冷冷道：“阁下莫非就是此间主人?”但见他左掌在前，中指与无名指上，赫然正套着三个奇特的乌金钢环。

　　张啸林笑道：“阁下莫非便是‘天强星’宋二瓢把子?”

　　铁髯汉子道：“正是。”

　　张啸林让开了门，笑道：“此间的主人正在里面相候，请。”

　　冷秋魂已又坐到那宽大的椅子上，雪亮的长刀已拔出，抵着沈珊姑的脖子，冷冷地瞧瞧宋刚。悠悠道：“宋二先生来得真巧，在下这里正抓住了个女贼，宋二先生如有兴趣，不妨和在下一起审问她。”

　　宋刚当门而立，一张轮廓阴沉的脸，已涨成紫色，也不知究竟是该冲进去，还是不该冲进去。

　　冷秋魂哈哈笑道：“宋二先生莫非衣服穿得太紧，怎地脸都憋红了，看来下次真该换个裁缝了，在下倒可为宋二先生介绍一个。”

　　天星帮弟子俱已勃然变色，怒喝着冲了进去，宋刚突然反手一掌，将最先冲人的一人打得又跌出门外，自己竟抱拳强笑道：“这……这想必是个误会。”

　　冷秋魂扬了扬眉，道：“误会?”　　

　　宋刚道：“此刻在冷公子刀下之人，乃是宋某的师妹。”

　　冷秋魂道：“呀……在下这倒失礼了，令师妹若肯早些说出来历，在下又怎敢无礼?”他话语虽说得客气，但一柄刀却还是架在沈珊姑脖子上，全无撤回之意。

　　宋刚已掩不住流露出关怀焦急之色，强笑说道：“兄台若肯将敝师妹赐还，敝帮感激不尽。”

　　冷秋魂大笑道：“男女之间，若是有了不寻常的关系，果然是再也掩饰不住了的。”

　　宋刚终于忍不住变色道：“你说什么?”

　　冷秋魂悠然道：“在下是说，阁下为了多情的师妹，竟将师兄忘了。”

　　宋刚一张脸立刻更红，更紫，吃吃道：“敝师妹……敝师兄……”

　　冷秋魂突然长身而起，厉声道：“明人不说暗话，我不妨老实告诉你，左又铮是生是死，何去何从，我朱砂门全不知情，至于你这师妹么……你要想将她带走，只怕也没有这么容易。”

　　宋刚捏紧了拳头，嗄声道：“你……你要怎样?”

　　冷秋魂道：“你若想要这女子活着走出去，就得立誓担保天星帮永不再踏入济南一步，至于屋檐上那位朋友，自然先得请他一起回去。”

　　话犹未了，突听风声骤响，一条人影自左面窗户飞入，右面穿户飞出，冷秋魂掌中刀竟被人弹得“叮”的一响，险些脱手飞去。

　　再看中原一点红，已到了右面屋檐上。

　　他用不着说话，已给了冷秋魂最明白，最简单的答复：“我要来就来，要去就去，谁也管不着我。”

　　冷秋魂脸上变了颜色，立刻笑道：“只要兄台不再管天星帮的闲事，随时要来济南城，我朱砂门下弟子，必定倒屐相迎，恭送如仪。”

　　这时宋刚却已再也忍不住喝道：“一点红，你杀了我门下弟子，我非但毫无怨言，反而将他们责骂了一顿，我姓宋的就算对我老子，也没有对你这么客气，但你方才明明可以救出三妹，却不肯出手，你……你……你……”

　　一点红冷冷道：“我素只知道杀人，不知道救人的。”

　　他目光比刀还冷，宋刚瞧了一眼，下面的话像是已被塞了回去，梗在喉咙里，再也说不出来。过了半晌，方白吃吃道：“既是如此，为何不杀了他?”

　　一点红道：“我杀人从不暗算，你叫他出来，我就为你杀了他。”

　　冷秋魂大笑道：“只是在下出去之前，令师妹的头自然已先分了家了。”

　　宋刚狠狠一跺脚，嘶声道：“好，依你，从此天星帮决不再踏入济南一步。”

　　像宋刚这种人在江湖中地位虽不高，但帮会中人，若想在江湖上混，那是话出如风，永无更改的。

　　冷秋魂展颜一笑，道：“既是如此……”

　　突听一人嘻嘻道：“冷兄莫要忘了，这位姑娘，再下也有一份的。”　　

　　宋刚霍然转身，便瞧见笑嘻嘻走来的张啸林，他一双眼睛里似乎要喷出火来，怒喝道：“你是什么东西?又要多事。”

　　张啸林笑嘻嘻道：“我不是东西，是人。”

　　宋刚狂吼一拳击出，指上星环，寒光闪闪，取人性命，易如反掌。但他一拳击出后，面前却已没了人影。

　　再瞧张啸林已笑嘻嘻的站在屋檐上，笑道：“在下早已说过，打架是绝不奉陪的。”

　　宋刚又惊又怒，向一点红连打了好几个手势，一点红却似全没有瞧见，宋刚终于忍不住道：“红兄，你……你杀人的时候，难道还未到么?”

　　一点红瞧了张啸林一眼，缓缓道：“世上之人，我皆可杀，但是他……你另请高明吧!”自屋檐上抛下一包银子，竟头也不回的去了。

　　宋刚张口结舌，怔在那里，他简直做梦也想不到杀人如草的“中原一点红”，竟也有不杀的人。

　　张啸林负手而立，衣袂飘风，悠悠笑道：“其实，我的条件，要比冷公子的还要简单得多。”

　　宋刚终于又跺了跺脚，道：“你要怎样?说吧!”

　　张啸林道：“只要你将令师兄临去时交给你的那封信让我瞧瞧，我不但立刻恭送令师妹出门，还为她雇好轿子，放串鞭炮洗洗霉气。”

　　宋刚不禁怔了怔，道：“你的条件，只是想瞧瞧那封信?”

　　张啸林道：“瞧过之后，立刻奉还。”

　　宋刚默然半晌，缓缓道：“那封信，我虽毁了，但信中内容，我却已瞧过，却不知那封信与你又有何关系，你为何定要瞧它?”

　　张啸林喜道：“你也不必问我是为了什么，只问你想不想你那娇滴滴的师妹重回你的怀抱。”

　　宋刚考虑了半晌，又瞧了瞧灯光下那苍白而美丽的脸，胸中只觉一阵热血上涌，再也不顾一切，大声道：“好，我说，其实那封信也并非什么秘密，只是……”突然狂吼一声，向前冲出数步，噗地倒了下去。

　　天星帮弟子惊呼大乱，只见他身上看似没什么伤痕，但过了片刻，便有一丝鲜血自脊椎第七骨节下渗了出来。

　　冷秋魂变色道：“这已是第二个为那封书信死的人了，张兄，你……”抬头一瞧，屋檐上的张啸林已不知何去了。

　　宋刚狂吼倒地，墙角后阴影中便有人影一闪而没，别人虽未瞧见，但又怎能逃得过张啸林的一双利眼。

　　他立刻凌空掠出数丈，追了过去，谁知那人影竟已在数十余丈外，他轻功之高，天下皆知，谁知这人轻功竟也不弱。

　　两条人影，一前一后，在济南城干燥的晚风中凌空飞掠，就像是一根线上系着的两个风筝。

　　那人影竟始终能与张啸林保持段距离。

　　片刻间，两人便已飞掠出城。远处烟水迷蒙，已到了大明湖边，这月下的名湖，看来实另有一种动人心魄的风韵。

　　这时张啸林已将追上了那人影——普天之下，无论是谁，轻功终是要比他稍逊一筹的。

　　张啸林笑道：“朋友你还是留步吧，我保证绝不伤你毫发，但是若是想跃下水，就未免要自讨苦吃了。”

　　那人夜枭般一笑，道：“楚留香!我终于认出你是谁了。”

　　话声中，突然有一股奇异的紫色烟雾爆发而起，吞没了他的身影，也吞没了张啸林的。

　　那烟雾立即沉重得像是有形之物，张啸林非但眼睛被迷，身形在烟雾中竟也为之施展不开。

　　等他闭住呼吸，冲出烟雾，到湖边时，那人影已不见了，只有湖水上一朵涟漪，正在袅袅消散。

　　张啸林发怔地瞧着那逐渐消散的涟漪，喃喃道：“这莫非就是传说中东瀛武士神秘的“忍术”，我怎么从未听说中原武林中已有人学会这种几近邪术的武功?”

　　据故老相传，那“忍术”乃是一种能使自己的身形在敌人面前突然消失的方法，要学会这种神秘的武功，便是断绝情欲，将自己完全奉献为“忍术”之祭礼，其过程之艰苦卓绝，直非人所能忍受，是以就算在东瀛武林中，能通忍术的“忍者”，通常也都是被视为鬼魅的神秘人物。

　　张啸林轻功虽已入化境，虽然几乎已知道世上所有逃避人耳目的法子，但对这种神秘的“忍术”，所知却不多。　　

　　他怔了半晌，不禁苦笑道：“这人既擅“忍术”，又有那样的轻功，我楚留香今日，才总算遇着了对手，只可惜到此刻竟仍猜不出他究竟是谁?”

　　突听一人冷冷道：“楚留香，拔出你腰边的剑来。”

　　语声嘶哑而奇特，一条黑衣人影，自湖边淡淡的水雾中走了过来，赫然正是那“中原一点红”。

　　张啸林动容道：“你怎么也来了?”

　　一点红道：“我一路追踪，直到此刻才又找着你，你总不能令我失望。”

　　张啸林摸了摸鼻子，道：“你始终在跟着我?为什么?”

　　一点红冷冷道：“只为了要将我的剑，刺入你的咽喉。”

　　张啸林怔了怔，道：“你要杀我?”

　　一点红道：“或是被你杀死。”

　　张啸林笑道：“你知道我是从来不愿杀人的，莫说是你了。”

　　一点红道：“你不愿杀我，我就杀你。”

　　张啸林道：“你方才岂非说过，不……”

　　一点红冷冷截口道：“我只是不愿为别人杀你，我杀你，只是为我自己。”

　　张啸林苦笑道：“为什么?”

　　一点红道：“能与楚留香一决生死，乃是我生平一大快事。”

　　张啸林摇了摇头，背负起双手，笑道：“只可惜我却是全无兴趣找你动

　　手，实在抱歉得很。”

　　一点红叱道：“你不动手也得动手。”



　　第八回　清风明月

　　叱声中，剑光已如匹练般刺来，张啸林背负双手，竟是动也不动，剑光便在他咽喉前半寸戛然顿住。

　　剑光已将他眉目都映得惨碧色，他喉结也已被那森寒的剑气刺激得不住颤动，但他竟仍是神色不变。　　

　　他的神经竟像是铁铸的。

　　一点红又将掌中剑往前推进了半分，剑尖纹风不动，他的手腕，竟也像是铁铸的镇定。

　　他嗄声道：“你以为我不敢杀你?”　　

　　剑尖距离张啸林咽喉已只有两分，他竟仍然声色不动，淡淡笑道：“你自然不是不敢，而只是不愿而已。”

　　一点红冷笑道：“我一心想杀你，怎会不愿?”

　　张啸林笑道：“你这样杀了我，能得到些什么乐趣?”

　　剑尖，突然颤抖起来。

　　一点红磐石般镇定的手腕，竟已动摇了，嘶声喝道：“你真有如此自信?”

　　突然一剑刺了出去。

　　张啸林从头到脚，绝没有一分动弹，那锐利的剑锋虽只是贴着他脖子过去，但这一剑也可能会刺穿他咽喉。

　　一点红的脸虽仍如冰一般冷，但肌肉却已一根根在颤抖着，一张脸终于奇异地扭曲起来，道：“你……你真的不肯与我动手?”他语声竟也颤抖起来。

　　张啸林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实在抱歉得很。”

　　一点红仰天长笑道：“好!”笑声凄厉，他竟回过长剑，一剑向自己咽喉刺去。

　　这一来，张啸林倒当真大吃一惊，劈手去夺他长剑，一点红手腕闪动，剑尖始终不离他自己咽喉方寸之间。

　　张啸林也展开空手入白刃的武功，着力抢夺。

　　星光下，只见剑光闪动，人影起落，两人毕竟已动起手来，但这两人动手，一个为的竟非伤人，而是救人。另一个要杀的也非对手，而是自己。

　　这样的动手，倒当真是空前绝后，绝无仅有。

　　刹那间数十招，突听“铮”的一声，湖上竟响起了一声琴声，琴声叮咚，妙韵天成，但其中却似含蕴着一种说不出的幽恨之意，正似国破家亡，满怀悲愤难解，又似受欺被侮，怨恨积郁难消。

　　琴声响起，天地间便似充满一种苍凉肃杀之意，天上星月，俱都黯然无光，名湖风物，也为之失色。

　　张啸林心境开阔，胸怀磊落，听了还不觉怎样。

　　那一点红却是身世凄苦，落魄江湖，他心胸本就偏激，本就满怀抑郁不平，否则又怎会以杀人为业，以杀人为乐?　　

　　此刻琴音入耳，他只觉鲜血奔腾，竟是不能自己，突然仰天长啸，反手一剑，向张啸林刺了出去。

　　这剑迅急狠辣，张啸林猝然不及思索，出于本能地闪身避过，星光下只见一点红目光皆赤，竟似已疯狂。

　　等到一点红第二剑刺出时，张啸林已不能不避，方才他虽能镇定，但此

　　刻面对着的已是个失却理智的人，那情况自然已大不相同。

　　琴声越来越急，一点红的剑光也越来越急，他整个人竟似已完全被琴声操纵，再也不能自主。

　　张啸林不禁大骇，他倒并非怕一点红伤了他，而是知道这样下去，一点红必将伤了他自己。

　　迅急的剑光已在张啸林面前织成了一片光幕，这疯狂的剑光已非世上任何人所能遏止。

　　张啸林突然大声道：“你敢随我下水么?”语声中竟凌空一个翻身，跃入湖水中。

　　一点红毫不迟疑，跟着跃下。

　　但水中却已和陆上大不相同，一点红掌中剑刺出，不过空自激起一片水花，已再难伤人了。

　　张啸林到了水中，却如蛟龙回到大海，身子如游鱼般一闪一扭，便已捏住一点红的手腕，点了他的穴道，将他抛上湖岸，笑道：“红兄红兄，你此刻虽吃了些苦头，但总比发疯而死来得好。”又是一个猛转跃入水中，向琴声传来处游去。

　　烟水迷蒙中，湖中竟泛着一叶孤舟。

　　孤舟上盘膝端坐着个身穿月白色僧衣的少年僧人，正在抚琴。星月相映下，只见他目如朗星，唇红齿白，面目皎好如少女，而神情之温文，风采之潇洒，却又非世上任何女子所能比拟。

　　他全身上下，看来一尘不染，竟似方自九天之上垂云而下，纵令唐僧再世，玄奘复生，只怕也不过如此。

　　楚留香瞧了两眼，皱眉苦笑道：“原来是他，我早该想到的，世上除了他外，还有谁能抚出这样的琴音……他月下抚琴，倒也风雅，却不知害苦了我。”

　　他潜至舟旁，才冒出个头来，道：“大师心中，难道有什么过不去的事么?”

　　叮咚一声，琴音骤顿，那僧人虽也吃了一惊，但神态却仍然不失安详，寒目瞧了一眼，展颜笑道：“楚兄每次见到贫僧时，难道都要湿淋淋的么?”

　　这少年僧人正是名满天下的“妙僧”无花，他那日泛舟海上，正也是被楚留香自水中钻出吓了一跳。

　　楚留香一笑道：“大师可曾见到两个人?”

　　无花道：“却不知那两位是何许人物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头一个就是那‘杀人不流血，剑下一点红’。”

　　无花微微皱了皱眉，突然将面前那具七弦琴，沉入水中。

　　楚留香奇道：“此琴总比我那面具珍贵得多，你又为何将之抛入湖中?”

　　无花道：“你在这里提起那人的名字，此琴已沾了血腥气，再也发不出空灵之音了。”说完将双手在湖水中洗了洗，取出块洁白如雪的丝巾，擦干了水珠。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以为这湖水就干净么?说不定里面有……”

　　无花赶紧打断了他的话，道：“人能脏水，水不脏人，奔流来去，其质无尘。”

　　楚留香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你难怪要做和尚，像你这样的人，若是不出家，在凡俗尘世中只怕连一天都活不下去。”

　　无花淡淡笑了笑，道：“那第二位呢?”

　　楚留香苦笑道：“这第二人虽已认出了我，我却未认出他，我只知他轻功不凡，暗器毒辣，而且还学会了忍术。”

　　无花微微动容道：“忍术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素来渊博，可知道‘忍术’曾流入中土么?”

　　无花寻思半晌，缓缓道：“忍术一流，传自伊贺，纵在东瀛本岛上，也可算是一种极神秘的武功，但以贫僧看来，你的神通不但与忍术异曲同工，而且犹有过之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如此捧我，可是要我下次着棋时，故意输你几盘?”

　　无花正色道：“东瀛的武功本是唐时由我邦传入的，只不过他们稍加变化而已，东瀛武林最著盛名的柳生流、一刀流等宗派，大多讲究以静制动后发制人，岂非正与我邦内家心法相似，至于他们剑法之辛辣、简洁，也正与我邦唐时所盛行的刀法同出一源，大同小异。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你果然渊博，但那忍术……”

　　无花道：“忍术这两字，听来虽玄妙，其实也不过是轻功、暗器、迷药，以及易容术的混合而已，只是他们天性最善模搬，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殉道精神，学会了我邦之物，不但能据为已有，而且竟还能将之渲染得几近神话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我只问你，经过他们渲染变化之后，而成为‘忍术’的那种武功，是否已流入中土?有没有人已学会?”

　　无花沉吟道：“据说二十年前，曾经有一位‘伊贺’的忍者渡海而来，而且还在闽南一带居住了三年，中土武林中若有人能通忍术，想必就是那三年中从他那里学会的，而且想必定然是闽南武林中的人物。”

　　楚留香皱眉道：“闽南?……难道是陈、林两大武林世家的人?”

　　无花皱眉笑道：“如此良夜，你我却只是谈些俗事，也不怕辜负了清风明月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我本是个俗人，尤其是此刻，除了这些俗事外，别的事我全无兴趣。”

　　他突然站起身子，大笑道：“你若要谈禅、下棋，我事完之后自会寻你，而且保证身上一定是干干的。”笑声中，一跃而入，全未溅起丝毫水花。

　　无花笑道：“谈禅下棋之约，千万莫要忘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在水面上露了露头，高声笑道：“谁若会忘记无花之约，那人必定是个白痴。”　　

　　无花目送他游鱼般的滑去，微微笑道：“能与此人相识，无论为友为敌，都可算是一件乐事。”

　　楚留香游回岸上，抱起一点红，寻了株高树，将他稳稳的架在树桠间，然后一掠下地，挥手笑道：“咱们就此别过吧，再过半个时辰，你就会醒来，我知道你绝不愿意被我瞧见你醒来时的狼狈样子。”

　　他扬长入城，一路上反复的思索，只觉此事直到目前为止，还是一团乱麻，摸不出什么头绪。

　　他决定暂时不去再想，让头脑也好休息些时。

　　人的头脑是件好奇怪的东西，你久不用它它会生锈，但若用得太多它也会变得麻木的。

　　入城后晨光已露，街上已有了稀落的行人。

　　楚留香衣服也干了，三转二弯，竟又转到那快意堂，宋刚尸身已不见，沈珊姑与天星帮弟子也都走了。

　　几条黑衣大汉，正在收拾打扫，瞧见楚留香，纷纷喝道：“此刻赌台还未开，你晚上再来吧，着急什么?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我是找冷秋魂的。”

　　大汉怒道：“你算什么东西，也敢直呼冷公子爷的名字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我倒也不是什么东西，只不过是冷秋魂的兄弟。”

　　几条大汉望了一眼，放下扫把水桶，匆匆奔入。　　

　　过了半晌，冷秋魂便施施然走了出来，面上虽然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，双目却仍灼灼有神，上下瞧了楚留香几眼，冷冷道：“阁下是谁?冷某倒记不得有阁下这样的兄弟。”

　　楚留香故意四下望了一眼，压低语声，道：“在下便是张啸林，为了避人耳目，故意扮成这副模样的。”

　　冷秋魂怔了怔，突然拉起他的手，大笑道：“原来是赵二哥，兄弟当真该死，竟忘了二哥的容貌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暗暗好笑，被他拉入间精致的卧室，绣被里露出了一截女子蓬乱的发髻，一根碧玉钗已堕在枕上。

　　冷秋魂竟霍地掀开被子，冷冷道：“事已完了，你还不走?”

　　那女子娇啼着穿起衣服，踉跄奔了出去。

　　冷秋魂这才坐下来，瞧着楚留香，道：“不想兄台的易容术，倒也精妙得很。”　　

　　楚留香摸了摸鼻子，笑道：“冷兄可瞧得出么?”

　　冷秋魂道：“易容之后，自然不及以前自然，兄台若是扮得丑些，倒也不易瞧破，这样……这样总有些太引人注目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暗中几乎笑破肚子，口中却叹道：“黑夜中匆匆易容，虽不甚似，却也只有将就了。”

　　冷秋魂又瞧了两眼，道：“大致倒也不差，只要鼻子低些，眼睛小些，也就是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忍住笑道：“是是，下次必定改过。”

　　他眼珠子一转，又道：“沈珊姑呢?”

　　冷秋魂微微笑道：“在下不愿步兄台的后尘，自然也放她走了，天星帮虽然人才凋落，总也算是个成名帮派，我也不愿和他们结怨太深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正该如此，却不知兄台可曾派人打听过济南城里的武人行踪?”

　　冷秋魂道：“我已令人仔细寻找，那‘五鬼’并不在城里，除此之外，虽然有个名头不小的人物，但却已和咱们的事没什么关系。”

　　楚留香随口道：“那是什么人?”

　　冷秋魂道：“那人装束奇诡，佩剑狭窄，仍是海南剑派中的人物，看神情还是个高手，想来不是灵鹫子便是天鹰子。”

　　楚留香跳了起来，道：“是天鹰子?他现在在哪里?”

　　冷秋魂奇道：“兄台为何如此紧张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先莫问，快说他现在何处，再迟只怕就来不及了。”

　　冷秋魂道：“他并未在道观挂单，却落脚在城南的迎宾楼里，兄台为何急急寻他?”

　　他话未说完，楚留香已大步奔出，喃喃道：“但愿我去得还不迟，但愿他莫要成为为那书信而死的第三人。”

　　那迎宾楼规模甚大，旅客不少，出家人却只有天鹰子一个，独自住在朝阳的一个小小跨院里。

　　只是此刻人已出去了。

　　楚留香打听清楚，打了两个转，就将那防贼似盯着他的店伙摆脱，那店伙只见眼前人突然不见了，还以为遇着狐仙，爬在地上不住磕头，楚留香却已到了那跨院里，用一根铜丝，开了门上的锁。

　　天鹰子气派虽不小，行囊却不多，只有个黄色包袱，包袱里有套换洗的内衫裤，两只袜子，还有卷黄绢经书。

　　这卷经书在内衣里，还用根丝线缚住，显然天鹰子将之瞧得甚是珍贵，楚留香暗道：“那封神秘的书信，莫非就藏在这经书里?”

　　此刻楚留香已瞧出那封书信关系必定甚大，说不定就是解破这整个秘密的钥匙，否则绝不会有那许多人为信而死。

　　楚留香解开丝线，果然有封书信自经书中落下来。

　　他狂喜着抽出了信，粉红色的信笺上写着两行娟秀的字迹，看来竟似乎是女子的手笔。

　　信上写的是：

　　还君之明珠，谢君之尺素。

　　赠君以慧剑，盼君斩相思。

　　信笺叠痕很深，想是已不知被瞧过多少次了，但仍保存得平平整整，可见收信人对它的珍惜。

　　这封信写得虽然婉转，但却显然是要收信的人斩断情丝，莫要思念于她，若是说得干脆点，就是：“我不喜欢你，你也再莫要对我痴心妄想了。”

　　这封信自然是写给天鹰子的，信末的署名，只写了“灵素”两个小字，想来便是那女子的闺名了。

　　楚留香暗叹忖道：“看来这天鹰子出家前竟有段伤心事，说不定他就是为此事出家的，他至今还将这封绝情的信带在身旁，倒真是个多情种子。”

　　他无意间窥探了别人的隐私，心里直觉得甚是抱歉，他终于未找着那封神秘的书信，心里又不禁甚是失望。

　　包袱又回归原状，谁也瞧不出被人动过。

　　楚留香走到街上，喃喃自问道：“天鹰子会到哪里去了呢?他千里迢迢而来，想必也是为了追寻他师兄灵鹫子的下落，他既然到了济南，自然少不得要向朱砂门打听。”

　　一念至此，他立刻拦住了马，驰回快意堂。

　　冷秋魂竟站在门外，似乎刚送完客。瞧见楚留香，笑道：“你还是来迟了一步。”

　　楚留香急问道：“天鹰子方才莫非来了?”

　　冷秋魂笑道：“正是，你去寻他，他却来寻我，奇怪的是，海南剑派竟也有人失踪了，更奇怪的是，他不找别人打听，却偏偏来找着我，海南与济南相隔千里，海南剑派有人失踪，朱砂门又怎知道他的下落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可知道他离开此地，要去哪里?”

　　冷秋魂道：“回迎宾楼去，我已和他约定，午后前去回拜。”

　　楚留香不等他话说完，已走得没了影子。

　　这一次他轻车熟路，笔直闯人那跨院，屋里窗子已掀起，一个乌簪高髻的枯瘦道人，正坐在窗边沏茶。

　　他心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事，壶里根本没有茶倒出来，他竟浑然不觉，手里还提着那茶壶在倒着。

　　楚留香松了口气，喃喃道：“我总算是及时赶来了，这一次，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在我面前将他杀死。”

　　言下抱了抱拳，高叫道：“屋里的可是天鹰道长么?”

　　天鹰子想是出神，竟连这么大的声音都未听到。

　　楚留香暗笑道：“这位多情道人，莫非又在想那灵素?”

　　他大步走到窗前，又道：“在下此来，为的只是令师兄……”

　　话未说完，突然发现壶里并非没有茶，而是已被他倒干了，茶水流了一桌子，又流了他一身。

　　楚留香心念闪动，伸手一拍他肩头，哪知他竟直直的倒了下去，倒在地上后，还是双腿弯曲，保持着坐的姿势。

　　楚留香大骇，飞身跃入，天鹰子四肢已冰凉，呼吸已断，胸前一片血渍，竟是先被人点了穴道，再一剑穿胸刺死。

　　这名满海南的名剑客，显然竟在不知不觉间就已被杀，杀他的人将他一剑穿胸，竟连他手里的茶壶都未震落。

　　这又是何等惊人的身手。



　　第九回　红颜祸水

　　楚留香不禁骇然，四下搜索一遍，也瞧不见任何奇异的痕迹，显然那人非但武功高极，手脚的干净也是天下少有。

　　楚留香瞧着天鹰子的尸身，黯然叹道：“我虽未杀你，但你却因我而死，只因那人若非知道我要来寻你，也就未必会杀你，只可惜你生前虽然掌握着那秘密的关键，你自己却不知道。”

　　到现在为止，左又铮、西门千、灵鹫子、札木合四个人惟一的共同之点，就是他们四人想必都是接到一封信后才出门的，而那四封信，显见又必是出于同一人之手，这就是楚留香此刻所知道的惟一线索。

　　要想揭破这秘密，他必须知道：写信的人究竟是谁?

　　那信上写的究竟是什么?

　　正午，太阳将青石板的街道照得闪闪发光。

　　楚留香走在路上，脸上虽在笑，心里却已几乎绝望。

　　现在，左又铮、西门千、灵鹫子等三人接到的书信都已失踪，和他们关系最密切，惟一可能知道他们行踪秘密的宋刚、杨松、天鹰子已被人杀了灭口，剩下的惟有札木合处或许还有线索可寻。

　　但札木合出门时，是否将那书信留下来呢?

　　就算他留下了书信，却又是交给谁呢?

　　就算楚留香已知道那人是谁，却又是否能在黄沙万里、无边无际的大戈壁中，寻得他的踪迹?　　

　　楚留香叹了口气，索性走到临街的酒楼上，饱餐了一顿，人的肠胃被美食填满后，心情也会开朗得多的。

　　两碟精致的小菜，三杯暖酒下肚，这世界果然变得美丽多了，就连街头的一株枯树，都像是有了生机。

　　楚留香凭窗下望，正带着有趣的眼光，瞧着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，突然瞧见几条牵着马的大汉，拥着一紫衫少妇，从长街旁走了过来。

　　这几条大汉自然不能令楚留香感到兴趣，而这少妇却使他眼睛亮了起来——她正是沈珊姑。

　　只见她沉着一张瓜子脸，皱着眉头，满脸都是想找人麻烦的模样，那几条大汉却是没精打采，垂头丧气。

　　在皖南这一带威风凛凛，不可一世的“天星帮”，如今竟要被人赶出济南城，这实在是件丢人的事。

　　几个人走到街头那枯树下，似是商量了一阵，大汉骑上马往东出城，沈珊姑却一个人向西而行。

　　楚留香心念一转，抛下锭银子作酒钱，匆匆追了出去，转过街口，便瞧见那裹着浅紫衣衫的诱人身子。

　　她胴体虽丰满，腰却很细，走起路来，腰肢摆动得很特别，带着种足以令大多数男人心跳的韵致。

　　楚留香远远跟在后面，满意地欣赏着，动人少女的走路姿态，总是令他觉得赏心悦目，愉快得很。

　　沈珊姑却完全没有留意他——她纵然瞧见了他，也不会认得，只因楚留香已不再是“张啸林”了。

　　她不住向两旁店铺里的人询问，似乎在打听什么人。

　　她走的路越来越窄，越来越脏，竟已走到这城里最低下的一角，楚留香不觉奇怪，猜不出她究竟要找谁。

　　像沈珊姑这样的人，走在这种地方，自然更引人注意，有些登徒无赖，简直已在指指点点，评头论足起来。

　　但她却旁若无人，满不在乎，别人瞧她一眼，她也用那双大眼睛去瞪人，还不时向人打听问路。

　　她所问的人似乎已在这里住了很久，有不少。人都指点着告诉她，所指的方向，是个小小的山坡。

　　这山坡上也盖着两排屋子，却都是以木板拼凑成的，东倒西歪，显然已是济南城的贫民窟。

　　楚留香不觉更是奇怪：“这种地方，怎会有她要找的人?”

　　这次楚留香依稀听到她问的是：“孙学圃可是住在上面，就是那画画儿的孙秀才?”

　　那妇人直摇头，表示不知道，她身旁一个半大孩子却道：“妈，她说孙秀才，就是孙老头呀!”

　　那妇人笑道：“哦!你要找孙老头，他就住在上面第七间屋子里，门口挂着八卦门帘的就是，好找得很。”

　　这孙秀才又是何许人物?沈珊姑为何定要找他?这济南城的贫民窟，莫非也是什么卧虎藏龙之地?

　　楚留香绕到第七间屋子旁，从旁边一个小窗子的窟窿里瞧进去，只见光线黯淡的屋子里，一张破破烂烂的桌子旁，坐着个弯腰驼背、满头白发的老头子，神情瞧来有种说不出的落寞萧索之感，似是已对人生完全失去兴趣，他此刻坐在这里，只不过在静等着死亡来临而已。

　　这么个风中残烛般的老头子，难道也会有什么地方能引起沈珊姑的兴趣?楚留香实在想不出。

　　他正在心中奇怪，沈珊姑已掀开门帘走了进去，目光四下打量了一眼，又皱起了眉头，道：“你就是孙学圃孙秀才?”

　　那白发老头子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，木然道：“是，我就是孙学圃，问卦两分银子，批命一钱。”

　　沈珊姑眉头皱得更紧，道：“我找的是画师孙秀才，不是算命的。”

　　孙学圃淡淡道：“我就是画师孙秀才，只不过二十年前就改行了，姑娘若要画像，只怕已来迟了二十年。”

　　沈珊姑眉结这才松开，道：“你改行不改行都没关系，只要你真是二十年前专替人画像的孙学圃，我找的就是你。”

　　她一面说，一面已自长长的衣袖中取出了一卷画，摊开在孙学圃面前的桌子上，眼睛盯着孙学圃，沉声道：“我问你，这幅画是不是你画的?画上的人是谁?”

　　楚留香也想瞧瞧这幅画，怎奈屋子里的光线太暗，沈珊姑的影子又盖在画上，他怎么也瞧不清楚。

　　他只能瞧见孙学圃的脸，仍是一片空虚，既没有任何表情，也不带丝毫情感，就像是一个最拙劣的画师所画的白痴人像，他整个人都像是已只剩下一副躯壳而早巳没有灵魂。

　　他的眼睛根本没有向那幅画瞧一眼，只是空洞地凝注着前方，以他那空洞而单调的语音，一字字道：“我不知道这幅画是谁画的，也不知道画上的人是谁。”

　　沈珊姑一把揪住他衣襟，怒道：“你怎会不知道?这画上明明有你的题名。”

　　孙学圃冷冷道：“放开你的手，你难道也和我一样，竟看不出我是个瞎子?”

　　沈珊姑像是突然被人在脸上掴了一掌，手立刻松开了，失声道：“你……你什么都瞧不见了?”

　　孙学圃道：“我眼睛若还有一线光明，又怎会放下我的画笔，绘画就是我的生命，我早已失去生命，现在坐在这里的，只不过是一具活的死尸而已。”

　　沈珊姑呆呆的木立了半晌，缓缓卷起了那幅画，但卷到一半，突又放开，目中又闪起一线希望，大声道：“你虽已瞧不见画上的人，但你也应记得她的，她是一个美人，你可记得你曾经画过美人?”

　　孙学圃道：“现在，我虽然是个又穷又老的瞎子，但二十年前，……二十年前我孙学圃却是个鼎鼎大名的人物。”

　　他空虚黯淡的脸上，突然奇迹般闪起了一阵光辉，这骄傲的光辉，似乎使得他整个人都复活了。他激动地接着道：“二十年前，人们将我比之为曹不兴，比之为吴道子，普天之下，哪一位名门闺秀不想求我为她画像，我画过的美人也不知多少。”

　　沈珊姑嘶声道：“但这一个却不同……你一定得相信我，无论你画过的美人有多少，你必定不会忘记她的，无论谁只要瞧过她的脸，都再也不会忘记。”

　　孙学圃呆了呆，突然道：“你说的这幅画，可是宽两尺，长三尺，画上的人可是穿着件青色的衣服，镶着蓝边，脚下伏着只黑色狸猫……”

　　也不知为了什么，他语声竟突然颤抖了起来。

　　沈珊姑却大喜道：“不错，就是这幅画，我知道你必定记得的，你当然也必定会记得画上的美人是谁?”

　　现在，孙学圃整个人竟都颤抖了起来，一张空虚的脸，此刻看来竟是惊怖欲绝，嘶声道：“你问的竟是她……你问的竟是她……我……我不记得她是谁，我根本不认识她……我根本没有见过她。”

　　他颤抖的双手扶着桌子，桌子“格格”的响，他竟然踉跄地站了起来，踉跄着要夺路奔出门外。

　　沈珊姑一把拉回他，将他又按回椅子上，厉声道：“你是见过她的，是么?你也记得她，是么?”

　　孙学圃颤声道：“姑娘，求求你，放过我吧，我……我只是个又穷又瞎的无用老头子，在这里安静地等死，你何苦还要来逼我?”

　　沈珊姑“呛”的拔出柄匕首，抵着他的咽喉，厉声道：“你不说，我就宰了你!”

　　孙学圃不停的颤抖着，终于大声道：“好，我说，她……她不是个人，是个魔女。”

　　瞧到这里，楚留香心中也不禁充满了好奇。

　　画上的女子究竟是谁?和沈珊姑又有何关系?她此来本是为了打听她大师兄左又铮的消息，却又为何不辞劳苦的来找这老画师，追问画上这女子的来历?莫非这女子和左又铮的失踪也有着某种秘密的关系?

　　而这老画师在为这女子画像二十年之后，竟不敢说出她的来历，他为何要如此怕她?难道她真是个魔女?

　　只听沈珊姑冷笑道：“魔女?如此美丽的女子，怎会是魔女?”

　　孙学圃道：“不错，她的确是美丽的，我一生中见过的美女虽多，但却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及得上她，别人的美丽最多使你眼花，但她的美丽却可使你发疯，使你宁可牺牲一切，甚至不惜牺牲生命，只为求得她对你一笑。”

　　他虽在描述她的美丽，语声中却充满了恐惧，似乎真的曾经瞧见有许多男子为了博她一笑而死。

　　楚留香暗叹道：“若是太美丽了，有时的确也会变得可怕的，但我却为何总是遇不着一个美丽得能令我害怕的女子?”

　　孙学圃已接道：“我见着她时，也不禁被她的美丽惊倒，当时我并不像现在这般老丑，而且还可说是个翩翩美男子，也曾经有不少女子，为我相思，我都不曾一顾，但是她……在她面前，我竟似突然变成了她的奴隶，恨不得将我所有的一切全都拿出来，全都奉献到她的脚下。”

　　沈珊姑扬了扬眉，道：“世上真有这么美丽的女子么?”

　　孙学圃叹道：“没有见过她的人，委实难以相信，这幅画，我自信还画得不错，但却又怎能画出她那醉人的神采、谈吐……我简直画不出她美丽的万一。”

　　沈珊姑道：“她找你，就是为了要画像?”

　　孙学圃道：“不错，她见了我后，就要我为她画四幅像，我费了三个月的功夫，用尽我一切智慧、心血，终于完成。”

　　他嘴角竟突然泛起一丝微笑，缓缓接道：“这三个月里，我天天面对着她……这三个月真是我毕生最幸福的时刻，但三个月后，她……她……”

　　说到这里，他嘴角的微笑又不见，面上又泛起那种惊怖之色，身子又不住颤抖了起来。

　　沈珊姑忍不住道：“三个月后怎样?”

　　孙学圃道：“三……三个月后，我将四幅画完成的那天晚上，她备下一桌精致的酒席，亲自来为我倒酒，陪我共饮，我神魂颠倒，不觉醉了，等我醒来，才知道她……她……”

　　他喉结上下牵动，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从他咽喉里吐了出来：“她竟将我一双眼睛生生挖了去。”

　　听到这里，屋里沈珊姑，窗外的楚留香都不禁骇了一跳，过了许久，沈珊姑才长长吐出口气，道：“她为什么要这样?”

　　孙学圃惨笑：“只因我为她画过像后，她再也不愿我为别的女人画像了。”

　　沈珊姑平日虽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子，但听到这女子的残忍与狠毒，掌心也不觉沁出了冷汗，喃喃道：“魔女……这果然是个魔女。”

　　孙学圃道：“我早已说过，她是个魔女，无论谁占有她，都只有不幸，姑娘你……你为何要问她?这幅画又怎会落到你手里?”

　　沈珊姑道：“这幅画乃是我大师兄左又铮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眼睛一亮，暗道：“我猜的果然不错，这女子果然和左又铮有关系。”

　　孙学圃道：“既是如此，她的来历，你为何不去问你的师兄?”

　　沈珊姑道：“我大师兄已失踪了。”

　　孙学圃动容道：“失踪……失踪以前呢?”

　　沈珊姑幽幽道：“以前我自然也问过，但他却是不肯说。”

　　孙学圃道：“他既然不肯说，你为何定要问?”

　　沈珊姑恨声道：“我大师兄终身不娶，就是为了这女子，我大师兄一生的幸福，可说都是葬送在这女子的手里，为她朝思暮想，神魂颠倒，数十年从未改变，但她却显然对我大师兄漠不关心，她给我大师兄的，惟有痛苦而已。”

　　孙学圃道：“你要找她，就是为了要替你师兄报复?”

　　沈珊姑咬牙道：“不错，我恨她……恨她。”

　　孙学圃道：“你恨她，可是为了你很喜欢你的大师兄?若不是她，也许你早已成了你大师兄的妻子，是么?”

　　这没有眼睛的人，竟也能看穿别人的心事。

　　沈珊姑像是被针刺了，扑地坐倒，又站起轻轻道：“我恨她，还有一个别的原因。”

　　孙学圃道：“什么原因?”

　　沈珊姑道：“我大师兄这次出门的前一天晚上，曾经接着一封书信，然后就坐在这画像前，痴痴的坐了一夜。”

　　孙学圃道：“然后他出门后就没有回来?”

　　沈珊姑道：“不错，所以，我想我大师兄的失踪，必定和她有关系，那封信说不定就是她搞的鬼，能若找到她，说不定就能找到大师兄。”

　　孙学圃默然许久，缓缓道：“我只知道她的名字叫秋灵素。”

　　“秋灵素’’这三个字说出，屋里的沈珊姑还未怎样，窗外的楚留香这一惊却当真非同小可。

　　他忽然记得在天鹰子包袱里所瞧见的短笺：“还君之明珠，谢君之尺素。”

　　那短笺下的名字，岂非正是“灵素”。

　　这封绝情的短笺，莫非并不是写给天鹰子的，而是写给灵鹫子的，灵鹫子“失踪’’后，天鹰子就和沈珊姑起了同样的怀疑，为的也是要找这女子。

　　想到这里，楚留香不再犹疑，飞身掠入了窗户。

　　沈珊姑只觉眼睛一花，面前已多了个人。

　　她霍地后退，贴住墙壁，厉声道：“你是谁?”

　　楚留香瞧着她微微一笑，道：“姑娘千万莫要吃惊，在下此来，也正和姑娘的目的一样，也是来寻访这位秋夫人秋灵素的。”

　　他的微笑，的确有一种使人安定的力量，尤其是使女子安定的力量，沈珊姑果然和缓下来，道：“你为何要找她?”

　　她瞧了楚留香两眼后，连身上的最后一分警戒之意都松懈了，但一双眼睛却仍是瞪得大大的。

　　楚留香却也知道她瞪着眼睛，只不过桌要在他面前显示她眼睛的美丽而已，并没有什么凶狠的意思。

　　所以他嘴里也支吾着道：“只因在下和秋灵素也……”

　　说到这里，他瞧清了桌上的画。

　　他语声骤顿，整个人也全都呆住。

　　这画上的女子，眉目宛然，栩栩如生，果然是人间的绝色，这画上的女子竟和他在西门千屋里所瞧见的那幅是同一个人。

　　西门千屋里四壁萧然，只有这幅画，可见他对这女子必定念念不忘，他至今也是独身，想必是为了她。

　　而灵鹫子竟为她出了家。

　　到目前为止，楚留香已知道至少有三个男子为她神魂颠倒，那就是西门千、左又铮和灵鹫子。　　

　　她若是写封信要这三个人去为她死，这三人想必也是毫不迟疑的去了。

　　而此刻，这三个人果然都已死了。

　　沈珊姑眼睛盯着楚留香，道：“你认得她?”

　　楚留香叹了口气，苦笑道：“我不认得她，幸好不认得她。”

　　孙学圃道：“不管你们是谁，你们都是来打听她的下落的，现在，我已告诉了你们，你们也可以走了。”

　　沈珊姑道：“她现在在哪里?”

　　孙学圃黯然道：“自从那天晚上之后，我就没有再见过她……或许我应该说，自从那天晚上后，我就没有再听过她的声音。”

　　沈珊姑跺脚道：“你只是告诉我她的名字，那又有什么用?”



　　第十回　卿在何方

　　孙学圃道：“我所知道的，也不过只有这么多。”

　　楚留香目光移动，忽然道：“你说你曾经为她画过四幅像?”

　　孙学圃道：“不错，四幅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可知道她画像为何要画四幅?”

　　孙学圃道：“那时我也奇怪，普通人画像，都只画一幅，她为何要画四幅?

　　等我为她画到第三幅像时，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。”

　　楚留香急急道：“她可曾告诉你?”

　　孙学圃叹道：“她告诉了我……她说，她要将这四幅画像送给四个男子，这四个男子都曾经和她有过一段……一段情感，而此刻，她却要和他们断绝来往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苦笑道：“她找你这样的名手来画像，为的就是要将她的美丽尽量保留在纸上，再送给那四个男子，这样，她虽然离开了他们，他们却再也忘不了她，她要他们每一次瞧见这幅美丽的画像时，都要为她痛苦。”

　　沈珊姑咬牙道：“好毒辣的女子，她的目的果然达到了，我师兄每次瞧见她的画像时，都像是被刀割般痛苦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现在的问题是，她为何要和他们断绝往来?”

　　沈珊姑道：“当一个女子不惜和四个爱她的男子断绝来往时，她通常只有一个原因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什么原因?”

　　沈珊姑道：“那就是她要嫁给另一个男人了，比他们四个好得多的男人。”

　　楚留香微笑道：“不错，女人的心事，的确只有女人才能了解。”

　　沈珊姑道：“她所嫁的男人，不是有很大的权势，就是有很高的武功，不是有很高的武功，就是有很惊人的财富。”

　　她瞧着楚留香忽然一笑，接道：“自然也可能因为那男子和你一样能令女子心动。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姑娘现在动心了么?”

　　沈珊姑脸红了红，但眼睛却还是直盯着他，媚笑道：“幸好世上像你这样的男人并不多，而钱财她也未必瞧在眼里，所以她嫁的男子，必定是个声名显赫的武林高手!咱们只要能找出这男人是谁，也就可以找到她了。”

　　她居然将“咱们”两个字说得当当响，却连楚留香是谁都不知道。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这范围虽然小了些，但江湖中的名人、高手毕竟还是不少，依我看，姑娘不如将这幅画交给我，回家等着，我若有了消息，定去报知姑娘。”

　　沈珊姑眼睛带着媚笑，身子靠了过去，盯着他说道：“我为何要交给你?我为何要相信你?”

　　楚留香眼珠子一转，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两句话。

　　沈珊姑面色突然在变，倒退两步，颤声道：“是你……是你……你这恶鬼!”转过身子，发狂似的奔了出去。

　　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，卷起了那幅画，然后，就站在桌子前面，瞬也不瞬的凝注着孙学圃。

　　他那锐利的目光，似乎连没有眼睛的孙学圃都能感觉得出，他不安的在椅上动了动，终于忍不住道：“你为何还不走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我是在等。”

　　孙学圃道：“等什么?”

　　楚留香微笑道：“等你说出还在为她隐瞒着的事。”

　　孙学圃呆了半晌，长叹道：“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么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我知道你虽然恨她，却还是不愿意别人伤害她，但你若还不肯将所有的事说出来，她只怕真的就要被人害了。”

　　孙学圃果然动容道：“为什么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收到你四幅画的那四个人，现在都已死了。”

　　孙学圃失声道：“死了?怎会死的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我现在虽还不知道他们死因的真相，但却知道他们都是收到秋灵素派人送去的一封书信后而出门被害的。”

　　孙学圃道：“你……你是说秋灵素将他们害死的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秋灵素既然要他们为她相思一辈子，就绝不会再害死他们，她写信给他们，说不定是因为她有了什么困难，要他们赶去相助。”

　　孙学圃叹道：“不错，一个女人若是有了困难时，首先想到的，自然就是对她最好的人，也只有这些人才会为她效忠效死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而现在这四个人都已死了，害死他们的人，又接连害死了另外几个人，为的只是不愿我知道他们和她的关系，不愿我也插足在这秘密里，由此可见，她的困难必定还未解决，说不定此刻正在危险中。”

　　孙学圃动容道：“此事既然如此凶险，你为何定要插足?难道你想救她?”　　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我若不知道她在哪里，又怎能救她?”

　　孙学圃默然半晌，缓缓道：“你们方才忘记问我一件事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什么事?”

　　孙学圃道：“你们忘记问我，我是在什么地方为她画像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失声道：“不错，这一点想必也有关系。”

　　孙学圃道：“出城五里，有个乌衣庵，我就是在那里为她画像的，庵中的住持素心大师，乃是她的至交好友，想必知道她的下落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还有呢?”

　　孙学圃不再说话。

　　楚留香收起画像，转身而出，突又回首道：“目虽已盲，心却未盲，以心为眼，难道就不能作画么……孙兄，你仔细想想，多多珍重。”

　　孙学圃呆了呆，眉目皆动，大声道：“多承指教，请问尊姓?”

　　这时，楚留香已去得远了。

　　窗外阴影中却有一人冷冷道：“他姓楚，叫留香。”

　　楚留香奔下山，只见一辆乌篷大车停在山坡前，这种乌蓬车正是济南城最常见的代步，白日间究竟不能施展轻功，楚留香过去问道：“这辆车可是在等人么?”

　　那车夫圆圆的脸，满脸和气，笑道：“就等着你走来咧!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可知道城外有个乌衣庵?”

　　那车夫笑道：“你老找着俺，可找对人了，俺前天还送俺老婆上香去着，你老就上车吧，保险错不了的。”

　　车马启行，楚留香在车上前思后想，将这件事又反复想了一遍，这件事虽已略有头绪，但关键还是要看是否能找着秋灵素，他此刻只不过知道西门千、左又铮、灵鹫子、札木合这四人都是为秋灵素出门的。

　　但秋灵素究竟是为什么找他们?是否真的要求他们相助?像她那样的女人，又会有什么困难要人相助?

　　马车走得并不慢，但那乌衣庵却真不近，幸好楚留香在不停的动着脑筋，倒也不觉得十分焦急难耐。

　　最后那车夫终于停下车道：“乌衣庵就在前面树林里，你老下车吧!”

　　前面一片桃林，小溪旁有个小小的庙宇，此刻已近黄昏。庵堂里隐约有梵唱传出，想是寺尼正在做晚课。

　　桃林小寺，风景幽绝，这位素心大师，果然是位雅尼，否则又怎会和秋灵素那样的美人结为知友。

　　庵堂的门，是开着的，楚留香走了进去，庵内尚未燃灯，梵唱之声不绝，一位乌衣白袜的女尼，却幽然站在梧桐树下的阴影里，似乎正在悲悼着红尘中的愁苦，到了这种地方，楚留香的脚步也不觉放轻了。

　　他蹑足走过去，试探着问道：“不知素心大师可在庵里?”

　　那乌衣女尼瞧了他一眼，合十道：“贫尼正是素心，不知施主从何而来?为何而来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大师久避红尘，不知可记得昔年有位方外挚友秋灵素么?”

　　素心大师道：“记得即是不记得，不记得即是记得，施主何必问?贫尼何必说?”

　　楚留香微笑道：“说了即是不说，不说即是说了，大师若是执意不说，岂非着相了?”

　　他能与无花谈禅，这机锋自然是会打的。

　　素心大师嘴角泛起一丝微笑道：“施主倒也懂得禅机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略知一二。”

　　素心大师叹道：“施主既是解人，贫尼又何苦不解，施主既然来到此地，想必已听孙学圃说起，秋灵素请人作画，乃是为了赠别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以后呢?”

　　素心大师道：“灵素早有慧根，割断情丝后，更一心别绝红尘，二十年前，便已在贫尼剃度下出家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失声道：“出家了?……现在……”

　　素心大师微笑道：“以她那样的慧根灵悟，自然不会久在红尘受苦。”

　　楚留香骇然道：“她……她难道已死了么?”

　　素心大师合十道：“潇洒来去，无牵无挂……阿弥陀佛，善哉善哉!”

　　这结果倒当真是大出楚留香意料之外，他委实再也想不到这秋灵素竟非嫁人，而是出家，更未想到她竟已死了。

　　他整个人都怔在那里，竟似已动弹不得。

　　素心大师含笑道：“施主自何处来，何不自去处去?”

　　楚留香茫然转身，走出了门，喃喃道：“秋灵素既已死了，那些书信又是谁写的呢?难道是别人假冒她的姓名?难道左又铮出门根本就和她没有什么关系?”

　　直到此刻为止，本来也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可以证明左又铮等人所接到的书信，就是秋灵素写的。

　　他现在所能证实的，只不过是左又铮、西门千、灵鹫子、札木合等四人，都曾为秋灵素着迷而已。

　　楚留香喃喃苦笑道：“但这并非就是说他们都是为她而死的呀，现在，秋灵素既然早就死了，我一切又得从头做起。”

　　这时他已走出桃林，又走了几步，突然顿住脚，失声道：“不对!这件事有些不对。”

　　他将这件事每个细节又想了一遍，拍手道：“素心大师足未出户，又怎知我去找过孙学圃?又怎知道他告诉我‘灵素请人作画，乃是为了赠别’?”他转身又入那庵堂，梧桐树下，已无人影。

　　梵唱仍不绝，楚留香冲进去，堂内诵经晚课的女尼，都被惊起，楚留香目光自她们脸上一一扫过，找不着方才那乌衣白袜的女尼，大声道：“素心大师在哪里?”

　　一个老年女尼惶然道：“小庵中并没有人号做素心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素心大师明明是乌衣庵的主持。”

　　那老尼道：“小庵乃是桃花庵，乌衣庵从此绕城西去，还有数里。”

　　这里竟不是乌衣庵?

　　楚留香又不禁怔住了，讷讷道：“方才站在树下的一位乌衣白袜的师父，不是贵庵中的人么?”

　　那老尼瞧着他，就像瞧着疯子似的，缓缓道：“小庵中所有的人都在这里晚课，方才梧桐树下哪里有人?”

　　楚留香向西急奔，暗叹道：“我怎地如此糊涂，城里的大车，怎会在贫民窟外等着接客?贫民窟里哪会有坐得起车的人?他明明是在那里等着我，等着我上当的，他如此做法，自然是要我以为秋灵素已死，将我诱人歧途。”

　　这时已是黄昏，这里是郊外，楚留香施展起轻功，没有多久，就又瞧见一座寺院建在山脚下。

　　荒凉的寺院，闪着一盏鬼火般的孤灯，风吹得庭院中的落叶沙沙响，仿佛有幽灵在上面踽踽独行。

　　晚风吹来，楚留香只觉背脊上凉嗖嗖的，又仿佛有鬼魅在他脖子后吹气，他身形不停，往灯火处直掠过去。

　　孤灯旁坐着个乌衣尼，呆呆的出神，她身上僧衣千疮百孔，面色蜡黄，神情痴呆，竟似已被鬼迷。

　　楚留香暗叹道：“难道这乌衣庵竟没落已至于此，那‘车夫’若是真的将我带来这里，只怕我反而难以相信。”

　　他干咳一声，道：“这里可是乌衣庵么?”

　　那女尼茫然瞧了一眼，道：“乌衣庵，自然是乌衣庵，谁敢说这里不是乌衣庵。”

　　楚留香看不出她有作假，又问道：“不知素心大师可在?”

　　那女尼想了想，突然格格笑了起来，道：“在，自然在，谁敢说她不在。”

　　这诡秘的荒庵，奇秘的痴尼，诡异的笑声，竟使得楚留香也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，道：“不知师傅能否带领在下前去参见素心大师?”

　　那女尼霍然站了起来，道：“随我来。”

　　她手托着那盏油灯，鬼火般的灯火，照着荒庵里褪色的神幔，金漆剥落的佛像，也照着落叶、荒草、积尘、蛛网。

　　她高一脚、低一脚的走着，穿过荒凉的院落，这乌衣庵中竟瞧不见别人的影子，若有，便是鬼魅在暗中窥人。

　　后院里没有燃灯，沉沉的暮色，萧瑟的梧桐下，有间小小的禅堂，狂风吹着残破的窗户，发出一阵阵令人悚栗的声响。

　　那女尼忽然回头一笑，道：“你等着。”

　　楚留香瞧着门上密集的蛛网，忍不住问道：“素心大师莫非在坐关?”

　　那女尼痴笑道：“坐关，自然是在坐关，谁敢说她不是在坐关。”

　　她痴笑着拨开门上的蛛网，走了进去。

　　楚留香只好在门外等着，院子里更黑，树上似有枭鸟夜啼，宛如鬼哭，他站在树下，心里不觉有些发毛。

　　过了半晌，只听那女尼在禅堂中道：“师父，有人来瞧你了，你可愿见他么?”

　　又过了半晌，那女尼又举着灯走了出来，笑道：“我师傅点头了，你进去吧!”

　　楚留香松了口气，道：“多谢。”

　　无论如何，他总算能见着素心大师了。

　　他大步走了进去，闪烁的灯光，从门外照了进来。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素心大师……大师。”

　　阴森黝暗的屋子里，没有人回应。

　　楚留香再走进去两步，有风吹过，突然一条影子飘了过来，借着那鬼火般的灯光一瞧，这哪里是人?

　　这竟是一副死人的骷髅。

　　这副枯骨就悬在梁上，随着风不住飘荡，一阵阵腐尸的臭气，令人作呕，楚留香不觉吓得呆了。

　　那女尼疯狂的笑声，已自门外传了进来，拍手笑道：“你见着她了……你见着她了，为什么不说话呀?”

　　这梁上的枯骨，竟然就是楚留香一心要寻访的素心大师，她竟然早已悬梁自尽了，连血肉都已化为枯骨。

　　这痴狂的女尼竟未埋葬她的尸体，竟和楚留香开了个疯狂而恶毒的玩笑，她竟是个满怀恶意的疯子。

　　灯火熄灭，鬼气更重。

　　楚留香掌心不禁有些湿湿的，一步步往门后退，突然间，那梁上的枯骨竟向楚留香扑了下来。

　　楚留香惊骇之下，又想闪避，又想伸手去接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一柄剑闪电般自枯骨中穿出，直刺楚留香的胸膛，这一剑来得好快、好毒。

　　楚留香竟几乎不能闪避，胸腹陡然向后一缩，“嗤”的一声，剑尖已划破了他前胸的衣服。

　　也就在这里，几点目力难见的乌光，带着尖细的风声，直打他咽喉、胸腹间几处要穴，广条人影自梁上飞起，“蓬”的，撞开屋顶，带着一阵阵凄厉诡秘的笑声，飞一般地逃了出去。

　　楚留香避开一剑，已料到对方后面必有杀手，身形早已乘着胸腹的收缩之势，向地上倒了下去。

　　乌光便堪堪擦着他身子飞过。

　　只见那穿屋而去的黑影，一身黑衣，身法快如鬼魅，赫然正是害死“天强星”宋刚，以忍术遁入大明湖的那个人。

　　等到楚留香翻身掠起，亦自穿屋追出去时，这诡秘的人影早已不见了，星月连天，凉风飕飕。

　　楚留香站在屋顶上，冷汗不觉早已湿透重衣。

　　他怔了半晌，回身跃下来，那女尼仍然痴痴站在院子里，动也不动，连笑声都已顿住。　　

　　楚留香掠到她面前，厉声道：“那是什么人?你可是与他串通好了的么?”

　　夜色中，只见那女尼面上突又泛起了一丝诡秘的笑容，眯着眼瞧了楚留香几眼，格格笑道：“他……我……”

　　笑声突然中断，身子突然一阵抽搐，仰天倒了下去，然后，便有几点鲜血自她咽喉、胸膛间沁出。

　　原来方才未击中楚留香的暗器穿门而出，竟全打在她身上。

　　楚留香俯下身子，只见鲜血的血迹，流出来后，立刻变成了一种奇特的惨碧颜色，她眼鼻五官里，也渗出了鲜血。

　　楚留香悚然道：“好毒的暗器，你……你……你好好去吧!”



　　第十一回　骰子之戏

　　他知道这样的暗器打在身上，是谁也无救的了，他方才反应只要稍迟一步，此刻倒在地上的就是他自己。

　　那女尼胸膛里犹有一丝残余的呼吸，突然张开眼来瞧着楚留香，目光竟突然变得奇异的清澈而明亮。

　　楚留香黯然道：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
　　那女尼嘴唇启动了几次，终于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，道：“无……无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你已无话可说了么?”

　　那女尼满是焦急之色，满头俱都流下了汗珠，但饶是她用尽所有力量，却已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来。

　　她终于死了。

　　她临死前回光返照，神智突然分外清明，竟给楚留香留下了一条重大的线索，只可惜楚留香却不知道。

　　楚留香走出乌衣庵，夜色已很沉重，他心情却更沉重，他寄以最大希望的一条线索，竞又断了。

　　他暗叹道：“难怪那凶手不怕我寻来乌衣庵，原来他早已知道素心大师死了，否则我在孙学圃窗外时，虽在全神防护着他向孙学圃下手，但后来他还是有许多机会将孙学圃杀死灭口的。

　　“原来他竞想借孙学圃之口，说出‘乌衣庵’，然后再假冒‘素心大师’，将我诱入歧途，谁知我竟瞧出了他的破绽。

　　“于是他一计不成，算准我必来乌衣庵，就先躲到那禅堂的梁上，乘我不备，掷下素心的尸骨，向我下手。

　　“这一‘次他虽未成功，但他的汁划却委实不能说不周密，他的手段更毒，我只要稍有疏忽，便难免要遭他的毒手，他一心不愿我涉及这件事中，不惜杀死这许多条人命，可见这件事所牵涉的秘密，必定惊人得很。”

　　想到这里，楚留香非但毫无胆怯退缩之意，反而更激起了他的敌忾之心，要和这厉害的对手一较高低。

　　冒险，他根本不当做一回事。

　　越是危险的事，他反而越觉得有趣。

　　他突然仰天而笑，道：“你听着，无论你是谁，要想吓退我那是在做梦，我迟早要揭破你的秘密，你跑不了的。”

　　荒郊死寂，渺无人踪，他那鬼魅般的对手，也不知是否就避在暗中，也不知是否听见了他的挑战。

　　楚留香顿住笑声，又陷入沉思中。

　　那痴尼临死前，究竟要说什么?

　　她说的“无”字，难道并非“无话可说”的“无”?

　　楚留香喃喃道：“瞧她的眼神，必定是有许多话要说的，她说的莫非是‘吴’，那凶手莫非是个姓‘吴’的?”

　　他心念转动，突然想起那女尼是死在梧桐树下。

　　她说的莫非是个梧桐的“梧”字，她莫非想告诉楚留香，那梧桐树下，埋藏着什么秘密么?

　　一念至此，楚留香立刻转身，但他还未奔回乌衣庵，便已瞧见一道猛烈的火光，冲天而起。

　　那乌衣庵竟已化为一片火海，那“梧桐”树下纵有什么秘密，也早已被火烧得干干净净了。

　　楚留香回到城里，夜市已阑珊。

　　他又是疲乏，又是饥饿，但却径自先奔快意堂。

　　以秋灵素那样的人，决非无名之辈，她嫁的丈夫，想必也赫赫有名，朱砂门弟子众多，眼皮很杂，说不定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。

　　这几天，他的心毕竟有些乱了，竟未想到他自己本是个眼皮最杂的人，他自己以前又怎会从未听起过有关秋灵素的事?

　　若连他都不知道的人，别人又怎会知道?

　　突听身后蹄声骤响，一人轻叱道：“闪开!”

　　楚留香身子刚避开，已有一匹马自他身旁冲过。

　　马上人黑色的斗篷，迎风飞舞，露出里面火红色的缎子，人马急驰而过，险些将楚留香撞倒。

　　但他非但毫不动怒，反而失声赞道：“好神骏的马。”

　　对于马，也和对女人一样，楚留香有着特殊的鉴赏力，有时他瞧见好马，甚至比瞧见美女还要愉快得多。

　　此刻他一眼瞥过，便知道这匹马实是万中选一的龙种，能瞧上这种马的人，想来也绝不是等闲角色。

　　楚留香喃喃道：“这人又是谁呢?为何来到济南城?……美女虽然有时会嫁给蠢丈夫，但良驹却绝不会被庸人所御，好马选择主人时，那眼光的确要比女子选择丈夫精确得多，至少它不会被男人几句花言巧语就骗过了，也不会瞧得白花花的银子就发晕，而且它选择好一个人时，也时常比女人对丈夫忠心得多。”

　　他喃喃自语着不禁发出了微笑。

　　随时找机会让自己笑笑，松弛松弛自己的神经，这就是他做人的态度，只怕也就是他为什么总是能在生死关头中活下来的原因——一个人的神经若是太紧张，遇着了危险的事，就会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的。

　　何况，他自信这看法绝不会错，只因对于女人和马这两件事，他的确都可算得上是少有的权威。

　　还未到快意堂，楚留香就又瞧见了那匹马，它站在快意堂门口的灯笼下，正不住昂首低嘶。

　　它的主人并未将它系起，似乎根本不怕它被人偷走，几个人远远站在一旁，竟不敢走近它。

　　还有个人捂着肚子蹲在那里，满脸俱是痛苦之色，楚留香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头，笑道：“朋友可是吃了它的苦头么?”

　　那人苦着脸骂道：“这匹见鬼的马，凶得紧。”

　　楚留香微笑道：“好花多刺，美人和好马也通常都是难惹的，这句话朋友你日后最好时时牢记在心。”

　　他一心只想瞧瞧这匹马的主人到快意堂来，究竟是为着什么，一面说话，一面已大步走了进来。

　　这时还未到子夜，本应是快意堂赌局最热闹的时候，但屋里虽然灯火通明，却是鸦雀无声。楚留香暗中皱了皱眉，掀开门帘走进去。

　　只见几十个赌客竟全都贴墙站着，一个个都已吓得面无血色，平日燕子般穿梭来去的少女们，也站着静静发抖。

　　再看那些保镖大汉，此刻已全躺在地上，有的是已实在爬不起来，有的却是不敢爬起来。几十双眼睛，都在呆呆地瞧着那穿黑斗篷的人。

　　他笔直站在赌桌前，背对着门，楚留香只能瞧见他手里那根黑得发亮的氏鞭，还是瞧不见他的面目。

　　楚留香只能瞧见冷秋魂的脸。

　　冷秋魂的脸上已无丝毫血色，目光中又是惊慌，又是恐惧，他也正在盯着那神秘的黑斗篷。

　　厅堂中静得没有一丝声音，紧张得令人战栗，沉闷得令人窒息，正如箭在弦上，暴风雨将临。

　　没有人留意到楚留香走进来，楚留香也没有惊动任何人，只是悄悄走了过去，静静地站在一旁。

　　他终于瞧见了这神奇的“黑斗篷”——他竟是个少年，黑斗篷里，是一身黑色的紧身衣，黑腰带，黑马靴，黑色的小牛皮手套，手里紧握着黑色的长鞭，只有一张脸是苍白的，苍白得可怕。

　　楚留香从侧面望过去，只见他鼻梁削直，薄薄的嘴唇紧闭着，显示出他的坚强、冷酷。

　　他眉梢上扬，漆黑的眉毛下是一双深沉的眼睛，深沉得瞧不见底，没有人能瞧得出他的心事。

　　这张脸几乎是完美的，这少年整个人都几乎找不出丝毫缺陷，这种奇异的“完美”，竟完美得令人可怕。

　　冷秋魂盯着他，似乎正在考虑着答复，这黑衣少年也不着急，只是冷冷的瞧着他，冷秋魂终于缓缓道：“阁下既然要赌，在下自当奉陪，但在下却得先请教阁下的高姓大名，阁下想必不至于吝不见告吧?”

　　那少年道：“我没有名字。”

　　他语声也是冷漠、尖锐、短促的，但却和中原一点红的有些不同——两个的语声都像是刀，只不过一点红的刀已生锈，这少年的却是吹毛断发之利刃，一点红的语声凄厉阴森，这少年的却是暴躁急促。

　　冷秋魂道：“阁下既不愿将大名相告，只怕……”

　　那少年道：“只怕怎样?”

　　冷秋魂道：“这里的规矩，是不与陌生人赌的……”

　　他瞧了瞧少年的目光，立刻又干笑着接口道：“但阁下远道而来，在下也不能令阁下失望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道：“那很好。”

　　冷秋魂道：“却不知阁下要赌什么?”

　　黑衣少年道：“就赌骰子。”

　　冷秋魂道：“赌注……”

　　那少年一伸手，抛出了块玉璧，灯光下，只见这玉璧光泽温良，毫无瑕疵，就连楚留香，一生中都未见过这么完美的宝玉。就连传说中那足以倾国的和氏璧，只怕也未必能比这玉璧强胜多少。

　　冷秋魂也是识货的，他眼睛立刻亮了，口中却淡淡道：“阁下要以这玉璧来赌什么?”

　　黑衣少年冷冷道：“赌你。”

　　冷秋魂面色变了变，仰首大笑道：“赌我?我冷秋魂有如此值钱么?”

　　黑衣少年道：“我若胜了，你便跟我走。”

　　冷秋魂笑声如被刀割骤然顿住，眼睛盯着桌上的玉璧，目中出现了贪婪之色，又瞧了瞧玉璧旁的骰子，突然道：“好!我赌了。”

　　这句话说出，死寂的大厅中才起了阵骚动。楚留香却知道冷秋魂既然敢将自己的人都押为赌注，他这六粒骰子上，必定有巧妙手法，必胜的把握。

　　只见冷秋魂将六粒骰子一粒粒抛人那白瓷的碟子中，再用好的碟子盖起，缓缓道：“骰子的赌法也有许多种，阁下……”

　　黑衣少年道：“赌小，点子少的为胜。”

　　冷秋魂微微一笑，道：“赌大赌小，都是一样的，阁下请。”

　　他刚想将骰子送过去，那少年又冷冷道：“你先摇。”

　　冷秋魂想了想，道：“同点……”

　　那少年不耐道：“同点作和。”

　　冷秋魂道：“好。”

　　他手一扬，一阵清脆的骰子声，立刻响彻了大厅。

　　只见他面色凝重，全神贯注，将宝盖在耳旁不住摇动，骰子在瓷盖中滚动着，发出一阵阵令人断魂的声响。

　　大厅中每一个人都似已紧张得透不过气来。

　　突听“砰”的一声，冷秋魂已将宝盖放在桌上。

　　数十双眼睛都瞬也不瞬地盯着他那只苍白的手。

　　他的手缓缓扬起，宝盖揭开，露出了那六粒要命的骰子——

　　大厅中又爆发起一阵骚动。

　　六粒骰子竟都是红的一点，在白瓷的碟子里，就像是六滴鲜血。

　　六粒骰子六点，已不能再少，冷秋魂实已立于不败之地，他嘴角不禁泛起一丝得意而骄傲的微笑。

　　楚留香暗叹道：“冷秋魂手上的功夫果然不差，却不知这少年还有什么能胜得过他?”

　　那少年居然还是声色不动，冷冷道：“果然不错。”

　　冷秋魂微微一笑，道：“阁下请。”

　　那少年道：“好。”

　　“好”字出口，他手里的长鞭突然毒蛇般的刺出。

　　冷秋魂一惊，只道他要动武，哪知这一闪电般飞出的长鞭竟在骰子上骤然顿住，鞭梢巧妙的一卷，卷起了一粒骰子，突又放开。

　　那骰子“嗤”的一声，直飞了出去，“夺”的钉入了白色的粉壁中，整粒骰子都嵌入墙壁，堪堪露出一面，这面正是一点，能用手将骰子弹出，嵌入墙壁，露出一点，已绝非易事，已可算是天下一流的暗器高手。这少年却能以六尺长鞭的鞭梢将骰子卷起，弹出，这份腕力、眼力，简直令人不可思议。

　　众人再也忍不住惊呼出声来。

　　惊呼声中，长鞭卷起了第二粒骰子，弹出。

　　这第二粒骰子竟将第一粒打了进去，嵌入墙中，露出了一面——自然还是鲜血的一点。

　　长鞭如响尾蛇的嘶嘶响动，骰子接连飞出，第四粒打在第三粒上，第五粒打在第四粒上……

　　瞬息间六粒骰子全都钉入了墙壁，只露出了最后一粒骰子的一面——一点，众人简直连眼睛都瞧直了。

　　黑衣少年还是面不改色，缓缓道：“我六粒骰子只有一点，你输了……”

　　冷秋魂面如死灰，突然大呼道：“这不算，这样自然不算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冷笑：“你想赖?”

　　长鞭突又飞出，毒蛇般向冷秋魂卷了过去。

　　冷秋魂究竟也非弱者，仓促间刀已出鞘，谁知这长鞭竟似活的，竟能在半途改变方向，接住钢刀。

　　冷秋魂钢刀立刻脱手，“夺”的钉入大厅梁上，刀柄红绸飘飞，他苍白的脸上已多了条血印。

　　黑衣少年冷笑：“你输了，跟我走吧!”

　　冷秋魂已骇得呆了，突听一人悠悠道：“两位都请慢走，在下也很想和这位朋友赌上一赌。”

　　悠然的语声，淡淡的微笑，不是楚留香是谁?

　　方才长鞭飞舞，斗篷翻起，楚留香眼角已瞥见，斗篷里那鲜红的缎里上，竟绣着只飞骆驼。若不是这只飞骆驼，他只怕是不肯走出来的。

　　众人早已被这少年的武功震住，此刻竟见到还有人要来和他赌一赌，都不禁瞪大了眼睛瞧着楚留香。

　　冷秋魂如蒙大赦，立刻展颜笑道：“张兄既然也要来赌，那太好了，简直太好了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海般深沉、刀般锐利的目光，已盯在楚留香脸上，任何人被这样的眼睛盯着，都难免要失魂落魄。

　　楚留香却是满不在乎，笑嘻嘻瞧着他道：“阁下是从沙漠上来的吧?”

　　那少年冷静的面色竟骤然一变，惊道：“你是什么人?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我也和阁下一样，忘记了名字。”

　　那少年盯着他瞧了半晌，道：“你要赌，好!赌什么?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骰子，自然还是骰子，自然还是少的为胜。”

　　他这句话还未说完，大家已觉得这人必定疯了——那少年六粒骰子只有一点，他还想赢么?

　　那少年似乎也被引起兴趣，目光闪动，道：“赌注——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阁下若是输了，在下自然少不得要将这玉璧带回去，这位冷公子自然也不必跟阁下走了，除此之外，在下还得问阁下几句话。”

　　他这条件倒当真苛刻得很，那少年眉梢一扬，道：“你若输了呢?”

　　楚留香淡淡一笑，道：“在下若输了，就将阁下一心想知道的那件事，告诉阁下。”

　　那少年面色又变了变，道：“你怎么知道我想问什么?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说不定是知道的。”

　　别人若输了，他条件那般苛刻，他自己若输了，只输一句话，而且还“说不定”，这样赌法，简直太不公平，大家只道那少年依然有必胜的把握，也绝不会和他这样的赌法的。

　　谁知那少年想了想，竟断然道：“好，我赌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我早就知道阁下要赌的。”

　　那少年道：“我骰子已掷过，你可要我再照样掷一次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不必了。”

　　众人越觉得这人脑袋有毛病，而且毛病还不小，只见他走到另一张赌桌上，拿起了六粒骰子。

　　他将这六粒骰子捏在手里，冷秋魂的整个人也似被他捏在手里，他神情从容，冷秋魂却已满头冷汗，忍不住道：“张兄莫要忘记，那位朋友掷的是一点。”

　　楚留香淡淡笑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他手一扬，第一粒骰子就飞了出去。

　　众人只道他也要学那少年的法子，但他最多也不过只能照方抓药，掷出个一点，最多能不输，还是赢不了。

　　何况那少年以鞭弹出骰子，他却要用手，显而易见，这其中难易已差得多了，他又何苦定要来献丑?

　　但这粒骰子的去势，实在慢得出奇，竟好像有线在上面吊着似的，大家实在想不通，这骰子怎能不掉下来。

　　大家虽是不懂这其中藏着多么深的功力，却也都知道这“慢”，实在要比“快”难得多了。

　　这时楚留香手中第二粒骰子也已飞出，追上第一粒，“嗤”的一声轻响，竟将第一粒撞得粉碎。

　　第三粒骰子去势又快些，追上了第二粒，当的一声，击得粉碎。

　　楚留香的手指轻弹，只见骰子的去势一粒比一粒快，第四粒击碎第三粒，第五粒击碎第四粒……

　　第五粒骰子去势不停，撞上墙壁，又弹了回来，竟恰巧遇上第六粒，两粒骰子在半空一撞，全都粉碎。

　　六粒骰子竟都变成了粉末落下，竟落在地上同一个地方，堆成一堆，众人瞧得目瞪口呆，简直像在瞧什么魔法似的。

　　楚留香拍了拍手，微笑道：“我六粒骰子一点都没有，阁下恐怕是输了。”

　　冷秋魂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，拍手笑道：“不错不错，六粒骰子连一点都没有，妙极妙极，简直太妙了。”　　

　　那黑衣少年面色惨白，楚留香这法子虽然取巧，但那手法却当真是货真价实，半分也取巧不得。

　　何况他自己胜那冷秋魂的法子，本也是偷机取巧的，又怎能说别人?此刻他的情况竟正和冷秋魂方才一样，想赖也不能赖，他平日素来将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，不想今日竟作法自毙。

　　只见他那双深沉的大眼睛里，光芒闪动，忽而愤怒，忽而后悔，忽而怨恨，忽而又像是有些赞赏。

　　这双眼睛本来如海水般深邃沉静，此刻却似天边的云霞，多姿多采，变幻莫测，这双冷漠的眼睛，竟突然变得有了情感。

　　就连楚留香也不禁瞧得痴了，暗叹道：“这双眼睛若是生在女子脸上，那女子必定会是个绝色的美人，她只要瞧男人一眼，那人就算为她死了，只怕都是心甘情愿的……只可惜这双眼睛竟生在男人脸上，可当真是生错了地方。”



　　第十二回　独步武林

　　只见那黑衣少年木立了半晌，突然挥舞起长鞭，向两旁站着的人，没头没脑的抽过去。

　　刹那间已有十几个人被他打得头破血流，惊呼着夺门而逃，黑衣少年掌中长鞭飞舞，厉声道：“滚!全给我滚，一个也不许留在这里!”

　　大厅中乱成一团，有的少女被挤得跌倒在地上，竟是爬出去的，冷秋魂面目变色，大怒道：“这些人全未惹着你，你何苦迁怒……”

　　话未说完，面颊上又多了条血痕。

　　黑衣少年叱道：“你也快给我滚出去，快滚!”

　　冷秋魂面上鲜血一滴滴流落，他却连擦都不去擦，只是冷森森的瞪着那黑衣少年，冷笑道：“你若不愿当着别人面前认输，我自然可以出去，只是……”

　　“嗤”的，他面上又着了一鞭。

　　但他却仍站着动也不动，缓缓接着道：“只是你要记住，这三鞭冷某总有—日要加倍奉还的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长鞭又飞出，叱道：“四鞭!”

　　冷秋魂跺了跺脚，咬牙走了出去。

　　这时满厅人已走得干干净净，那黑衣少年却似还未足泄愤，又将四壁挂着的字画，全都打得稀烂。

　　楚留香倚在桌子旁，含笑瞧着他，悠悠道：“此刻人都已走了，阁下总可认输了吧?”

　　黑衣少年掌中鞭缓缓垂落，楚留香也瞧不见他面上神色，只见他肩头起伏，渐渐平息，终于沉声道：“你要问什么?说吧!”

　　楚留香微一沉吟，道：“令尊入关前所接的那封书信，不知你是否瞧见过?不知那信上写着的究竟是什么?”

　　黑衣少年霍然转过身来，深沉锐利的目光，紧盯着楚留香，厉声道：“你怎知道我爹爹是谁?你怎知道他已入关?你又怎会知道他入关前曾经接着了一封书信?”

　　楚留香笑着道：“你莫忘了，此刻是我在问你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道：“你已问过了，现在是我在问你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我问的话，你尚未回答，又怎能问我?”

　　黑衣少年冷冷道：“我只答应让你问我几句话，并未说一定要答复你。”

　　楚留香怔了怔，失笑道：“我总想瞧瞧世上最不讲理的人是谁，今日总算是瞧着了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道：“你话已问过，玉璧不妨拿去，那姓冷的你也放他走了，你我赌约已践，现在，该你回答我问的话了。”

　　这番话他说来密如连珠，又快又急，竟像是早已打算好的，楚留香倒真未想到这冷漠高傲的少年，居然也如此狡黠，不禁苦笑道：“若是我不回答呢?”　　

　　黑衣少人的回答只有一个字：“死!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若是我不肯死呢?”

　　这句话问得可真是妙绝天下，黑衣少年从小到大，从未曾见过有人用这样的态度来对付他。

　　他冷森森的眼睛里，突然爆出火花，嗄声道：“你不死，我死!”

　　“死”字出口，长鞭已卷了出去。

　　他这一条长鞭，看来竟已化做无数个圈子，每个圈子看来都像是套中楚留香的喉咙。

　　——其实自然是一个也没有套中的。

　　楚留香已如轻烟般到了黑衣少年的身后，笑道：“若是我也不肯让你死呢?”

　　黑衣少年左手一扯斗篷，黑色的斗篷，乌云般向楚留香压下，乌云之中，竟还夹带着七点寒星!

　　他竟似已动了真怒，手下再不留情，左手一扯斗篷间，藏在袖管里的“七星针”也乘势击出!

　　这一着“云底飞星”，竟赫然正是昔年纵横天下之“大漠神龙”的平生绝技，也不知有多少武林高手曾经丧命在这一着之下。

　　楚留香再也想不到他身上竟有这种狠毒的功夫，但觉眼前一暗，尖锐的暗器破风声已穿胸而来。　

　　他若要闪避，也已是万万来不及的，胸腹陡然向后一缩，身子竟如弩箭般倒退了回去。

　　这七点寒星去如电势，楚留香退得竟比暗器还要快，退到墙角时，暗器之力已渐弱，渐缓。

　　楚留香突然伸手，竟像捉蚊子似的将这七点寒星俱都捉在手里，黑衣少

　　年骤然动容，失声喝道：“好快的身法，好高的‘分光捉影’。”　

　　喝声中又已击出七鞭!

　　别人的鞭法或如狂风，或如骤雨，但他的鞭法却如层层密布的浓云，雨将落未落，风欲起未起。

　　别人的鞭法或横扫，或直击。

　　但他的鞭法，却是卷过来的，大圈子套着小圈子，小圈子里还有更小的圈子，大圈子外，还有更大的圈子。

　　一眼望去，只见大大小小，千千百百个圈子，有的圈子套手，有的圈子套头，常人若没和他交手，单瞧这圈子只怕也瞧晕了。

　　就连楚留香，委实也从未遇见这样的鞭法，他知道只要被一个圈子套中，那就不是好玩的。

　　但这大大小小无数个圈子，每个看去却是不多，谁也看不出哪个圈子是实，哪个圈子是虚。

　　虚虚实实的圈子，闪电般一个接着一个套来，要想闪避已是不易，要想击破那更是难如登天。

　　楚留香一面闪避，一面转着念头，突然瞧见那边赌桌上有个签筒，里面装着整筒掷“状元红”的竹签。

　　他凌空一掠四丈，已将一筒竹签抄在手里，等到长鞭追来时，他突然将一个竹签投入了鞭圈。

　　只听“拍”的一声，长鞭一缓，将竹签折为两段!

　　长鞭卷断竹签后，圈子自也消失，但黑衣少年手腕一抖，又有无数个圈子卷起。

　　鞭圈一个接着一个卷来，楚留香手早的竹签也一根接着一根飞出，每一招都不偏不倚投入鞭圈。

　　但闻一连串“劈劈啪啪”的声响，宛如爆竹，但见圈子一个个地消失，竹签也一根根地折断。

　　那声音固是好听得很，情况更是好看已极。黑衣少年的鞭法固然可独步武林，楚留香的破法更是妙绝天下。

　　要知长鞭卷成圈子后，力量便已蓄势待发，一触及外力，那满蓄的力道想不发作也不行的。

　　是以竹签投入后，鞭圈势必非将之绞断不可，竹签被绞断后，力量顿消，圈子也非消失不可。

　　这道理说来虽是简单，但在临敌交手，打得正火炽热闹时，要想出这道理来，可绝非易事。

　　楚留香正是学武的旷代奇才，不但武功一学就会，一会就精，而且临敌应变的机智，更是超人数等。

　　有许多武功，他明明不能破的，但到了真的动手时，他却能在一刹那间将破法想出来。

　　是以有些武功本比他高强的人，到了动手时，反而被他击败，虽然败得莫名其妙，但越是莫名其妙，反而越是服帖，这也是人类心里的弱点。

　　黑衣少年这一手“飞环套月，行云布雨”纵横大漠，从未遇着敌手，不想今日竟遇着如此奇特古怪的破法。

　　他心里不禁渐渐着急，鞭势更快，圈子越多，鞭圈越多，竹签投得也更急，眼见楚留香手里一筒“状元红”的竹签，已堪堪将要用完了。

　　黑衣少年大喜忖道：“等你竹签用完，看你还能如何?”

　　心念方动，只见楚留香右手将竹签投出后，长鞭绞断竹签，圈子消失，鞭势自然要缓一缓。　

　　楚留香竟乘着这鞭势一缓间，“分光捉影”将折断了的竹签子又抄在手里，一根签竟变作两根。

　　黑衣少年又急又怒，圈子忽左忽右，忽前忽后，更是变化莫测，有时他赌起气来，那鞭圈已非套向楚留香。

　　但无论鞭圈投向什么古怪偏僻的角落，楚留香只要手一动，那竹签总是恰恰好投入圈子中央。

　　黑衣少年偏偏也是天生的拗性子，别人的手法越是高明，他越是要拼到底，竟偏偏不肯换过一种鞭法。

　　到后来楚留香忍不住笑道：“你套圈圈还没有套够么?”

　　黑衣少年咬牙道：“永远套不够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要套到什么时候?”

　　黑衣少年道：“套到你死为止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我若永远不死呢?”

　　黑衣少年道：“我就永远套下去。”

　　楚留香怔了怔，失笑道：“阁下的脾气，倒和牛相差无几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道：“你若套得不耐烦，就赶快死吧!”

　　楚留香大笑道：“妙极妙极，这说法当真妙不可言，就连我……”

　　说话间，圈子仍在不断套来，竹签仍在不断投出。

　　说到这里，楚留香掌中剩下的十几根竹签突然全都飞出，但却竟没有一根能投入圈子中的。

　　高手过招，怎容得这丝毫差错?

　　黑衣少年大喜之下，长鞭已套中楚留香的脖子，鞭梢一卷，“拍”的在楚留香面颊上留下一条血印。

　　楚留香虽败不乱，身子突然蛇蝎般一转，已脱出鞭圈，大仰身，向后直窜了出去，退到墙角。

　　黑衣少年冷笑道：“你还想走?”

　　他一招得手，怎肯容情，鞭圈又自卷出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突见一道剑光闪电般自窗外飞了进来。

　　长鞭既已化为圈子，自己瞧不见鞭头，但这一剑却不偏不倚，恰巧在鞭梢上，长鞭力道顿消，立刻软了下去。

　　长鞭如蛇，这一剑竟恰巧击中了蛇的七寸。

　　黑衣少年又惊又怒，喝道：“是什么人?”

　　喝声未了，已有条人影穿窗而入，掠到他面前。

　　这人一身黑衣，裹着他那瘦而坚韧的身子，像是条刚自丛林中窜出的黑豹，全身都充满了危险，全身都充满了劲力。

　　但他的一张脸，却是死灰色的，全没有表情。

　　他一双锐利的眼睛冷冷瞅着人，无论任何人，在他眼里，都像是一条死鱼，惟有任凭他宰割而已。

　　黑衣少年虽然不知道这人便是中原第一杀手“一点红”，但被他瞧了一眼，也觉得全身都不舒服起来，眼睛再也不瞧他，瞪着楚留香冷笑道：“原来你早已约好了帮手。”

　　楚留香摸摸面颊的鞭痕，微笑着也不说话。

　　黑衣少年道：“打输了就约帮手来，中原武林难道都是这样的人物?”

　　一点红突然冷冷道：“你以为他败了?”

　　黑衣少年仰首道：“挨了一鞭子的，总不是我吧!”

　　一点红又瞅了他一眼，满脸俱是不屑之色，突然走过去，用掌中长剑，在地上挑起了几根竹签。

　　黑衣少年也不知他弄什么玄虚，冷笑道：“你也想来他那一手么?”

　　一点红嗤然道：“你瞧瞧再说。”

　　他长剑一抖，竹签飞出，但去势并不快。

　　黑衣少年忍不住接在手里，只见那竹签仍是竹签，但每一根竹签上，竟都钉着乌光闪闪的寒星。

　　一点红冷冷道：“若不是那挨了你一鞭子的人，你此刻还有命么?”

　　黑衣少年动容道：“你……你说他是为了救我，才……”

　　一点红厉声截口道：“他若不是为了要将这暗器击落，你连他衣角也休想沾着半点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身子一震，手里的竹签全落在地，面上忽青忽红，目光缓缓转向楚留香，颤声道：“你……你方才为……为何不说?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说不定这暗器并非要打你的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道：“暗器自我身后击来，目标自然是我。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挨你一鞭子，也没什么大不了，我又何苦说出来，让你难受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站在那里，大眼睛里竟似已有滴眼泪在滚动，只是他强忍着才未落下来。

　　楚留香故意不去瞧他，笑道：“红兄，方才暗算的人，你可瞧见是谁么?”

　　一点红冷冷道：“我若瞧见，还会让他走?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我也知道那人行动委实有如鬼魅一般，却再也猜不出他是谁，中原武林中，像他这样的高手其实并不多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突然大声道：“我知道那是谁。”

　　楚留香耸然道：“你知道?是谁?”

　　黑衣少年不再答话，却从衣袋里取出一封信，道：“这是你要看的信，拿去吧!”

　　楚留香大喜道：“多谢多谢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却已将信放在桌上，头也不回的走了，走出门时，头一低，一滴眼泪，落在地上。

　　楚留香昼思夜想，辗转反侧，求之不得的那封信，此刻终于就在他面前了，他委实忍不住心头的欢喜，刚要去拿。

　　突然间，剑光一闪，将书信挑了过去。

　　楚留香面色不禁变了变，苦笑道：“红兄这是在开玩笑么?”

　　一点红将书信自剑尖取下，冷冷道：“你若要这封信，先胜过我这柄剑。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我早已说过，不愿和你动手，你何苦逼我?”

　　一点红道：“你能与那少年动手，为何不能与我动手?”

　　楚留香想了想道：“纵要动手，也等我瞧过信再说好么?”

　　一点红冷冷道：“动手之后，我若死了，你自可将这封信取去，你若死了，我也必将这封信陪你殉葬。”

　　楚留香苦笑道：“刚走了一个牛脾气，不想又来个比牛还拗的脾气。”

　　突然飞身而出，左手一领一点红眼神，右手便去夺那书信。

　　一点红身子半转，反手已刺出三剑。

　　楚留香头一低，竟自剑光下窜出，左手一个肘拳击向一点红的胁下，右手还是去夺那书信。

　　他欺身进逼，身法之险，手法之快，当真无可形容。

　　一点红骤遇强敌，精神大振，剑法更快、更毒。

　　但见剑光闪动，一柄剑似已化为十柄、百柄，剑剑不离楚留香咽喉方寸之间，剑剑俱是杀着。

　　楚留香出手如风，却只是夺那书信。

　　一点红皱了皱眉，竟要将信藏入怀里。

　　衣襟右开，他左手要将书信藏入右襟，右手的剑法便不禁受了影响，严密的剑势开了一开。

　　楚留香整个人突然直欺而入，左手封住了一点红的剑路，右手便直扣一点红持信的左腕，霎时间已变了七招。

　　一点红右手被封死，连连后退，楚留香却如附骨之蛆，缠住了他，他左腕一麻，已被楚留香搭住了脉门。　　

　　楚留香大喜之下，方待夺信，哪知一点红手指突然一弹，竟将那封信弹得直飞了出去。

　　这一着变化倒出了楚留香意料之外，纵身一跃，伸手抄住，一点红剑光又自飞起——

　　剑光终是比人快了一着，那封信又被挑在剑尖。

　　他正待收回剑势，取下书信，哪知楚留香凌空一个翻身，突然双手一拍，竟将书信和剑尖一齐夹在手掌里。

　　这一着变化更是妙到毫巅。

　　一点红剑势连变七次，楚留香身法也连变七次，他整个人都飘飘挂在剑上，看来竟像是被剑挑起来的。

　　但此时此刻，他实也不敢将信取出，只因他手只要一松，那比闪电还快的剑锋，只怕就要穿胸而过。

　　一点红身形闪动，但无论如何变化，也休想将楚留香甩脱，他只觉剑已越来越重，满头大汗滚滚而落。

　　到后来他剑势竟已不能再动，只有挑起在空中，楚留香的身子似已重逾千斤，向他直压下来。



　　第十三回　三　蛇　羹

　　两人一个在空中，一个在地上，互相僵持，这柄剑若非百炼精钢所铸的神兵利器，只怕早已打断。

　　一点红骇然大喝一声，身形全力拔起，将长剑往地上猛插了下去，这一招委实用得又妙又狠。剑尖下插，楚留香自然再也不能附在剑上。

　　只听“啪”的一声，楚留香横飞两丈，落在地上，手掌中还是紧紧夹着书信和剑尖。这柄千锤百炼，吹毛断发，一点红平日将之珍如性命般的宝剑，竟终于还是被生生折为两段。

　　一点红惨然变色，颤声道：“好，果然是好武功，好身法!”

　　楚留香微微笑道：“红兄承让了。”他话未说完，笑容突然在面上冻结。

　　“当”的，半截剑落地，那封信也化为片片蝴蝶，漫天飞舞，窗外一阵风吹过，吹得无影无踪。

　　原来方才两人较力时，内力源源不绝自楚留香掌内逼出，莫说这薄薄的信纸，纵是铜片钢板也禁受不住。

　　一点红也怔住了，失声道：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也叹了口气，苦笑道：“看来我命中注定，是瞧不着这封信的了。”

　　一点红怔了半晌，道：“此……此信可是十分重要?”　　

　　其实他自己明知是多此一问，这封信若不重要，楚留香怎会拼命强夺，又怎会有许多人为此信而死。

　　但楚留香只是哈哈一笑，道：“那也没什么。我拍断你的宝剑，本应向你道歉才是。”

　　一点红默然半晌，仰天长啸道：“终我一生，若再寻你动手，有如此剑。”

　　“夺”的一声，半截剑脱手飞出，钉入梁上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突见一条人影飞掠了进来，竟又是那黑衣少年，楚留香信毁之后，已只有寻他，不想他竟去而复返，不禁喜道：“阁下来得正好，在下有事请教。”　　

　　谁知黑衣少年竟似完全没有听见他的话，满面俱是惶恐之色，四下瞧了一眼，突然躲到窗帘后去了。

　　这“快意堂”装潢甚是华丽，也甚是特别，窗前却悬挂着厚厚的紫色窗帘，想是为深夜聚赌时，灯火不致外泄。

　　此刻时候还早，窗帘并未拉起，卷在一旁，这黑衣少年身子瘦长，躲起来别人正好瞧不见。

　　楚留香、一点红对望了一眼，心里不觉都在暗暗奇怪。

　　这少年为何去而复返?又为何如此惊慌?他生性高傲，又有什么人、什么事能令他躲起来?

　　思忖之间，只听远处突然。向起了吹竹之声，声音尖锐短促，一声接着一声，眨眼间已将屋子四面围住。

　　接着，一阵腥风吹过，竟有二十多条大大小小，五色斑斓的毒蛇，自门外蠕动着滑了进来。

　　楚留香皱了皱眉头，纵身跃到赌桌上，盘膝坐下。

　　一点红也皱了皱眉，却飞身掠到梁上，拔出半截断剑，向下一掷，一条最大的毒蛇，立刻被他钉在地上。

　　那条蛇竟是力大无穷，红舌闪吐，蛇身鞭子般打得“劈啪”作响，坚硬的石地竟被打得一条条裂了开来。

　　但一点红的手劲很大，那半截剑竟被他这一掷之力，直没入土，只留下那扎着黑绸的剑柄。

　　毒蛇空白发威，却也挥之不脱，其余的几条蛇竟窜了过去，咬住了它的身子，顷刻间便已将它的血肉吸了个干净。

　　一点红瞧得又是恶心，又是惊奇，悬在梁上，皱眉说道：“这些蛇邪门得很，是哪里来的?”

　　楚留香叹了口气，道：“红兄只怕是已惹上麻烦了。”

　　话犹未了，门外已大步走进三个人来。

　　为首的一人，身体魁伟，一身衣服上，补丁加上补丁，也不知补过多少次了，但却洗得干干净净。

　　他衣裳穿得虽然像个乞丐，但目光睥睨，满面狞恶，气概却不可一世，简直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。

　　后面的两人，亦是鹑衣百结，面貌凶恶，身后背着七八只麻布袋，竟是丐帮中地位甚高的弟子。

　　丐帮中帮规森严，尊卑分得极清，这高大的乞丐背后一个麻袋也没有，本应是丐帮中还未入门的徒弟。

　　但那两个七袋八袋弟子，从那神情看来，却反而对他甚是畏惧恭敬，这在老江湖眼中看来，已是极不寻常的怪事。

　　更奇怪的是，这乞丐面貌狞恶，而且久历风尘劳苦，无论从哪点看来，他皮肤都该又黑又粗才是。

　　但他一身皮肤，却偏偏是又白又细，宛如良质美玉，看来竟比未出闺门的处子还细腻光滑得多。

　　楚留香又叹了口气，喃喃道：“麻烦果然已来了。”

　　那高大恶丐一双凶光精精的三角眼四下一扫，便瞬也不瞬盯在楚留香脸上，怒道：“侬竟敢害死本帮格灵蛇，阿是要死快哉?”

　　他怒极之下，说出了乡音，竟是一口吴侬软语，和他那魁伟的身体，狞恶的相貌，委实大不相衬。

　　一点红正待答话，楚留香已抢着道：“本帮?阁下说的‘本帮’，却不知是哪一帮?”

　　那高大恶丐厉声道：“侬，你眼瞎了么?难道连丐帮门下都瞧不出来?”

　　楚留香悠然道：“丐帮子弟，我自然是瞧得出来的，只是阁下十余年前已被逐出丐帮，今日怎敢还自称丐帮弟子?”

　　那高大恶丐面色变了变，仰首狂笑连连道：“不想你这黄口小儿，倒也知道我老爷子的来历。”

　　楚留香缓缓道：“我若不知道你来历，谁知道你来历?你本姓白，只因作恶多端，又生得一身细皮白肉，所以江湖中人却将你唤作‘白玉魔丐’，你反而自鸣得意，索性将‘丐’字去掉，把自己名字叫做白玉魔。”

　　他居然如数家珍，将这恶丐的来历一口气说了出来。

　　白玉魔厉声道：“说得好，还有呢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十余年前，你兽性大发，在苏州虎丘，一口气奸杀了十七位黄花处子，任老帮主一怒之下，已决心要将你以家法处死，谁知你倒也知机，竟早已躲起来了，任老帮主寻你不着，只有将你先逐出门墙。”

　　白玉魔狞笑道：“对，说得对极了，只是如今任老头子已死，新帮主不像他那么顽固无知，知道本帮若想重振声威，还得要老子这一双妙手来帮忙的，老子虽不屑吃这回头草，但瞧他一番好意，也就勉强回来了。”

　　他丑史全被别人抖露出来，非但不觉难受，反而洋洋得意，若非人已坏到骨子里，怎会有这么厚的脸皮?　　

　　楚留香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南宫灵虽然素来宽大为怀，这事做的却未免有欠考虑。”　　

　　白玉魔还未答话，他身后那七袋弟子已厉声道：“本帮帮主之决策，天下有谁敢任意批评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别人不敢，也许我倒是敢的。”

　　那七袋弟子冷笑道：“你算是什么东西?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为什么到处都有人问我是什么东西?我明明不是东西，是人，和各位生得也没有什么不同，也许瞧起来还比各位顺眼些，各位难道这一点都分不清么?”

　　白玉魔阴恻恻笑道：“那么，我倒要请教你是何许人也，竟敢在我面前如此说话，莫非是活得不耐烦了么?”

　　“活得不耐烦”这五个字，几乎已成了江湖中最流行的话，两人争吵起来，若不说这句话，仿佛就显得不够威风似的，只不过说的人尽管说得像煞有介事，听的人却大多将他当做放屁。

　　但这句话从白玉魔口中说出来，那分量却大是不同，别人若听到白玉魔对自己说这句话，只怕早已骇软了。

　　谁知楚留香竟还是将他当做放屁，微笑道：“谁说我活得不耐烦，我活得正觉有趣极了，世上的好酒是够喝一辈子，何况还有南宫灵那样的朋友时常来为我倒酒。”

　　那七袋弟子微微变色道：“你认得我家南宫帮主?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我虽然想说不认得他，怎奈我这一辈子却从来不会说谎。”

　　白玉魔一双三角眼又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一遍，像是想看透他是否在吹牛，那另一八袋弟子已冷冷道：“这莫非是他缓兵之计，好叫那小子逃走。”

　　白玉魔狞笑道：“那小子逃得了么，我老爷子早已在这里埋下了杀人的埋伏，连你也算上，这屋子里一个也休想活着出去。”

　　楚留香微笑道：“南宫灵若听见你对我这样说话，只怕要生气的。”

　　白玉魔格格笑道：“既是如此，我就索性叫他生生气吧!”

　　他话才说完，嘴里突又发出吹竹之声，那二十多条昂首作恶，蓄势待发的毒蛇，便箭一般的向楚留香窜了过去。

　　楚留香大笑道：“我虽然不喜欢杀人，但对于杀蛇倒是从不反对的。”

　　笑声中，毒蛇已凌空窜来，梁上的一点红本想瞧瞧他的出手，这时却也不禁为他担心起来。

　　到这时楚留香方自出手，一出手便捏着一条蛇的七寸，往地下一掷，那条蛇立刻不能动了。

　　只见他双手竟好像变戏法似的，左捏右掷，右捏左掷，一捏便是蛇的七寸，一掷蛇就送命。

　　眨眼之间，二十多条矫捷恶毒的毒蛇，竟都已被他掷在石地上，一条条均已头破骨折，再也没有一条活的。

　　这出手之准，手法之快，手力之强劲，实在太过吓人，就连那以快剑威震江湖的一点红，都瞧得呆了。

　　楚留香瞧着地上的死蛇，却叹了口气，喃喃道：“秋风起矣，进补及时，只可惜我那甜儿不在这里，否则正好请她为我炖一盅又鲜又浓的三蛇羹。”

　　白玉魔满头青筋暴露，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。

　　这些毒蛇无不是他自穷山恶谷，荒林沼泽中辛苦捕来，再喂以各种毒物，辛苦训练而成的。

　　他本想仗着这些毒蛇横行江湖，哪知被人举手间便杀了个干干净净，还想将它们炖一盅三蛇羹。

　　白玉魔木立半晌，全身骨骼突然密珠般接连不断的响了起来，咬牙切齿的瞧着楚留香，一步步走了过去。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咦!奇怪，你肚子里怎地有人在摇骰子，但瞧你的满脸霉气，摇出来的点子一定是个‘一二三’。”

　　他嘴里虽在说笑，其实却也知道白玉魔这一身功夫倒也不可轻视，此刻蓄力待发，一出手必定非同小可。

　　他眼睛盯着白玉魔的手，只见白玉魔那双又白又嫩的手掌中，此刻竟已隐隐透出一股青气。

　　一点红高声道：“掌上有毒，要小心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微笑道：“你放心，毒不死我的。”

　　白玉魔狞笑道：“谁说毒不死你?”

　　他这一吐气开声，已是出手的先兆，楚留香知道就在这一刹那之间，他已必定要出手。

　　也就在这一刹那间，突听一人喝道：“住手!”

　　光影闪动间，一人急步而人，只见他剑眉星目，长身玉立，身上一袭青袍上，也打着两三个补丁。

　　他英俊的脸虽带着笑容，但不怒自威，眉目间竟自有一股慑人之力，神情之稳重，也不像是他这种年龄的人所应有的。

　　那两个丐帮弟子瞧见此人来了，都垂下了头，不再出声，就连白玉魔竟也退到一旁，垂手肃立。

　　一点红从未瞧过此人，却也知道，这必定就是天下第一大帮——丐帮的新任龙头帮主南宫灵。

　　楚留香哈哈一笑，道：“南宫兄来得倒巧，方才小弟若是做了毒蛇们及时进补的活人羹，南宫兄日后岂非要少了个酒伴?”

　　南宫灵抱拳笑道：“幸好小弟还是早来了一步，否则本帮这三个有眼无珠的弟子，只怕已要变成楚兄的“三人羹”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大笑道：“你做了帮主，说话怎地也不肯规矩些?”

　　南宫灵笑道：“和楚兄这样的人说话，若是言语无趣，楚兄日后还肯交小弟这朋友么?但无论如何，本帮弟子无礼之罪，还是请两位恕过。”

　　他面色突然一沉，转身瞧着那三个丐帮子弟，厉声道：“你们年纪也已不小了，怎地做事如此糊涂，也不问对方是谁，便胡乱出手，难道忘了本帮帮规了么?”

　　这话虽非向白玉魔而发，但却无异是骂白玉魔的。

　　白玉魔格格笑道：“帮主也不必指着和尚骂秃驴，他两人并未出手，是我出手的。”

　　南宫灵霍然面对着他，沉声道：“既是如此，本座便要请问白师叔，为何不问清楚，便要胡乱出手伤人，莫非白师叔你又想退出本帮不成?”

　　他虽也尊称白玉魔一声“师叔”，但这杀人不眨眼的姑苏恶丐，被他眼睛一瞪，竟再也笑不出来，咧着嘴道：“咱们本是追那恶徒而来，瞧见这……这两位在此，自然要认为是这两位将那小子藏起来的。”

　　南宫灵道：“你可曾问过他两位了么?”

　　白玉魔道：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
　　南宫灵怒道：“既未问过，你又怎知是他两位将那人藏起来的?那人凶险恶毒，人所难容，他两位又怎会庇护于他?”

　　白玉魔居然垂下了头，不敢说话。

　　南宫灵冷笑道：“何况有‘中原一点红’与‘盗帅’楚留香在此，天下无论什么人到了这里，也都该恭恭敬敬，客客气气，你们又凭什么如此无礼?”

　　这南宫灵果然不愧年纪轻轻便做了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，他简简单单几句话里，不但责备了本帮子弟，却也点出楚留香与一点红的身份，这样他纵然责骂本帮弟子，却也丝毫不失丐帮面子。

　　最主要的是，他话里已将那黑衣少年说得十恶不赦，好教楚留香和一点红再也不能庇护于他。

　　一点红听他居然一语道破了自己的来历，不觉更是暗暗吃惊：“这南宫灵当真是个厉害角色。”

　　楚留香却在暗中奇怪：“那少年自大漠远道而来，怎会初入中原，便得罪了丐帮门下，而且瞧这情形，得罪的还不轻。”

　　丐帮弟子听到面前的这人便是名震天下的“盗帅”楚留香，不禁都睁大了眼睛，张大了嘴，合不拢来。

　　白玉魔仰首笑道：“原来阁下便是楚香帅，我白玉魔今日栽在盗帅手下，倒也不丢人，这里事有帮主来了，也用不着我再管……咱们后会有期吧!”

　　他狠狠瞪了楚留香一眼，便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。

　　南宫灵轻叹道：“此人近年行径虽已改，但气量仍是难免褊狭，出手仍是难免鲁莽，但望楚兄莫要见怪才好。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别人不怪我，我已心满意足了，我又怎会怪别人。”

　　南宫灵笑道：“不想楚兄与红兄的侠驾居然全都来到此间，此地小弟虽未久居，却也时常来往，勉强也算得半个主人，少时定要与两位快饮几杯。”

　　他竟然绝口不再提起那黑衣少年，楚留香自然更不提了，大笑道：“你们终年要饭，难道也问别人要酒么，好好，我不管你们的酒是要来的，还是抢来的，有人请客喝酒，我从不肯错过……红兄你也莫要错过了，需知那不花钱的酒，喝来滋味是分外不同的。”　　

　　一点红却仍留在梁上，也不下来，冷冷道：“我从不喝酒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如此大好适口充肠之物，若是不喝，岂非对不住自己?”

　　一点红道：“酒能使人手颤心软，杀人就不怕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若为杀人而不喝酒，简直好像为了怕拉屎而不吃饭一样，不但荒谬已极，而且惨无人道，红兄你……”

　　突见又有两个丐帮弟子，自后面门中大步走了出来，向南宫灵躬身行礼，左面一人道：“后面的屋子，弟子们已随诸长老与葛长老全都查过了，冷某人也已送交公孙护法，并无那恶徒的踪影。”

　　南宫灵目光一转，抱拳向楚留香笑道：“既是如此，便请楚兄将那人交出来吧!”

　　楚留香眨了眨眼睛，道：“你说的是什么人?”

　　南宫灵叹道：“不瞒楚兄，小弟也弄不清那人的来历，只知他身法轻便，武功甚高，两天前曾在赵官镇伤了本帮十余弟子，还偷去了本帮一些重要之物，方才又伤了本帮宋护法，是以本帮对他是万万不能放过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哦……有这样的人?这样的事?”

　　南宫灵沉声道：“楚兄真的不知此人?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我纵然要打别人的主意，也不会打到你们丐帮头上的。”

　　南宫灵微微一笑，道：“如此最好……”

　　话声中，他袖中突然飞出了两柄短剑。

　　南吕灵袖中这两柄短剑，可使出点穴棒、判官笔、分水刺等八种兵刃的招式，“如意八打，急风十三刺”，可称武林一绝，就连丐帮故去的老帮主任慈，武功似乎都略逊他一筹。

　　此刻他这两柄短剑竟脱手飞去，向那紫绒窗帘下直刺而去，一点红居高临下，瞧得甚为清楚。

　　那窗帘下竟露出一双黑色的靴尖。

　　只听“噗、噗”两声，短剑已插入靴子里，像是已生生钉入地下，南宫灵面上笑容不改，缓缓道：“到了此刻，阁下还不肯出来么?”

　　窗帘里寂无应声。

　　南宫灵瞧了楚留香一眼，楚留香神色不动，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似的，南宫灵终于冷笑一声，叱道：“好。”

　　他微微挥了挥手，那两个丐帮弟子便已抽出腰刀，一个箭步窜出，挥刀向那窗帘急砍而下。

　　一点红虽是心肠冷酷，也不禁瞧得心跳了跳，那黑衣少年就算不死，两条腿只怕也算是完了。

　　刀锋过处，半截窗帘落下，但竟无鲜血溅出。

　　窗户是开着的，有晚风吹入，上半截窗帘被风吹动，却哪里有什么人?

　　窗帘后竟只不过放着双靴子而已。

　　楚留香大笑道：“好好的窗帘，被砍成两截，一双上等的小牛皮靴子，也被刺了两个洞，南宫兄不觉太可惜了么?”



　　第十四回　捉魂如意钵

　　南宫灵面色微变，冷冷道：“窗帘裂了，可以缝起，靴子破了，可以补上，人若逃了，本帮弟子也可以追得回来的。”

　　那八袋弟子变色道：“那么他莫非真的光着脚逃了?”

　　南宫灵沉声道：“窗外的值班弟子是谁?”

　　那八袋弟子道：“是济南天官庙的兄弟。”

　　南宫灵厉声道：“带他们去公孙护法处，家法侍候。”

　　那八袋弟子躬身道：“遵命。”

　　他一掠出窗，窗外立刻响起了叱吒之声。

　　南宫灵转身向楚留香勉强笑了一笑，抱拳而道：“小弟有要事在身，今日只好就此别过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笑嘻嘻道：“你刚引起了我的酒虫，就想如此一走了之么?”

　　南宫灵大笑道：“楚留香的酒债，天下有谁能懒得掉?就在这两天里，小弟定来奉请，但望红兄也莫要推辞才好。”

　　手一提，两柄短剑竟又飞了起来，原来那剑柄之上，还系着根乌金打造的细链。

　　南宫灵匆匆而去，窗外呼啸声又起，一声接着一声渐去渐远，片刻又是走得干干净净。

　　楚留香微喟道：“这南宫灵果然是个人才，丐帮在他的统率之下，果然是日益强大了……只怕也许是太强大了些。”　　

　　一点红飘身而下，目光闪动，道：“你瞧那少年真的走了么?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这里的窗子，难道只有一个?”

　　只听一人冷冷道：“只可惜那南宫灵没有楚留香这样的眼力。”

　　话声中，那黑衣少年已自另一扇的窗帘后走了出来，雪白的袜子上，已沾满了灰尘。

　　一点红这才知道这少年的靴尖竟是故意露出来的，他脱下靴子，溜出窗户，却从屋檐下溜人另一扇窗户，躲入窗帘里，这少年年纪轻轻，竟懂得利用人类心理上的弱点，算准南宫灵必定以为他已逃走，就不会再搜查别处的。

　　只见黑衣少年走到楚留香面前，瞪着眼瞧了楚留香半晌，突然大声道：“那南宫灵和你是朋友，我却与你素昧平生，你不帮他反来帮我，这究竟为了什么?”

　　这少年疑心病竟重得很，别人帮了他的忙，他非但毫无感激之心，反而怀疑别有居心。

　　楚留香苦笑道：“我不帮他反而帮你，只因为他是个要饭的，穷得很，而你却是个有钱的人，所以我要拍拍你的马屁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瞪着眼瞧了他半晌，嘴角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，但他却忍住了不笑出来，还是冷冷道：“你纵然帮了我的忙，我也绝不领你的情。”

　　楚留香也忍住笑道：“谁帮了你的忙了，你还用得着别人帮忙么，那些区区丐帮人马，又怎会瞧在你眼里?”　　

　　那少年怒道：“你以为我怕他们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自然不怕他们，你躲在窗帘里，只不过是要逗弄他们好玩而已。”

　　那少年气得脸都红了起来，又向前走了几步，厉声道：“你莫以为帮了我的忙，就可以讥笑于我，我……”话未说完，整个人突然跳了起来。

　　原来他脚下不小心踩着一条死蛇，竟骇得人跳到桌子上，几乎就要扑进楚留香的怀里。

　　楚留香大笑道：“咱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大英雄，原来是怕蛇的。”

　　他这才知道这少年方才气急败坏的逃来，只是为了有蛇在后追赶，倒真的并非畏惧丐帮子弟的武功，这冷冰冰的少年会怕蛇，也真是令人想不到的事。

　　黑衣少年红着脸，喘着气道：“我不是怕，我只觉得讨厌……凡是软软的，滑滑的东西，我都讨厌，你难道认为这很可笑么?”

　　楚留香拍着脸道：“不可笑，自然不可笑，既然女人都怕蛇，男人为什么不可以怕，男人为什么比女人少怕样东西?”

　　他说到这里，一点红冷漠的眸子里都不觉有了笑意，那少年一张脸却越发的气红了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只听一人冷冷道：“原来名震天下的楚香帅，不但会说笑，也会说谎。”

　　——一人斜斜倚在门口，竟是那白玉魔，手里却多了个灰扑扑的白布袋，里面不知装的是什么。　　

　　黑衣少年的脸色不禁一变，楚留香面上虽然不动声色，心里也不觉跳了一跳，却淡淡笑道：“我方才说过他不在这里么?……我只不过什么都没有说而已。”

　　白玉魔冷笑道：“我家帮主早已算定他还在这里，只是碍着你楚香帅的面子，所以暂且避开，现在他既已现身，你……”

　　黑衣少年突然大声道：“你们不必看他的面子，我和他毫无关系。”

　　白玉魔道：“既是如此，你是要自己出去，还是等咱们进来?”

　　黑衣少年不等他话说完，已飞身掠出窗外，接着，便听得一阵呼喝叱吒之声，一路喝了出去。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你们有南宫灵这样的帮主，当真是天大的福气，那少年得罪了南宫灵，却是倒了大楣了。”

　　白玉魔厉声道：“得罪了我白玉魔的，也未必走运。”

　　他突然自那灰袋中取出了件黑黝黝的奇形兵器，大喝道：“桥归桥，路归路，你纵然认得南宫灵，我白玉魔却不识得你，你得罪了我，我今日就要你死!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为什么许多人都要我死，我死了于你们又有什么好处?”

　　白玉魔狞笑道：“好处多着哩!”一句话未说完，掌中兵刃已递了出去。

　　一点红冷眼旁观，只见这兵器似钵非钵，似爪非爪，握手处如同护手钵，带着月牙，黑黝黝的杆子，却如狼牙棒，带着无数根倒刺，顶端却是个可以伸缩的鬼爪，爪子黑得发亮，显然带着剧毒。

　　中原一点红纵横江湖，与人交手不下千百次，却也未见过如此奇特的兵刃，也不知这兵刃究竟有些什么妙用。

　　学武的人，瞧见一样新奇的兵器，就好像小孩子瞧见新玩具似的，觉得又是有趣，又是好奇。

　　一点红自然也不例外，他也想瞧瞧这兵刃有什么奇特招式，更想瞧瞧楚留香如何击破。

　　只听楚留香笑道：“你这捉蛇的玩意儿，也想用来对付人么?”

　　白玉魔咭咭笑道：“我这“捉魂如意钵”，不但捉蛇，也可捉掉你的魂魄，今日不妨就叫你见识见识。”

　　说话间，他已递出七八招，招式果然是怪异绝伦，忽而轻点，忽而横扫，有时轻灵巧变，有时却是以力取胜。

　　这姑苏魔丐在他自己这件独创的外门兵刃上，果然是下过一番苦功的，这种忽软忽硬的招式，的确叫人难对付得很，但他若非已能将自己手上的力道控制自如，也万万使不出这样的招式。

　　楚留香身形变化，似乎一心想瞧瞧这如意钵招式的所有变化，一时间并不想出手击破。

　　要知他的嗜武之心，委实比任何人都要强烈，瞧见了件新奇的兵器，实比一点红还要觉得有趣、好奇十倍。

　　是以普天之下，无论多么奇特古怪的外门兵刃，他几乎全已知道破法，如今突然出现了这“如意钵”，他怎肯放过?在没有完全明了这“如意钵”的招式变化前，他简直舍不得叫白玉魔住手。

　　但这样一来，他却难免要屡遇险招，有时他竟故意露出空门破绽，为的只是要诱出对方的绝招。

　　那乌光闪闪的毒爪，好几次都已堪堪沾着了他的衣裳，就连一点红都不免替他暗中捏着把冷汗。

　　白玉魔占得上风，精神陡长，掌中如意钵的杀手绝招，更是层出不穷，逼得楚留香一路向后直退。

　　楚留香却突然大笑道：“原来你这如意钵的招式，也不过如此而已，用来捉蛇倒也勉强可以对付，要捉人还差得远哩!”

　　白玉魔喝道：“老夫这如意钵的招式，你一辈子也休想瞧完全的。”

　　这老奸巨猾的恶丐，似已瞧透楚留香的心意。

　　他知道楚留香未将他招式完全瞧过之前，是绝不会出手，他这话正是拘住楚留香，楚留香不出手，他招式才能尽量施展，何况他这如意钵上还有一着最厉害的杀手，至今迟迟未发，只为了要将楚留香逼人绝地，他才好一击而中，将楚留香立毙于爪下。

　　楚留香也明明知道，却偏偏还要故意激他，冷笑道：“你早已黔驴技穷，我就不信你还有什么妙招。”他一面说话，一面已退入屋子的死角。

　　他胆子实在太大，竟不惜以自己性命作赌注，为的只是想瞧瞧对方招式的变化而已。

　　这赌注也实在太大，中原一点红实在想不到世上竟有这种将冒险视为游戏的人，他也不知道这算是愚蠢还是聪明?

　　钓鱼，虽是聪明人的游戏，但若以自己的身子为饵来钓鱼，却简直像是那鱼在钓他了。

　　楚留香等着白玉魔上钵，白玉魔也正是等着楚留香上钵，等到楚留香自己退入死地，白玉魔骤然狞笑道：“老夫的杀手，你瞧过之后，就活不成了。”

　　眨眼间他又攻出七招，楚留香又一一闪避了过去，只见那“如意钵”突然抢入中门，直击而来。

　　楚留香身子一缩，后退一尺，算准这如意钵的部位，已是决计够不着自己的了，大笑道：“你若再不……”

　　话才出口，只听嗤的一声，那乌光闪闪的鬼爪，突然脱离爪身，向他前胸直抓了过来。

　　这“捉魂如意钵”的杆子里，竟还装着机簧，白玉魔只要在握手处轻轻一按，鬼爪便可直射而出。

　　鬼爪上带着四尺链子，三尺六寸长的如意钵，骤然变为七尺六了，本来够不着的部位，此刻已可够着而有余。

　　楚留香这时已退无可退，他知道自己只要被鬼爪抓破一丝油皮，也休想再活下去。

　　以一点红之武功，在旁边瞧着，瞧得自然比动手的人清楚得多，他见白玉魔这一招使出，便不禁叹了口气。

　　楚留香此刻的部位，的确已是退无可退，避无可避。

　　那爪上若是无毒，楚留香或许还可以用分光捉影的手法将鬼爪捉住，但爪上剧毒，简直连碰都不能碰的。

　　钓鱼的人，眼见就要葬身鱼肚。

　　楚留香自然也不免吃了一惊，但虽惊不乱，在这生死存亡系于一发的刹那间，还是被他想出了变通之计。

　　只见他肩头一动，手里已多了件东西，鬼爪堪堪已抓着了他的胸膛，他竟已将这东西塞入鬼爪里。

　　只听喀的一声，鬼爪已合拢，收了回去，爪上却抓着件东西，甩之不脱，竟是个画卷。

　　要知楚留香手法之妙，天下无双，他若要取别人怀中之物，也是易如反掌，何况是他自己怀里的东西。

　　是以他才能在那千钧一发的刹那间，将画卷取出，塞入鬼爪，以这一抓来势之迅急，若是换了别人，画卷取出时，胸前只怕早已多了个大洞。

　　这画卷虽然重要，但在自己性命危急的时候，无论多少珍贵重要的东西，也都是可以舍弃的了。

　　白玉魔实未想到他还有这一着，一击无功，面色立变，立刻后退七尺，生怕楚留香反击过来。

　　谁知楚留香竟动也不动，只是微笑道：“你虽想要我的命，我却不想要你的命，如今你本事既已显过，不如将爪上的东西还给我，快快走吧!”

　　白玉魔虽不知道爪上抓着的是什么，但在“盗帅”楚留香怀中藏着的东西，想来也不会是平凡之物。

　　楚留香这一说，他心里更动了怀疑，冷笑道：“你可是要我将这卷纸还给你?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要捉魂的鬼爪，只抓着卷破纸，你也不觉丢人么?”

　　白玉魔大笑道：“既是破纸，你如何要我还给你?”

　　楚留香心里虽已不免有些着急，暗道：“这厮果然是老奸巨猾。”

　　口中却淡淡道：“你若想要，就送给你回去揩眼泪、抹鼻涕也无妨。”

　　白玉魔阴恻恻笑道：“此刻要流眼泪的，只怕是你吧!”

　　他竟又后退几步，将画卷取下，展开一瞧，只不过瞧了一眼，面上突然露出奇异之色，放声大笑起来。

　　楚留香见他笑得奇怪，忍不住道：“你笑什么?”

　　白玉魔笑道：“你将任慈老婆的画像藏在怀里作什么?瞧你年纪轻轻，莫非竟对任老头子的老婆起了单相思么?”

　　白玉魔这句话说出来，楚留香真是又惊又喜，他踏破铁鞋寻不着的解答，得来竟全不费功夫。

　　他惊喜之下，不觉失声道：“秋灵素原来是嫁给了昔日丐帮的帮主，果然是地位尊贵，声名显赫，比西门千等人要强得多了。”

　　白玉魔瞧着他的模样，像是也觉得十分奇怪，道：“秋灵素?……秋灵素是谁?”

　　楚留香奇道：“你方才不是说她乃是任慈任老帮主之妻么?”

　　白玉魔冷笑道：“任慈的老婆姓叶，叫叶淑贞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失声道：“那么这画上……”

　　白玉魔道：“画上的正是叶淑贞，你藏着她的画像，难道还不知道她的名字?”

　　楚留香恍然道：“难怪江湖中无人知道秋灵素的下落，原来她竟已改了名字，嫁给了丐帮的帮主……唉!以这妖女昔日的名声之坏，若要嫁给个武林中显赫人物，自然是要改名换姓的，这点我早巳该想到了。”

　　白玉魔厉声道：“你若骂那任老头子，将他骂成乌龟王八都没关系，但他的老婆却是端庄贤淑，对人宽和，连我白玉魔都觉得有些佩服，你若对她出言不逊，丐帮上下千万个弟子，可没一人饶得过你。”

　　楚留香知道那秋灵素嫁后必定已洗心革面，重新做人，这种人他素来最是赞美，自然再也不肯说破她昔日恶迹，目光一转，问道：“却不知这位任夫人此刻在哪里?”

　　白玉魔冷笑道：“瞧你色迷迷的不像好人，莫非主意竟打到人家寡妇身上去了，但人家却是贞节得很，你这癞蛤蟆休想吃得到天鹅肉。”

　　楚留香眼珠子又一转，缓缓道：“任慈将你逐出丐帮，害你东避西藏，十几年没有一天好日子过，你难道就不恨他么?”

　　白玉魔恨声道：“他人已死了，恨他又能怎样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他虽已死了，但他的妻子却未死呀!”

　　白玉魔狠狠瞪着他，用手拔着颔下几乎已快被他拔得一根不剩的胡子，凶狠的目光中，渐渐露出笑容，缓缓道：“你这话说的虽可恶，但却投我的脾胃。”

　　楚留香微笑道：“对什么样的人，说什么样的话，这道理我清楚得很。”

　　白玉魔大笑道：“难怪别人都说楚留香乃是世上最可爱的恶徒，就连我……此刻都已渐渐开始喜欢你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赶紧道：“那么，他的妻子现在何处?”

　　白玉魔道：“只可惜我也不知道。”

　　楚留香呆了呆，拱手道：“再见。”

　　他拱了拱手，转身就往外走。

　　白玉魔大声道：“我虽不知道，却有人知道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立刻顿住脚步，回身道：“谁?”

　　白玉魔道：“你难道想不出?”

　　楚留香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南宫灵本来也许会告诉我的，但现在，却未必了。”

　　白玉魔诡笑道：“别人有粒珍珠，你空口去要，他自然不会给你，但你若用比珍珠更值钱的翡翠去换，他难道还不肯给你么?”

　　楚留香想了想，道：“我的翡翠是什么?”

　　白玉魔一字字道：“那黑衣小子的来历。”

　　楚留香跟着白玉魔，一点红跟着楚留香，就好像将别人的屋顶当做阳关大道似的，飞掠而行。

　　这时夜已很深，四下瞧不见什么灯光。

　　白玉魔一面走，一面沉声道：“楚留香，你听着，这是你自己跟着我来的，我并未带你来。”

　　楚留香微笑道：“这道理我自然懂得。”

　　白玉魔道：“你懂得就好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一点红，你听着，这是你自己要跟我来的，我并未带你来。”

　　身后没有回音。

　　楚留香回头去瞧，一点红不知何时已走得无影无踪了，楚留香忍不住摸了摸鼻子，喃喃苦笑道：“你不要他来的时候他偏偏要来，你不要他走的时候他偏偏要走了，谁若和他这样的人交上朋友，倒当真头疼得很。”

　　只听白玉魔道：“前面那栋有灯光的屋子，就是丐帮的香堂重地，现在我要去了，你可莫要跟着我，你自己若也寻到那里，就不关我的事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微笑道：“我根本没有瞧见你，你要到哪里去我也不知道。”

　　白玉魔道：“很好。”

　　他一伏身窜了下去，黑暗中立刻有人沉声喝道：“上天入地。”

　　白玉魔道：“要饭不要来。”

　　接着，便是一阵低语道：“那小子呢?”　　

　　“在厅里。”

　　“帮主终于制住了他?”

　　“好像是他自己来的，还大模大样的坐着，帮主也不知怎地，好像突然变得对他客气得很。”



　　第十五回　情侣书信

　　楚留香伏在对面的屋脊后，瞧着白玉魔推门走了进去，屋里有灯，窗子都关着，只见人影幢幢，也瞧不见情况如何。

　　屋子四面，都埋伏着暗卡，虽然瞧不见人，但不时可以见到闪动的刀光，也可以听见低低的耳语。

　　楚留香轻烟般展动身影，绕了个圈子，到了屋后，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，黑暗中果然又有人低声道：“上天入地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要饭不要来。”

　　那人自暗影中站起来，瞧见了楚留香，失惊道：“你是谁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要米的。”

　　三个字说完，他右手已点了这人的穴道，左手却将他身子托住，轻轻放在屋脊上，轻轻道：“我不是人，是狐仙，你懂得么?”

　　那人目中满是惊恐之色，想点头，头已不能动了。

　　楚留香轻烟般掠到屋檐下，找着了个有灯光自窗缝里漏出来的窗子，凑眼从窗缝里望进去。

　　只见大厅里排着两行紫檀木椅子，每边坐着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丐，身后麻袋厚厚的一叠，想必有九只之多。

　　这便是丐帮中的长老与护法了。

　　白玉魔也大喇喇的坐在上首，再上面便是那精明强悍，脑筋清楚的丐帮新帮主南宫灵。

　　那黑衣少年，居然也坐在那里，面对着南宫灵。

　　这许多武林高手围着他，他居然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样子，大眼睛直瞪着南宫灵，像是随时都可以站起来打一架。

　　只听南宫灵沉声道：“阁下伤了我帮中弟子，又伤了本帮长老护法，也许都是出于误会，本座也都不想追究，只想问阁下是为何而来的?”

　　黑衣少年瞪着他，冷冷道：“这话你已问过许多次了，我若肯回答，还会等到现在?”

　　南宫灵也不动怒，道：“你对本帮究竟有何企图?若是肯说出来，本座也许可以代表帮中弟子答应你。”

　　黑衣少午道：“我要你的脑袋，你旨答应么?”

　　南宫灵终于厉声道：“阁下莫忘了，此时此刻，我随时可以取你性命，但却只不过问问伯；的来意，你还不肯说，岂非太不识相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冷笑道：“我此刻还能在这里坐着，就因为不识相，我若说出了来历，你目的已达，我还能太太平平的坐着么?”

　　楚留香听到这里，不禁暗笑道：“这少年看来又硬又傲，像是什么都不懂，谁知他竟比什么人都精明，南宫灵这次倒真是遇着对手了。”

　　只见南宫灵脸已渐渐发青，怒火已发作，却又终于勉强按捺了下去，展颜一笑，柔声道：“本座若要杀你，又何必问你的来历?这点你难道都想不通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道：“我自然想得通，我就是想得太通了，你既不知道我是谁，又不知道我后面还有多少人跟着来的，更不知道我究竟知道了你们一些什么秘密，你心里疑神疑鬼，又怎能放心杀得了我?”

　　南宫灵道：“既是如此，我岂非更不能放你走了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大声道：“你不放走最好，我就吃在这里，睡在这里，只怕你们这些穷要饭的，还养不起我哩!”

　　白玉魔突然狞笑道：“软的他不说，咱们用硬的，还怕他不说么?”

　　黑衣少年冷笑道：“你们若敢沾着我一根手指，只怕又得有几个人死在我面前，各位若是不信，只管出手来试试吧!”

　　这少年竟是能软能硬，又会撒赖，又会要挟，又会装样，又会吓人，楚留香在外面听着，几乎要为他喝起彩来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突听“砰”的一声，楚留香对面的窗子，被撞破个大洞，箭一般窜进一个人来。

　　这人剑光如急电，竟是中原一点红。

　　楚留香瞧见一点红骤然现身，倒真是又惊又喜，暗笑道：“原来你还是跟着我的，但这次你却来对了时候。”

　　只见一点红窜进屋里，脚尖点地，已一连向丐帮的四大长老和白玉魔刺出了十七八剑之多。

　　这些人虽都是武林一流高手，但骤出不意，遇着这种又快、又毒、又怪的剑法，也不禁手忙脚乱。

　　南宫灵怒道：“一点红，我敬你是个成名英雄，你竟敢在本帮香堂上如此无礼。”

　　一点红冷笑道：“我素来六亲不认，你莫非还不知道?”

　　他冲到那黑衣少年身旁，沉声道：“你还不走?”

　　谁知黑衣少年却瞪着眼睛道：“我为何要跟你走?”

　　一点红怔了怔，冷冷道：“你不走，我就揭破你的来历。”

　　这次黑衣少年也不禁怔了怔，冷笑道：“好，算你赢了，走吧!”

　　但这时如意爪、判官笔、青竹杖、双铁拐等七八件兵刃，已全部向他们身上招呼了过来。

　　这大厅中无一不是高手中的高手，件件兵刃俱是招沉力猛，毒辣老到，黑衣少年自怀中取出了件兵刃，迎风抖得笔直，竟是柄百炼精钢铸成的缅刀，刷、刷、刷，一连劈出几刀，刀法泼辣，刀风凌厉，走的正是阳刚一路。

　　这两人一刀一剑，并肩作战，又还会怕谁?只是他们若想要冲出去，却也是难上加难，难如登天了。

　　一点红刺出十余剑，突然大声道：“你再不出手，我可要叫了。”

　　别人也不知他究竟在对谁说话，窗外的楚留香却不禁苦笑暗道：“这小子终于还是要将我拉下水。”

　　他想了想，自屋脊上掀起十几片瓦，露开窗户，都掷了进去，大喝道：“看我的五毒铜钹。”

　　这十几片虽是普普通通的瓦，但自他手中掷出，却不普通了，有的凌空直击，有的呼啸着盘旋飞舞。

　　众人骤然间竟瞧不出这是什么暗器，只听得“五毒”两个宇，早已纷纷退避，哪里还顾得伤人。

　　一点红和那黑衣少年已乘机冲了出去。

　　南宫灵贴着墙窜到窗前，窗外黑黝黝的，他也瞧不清发暗器的是什么人，提着张椅子掷出，人已跟着窜了出去，喝道：“朋友慢走。”

　　楚留香却又怎肯慢走，早已走得无影无踪了。

　　一点红与那黑衣少年窜出窗外，并肩急行了一阵，两人轻功倒也不相上下，掠出很远后，黑衣少年突然顿住身影，瞪眼道：“谁叫你来救我的?”

　　他这死不领情的脾气，若是换了别人，冒险救出他后，再听了他这句话，不被气得半死才怪。

　　但一点红却毫不气恼，阴森森笑道：“谁要来救你，你死了也好，活着也没关系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瞪大了眼睛，奇道：“你不是救我，却又是为何而来的?”

　　一点红道：“我弄坏了别人件东西，要拿你去赔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怔了怔，怒道：“你这是放的什么屁，我不懂。”

　　只听一人笑道：“你不懂，我却懂的。”

　　这懒洋洋的笑声，这鬼魅般的身法，普天之下，除了咱们的“盗帅’’楚留香外，哪里还有第二个。

　　楚留香若想盯着一个人时，天下谁也休想甩得脱，一点红见他来了，丝毫不觉惊异，冷冷道：“这是你的信，我赔给你了。”

　　说到最后一个字时，人已又去得远了。

　　黑衣少年目送他去远，摇头道：“这人莫非有什么毛病?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这人的毛病就是有点喜欢多管闲事，他自以为帮了我的忙，却不知正坏了我一宗大事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忍不住道：“他又坏了你什么事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我本想用翡翠去换珍珠的，他却坏了我的交易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怔怔的瞧着他，就好像他脸上突然长出了一朵花似的，目中满是惊讶好奇之色，道：“我只觉他有毛病，谁知你的毛病比他更大。”

　　楚留香大笑道：“这就叫做同病相怜，物以类聚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道：“我可没什么毛病，失陪了。”

　　他正转身要走，楚留香道：“你想要问我的话，现在不问了么?”

　　这句话就像是个钵子，一下子就钵住了黑衣少年的脚，他立刻转过身来，面上露出喜色，道：“现在你已肯说了?”

　　楚留香想也不想，道：“我瞧见了你斗篷里的飞骆驼，所以知道你必是‘沙漠之王’的子侄，我曾在关内见过他，所以知道他已入关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眼睛一亮，道：“你见过我爹爹?”

　　楚留香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你若肯信任我，你我的困难，就都能解决了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直视着他的眼睛，这双眼睛在星空下仿佛比星光还亮，黑衣少年突然一笑，道：“好，我信任你。”

　　楚留香靠着屋脊坐了下来，能坐着的时候，他是绝不站着的，他伸展了四肢，带着笑道：“那么，现在我只求你快些说出那封信上写的究竟是什么?”

　　黑衣少年道：“信?我不是已交给了你?”

　　楚留香苦笑道：“我命中注定，是瞧不着那封信的，只要能听听，已是心满意足了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缓缓道：“若是我并未瞧过呢?”

　　楚留香立刻紧张起来，道：“你若说没有瞧过，只怕我立刻就要晕过去了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道：“你晕吧!”

　　楚留香失声道：“你真的没有瞧过?”

　　黑衣少年竟又笑了笑，道：“我没有瞧，只不过是我爹爹念给我听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长长松了口气，喃喃道：“能瞧见你笑一笑，我就算被吓死也值得的了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道：“你听着，那封信上写的是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等等，等我先将耳朵洗干净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一笑，道：“信上写的是：‘一别多年，念君丰采，必定更胜往昔，妾身却已憔悴多矣，今更陷于困境之中，盼君念及旧情，来施援手，君若不来，妾惟死而已。’下面的署名，是个‘素’字。”

　　楚留香千辛万苦，总算是等于瞧着了这封信，信的内容，他虽早已猜着，但能亲耳证实，总是靠得住些。

　　只可惜信上竟未说出那困难是什么?楚留香又不觉有些失望，出神的想了许久，喃喃道：“无论如何，秋灵素的困难，想必和丐帮有关。”　　

　　黑衣少年截口道：“家父正是也想到了这点，所以我才认为家父的失踪，必定与丐帮有关，否则我又怎会去寻丐帮的霉气。”

　　楚留香又想了想，道：“这封信，是什么时候接到?是什么人送去的?”

　　黑衣少年傲然笑道：“家父游侠大漠，终年行踪不定，全靠飞鸽传书，和各方属下联络消息，他虽被人称为‘沙漠之王’，但势力却远及关内各省，那封信乃是一个月前，自临城鸽站的信鸽带去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却又是什么人将此信送到临城鸽站的呢?他又怎会知道‘沙漠之王’有鸽站设在临城?”

　　黑衣少年叹道：“你问的这话，只怕谁也不能回答你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为什么?”

　　黑衣少年一字字道：“只因临城鸽站的人，已死光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长长吸了口气，默然半晌，又道：“令尊出门才一个月，你怎地就认为他失踪了?”

　　黑衣少年道：“家父入关之后，每日还是有鸽书和我联络，但十多天前，书信突然中断，他若非有极大的变故，是绝不会忘了给我写信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所以你就跟了出来?”

　　黑衣少年道：“我自然立刻兼程入关，一路上到各地鸽站去打听，都没有他老人家的消息，临城站的人员又都已突然横死，我这才着急，所以才寻到丐帮去。”

　　楚留香目光闪动，道：“你在丐帮中可打听出了什么?”

　　黑衣少年叹道：“什么也没有打听出，丐帮中人非但全不知道我爹爹的下落，而且近年来简直没有什么困难，更不会找外人相助。”

　　他瞪着楚留香，缓缓道：“但越是这样，我却越是怀疑，我总觉得在他们这太平无事的表面下，必定隐藏着什么秘密。我爹爹明明是接着他们帮主夫人书信而来的，明明必定已与丐帮有所接触，他们怎会一点也不知道?”

　　楚留香沉吟道：“说不定任夫人的困难，只是她自己的私事，她根本不愿丐帮中别的人知道，她和你爹爹见面，也是瞒着别人的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道：“这自然也有可能，但却有两件奇怪的事，第一，丐帮中竟没有人知道他们帮主夫人的去处。第二，你更不可忘记，他们的老帮主任慈，正是在这段日子里死的，虽说是因病而死，但江湖中又有谁亲眼瞧见?”

　　楚留香突然跳了起来，沉声道：“你说来说去，只有这句话切中了要害，但这句话你可千万不能对别人提及，否则江湖中只怕立刻就要大乱了。这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宝座，普天下无论是否丐帮弟子，是谁都想坐上去的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道：“我只要找着我爹爹，江湖中乱不乱，与我又有何干?”

　　楚留香寻思半晌，又道：“你既如此着急打听令尊的下落，他们却怎会还不知道你的来历?”

　　黑衣少年冷冷道：“这原因简单得很……被我问过话的丐帮弟子，都已再也不能泄漏我的任何秘密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叹了口气，苦笑道：“杀人的事，你做来倒轻松得很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道：“我不杀别人，别人就要杀我，杀人虽然并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，但总比被人杀死的好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怎知南宫灵要杀你?这些事，你为何不直接去问他?”

　　黑衣少年道：“我总觉得他不是好人。”

　　楚留香一笑道：“单只你觉得，这理由是不够的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道：“在我说来，这理由已足够了。”

　　他眼睛又亮了亮，盯着楚留香，缓缓接着道：“你想……你若去问他，他会告诉你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想……他有什么理由不告诉我?”

　　黑衣少年道：“他若有亏心事，自然就不肯告沂你。”

　　楚留香苦笑道：“那么，他若不肯告诉我，岂非就等于证明自己做了亏心事?你想，世上会不会有这样的呆子?”

　　黑衣少年想了想，缓缓道：“他若告诉你，你肯告诉我么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我又有什么理由不肯告诉你?”

　　黑衣少年又笑了，道：“盗帅楚留香，原来并不如传说中那么可恨。”

　　他冷漠的脸上露出笑容，就像是冰河解了冻，寒冷的大地吹起了春风，令人从心底都暖了起来。

　　楚留香叹了口气道：“你若肯时常笑笑，就会发现世上原来有许多人，并不是你想像中那么可恨的。”

　　黑衣少年立刻又板起了脸，冷冷道：“世上可恨的人是多是少，与我都没有关系，我只问你，你现在去问南宫灵，什么时候来告诉我?”



　　第十六回　妙僧无花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明天早上……若是我知道在什么地方能找着你……”

　　黑衣少年道：“明天早上，你到大明湖边逛一圈，就会瞧见一匹黑色的马，你对它说三声‘带我去见黑珍珠’，将它的左耳拉三下，它就会送你去找我的，记着，不多不少，只能拉三下，不能太轻，更不能太重。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我若拉了四下，又拉重了呢?”

　　黑衣少年道：“那么它只怕就要送你去寻真的珍珠了。”

　　突又瞧着楚留香一笑，转过身子，轻烟般掠去。

　　楚留香瞧着他的身影消失，喃喃道：“黑珍珠呀黑珍珠，别人常说黑色不祥，但愿你这黑珍珠能带给我些运气才好，我现在实在太需要运气了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仰视着繁星，考虑了半晌。

　　闪亮的星光，总是能令他心情平静，头脑清楚，平时他只要在甲板上躺下来，什么困难的问题，都能解决了。

　　但今夜这闪亮星光，却似并不能帮他多大的忙，他想了半天，脑子里仍是乱得很，不禁苦笑忖道：“这里的星光，难道和海上的有什么不同?”

　　他终于作了决定，又回到丐帮的香堂。

　　大厅里灯光仍是亮着的，楚留香跃了下去，竟没有人从黑暗里窜出来问他：“上天入地”这句话了。

　　楚留香只得大声咳嗽了一声，道：“南宫兄可在?”

　　大厅中立刻有了人应声道：“请进。”

　　翻倒的椅子已扶了起来，打破的窗纸已补好，地上的瓦片也扫干净了，这大厅里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。

　　偌大的厅堂里，只有南宫灵一个人坐着，桌上却放着几副杯筷，桌下放着几瓶酒。

　　南宫灵竟像是早已在等着楚留香似的，瞧见楚留香走进门，也毫不惊异，只是站起来抱拳笑道：“楚兄果然来讨酒债了，幸好小弟早已备下几瓶酒，否则楚兄来到这里，小弟只有逃之夭夭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你知道我能找得到这里?你一点儿也不奇怪?”

　　南宫灵大笑道：“楚兄若要讨酒债时，天下有谁能逃得掉?小弟就算已躲到天边，楚兄寻着，也是毫不稀奇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也大笑道：“不错，我这鼻子素来有点毛病，哪里有好酒，我一嗅就嗅出来了，何况是这么多瓶上好的竹叶青。”

　　他大笑着坐了下来，目光一扫，又道：“只可惜有酒无菜，未免美中不足，你可知道，这对我这好吃之徒来说，简直是虐待。”

　　南宫灵道：“菜本来有的，小弟备得有几只肥鸡，一只猪蹄，还有些熏鱼腊肉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鸡鱼腊肉莫非也会隐身法不成，我怎地瞧不见?”

　　南宫灵笑道：“楚兄瞧不见，只因方才有个人来，已将菜都倒在阴沟里去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这人难道与我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成?”

　　南宫灵忍住笑道：“他知道小弟等的客人是楚兄，便将小弟责骂了一顿，说小弟以这样的粗菜来款待楚兄，未免太虐待楚香帅的舌头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苦笑道：“楚留香不吃鸡肉，难道只喝西北风不成?”

　　只听一人笑道：“红尘劳苦，已令世人之灵性所剩无几，若再将那样的肥鸡肥肉吃下去，仅存的灵性只怕也要被蒙住了。”

　　一个人飘飘自后堂走了出来，素衣白袜，一尘不染，就连面上的微笑也有出尘之意，竟是那“妙僧”无花。

　　楚留香大笑道：“原来是你，你这妙僧不沾荤腥，难道要我也学你做和尚不成?何况我就算做了和尚，也是酒肉和尚，见了大鱼大肉，立刻就要动凡心的。”

　　无花淡淡笑道：“食肉者鄙，你难道不想换换口味?”

　　楚留香喜动颜色，道：“莫非你竟肯下厨房了?”

　　无花叹道：“抚琴需有知音，美味也得要知味者才能品尝，若非为了你这从小就培养得能分辨好坏滋味的舌头，贫僧又何苦沾这一身烟火气。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你若也有烟火气，那咱们岂非是从锅里捞出来了么?”

　　南宫灵笑道：“这倒也奇怪，无花大师无论从什么地方走出来，看来都要比我等干净十倍，凡世中的尘垢，似乎都染不到他，‘天女散花，维摩不染’，只怕也正是此意吧!”

　　将酒注满杯中，举杯道：“幸好酒之一物，其质最纯，否则大师若连酒都不喝了，我等情何以堪。”

　　楚留香向无花笑道：“若是‘三人饮酒，惟你不醉’，我才是真的佩服你了。”

　　这三人酒量可真是吓人得很，若有第四人在旁瞧他们喝酒，必定要以为酒瓶里装着的是清水。

　　两瓶酒下肚，三人俱是面不改色。

　　楚留香突然道：“据闻江湖中还有一人，酒量号称无敌，能饮千杯不醉，有一日连喝了三百碗关外“二锅头”，居然还能站着走回去。”

　　南宫灵道：“哦，有这样的人?是谁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便是那人称‘沙漠之王’的札木合。”

　　他一面说话，一面仔细观察南宫灵的神色。

　　南宫灵只是大笑道：“说是三百碗，其实若有半数，也就不错了，天下喝酒的人，没有一个不将自己的酒量夸大几分，以小弟看来，他也未必喝得过你我。”

　　楚留香目光灼灼，道：“你可曾见过他?可曾与他同席饮酒?”

　　南宫灵微笑道：“可惜小弟未曾见过他，否则倒真要和他拼个高低。”

　　楚留香摸了摸鼻子，喃喃道：“这机会恐怕不多了。”

　　南宫灵笑道：“只要他未死，日后总有机会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放下酒杯，一字字道：“谁说他未死?”

　　南宫灵动容道：“他已死了么?何时死的?江湖中为何无人知道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怎知道江湖中没有人知道他的死讯?”

　　无花微笑接口道：“丐帮消息最是灵通，江湖中若已有人知道这消息，丐帮的帮主还会不知道么?”

　　楚留香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不错，江湖中的确还没有人知道这消息，只因我已藏起了他的尸身，故意不要别人知道他的死讯。”

　　南宫灵瞠目道：“为什么?”

　　楚留香目光闪动，缓缓道：“杀死他的人，故布疑阵，要使江湖中人以为他们乃是互相火并而死，而且都已死光了，我若不藏起他们的尸身，而将这消息透露，那真凶便可逍遥法外，我为何要让他如此安逸?”

　　南宫灵颔首道：“不错，楚兄这样做，他们的门人亲属既不知道他们已死，想必要拼命追查他们的下落，那真凶自然也休想过得了太平门子。”

　　无花微笑道：“贫僧早已说过，恶徒遇着楚香帅，想是前生造孽太多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眼睛盯着南宫灵，道：“你可愿助我寻出那真凶来?”

　　南宫灵笑道：“楚兄莫忘了，丐帮弟子爱管闲事的名声，纵在楚香帅之下，却也是差不了许多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如此便请你告诉我，任老帮主的夫人，此刻在哪里?”

　　南宫灵讶然道：“任夫人难道也与此事有关系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内中隐情，你日后自会知道，现在你只要说出任夫人在哪里，就等于帮了我一个最大的忙了。”

　　他眼睛还是盯着南宫灵，却大笑道：“你若不肯说，只怕我便要认为你是在有意藏匿真凶，我若胡说八道起来，你这丐帮帮主只怕也是受不了的。”

　　无花微笑道：“楚兄最可爱之处，便是有时他会像孩子般撒赖。”

　　南宫灵叹道：“任老帮主故去后，任夫人发愿守节，小弟身为丐帮子弟，本不能带领外人去惊扰于她。”

　　他语声微顿，瞧着楚留香一笑又道：“但小弟别人不怕，见了楚兄却是无可奈何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喜道：“你答应了?”

　　南宫灵苦笑道：“那藏匿真凶的罪名，小弟怎担当得起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任夫人现在哪里?”

　　南宫灵笑道：“任夫人居处甚是隐秘，旁人也难以寻着，楚兄若肯将这剩下的大半瓶酒都喝下去，小弟就带楚兄走一趟如何?”

　　无花笑道：“你要难他一难，就该另外出个主意才是，要他喝酒，岂非正中他下怀。”

　　楚留香大笑道：“到底是无花知我。”

　　笑声中，他已举起酒瓶，“咕嘟咕嘟”一口气喝了个干净，居然仍是面不改色，笑道：“现在可以走了吧?”

　　南宫灵微一沉吟，道：“楚兄不知可否再等一个时辰，小弟帮中还有些琐事。”

　　楚留香想了想，道：“咱们的去处，两天内能赶回来么?”

　　南宫灵道：“两天只怕已够了。”

　　无花笑道：“楚兄如此急着赶回，莫非佳人有约?”

　　楚留香大笑道：“别人常说什么事都瞒不过我，我看这句话却该转赠于你才是。”

　　无花微笑道：“月下大明湖，人约黄昏后，楚兄这样的人，到了济南府而没有一两件这样的风流韵事，那才真有些奇怪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瞧了瞧已被曙色刚染白了的窗纸，道：“好，我一个多时辰后，再来找你。”

　　他抹了抹嘴，竟扬长而去去，顺手将无花面前的一杯酒带了出去，只听他笑声自窗外传来，道：“无花好菜，南宫好酒，来了就吃，吃了就走，人生如此，夫复何求，酒足饭饱，快乐无俦。”

　　说到最后一字，人已去得远了，那酒杯却从窗外悠悠飞了回来，不偏不倚，恰好落在无花面前。　　

　　杯中酒已喝光了，却多了样东西，竟正是无花系在腰间丝条上的一根小小的玉如意。

　　南宫灵动容道：“楚留香，好快的手。”

　　无花却叹了口气，悠然道：“若非无足轻重之物，贫僧怎会让他取去，他若肯稍敛锋芒，莫要炫露，只怕就会活得长久些。”

　　大明湖边，晓雾迷蒙。

　　楚留香在湖边逛了没多久，便听得一声马嘶，接着，便有一阵轻碎的蹄声，沿着湖边奔过来。

　　虽在迷雾之中，那马的色泽仍黑得发亮。

　　楚留香迎过去，笑道：“马儿呀马儿，只可惜你是我朋友所有之物，否则我真舍不得让别人骑在你的背上。”

　　那马竟似认得他，轻嘶着向他点了点头。

　　楚留香暗叹道：“你只要对马有些许好处，它就永远忘不了的，但你对人无论有再大的好处，他转眼就忘得干干净净。”

　　他在马耳里说了三声“带我去见黑珍珠”，又轻轻拉了三下马耳，若是换了别人，必定要忍不住重重拉四下试试看，但楚留香却认为一个人永远不该对畜生恶作剧的，除非他自己也和畜生差不多。

　　马果然在前面带路了。

　　楚留香并没有骑上去，他在后面瞧着那马肌肉的跃动，就觉得比自己骑在上面要愉快得多。

　　肌肉的跃动，生命的节奏，这岂非正是人生中至美至善的境界，一个懂得享受人生的人，又怎肯放过欣赏“美”的机会。

　　湖边柳阴下藏着一叶轻舟，那黑衣少年“黑珍珠”，正在轻舟上，面对着满湖迷雾痴痴出神。

　　他表面看来，虽是那么冷漠，天下无论什么事仿佛都未放在他心上，其实他心事却又似比别人都多。

　　楚留香咳嗽了一声，笑道：“你在想什么?”

　　黑珍珠也未回头，悠悠道：“我在想你。”

　　突然跳起来，面对着楚留香，大声接道：“想你是否已问出来了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还未问出来。”

　　黑珍珠冷笑道：“我早就知道他不会告诉你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微笑道：“他虽未告诉我，但却要带我去了。”

　　黑珍珠眼睛又亮了，道：“好，你们在前面走，我在后面跟着。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你若想在后面跟着南宫灵，而不被他发现，轻功只怕还不够。”

　　黑珍珠冷笑道：“纵然被他发觉，他又能将我怎样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也没有怎样，只不过你我再也休想寻着任夫人了。”

　　黑珍珠默然半晌，道：“你要去多久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两天。”

　　黑珍珠道：“好，两天后，我还是在这里等你。”

　　楚留香沉吟半晌，道：“两天后，黄昏时，有个身穿淡色衣衫的少女，会到大明湖来，那时我若尚未赶回，就请你告诉她，要她等等我。”

　　黑珍珠突又冷笑道：“佳人有约黄昏后，楚留香倒果然风流得很，只可惜我又不认得你那位佳人，又怎么代你转告?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她姓苏，你一见着她，就会知道的，大明湖纵然地灵人杰，但像她那样的女孩子也不会太多。”

　　黑珍珠漆黑的眼睛，深沉地瞪着楚留香，道：“她很美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单这‘美’之一字，又怎能形容她?”

　　黑珍珠眼睛瞪得更大，道：“她是你的什么人?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你不觉问得太多了么?”

　　黑珍珠眼帘突然垂下，冷冷道：“好，你去吧……但她若不肯等你又如何?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她若不肯等我，我就跳下这大明湖去淹死。”

　　黑珍珠面对着满湖迷雾，长长吐了口气，道：“你倒自信得很。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若刨去自信，楚留香能剩下的，只怕已不过是滩臭水罢了。”

　　他走了几步，突又回首道：“你不觉得你这名字有些像女人?”

　　黑珍珠冷冷道：“我若是女人，只怕早已宰了你。”

　　楚留香大笑道：“你若是女人，只怕就不会对我这么凶了。”

　　曲阜东南数里，有山名尼山，山虽不甚高，但景物幽绝，天趣满眼，楚留香入山未久，便几已不知人间为何世。

　　这时正是清晨，满山浓阴，将白石清泉俱都映成一片苍碧，风吹木叶，间关鸟语，南宫灵踏在氤氲初升的晨雾上，宛如乘云。

　　楚留香突然道：“咱们离开济南已有多久?”

　　南宫灵笑道：“才不过一天，你难道忘了?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我虽然刚到这里，但想起济南城里那些凡俗纷争，就已像上辈子的事了，若在这里长住下去，我这俗人只怕也要变为雅士。”

　　南宫灵默然半晌，长叹道：“任老帮主生前，就总是想到这里来结庐隐居，他常说这里有匡庐之幽绝，而无匡庐之游客，有黄山之灵秀，而无黄山之虚名，只可惜他一生忙碌，这志愿竟只有等到他死后才能实现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很想念他?”

　　南宫灵默然道：“他是我一生中所见过最仁慈，最和蔼的人，我……我本是个孤儿，没有他，也就没有今天。”

　　楚留香目光闪动，道：“我与你相识多年，这些话，倒是第一次听你说起。”

　　南宫灵叹了口气，悠悠道：“江湖之中，强存弱亡，竞争之剧，无一日一时或休，有些事，我既无时间去想，也不敢去想它。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不错，有些事若是想得太多，心就会改变的，而心肠太软的人，也的确无法在江湖中生存下去。”

　　南宫灵淡淡一笑，不再说话。

　　只见一条窄路，蜿蜒通向山上，一边是峭壁万仞，一边是危崖百丈，景物虽幽绝，形势却也险极。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任夫人莫非住在山巅?”

　　南宫灵道：“任夫人风华绝代，举世无双，又怎甘居于人下?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我这人从来不大容易紧张的，但想到别人说过的有关任夫人之种种风流韵事，再想到自己立刻就要见着她了，一颗心竟也不觉跳了起来。”



　　第十七回　迎风一刀斩

　　突听流水之声，远远传来，前面又有道断崖，崖下游流奔涌，飞珠溅玉，两边宽隔十余丈，只有条石梁相连

　　那宽不过两尺的石梁，此刻竞盘膝端坐着个人，山风振衣，他随时都像是要跌下去上，—跌下去，就必定粉身碎骨，但他却闭着眼睛，像是已睡着了。

　　楚留香走到近前，才瞧清这人，面色蜡黄，浓眉鹰鼻，虽然闭着眼睛，已令人觉得一种锋利的杀气。

　　他盘膝而坐，衣袂下露出双赤足，却将一双高齿乌木的木屐，放在面前，木屐—亡竞又放着柄样式奇特的乌鞘长剑。

　　山风吹得他衣袂猎猎飞舞，那件乌丝宽袍面上，竟以金丝织成了八个龙飞凤舞的狂草大字：

　　“必杀之剑，挡者无赦。”

　　空山寂寂，凄迷的晨雾中，壁立之断崖上，竟坐着这么样个人，使这空灵的山谷，却像是突然充满了诡异奇秘之感。楚留香倒吸了口凉气，望着南宫灵，悄声道：“这是谁?”

　　南宫灵摇了摇头。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任夫人之居处，莫非就在对崖?”

　　南宫灵点了点头。

　　楚留香走过去，抱拳笑了笑道：“朋友借个路好么?”

　　那人闭目端坐，动也不动，似是根本未听见他的话。

　　楚留香大声道：“朋友可否借路让在下等过去?”

　　语声高亢，四山回应不绝。

　　那人却还是不言不动。

　　楚留香苦笑着瞧了瞧南宫灵，道：“这位朋友只差嘴里未说：此山是我开，此树是我栽，若从此路过，留下买路财了。”

　　他语声故意说得很响，正似要将那人激上一激。

　　那人眼睛突然张开—线，瞧了楚留香一眼，楚留香脸上竟有如被刀锋划过，心里竟又不觉一惊。

　　只听那人缓缓道：“世界之大，何处不可去，两位何苦定要走这里?”

　　他语气说得极慢，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，但听起来却是说不出的生硬刺耳，有如刀锋磨擦，拗折竹竿。

　　楚留香心念一动，脱口问道：“阁下大名?”

　　那人道：“天枫十四郎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阁下难道不是中土人士?”

　　天枫十四郎道：“某家来自东瀛州，伊贺谷。”

　　楚留香骇然失色，道：“阁下莫非竟是伊贺之忍侠?”

　　天枫十四郎闭起眼睛，不再说话。

　　楚留香想起那天晚上，以秘雾迷了自己眼睛，跃入湖中消失的神秘怪人，心底不由得一寒：

　　“莫非那人就是他?”

　　这时南宫灵已躬身道：“伊贺忍侠，神龙无敌，二十余年前，曾在闽浙一带偶现侠踪的，莫非便是前辈么?”

　　天枫十四郎道：“正是。”

　　南宫灵道：“前辈二度重来，今我等末学后进又能一睹伊贺秘技，晚辈实是不胜之喜，却不知前辈跨海重来，已有多久了?”

　　这句话也正是楚留香想问的，他不禁分外留意。

　　只听天枫十四郎缓缓道：“十日前弃舟登岸，五日前已至这里。”

　　楚留香忍不住道：“奇怪，在下怎地好像在大明湖边见过前辈?”

　　天枫十四郎冷冷道：“你必是瞎了眼。”

　　楚留香还想说话，南宫灵却以眼色阻住了他，笑道：“晚辈本想多聆前辈教益，怎奈身有急事，但望前辈能借路一行，晚辈等回途时必定再来请教。”

　　天枫十四郎双目突又睁开，厉声道：“你们定要走这条路，可是要去寻那秋灵素?”

　　楚留香心头又是一跳，这伊贺忍者竟也知道“秋灵素”这名字!只见南宫灵皱了皱眉，道：“秋灵素?……前辈说的莫非是任夫人?”

　　天枫十四郎道：“哼!”

　　南宫灵道：“前辈也认得她?”

　　天枫十四郎突然仰天狂笑了起来，凄厉的笑声，震得远处的松针都簌簌落下，青山也失却了颜色。

　　楚留香、南宫灵面面相觑，也不知他笑的是什么。

　　只听天枫十四郎狂笑着道：“你问我认不认识她?我为她甘受任慈之辱，含恨重归东瀛，发誓在任慈有生之日，决不再来中土……我为了她的幸福，甘受任慈一掌，而不还手、我为她至今不娶!而此刻，你却问我认不认得她!”

　　楚留香听得呆住了，他实未想到这“伊贺忍者”与任慈夫妇之间，还有着这样一段情恨纠缠的往事，更未想到这看来比冰还冷的怪人，竟有如此痴情!其情之痴，竟不在札木合等人之下。

　　除了札木合、西门千、左又铮、灵鹫子之外，这已是第五个人，这五人同样为情颠倒，甘愿终生受相思之苦。

　　惟一不同的是，札木合等四人已死，而这人却活着。

　　狂笑之声终于停止，天枫十四郎厉声道：“如今任慈已死，秋灵素终于已完全属于我，除了我之外，普天之下谁也休想再见着她。”

　　南宫灵道：“但任夫人……”

　　天枫十四郎喝道：“她也不愿再见别人，你们走吧!”

　　南宫灵皱着双眉，沉吟道：“在下身为丐帮弟子，本该尊重任夫人的意见，只是这位楚兄……”

　　他顿住语声，转脸去瞧楚留香。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她是否真的不愿再见别人，我得听她自己亲口说出才能相信。”

　　南宫灵悄声道：“有他守在石梁上，你我怎过得去?”

　　这石梁下临深壑，两岸宽达十余丈，任何人难以飞渡，若想从天枫十四郎头上掠过，成功的机会，更不过只有千百分之一。

　　楚留香目光四转，却微微笑道：“无论如何，我好歹也得试试。”

　　话犹未了，只听“呛”的一声，一道闪光，白天枫十四郎宽大的袍袖中飞出，套在山崖旁一株碗口粗细的树上。骤眼望去，似乎是个银光闪闪的飞环，楚留香还想瞧仔细些，又听得“喀嚓”一声，一株树已折成两截，银环又呼啸着飞回天枫十四郎袖中，不见了。

　　中原武林，各式各样的暗器何止数百种，其中自也不乏绝顶高手，但这天枫十四郎的手法，却与任何人都绝不相同，那银光闪闪的飞环，更带着说不出的诡异奇秘，飞旋来去，看来竟似是活的。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伊贺手法，果然与众不同。”

　　天枫十四郎狞笑道：“这便是忍术九大秘功中的‘死卷术’，若非我手下留情，那株树若换作你的脖子又如何?你还不快走!”

　　楚留香微笑道：“死卷术?这名字倒真吓人，不过树是死的，人却是活的，难道我还会伸长了脖子，等你套么?”

　　天枫十四郎怒喝道：“你想试试?”

　　喝声中，闪光已向楚留香迎面飞来。

　　楚留香但觉光芒耀眼，一道鹰钵般的银光，又旋即电击而来，来势竟比他想像中还要快得多。

　　他身子一转，移开七尺，谁知那银光果然像是活的，如影随形，竟又跟着飞了过来。

　　楚留香身影闪动，连闪七次，一眼望去，但觉满空俱是闪动着的银光，竟已令人不知该如何闪避。

　　突然间，三点乌星自楚留香掌中飞出，两点乌星横空飞去，却有一点“叮”的击在那银光上。

　　但闻“呛”的一声，满天银光突然消失，鹰钵合起，变成个圆环，落在地上一弹，又飞了回去。

　　天枫十四郎变色怒喝道：“八格野鹿，竟敢破我‘死卷术’……好，再瞧我的‘丹心术’。”

　　突见一片紫雾海浪般卷来，雾中似乎还夹着一点亮晶晶的紫星，楚留香身子后退，突然冲天飞起。

　　只听“轰”的一声大震，如电闪雷轰，紫雾轻烟袅娜四散，本在楚留香身后的一株大树，竟被从中间劈成两半，两半边倒下，树心如遭雷击，已成焦炭，一阵风吹过，树叶片片飞舞，一株生气勃勃的大树，转瞬间便已全部枯死，青绿的树叶，也大半变成枯黄颜色。

　　楚留香瞧得也不免吃惊：“这忍术果然邪门得很。”

　　他身形一掠三丈，竟飘飘落在石梁上，满身邪气，满身杀机的天枫十四郎，距离他已不过数尺。

　　南宫灵失声道：“伊贺忍者，神通广大，楚兄你要小心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微笑道：“忍术我已领教过了，还想领教你的必杀之剑。”

　　天枫十四郎一字字道：“你想瞧瞧我的‘迎风一刀斩’?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如今你就算放我过去，我也不过去了，我对你的兴趣，已比对任夫人的更大，领教过你的‘迎风一刀斩’，我还想跟你好好谈谈。”

　　天枫十四郎狞笑道：“这‘迎风一刀斩’乃剑道之精华，剑出必杀，挡者无赦，你瞧过之后，再也休想和别人说话了。”

　　他瞬也不瞬地凝注着楚留香，目中散发着一种妖异之光，缓慢的语气中，也似带着种妖异的催眠之力。

　　楚留香面上虽仍在微笑着，但全身上下，每分每寸都已充满着警戒之意，眼睛却只是盯着那柄刀。

　　刀长五尺开外，狭长如剑。

　　这奇特的长刀，自然必定有奇特的招式。

　　突见天枫十四郎一把攫起长刀，人已跃起，刀已出鞘!刀光如一泓秋水，碧绿森寒，刺入肌骨。

　　天枫十四郎左手反握刀鞘，右手正持长刀，左手垂在腰下，右手举刀齐眉，刀锋向外，随时都可能一刀斩下。

　　但他身子却石像般动也不动，妖异的目光，凝注着楚留香，刀光与目光，已将楚留香笼罩。

　　刀，虽仍未动，但楚留香却已觉得自刀锋逼出的杀气，越来越重，他站在那里，竟不敢移动半寸。

　　他知道自己只要稍微一动，便难免有空门露出，对方的“必杀”之剑，就立刻要随之斩下。　　

　　这以静制动，正是东瀛剑道之精华。

　　“敌不动，我不动，敌一动，我先动，不发则已，一发必中。”高手相争，岂非正是一招便可分出胜负。

　　阴云四合，木叶萧萧，大地间充满肃杀之意。

　　那奔腾的流水声，也似越来越远，甚至听不见了，只听得天枫十四郎与楚留香有节奏的呼吸，越来越重。

　　这“静”的对峙，实比“动”的争杀还要可怕。

　　只因在这静态之中，充满了不可知的危机，不可知的凶险，谁也无法预测天枫十四郎这一刀要从何处斩下。

　　楚留香已能感觉到汗珠一粒粒自他鼻端沁出，但天枫十四郎一张蜡黄的脸，却像是死人般毫无变化。

　　突然，两只木屐落入绝崖，久久才听得“噗通”两响，木屐落入水中，只因天枫十四郎移动的脚步将之踢下。

　　天枫十四郎已一步步逼了过来。

　　楚留香已不能不动，却又不知该如何动。

　　天枫十四郎赤裸的脚板，磨擦粗糙的石梁，一步步向前移动，脚底已被擦破，石梁上留下了血丝。

　　但他像似毫无感觉。

　　他全心全意，都已放在这柄刀上，对身外万事万物，都已浑然不觉，他身形移动，刀锋却仍挺立着。

　　甚至连刀尖都没有一丝颤动。

　　但就在此时，突然一缕锐风，直袭楚留香腰胁。

　　天枫十四郎掌中刀虽未动，刀鞘却直刺而出。

　　楚留香全身都贯注在他的刀上，竟未想到他会以刀鞘先击，一惊之下，身形不觉向后闪避。

　　也就在这时，天枫十四郎暴喝一声，掌中长剑已急斩而下。

　　他算准了楚留香的退路，算准了楚留香实已退无可退，避无可避，这一刀实是“必杀之剑”。

　　这一刀看来平平无奇，但剑道中之精华，临敌时之智慧，世上所能容纳之武功极限，实已全都包涵在这一刀之中。

　　天枫十四郎目光尽赤，满身衣服也被他身体发出的真力鼓动得飘飞而起——这一刀必杀，他已不必再留余力。

　　这“迎风一刀斩”，岂是真能无敌于天下?

　　刀风过处，楚留香身子已倒下……他退无可退，避无可避，竟自石梁上纵身跃了下去。

　　他虽然避开了这必杀无赦的一刀，但却难免要葬身在百丈绝壑之中!南宫灵眉目皆动，已不禁耸然失声。

　　谁知他惊呼声还未发出，楚留香身形突又弹起。

　　原来他身子虽倒下，脚尖却仍勾在石梁上，刀锋一过，他脚尖借力，立刻又弹起四丈，凌空翻了个身，如飞鹰攫兔，向天枫十四郎直扑而下，他故意走上石梁，看来虽冒险，却不知他竟早已算好了石梁下的退路．远在还未动手之前，他竟已算出了每一种可能发生的情况，这翻身一倒，凌空一跃。不但正是轻功中登峰造极的身法，正也包含着他临敌时之应变机智。两人交手虽只一招，这—招却又是武功与智慧的结晶。

　　天枫十四郎一刀击出，已无余力。楚留香应变之速，轻功之高，委实远出他意料之外。

　　这石梁形势绝险，天枫十四郎本想扼险制胜，淮知有利必有弊，此刻情势一变，他反而自食其果。

　　楚留香身形扑下，他也是避无可避，退无可退。

　　只听“铮”的一声，刀锋砍在石梁上，火星四激，楚留香却已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，长笑道：“阁下还想往哪里……”

　　笑声方起，突又顿住!

　　——楚留香手里抓着的，竟只不过是一堆假发，还有一张附在假发上的蜡黄面具而已。

　　只见天枫十四郎身子翻滚着直落而下，突然又是“铮”的一响，一根丝线，自他手中飞出，钉入了石壁。

　　他身子随着丝线荡了几荡，飘飘落了下去，竟是毫发无伤，只见他在奔泉旁涉水而行，纵声大笑道：“楚留香，你瞧这伊贺‘空蝉术’，是否妙绝天下?”

　　笑声未了，人已走得远了。

　　楚留香竟只有眼睁睁瞧着天枫十四郎扬长而去，追既追不着，拦也拦不住，手里抓着那假发和面具，竟呆住了。

　　只觉一粒粒水珠，正面具上滴下。

　　楚留香突然一笑，道：“无论如何，我还是让他出了一身大汗……方才有这张面具挡着，我还以为他已完全麻木，连汗都没有哩!”

　　南宫灵这时才走了过来，笑道：“伊贺谷的武功，果然是奇诡凶险，不可思议，若非楚兄独步天下的轻功，今日只怕是谁也逃不过他那一刀的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凝注着他突又笑道：“他武功虽是传自伊贺，但他的人却非来自伊贺的。”

　　南宫灵怔了怔，道：“楚兄怎见得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他若真是方自伊贺来的，又怎知我叫楚留香?”

　　南宫灵想了想，失声道：“不错，小弟方才并未提起楚兄的名字。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何况，他若真的是来自伊贺的忍侠，你我根本就不会认得他，他又何苦以这面具来易容改扮?”

　　南宫灵沉吟道：“但此人若非伊贺忍者，却又是谁呢?”

　　楚留香目中光芒闪动，道：“到此刻为止，我虽然猜不出他是谁，但却已知道他必定是认得我的，我也必定认得他……”

　　他日中光芒更亮，一笑接道：“这范围已不太大了，只因天下武林中，能认得出我真面目的人并不多，有这样武功的人更不多。”

　　南宫灵道：“据小弟所知，天下武功高手中，精通伊贺忍术的，简直连一个都没有。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忍术自然不会是他本门武功，他在那般危急时，都不肯使出本门武功来，自然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只要一使出本门功夫，我就能猜出他是谁了。”

　　南宫灵眼睛也亮了起来，道：“如此说来，此人是谁，岂非已呼之欲出?”

　　楚留香微微一笑，道：“天机不可泄漏，佛云：不可说，不可说。”

　　南宫灵大笑道：“不想楚兄竟也会卖起关子来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伸了个懒腰，道：“无论如何，我今日终于该能见着任夫人了吧?”

　　南宫灵笑道：“楚兄若再见不着她，只怕连小弟都要急死了。”

　　两人相视大笑，走过石梁。

　　到了这里，山势已尽，林木掩映，有三五茅舍。

　　南宫灵当先领路，走到茅舍的竹篱前，朗声说道：“弟子南宫灵，特来叩问夫人起居安好。”

　　过了半晌，茅舍里一人缓缓道：“你既已来了，就自己推门进来吧!”

　　这语声无比的温柔，无比的优雅，听得这样的语声，已可想见说话的是怎么样的人了。

　　楚留香精神不觉一振，悄声笑道：“不见其人，但闻其声，已令人神清气爽。”

　　南宫灵也不答话，缓缓推开竹篱，蹑足走了进去。

　　到了这里，这叱吒风云的丐帮帮主，竟似变成了个上学迟到，怕被塾师责罚的学童似的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　　茅舍外的木门半掩。一股淡淡的幽香，自门隙传出，巨大的古柏枝头上，有只不知名的翠鸟，却像是已睡着了。

　　楚留香走到浓阴下，仿佛也生怕踩碎这一份宁静的寂寞，脚步竟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。

　　这时，那优雅的语声已又缓缓道：“门是开着的，你们为何还不进来?”

　　吱呀一声，翠鸟惊起，门已推开。

　　楚留香第一眼，便瞧见个长发垂肩，身穿黑袍的女子，木然跪在香案前，动也不动，仿佛亘古以来就跪在那里。

　　她背向门户，也瞧不见她的面目。

　　但她虽然背对着门，虽然动也未动，那优雅的姿态，却已令楚留香不知不觉间，几乎瞧得痴了。

　　他从未想到一个背面跪着的女子，也会有这么大的魅力。

　　香案上有个形状占拙，颜色苍劲的瓷瓶，瓷瓶中香气氤氲，任夫人并未回过头来，缓缓道：“南宫灵，你带来的是谁?”

　　楚留香躬身道：“在下楚留香，特来拜见夫人。”

　　任夫人道：“楚留香……”



　　第十八回　颠倒众生

　　她将这世上最富有传奇性，也最浪漫的名字又念了一遍，语声竟仍是平淡的，像是丝毫不觉惊异，“楚留香”这三个字被人瞧得如此淡然……尤其是被个女子瞧得如此淡然，这只怕还是第一次。

　　南宫灵躬身道：“弟子本不敢带领外客前来打扰夫人，但这位楚公子，与本帮渊源颇深，而且他此来，又关系本帮的事……”

　　任夫人淡淡道：“帮中之事，与我已无关系，何必来寻我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但此事却与夫人有极大的关系。”

　　任夫人道：“什么事?”

　　楚留香瞧了南宫灵一眼，沉吟道：“西门千、左又铮、灵鹫子、札木合，这四位前辈，夫人想必是认得的，在下此来，正也与他们四位有关。”

　　他一面说话，一面正留意着任夫人神情的变化，虽然不见她面目，但却发现她平静的肩头，似乎突然起了阵颤抖。

　　然后，她突然长身而起，回过头来。

　　楚留香一直在等着她回头，等着瞧一瞧她那颠倒众生的容貌，她的头转动时，楚留香心跳竟不由加速。

　　但等她回过了头，楚留香却完全失望了。

　　她面上竟蒙着层黑纱，甚至连一双眼睛都蒙住，她对自己容貌竟如此吝惜，不愿让人瞧一眼。

　　楚留香只觉她一双明锐的眼波，已穿透了黑纱，瞧在他脸上……甚至已穿透了他的躯体，瞧入他的心。

　　但他并没有低下头，天下没有人能令楚留香低头的。

　　任夫人目光凝注着，良久良久，等到她说话时，她语声又恢复了平静，她终于缓缓道：“不错，我是认识这四人的，但这已是二十年以前的事，你为什么要拿这些连我自己都已遗忘的事来打扰我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但夫人最近却曾写过信给他们，是么?”

　　任夫人茫然道：“信?”

　　楚留香日光直视着她，道：“不错，信!那封信上说夫人有些困难，要他们赶来相助，在下此来，正是要请教夫人所说的那困难是什么?”

　　任夫人默然半响，淡淡道：“我不记得曾经写过这样的信了，你只怕是看错了吧?”

　　楚留香像是突然被人塞进个夹生的柿子，心里只觉又苦又涩，又是发闷，他想不通任夫人为何不肯说出这封信的秘密。

　　但他并未死心，大声道：“夫人的确是写过那信的，在下绝不会看错。”

　　任夫人冷冷道：“你怎知不会看错?难道你认得我的笔迹?”

　　楚留香又怔了怔，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
　　任夫人转过身子，又跪了下去，说道：“南宫灵，出去的时候，自己掩上门，恕我不送了。”

　　南宫灵悄悄一拉正在发呆的楚留香，道：“夫人既说没有写过那信，那信想必是别人冒名的，咱们走吧!”

　　楚留香喃喃道：“冒名的……不错。”

　　目光突然转到那古拙的瓷瓶上，道：“任老帮主的遗骨，莫非是火化的?”

　　任夫人还未说话，南宫灵又抢着道：“丐帮门下，死后大都火化，这本是丐帮历代相传的遗规。”　　

　　楚留香长笑道：“只恨我连任老帮主最后一面都见不着，当真遗憾得很。”

　　任夫人竟又突然道：“你也不用遗憾，先夫缠绵病榻多年，突然而死，能见着他最后一面的人并不多，你还是快走吧!”

　　楚留香眼睛突然一亮，道：“多谢夫人。”

　　任夫人道：“我并未能帮你什么忙，你也不用谢我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是。”

　　他悄悄退了出去，心里却在咀嚼着任夫人最后的两句话，这本是两句极平常的话，他却似觉得滋味无穷。

　　两人一路回到济南，南宫灵像是知道楚留香心情不好，所以也没有打扰他，只是静静的陪伴在一旁。

　　到了济南，已是第三天的深夜了。

　　南宫灵这才叹道：“楚兄徒劳往返，小弟也觉失望得很。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我自己多管闲事，却害你也陪着我跑一趟，正该请你喝两杯才是。”

　　南宫灵笑道：“陪楚兄喝一次酒，起码又得醉三天，楚兄还是饶了我吧!”

　　楚留香正巴不得他走得越快越好，大笑道：“这趟就饶了你，但你若还不走，我只怕又要改变主意了。”

　　话未说完，南宫灵果然已大笑着抱拳而去。

　　南宫灵一走，楚留香就赶到大明湖边。

　　这一次，他毫不费力，就寻着了黑珍珠，黑珍珠一见着他，珍珠般的眸子更黑得发亮，自小舟一跃而起，道：“你见着了秋灵素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虽然有人一心想拦住我，但我还是见着了她。”

　　黑珍珠道：“她是真的很美么?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你怎地也和女孩子一样，不问我她说了什么话，反而先问我她生得是何模样，只可惜她面上蒙着块黑纱，我也未瞧见她的脸。”

　　黑珍珠像是比楚留香还要失望，叹了口气，这才问道：“她说了些什么?”

　　楚留香苦笑道：“她说，她已不记得曾经写过那样的信了。”

　　黑珍珠怔了怔，道：“那信难道不是她写的么?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她若真的写了那些信，就必已知道西门千等人都已为她而死，她怎会骗我?她难道不愿我为她揭开这秘密?”

　　黑珍珠怔了半晌，喃喃道：“不错，她的确没有骗你的理由，但……”他突然抓住楚留香的手，失声道：“你说她脸上蒙着黑纱，是么?”　　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嗯!”

　　黑珍珠道：“莫非你见着的并非秋灵素，而是别人扮成的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绝不是别人扮成的。”

　　黑珍珠道：“你连她的脸都未见到，又怎知她不是别人扮成的?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我虽未见她的脸，但那样的语声，那样的风姿，世上又有谁能扮得出?何况，她若是假的，也就不会有人要拦住我，不要我见她了。”

　　黑珍珠终于长长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如此说来，这秘密岂非不能揭破了么?”

　　楚留香微微一笑，道：“在楚留香眼中，永远没有‘不可能’这三个字。”

　　黑珍珠冷笑道：“你眼中有什么字?只怕是‘吹牛’两个字吧?”

　　楚留香也不理，他目光四转，道：“我要你为我留意的那个人，难道还未来么?”

　　黑珍珠道：“已经来过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大喜道：“你瞧见她了?她在哪里?”

　　黑珍珠道：“死了!”

　　“死了”这两个字，自他嘴里说出，说得虽容易，听在楚留香耳里，却无异巨雷轰顶，天崩地裂。

　　楚留香整个人都跳了起来，一把抓住黑珍珠的肩头，失声道：“你说什么?”

　　黑珍珠道：“我说她已被人杀死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……你瞧见的?”

　　黑珍珠道：“我瞧见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目眦欲裂，用力抓住黑珍珠的肩头，嘶声道：“你竟能眼瞧着她被人杀死?你……你难道没有心肝不成?”

　　黑珍珠肩头已几乎被他捏碎了，但却咬着牙，动也不动，眼睛里虽似有泪珠在打着转，口中却还是冷冷道：“我不瞧着又怎样?你又未要我保护她，何况，我根本不认识她，她是死是活，与我又有何关系?”

　　楚留香瞪着她，手掌缓缓松开，身子摇摇欲倒，终于噗地坐了下去——苏容容竟死了!

　　这无比聪明、无限温柔的女孩子竟死了，他实在不能相信，他实在不信这世上竟有人忍心下手杀得了她。

　　黑珍珠的大眼睛也瞪着楚留香，咬着嘴唇道：“那女人竟真的对你如此重要么?”

　　楚留香嘶声道：“你永远不会知道她对我有多么重要，我宁愿自己被人乱刀分尸，也不愿她受到任何伤害。”

　　黑珍珠默然半晌，突也激动起来，跺脚道：“你只管为她伤心吧，但我却不必为她伤心的，你也没有权利要我为一个不认识的人伤心，是么?”

　　楚留香再次跃起，又抓住他肩头，道：“不错，你不必为她伤心，但你却必须告诉我，是谁杀死了她?”

　　黑珍珠胸膛起伏，过了半晌，才沉声道：“她昨天傍晚时就来了，在那亭子里，东张西望，我一瞧就知道是你所说的人，正想过去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厉声道：“但你却未过去，是么?否则她也不会死了。”

　　黑珍珠道：“我还未过去，已有四人走上亭子，这四个人竟像是认得她的，和她说了两句话，她也似在含笑招呼。”

　　楚留香立刻问道：“此四人长得是何模样?”

　　黑珍珠道：“我和他们隔得很远，也瞧不清他们的脸，只能瞧见他们都穿绿色的长袍，看来很扎眼。”

　　楚留香冷冷笑道：“要害人时，还穿着如此扎眼的衣服，这其中必定有诈。”

　　黑珍珠道：“不错，他们故意要人注意他们身上的衣服，就不会太注意他们的脸了，而衣服却是随时可以脱下来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既也知道这点，为何不特别留意……”

　　黑珍珠冷冷截口道：“这是我后来才想到的，当时我又不是神仙，怎知道他们要杀人，我见到那女子既然是认识他们的，自然更不会留意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他们是如何下的手?”

　　黑珍珠道：“他们既然像是谈得很投机，我更不愿插进去，只见四个绿袍人似乎要她跟他们走，她却摇头不肯，这四个人指手画脚，说了半天，她却只是笑着摇头，这四人像是无可奈何，抱了抱拳，像是要走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忍不住道：“后来怎样?”

　　黑珍珠冷笑道：“后来怎样……已没有后来了，就在他们抱拳时，四个人袖中已同时射出了暗器，这暗器又多，又快，距离又近，那女子虽然跃起，已来不及了，只听一声惨呼，她已撞倒栏杆，跌进了湖里。”

　　楚留香颤声道：“那……那些暗器真……真的打在她身上了么?”

　　黑珍珠道：“没有打在她身上，难道还打在我身上了不成?”

　　楚留香咬牙道：“你眼见她被人暗算，难道……难道……”

　　黑珍珠大声道：“你想我是什么?难道是木头人?我瞧见她被人暗算，自然也吃了一惊，但等我赶过去时，那四个绿袍人早已走得无影无踪，湖水中虽不断有血水冒上来，却连尸首都瞧不见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不等他说完，已转身掠了出去。

　　黑珍珠瞧着他那比燕子还矫健的身形，突然幽幽叹息了声，道：“想不到如此坚强冷静的人，也有伤心激动的时候，能令他伤心的这个人，纵然死了，也该算是有福气的了。”

　　风雨亭上的栏杆，已被细心修补过，栏杆下的湖水，也十分平静，晚风吹进亭子，带着种少女新浴后的香气，淡淡的星光，温柔得像是情人的眼泪，所有的一切，都没有丝毫凶杀的痕迹。

　　楚留香简直不能想像有人忍心在这么美丽的地方，杀死那美丽的女孩子，他想在栏杆上找出一两处被暗器钉过的痕迹，假如知道他们是用什么暗器下的毒手，也许就能查出他们是谁。

　　但栏杆都换上新的了，这些人做事的仔细和周密，就好像少女们在相亲前化妆自己的脸似的，绝不肯留下丝毫一点可能被人瞧得出的空白，对付这样的敌人那已不单只需要智慧和勇气，那还得要一些幸运。

　　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，楚留香现在所缺少的就是一些运气，简直可以说缺少得太多了。

　　楚留香倚在栏杆旁，晶莹的星光似也朦胧。

　　突然间，一叶扁舟自湖心荡了过来。

　　舟头一个柴衣笠帽的老人，正在自酌自饮，荡过风雨亭，上下瞧了楚留香几眼，突然笑道：“少年人若想借酒浇愁，不妨上船来和老叟共饮几杯。”

　　这渔翁倒也不俗。

　　楚留香揉了揉鼻子，一跃上船，他从来也不知道什么叫虚假客气，拿起碗酒，就一饮而尽，仰首长吟道：“只恐双溪蚱艋舟，载不动，许多愁……”

　　将酒碗递到渔翁面前，道：“老丈可有足够的酒，浇得了在下胸中愁闷?”

　　那渔翁似早巳看惯了人间的疏狂男儿，提起酒瓶，为他满满倒了一碗，微微一笑，道：“如此良辰美景，足下为何流泪?”

　　楚留香仰天大笑道：“流泪?楚某平生，从不知流泪是何滋味!”

　　笑声渐渐停顿，“吧”的将酒碗重重放下，竟似连酒也喝不下去，那渔翁呆呆的瞧着他，突然幽幽长叹一声，道：“有你为我如此伤心，我就算真的死了，又有何妨。”

　　楚留香跳了起来，一把抓住那“渔翁”肩头，失声道：“蓉蓉是你……真的是你?”

　　他也不管这是在大湖上的一叶扁舟中，也不管这轻舟是否会翻覆，竟将她整个人都抱了起来，大笑道：“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，我就知道没有人能忍心杀死你。”

　　苏蓉蓉紧紧抱着他的脖子，伏在他耳边轻笑道：“放下我，你不怕被人瞧见么?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我只不过是抱着个小老头，就算被人瞧见，又有什么关系。”

　　他用一只手去拧她鼻子，又道：“一个宋甜儿，一个李红袖，已够我头疼了，不想你竟比她们还要调皮，故意害得我如此着急。”

　　苏容容柔声道：“我不是要你着急，我只是要那些人以为我真的死了，再也不会来提防我，你想，我忍心让你着急么?”

　　楚留香轻轻放下她，盯着她的脸道：“他们可伤着你?”

　　苏容容叹道：“那四个人出手真是又狠又毒，幸好我早已瞧出不刘了，否则……否则我只怕真的再也见不着你。”　　

　　楚留香恨恨道：“对你这样的人，他们竟也能下得了毒手，这种人真该被砍下头来才对，你快告诉我他们是谁?”

　　苏蓉蓉叹道：“我怎会认得他们?”

　　楚留香奇道：“但你却和他们说了些话，是么?”

　　苏蓉蓉道：“昨天，我正在那亭上等你，突然来了四个人，问我是不是苏姑娘，说他们都是朱砂帮的弟子，又说是你叫他们来接我的。”

　　她嫣然一笑，接道：“但我却知道，你知道我在等你，绝不会叫别人来的，你知道我最讨厌和陌生的男人见面，所以，我就动了疑心，不肯和他们一齐走，再见到他们在悄悄使眼色，就早已在提防着他们出手。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幸亏你知道我，是绝不会惹你讨厌的……但你当时为何不索性制住他们，逼他们说出来历?”

　　苏蓉蓉道：“这些人手段毒辣，计划周密，我若制住了他们，后面必定还有人会来的，我也不知道是否抵挡得了，所以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所以你就假装被他们暗器击中，免得哕嗦。”

　　苏蓉蓉笑道：“你知道我是最不愿和人打架的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但湖水中泛出来的血，又是怎么回事呢?”



　　第十九回　棋高一着

　　苏蓉蓉吃吃笑道：“那不过是我经过济南时，为甜儿买的一盒胭脂。”

　　楚留香拊掌大笑道：“无论多狡猾的人，遇见我家的苏姑娘，只怕也要变为呆子的!”

　　他笑声突又顿住，沉声道：“但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等我呀，这些人会是谁呢?又怎会知道你在等我?莫非黑珍珠?他绝不会是这样的人……”

　　苏蓉蓉柔声道：“这件事你可以等到以后再想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不错!我现在该问你，你此行收获如何?可问出了平日究竟有什么男人能进出神水宫?”

　　苏蓉蓉笑道：“我将这句话问我小表姑时，你猜她如何回答我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她说什么?”

　　苏蓉蓉道：“她说：“莫说是男人，就算是只公苍蝇，都休想能进出神水宫。””

　　楚留香忍不住一笑又皱眉道：“若没有男人能进出神水宫，那女孩子又怎能有了身孕?她平日是怎么样的人?可有什么遗物留下?”

　　“那女孩子叫司徒静，人如其名，平日总是文文静静的，什么话也不说，除了偶尔抚抚琴，也没有别的嗜好，谁也想不到她会发生这种事。”

　　楚留香苦笑道：“越是文静，越是不说话的女孩子，情感就越是丰富，若是爱上一个人时，当真是死心塌地，所以她宁可自己死，也不愿泄漏那男人的秘密。”

　　苏蓉蓉幽幽道：“你对各式各样的女子，都了解得如此清楚么?”

　　楚留香摸了摸鼻子，赶紧打岔，道：“她难道连一样东西都没有留下?”

　　苏蓉蓉叹道：“没有，我简直是白跑了一趟，什么都没有问出来。”

　　楚留香目光闪动，道：“但那些人却生怕你问出了什么，所以还是一心要杀你灭口，由此可见，那人想必有些线索留在神水宫，只不过到现在为止，还没有人注意罢了……但这些线索又怎能丝毫不引人注意呢?”

　　苏蓉蓉默然半晌，道：“你呢?这些天，你可有些什么收获?”

　　楚留香一五一十，将这几天经历全都说出。

　　苏蓉蓉听到中原一点红的狠辣与孤僻，不禁轻轻摇头，听到那画像与书信的秘密，不禁张大了眼睛，听到这秋灵素竟是丐帮昔日帮主的夫人，而楚留香已见过了她，苏蓉蓉终于忍不住轻呼失声。

　　楚留香生怕苏蓉蓉为他担心，并没有将石梁上决斗的惊险处说出来，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两句。

　　但苏蓉蓉却已紧张得捏紧了拳头，颤声道：“这人不但武功高强，而且心狠手辣，诡计多端，你遇见这样的敌人，真的要千万小心才是!”

　　楚留香将她手指一根根扳开，柔声笑道：“你知不知道，别人都说楚留香才是世上最可怕的人，那人就算可怕，也比不上楚留香呀!”

　　苏蓉蓉叹道：“楚留香虽强，但心肠却嫌太软了些，别人能忍心杀他，他却不忍心杀别人，你说我怎能不但心?”

　　楚留香拍着她的手笑道：“你放心，要杀死楚留香，可不容易。”

　　苏蓉蓉展颜一笑，又皱起眉，道：“你想，假扮天枫十四郎的，会不会就是那杀死‘天强星’宋刚，跃入大明湖的人呢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就是他，若是我猜的不错，杀死札木合、灵鹫子、左又铮、西门千的固然是他，自‘神水宫’盗去天一神水的，也是他!”

　　苏蓉蓉笑道：“他一心想杀死你，一心想拦阻你去见那位任夫人——秋灵素，却不想秋灵素什么话都没有说，他这岂非多此一举么?”

　　楚留香突然一笑，道：“秋灵素还是说了一句极关重要的话。”

　　苏蓉蓉道：“她说了什么?”

　　楚留香缓缓道：“你仔细听着，她说：‘你也不必遗憾，先夫缠绵病榻多年，突然而死，能见到他最后一面的人并不多……’。”

　　苏蓉蓉想了想，道：“我听不出这句话又有什么重要的关键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仔细想想，一定可以想得出的。”

　　苏蓉蓉从头又想了许久，终于恍然道：“我懂了，那任老帮主既然已‘缠绵病榻多年’，又怎会是‘突然’而死?他们帮中弟子，既然知道帮主病危，就该随时等候在病榻旁才是，又怎会‘能见到他最后一面的人并不多’呢?”

　　楚留香拍掌道：“正是如此，这句话乍听虽然很普通，但仔细一想，其中矛盾之处却极多，那位任夫人冰雪聪明，你想她为何会说出这种自相矛盾的话?”

　　苏蓉蓉眼波转动，沉吟道：“她莫非是在暗示你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正是如此。”

　　苏蓉蓉道：“但她有什么话，为何不当面对你说呢?难道那些话，她不愿被南宫灵听见么?难道南宫灵竟也是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沉声道：“这其中疑窦虽多，但咱们千万不能这么快就作结论，只因此事关系实在太大，并不如咱们原先所想的那么简单。”

　　苏蓉蓉凝眸瞧着他，道：“那么!你此刻想必还要去找那任夫人一次了?”

　　楚留香断然道：“非去不可!”

　　苏蓉蓉握住他的手，柔声道：“但你要想到，你此去危险必定更大了，他们既然知道秘密的关键是握在任夫人手上，又怎会让你单独和她说话呢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我想，他们暂时绝对想不到我会再去找任夫人，所以我此行越快越好，越迟凶险就越大。”

　　苏蓉蓉叹道：“现在，他们只不过是在暗算你，阻拦你，但等到你真要揭破他们秘密的时候，他们就会不顾一切来对付你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微微一笑道：“要钓大鱼，自然要有大饵。”

　　苏蓉蓉道：“难道你……你竟要以自己来作鱼饵?”

　　楚留香只觉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已变得冰凉而颤抖，他就用他那双坚定而温暖的手，将这只手包了起来，笑道：“这饵实在太大了，再大的鱼也吞不下去的，你只管放心，现在，你乖乖的听话，赶紧回家去，把我的那瓶酒吊进海水里去冻起来，再叫甜儿为我准备几只鸡，不出五天，我一定能回去把它们吃光的。”

　　苏蓉蓉瞧着他，眼光比星光更温柔。

　　她终于嫣然一笑，道：“你当然能回来，世上又有谁能拦得住你。”

　　世上，没有比美丽少女的鼓励和信任更能令人振奋的了，楚留香回到岸上时，只觉精力从未如此充沛过。

　　苏蓉蓉真是个听话的女孩子，美丽而聪明的女孩子，居然还听话，这更是男人最大的幸福。

　　楚留香满足的叹了口气，喃喃道：“这世界对我实在没有亏待什么……”

　　只听一人带笑接着道：“你又何尝亏待过这世界呢?”

　　语声中，无花已飘然走了过来，那出尘的风姿，那飘逸的微笑，在星光下看来更如天上谪仙。

　　楚留香大笑道：“我只当这里只有我一个夜猫子，谁知还有一个。”

　　无花笑道：“还有两个。”

　　楚留香再瞧过去，一个人木然站在风雨亭上，那一身黑衣在星光下发着亮，却正是黑珍珠。

　　这奇特的少年也不知为了什么，站在那里，竟似痴了。

　　无花道：“月夜大明湖，独立风雨亭，贫僧以为他就是楚兄，正想过去说话，不想楚兄却已在这里出现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微笑道：“如此深夜，你居然还有雅兴游湖。”

　　无花道：“棋酒之约，贫僧始终不能忘怀，此番正是来寻楚兄践约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此刻哪有下棋喝酒的时间。

　　但他眼珠子一转，却笑道：“要下棋，你我两人已足够了，要喝酒，却要加上南宫灵才有趣。”

　　无花笑道：“既是如此，你我又何妨作一次深夜敲门的恶客?”

　　楚留香大笑道：“僧敲月下门，已可入画，正是风雅之极，怎可算是恶客……你在此稍候，待我去打发了那边像是已睡着了的朋友，就陪你去如何?”

　　他不等无花说话，已掠上风雨亭，只见黑珍珠痴痴的凝望着湖心，眉间竟似有说不出的忧郁。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只有马才是站着睡觉的，黑兄何苦学马?”

　　黑珍珠一瞥回头，瞧见了楚留香，这一瞬间，眼神似是有无穷变化，到最后却只是冷冷道：“阁下若要开玩笑，最好还是找那渔翁去。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你眼力倒不错。”

　　黑珍珠仰起了头，不再理他。

　　楚留香大笑道：“今夜我已另有他约，不能再陪你喝酒，过两三天再说吧!”

　　他突然说出这句话，黑珍珠听得莫名其妙，正想作色，谁知楚留香却已压低语声，匆匆说道：“带着你的马，在南门外等我，此事关系重要，能否揭开所有的秘密，就全都在此一举了。”

　　黑珍珠又怔了怔，楚留香已大笑转身而去。

　　有些人，像是三天三夜不睡觉也没关系，楚留香自然算是一个，无花是一个，南宫灵也是一个。

　　无花根本用不着敲门，南宫灵根本就没睡，他根本早已在自斟自饮，就好像是在等着他们来似的。

　　摆好棋盘，备好酒菜。

　　南宫灵笑道：“看来，此番我们三人已非要分个胜负不可，不躺下去，谁也不准走，不知楚兄意下如何?”

　　楚留香大笑道：“你知道我本来就是个不醉无归的酒徒，为何不问无花，反来问我?”

　　他一面下棋，一面喝酒。那模样当真是开心已极，看来就像是用鞭子也赶不走他的了。

　　无花笑道：“南宫兄不知棋中乐趣，倒真是一大憾事。”

　　南宫灵笑道：“下棋的人苦苦思索，患得患失，又怎比得看棋的逍遥自在”

　　无花想说话，突见楚留香一着棋—下在边角上。

　　这着棋下得简直毫无道理，实在可算是着臭棋，但出自楚留香的手，却不得不令人大伤脑筋。

　　无花皱眉道：“古往今来的棋谱，贫僧都已读遍，却未见有如此一着，这腹下的地盘，楚兄难道都不要了么?”

　　楚留香大笑道：“我这着棋妙用无穷，仔细想想吧，我可要去乘机方便方便……那方便之地在哪里，看来还得有劳南宫兄带路了。”

　　南宫灵含笑将他带入后院，楚留香像是已等不及似的，匆匆钻了进去，却自后面的气窗中，一掠而出。

　　那气窗方圆不过尺余，纵是垂髫童子，也无法出入，谁知楚留香全身骨节已能伸缩自如，走的正是别人都想不到的路。

　　直掠出数十丈外，楚留香方自微笑道：“无花呀无花，我那着棋根本臭而不可闻，你若要自我那着棋里想出妙处，简直好像要从鸡蛋里找出骨头……但我这着棋却妙得很，等你们以为我跌进粪坑里时，只怕我早已到了尼山了。”

　　南城门外，垂杨处处，“济南风物似江南”，尤其在这有星月的晚上，更显得如此。

　　垂杨阴影下瞧不见人，只能瞧见一双发亮的眸子。

　　楚留香轻烟般掠过去，悄声道：“马呢?”

　　黑珍珠道：“你鬼鬼祟祟的，究竟要到哪里去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若非秘密，我怎会如此鬼祟，若是秘密，我怎会告诉你?”

　　黑珍珠冷笑道：“你不信任我，我为什么要信任你，我不信任你，为何将如此宝马借给你?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只有女人，才喜欢刺探别人的秘密，只有女人，才会用这种手段要挟别人，你怎地也有女人的脾气?”

　　黑珍珠怔了怔，黑夜中虽瞧不见他的面色，却可瞧见他那冷漠的目光，似又起了复杂的变化。

　　他终于忽然呼哨一声，马已奔来，那脚步轻柔得就像垂柳似的，几乎听不见它的蹄声。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我就知道你绝不愿意别人将你当女人的。”

　　黑珍珠霍然扭转了头，忽又回首道：“你什么时候将马还给我?我在哪里等你?”

　　楚留香跃上马，道：“你此刻已无危险，只管放心在这城里大摇大摆走来走去，绝不会有人伤你，两天内，我就将马还给你，假如我还没有死的话。”

　　黑珍珠冷冷道：“你死不死都没关系，却千万不能伤了我的马。”

　　话未说完，楚留香早已长笑纵马而去。

　　这匹马当真是绝世的千里驹，楚留香纵马奔驰，只觉得两耳风生，道旁的树木，一连串往后倒了下去。

　　他喜欢这种速度的刺激，但却并非完全为了这原因才借马的，只因他不想将力气花在道路上。

　　他还要保留力气，做更重要的事。

　　马到尼山时，长夜已过去，楚留香在山脚下寻了家妥当的樵户，寄下了马，便立刻趁着朝阳上山。

　　朝阳，映得那石梁闪闪发光，但这一次，石梁上却再也没有阻拦楚留香的人，空山鸟语，一切都是安静的，那幽雅的茅舍，也安静地浸浴在阳光里，柴扉半掩，半支着的窗子里，更是悄无声息。

　　这一切都瞧不出丝毫凶兆，但却嫌太安静了，静得令楚留香有些不安起来，来不及敲门，便闯了进去。

　　秋灵素果然已不见了!那青灰色的蒲团上，只留下一根乌簪，乌簪上还遗留着一缕淡淡的发香。

　　楚留香大声惊呼道：“任夫人……任夫人……你在哪里?”

　　他自然也知道呼唤不会有人回应，一面大呼，一面已将这小小三间茅舍，全都找了一遍。茅屋里，每样东西都井然有条，绝无丝毫凌乱之态，也瞧不出有丝毫挣扎搏斗的痕迹。

　　但那任夫人秋灵素又到哪里去了?

　　楚留香立刻就像是只猎犬似的，开始四下搜索起来，他希望任夫人能留下些什么，哪怕只是些微暗示也好。

　　但他搜遍了每一个角落，却也寻不出片纸只字，更寻不出丝毫异状，被褥整齐的叠在床上，衣服整齐地叠在衣橱里，梳妆台上有三只洗得干干净净的梳子，碗柜里有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瓷碗……每样东西，都在平时应在的位置上，有条有理，绝无丝毫错乱，楚留香简直从未到过这么有条有理的地方。

　　假如这地方看来有什么不对的话，那就是一切实在太有条有理了，就好像故意摆好来给人家瞧瞧的。

　　楚留香沉思着走出去，目光忽又落在那乌木发簪上。

　　这蒲团既是任夫人常坐的地方，蒲团上有她的发簪，也不能算是十分奇怪，所以楚留香本未留意。

　　但现在，他既已发觉这屋子出奇地有条理，这发簪看来就分外扎眼了。

　　这屋子里既然每样东西都被放在最妥当，最合理的地方，那么这发簪也应该在梳妆台上才是，此刻怎会在这蒲团上?楚留香用两根手指，轻轻将这发簪拈了起来，忽然发觉这发簪的针头，正指着后面的一道小门。

　　这小门此刻是关着的。

　　楚留香掠过去，又发觉这门竟被人从外面拴起。

　　他目光中立刻闪出喜色，毫不迟疑，踢开门，窜出去!

　　后山更是荒凉。

　　楚留香就像是只狸猫，在荒草荆棘间窜行着，忽然瞧见左面的荆棘上，挂着几条破碎的黑布。

　　这条布正像是任夫人的衣服上撕下来的。

　　楚留香左转，疾行，突听一阵狞笑。

　　一人哈哈笑道：“你既不肯让我沾着你一根手指，我也都依了你，现在你为何还不跳下去?”

　　这狞恶的笑声，竟是那武林恶丐白玉魔发出来的。

　　接着，便听得任夫人的语声道：“我反正已必死无疑，你何苦还如此着急。”

　　楚留香悄悄掩过去，只见任夫人俏生生的身子，就站在前面悬崖的边缘，山风振衣，她随时都可能跌下去。

　　她面上仍蒙着那层黑纱，手里却抱着任老帮主的骨灰瓶子，白玉魔狞笑着站在她身后四尺外，掌中兵刃却换了个沉重霸道的狼牙棒。

　　只有白玉魔一个人，楚留香不禁暗暗松了口气。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生命如此可贵，能多活一刻，总是好的。”

　　白玉魔牙齿咬得吱吱作响，道：“我为了要找任老头子报仇，已等了二十年了!我纵不能亲手杀死他，瞧他化骨扬灰，现在能逼死你，也总算出了口恶气!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我知道你要来找我报仇，但你却怎能找到这地方来的?”

　　白玉魔狞笑道：“你以为这地方很秘密?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这地方的确很秘密。”

　　白玉魔大笑说道：“如此秘密的地方，可是谁将你带来的呢?那人总该知道你住在这儿吧!”

　　秋灵素默然半晌，轻轻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早就该想到，他迟早都不会放过我的!”

　　白玉魔大喝道：“你话既已问完了，还等什么?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你既已等了二十年，又何必在乎多等这一刻?”



　　第二十回　天枫十四郎

　　白玉魔目光闪动，狞笑道：“你莫非还在等人来救你?你岂非在做梦?”

　　秋灵素抬起头，似乎瞧了瞧天色，幽幽叹道：“到了现在，只怕的确不会有人来救我了……死，到底是什么滋味呢?”

　　她抱紧那骨灰瓶，便要纵身跃下。

　　楚留香突然一跃而出，大喝道：“白玉魔，我虽从不杀人，但只要你的手一动，我就宰了你。”

　　白玉魔狼牙棒已举起，却已惊得呆住了。

　　楚留香再也不给他思索的时间，喝声中，人已掠过去，将秋灵素远远拉开了万丈悬崖。

　　白玉魔这才回过神来，怒喝道：“姓楚的!你为何要多管闲事?”

　　那沉重的狼牙棒，夹带着劲风，已向楚留香和秋灵素扫了过去。

　　这狼牙棒本是战场上冲锋陷阵，血战于千军万马中所使的兵刃，其力之强，其势之猛，绝非江湖豪杰所常用的任何兵刃所能比拟，白玉魔竟是天生神力，竟能将如此沉重的兵刃，运用的得心应手。

　　谁知楚留香非但全不闪避，反而迎了上去。

　　他方才伸手一拉开，已发觉这任夫人秋灵素身上，竟全无丝毫武功，他自然不能让她受着伤害。

　　是以他只有冒险。

　　只见他身形一曲一扭，已冲人狼牙棒如狼牙交错的光影中，突然出手，在白玉魔肘上一托。

　　白玉魔横击而出的手臂，立刻不由自主向上挥了出去!楚留香的手掌已到了他胁下，轻轻一切。

　　白玉魔只觉半边身子一麻，狼牙棒脱手飞出，“呼”的一声，直冲入云霄，山巅的云，都被击碎。

　　楚留香这一托、一切，说来虽平淡无奇，但当时他所冒的危险之大，所用的手法之奇，真是谁也指说不出。

　　白玉魔再也想不到自己兵刃一招间，便已脱手，他闯荡江湖数十年，几曾遇着这样的事，竟不觉呆住了。

　　只见楚留香站在他面前，微微笑道：“你还不走?”

　　他竟不乘机出手进击，轻轻易易就放过了白玉魔。

　　白玉魔更想不到世上有这样的事，但他自己心狠手辣，自然梦想不到别人竟会如此宽大为怀。

　　一时之间，他也不知是惊?是喜?吃吃道：“你……你难道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淡淡道：“你只要时常去想想，自己怎会未死?那么也该知道以后应该如何做人了。”

　　白玉魔再也不说话，扭头直奔了出去。

　　这时悬崖下才遥遥传来“噗”的一声，狼牙棒已落了下去，楚留香转过身子，向秋灵素微微一笑，道：“在下是否来迟了?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但你终究还是来了，终究还是没有令我失望。”

　　她轻轻叹了口气，接着道：“我一眼就看出你是个聪明人，想必能够听得懂我的话，那么，你势必要回来的，所以，这白玉魔寻着我时，我就千方百计地稳住他，慢慢走来这里，他听我要来此跳崖，也就未曾出手。”

　　楚留香微笑道：“若非夫人的风仪，又怎能令嗜杀成性的白玉魔不敢沾夫人一指，若非夫人的落簪，在下又怎会寻来这里?”

　　两人俱是绝世聪明之人，竟恰巧遇在一起。

　　秋灵素似乎笑了笑，淡淡道：“你要知道，我做这一切的事，并非为了顾惜自己的性命，但我若不将心里的秘密说出来，却未免死得太可惜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夫人心里的秘密，现在可以说了么?”

　　秋灵素叹了口气，道：“现在若还不说，只怕永远也没有说的时候了……但这事千头万绪，却叫我从何说起呢?”

　　楚留香想也不想，立刻道：“信!自然要先从那四封信说起，札木合、左又铮、灵鹫子、西门千所收到的信，不知是否为夫人所写?”

　　秋灵素叹道：“是我……我害了他们!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夫人为何要写这四封信，夫人的困难是什么?”

　　秋灵素黯然道：“你可听说过汉献帝衣带诏的故事，他身为皇帝，却如同傀儡，非但什么事都不能做主，而且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保全。”

　　楚留香动容道：“难道任老帮主也……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这三年以来，任慈的处境，也正和那可怜的皇帝一样，名虽为丐帮的帮主，但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受制于人。”

　　楚留香忍不住问道：“受制于谁?”

　　秋灵素一字一字道：“南宫灵!”

　　楚留香跌足道：“果然是他……果然是他。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他本是个孤儿，是任慈从小将他带大的，传授给他一身武功，他也实在聪明，无论任慈教什么，他一学就会，而且渐有青出于蓝之势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但以任老帮主那一身功夫……”

　　秋灵素截口叹道：“任慈年纪虽老，功夫却始终未曾搁下，身体也素来强健得很，但近三年来，也不知怎地，竟突然得了种奇怪的病，不但身子日渐瘦弱，而且连手脚都渐渐软瘫了，简直已等于是个废人。”

　　楚留香长叹道：“好汉最怕病来磨，自古皆是如此!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但他这病却绝非天生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失声道：“夫人的意思，难道是有人下毒?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正是!”

　　楚留香虽然已明知是谁，仍忍不住问道：“谁?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只有一个人，有下毒的机会，那就是南宫灵!他真面目未露出来以前，谁都识得出他是世上最孝顺的人，不但帮中的艰难事务，全都是他一力承担，就连任慈的起居饮食，他也照顾得无微不至，我反而没有什么事可做了，本还感激他的孝心，谁知他如此做竟为的是下毒方便。”

　　楚留香苦笑道：“但他为了怕引起别人怀疑，所以又不敢将任老帮主毒死，此人心肠之毒辣，行事之周密，竟连我都看不出。”

　　秋灵素叹道：“瞧不出他毒辣的又何止你一人，等到发觉时，却已迟了，任慈对他已无能为力，无论什么事，已只有听命于他，非但不敢说破他的毒计，还得瞧他的脸色，极力敷衍着他，甚至巴结着他……”说到这里，她平静幽雅的语声，已颤抖起来，那一段含辛忍辱的日子，想必是充满了辛酸血泪。

　　楚留香只听得义愤填膺，怒道：“他这样做法，丐帮中别的人难道都不管么?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在别人面前，他对我和任慈仍是恭恭敬敬，千依百顺，又有谁能瞧得出他那恶毒的真面目?”

　　秋灵素叹道：“到最后那段日子。我和任慈已被他软禁，没有他的允许，谁也见不着我们，他对外只说任慈病重，不能被人打扰，又有谁会不信他的话，丐帮弟子，人人都希望任慈早日病澈，又有谁会来打扰他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既是如此，夫人那四封信，又是如何送出去的?”

　　秋灵索道：“是南宫灵为我送出去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讶然道：“南宫灵?”

　　秋灵索道：“要将信送给西门千与左又铮虽不困难，但灵鹫子与札木合，一个蛰居海隅，一个远在沙漠，除了南宫灵能指挥天下的丐帮弟子将信送去之外，还有谁能将信又快又妥地送到他们于上?”

　　楚留香拍手道：“这就对了，我本在奇怪札木合、灵鹫子、西门千、左又铮这四人，住处之远近，差异极大，你那四封信若是同时送出的，西门千与左又铮到达时，札木合与灵鹫子只怕连信都未收到，但他们四人却偏偏像是同时到达的，这岂非怪事么?”

　　他叹了口气，接道：“此刻我才知道，原来南宫灵早已算好了时间的，他算准札木合与灵鹫子已收到信，动身之后，才将左又铮与西门千的信送去，算准了要他们四人同时到达，且令他们同时而死。”

　　他想通了这道理，越觉得南宫灵行事之周密，实在令人可怕，秋灵素长长叹息了一声，道：“自从任慈得病后，丐帮中千千万万弟子，都已将南宫灵视为帮主的惟一继承人，只要南宫灵一句话，莫说送封信，即使要他们赴汤蹈火，也是人人踊跃争先的，这力量又岂同等闲!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但他却又怎会为夫人送那四封信的?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在这段日子里，南宫灵为了收买人心，支出甚是浩大，但他为了要在江湖中建立名声，又绝不能去妄取非分之财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莫非他主意竟打到夫人头上了?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我嫁给任慈后，虽已改名换姓，但他却知道我的底细，这自然也因为任慈实在太信任他，他开支日益巨大，几年来罗掘俱穷，有一天，竟逼着要我为他想法子，所以我就写了那封信。”

　　楚留香击掌道：“不错，夫人那封信上，并未写明究竟是什么困难，而左又铮、西门千的金钱又都来得甚易，海南剑派财产也不少，沙漠之王更不必说了，南宫灵竟以为夫人写信是为了要为他借钱的。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他想利用我，我正也想乘此机会利用他来为我传信，只要能见着他们四人，什么事就好办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但南宫灵却又为何改变了主意?没有要他们的财，却要了他们的命?”

　　秋灵素叹道：“这只因为一个人，就在信送出后的一天晚上，这人来了，

　　和南宫灵密谈了一夜，事情就完全改变。”

　　楚留香眼睛一亮，立刻追问道：“这人是谁?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我也没见到他。”

　　楚留香失望地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你只是知道他来了?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南宫灵为了监视我们，就住在我们隔壁的屋子，我们既已是他的网中之鱼，他对我们也不必再十分提防，所以，他屋子里的动静，我大多都能听得到……我功力虽失，耳力却幸好未曾失去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听见他们说了些什么?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，“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，很沉，我知道他们商量的必定是十分重要的秘密，有时似乎还有小小的争执，却听不见他们说的是什么。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你若能听见就好了，这神秘的人物，说不定才真的是这幕后的主谋。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这神秘的人物，第二天凌晨就走了，过了不久，南宫灵就送来碗参汤，说是要给任慈进补。”

　　楚留香目光闪动，道：“这碗参汤，想必不是好喝的。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他许久都未曾如此殷勤，我也知道这其中必有阴谋，但我用了三种方法，都试不出这参汤中有丝毫毒药。”

　　她叹了口气，接着道：“你想必也知道，我昔日也可算是江湖中一流的下毒能手，这参汤中只要有一丝毒药，无论他下的是哪一门哪一派的毒，都没有我试不出来的。所以我认为，这碗参汤，想必是不会有问题的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所以你就放心让任老帮主喝了下去?”

　　秋灵素黯然道：“参汤中既没有毒，我又何苦拂了南宫灵心意，何况，任慈每日只有稀粥裹腹，也确实需要些滋养的东西。”

　　那的确是一段凄凉的日子，每想到那一段日子的辛酸与艰苦，她纤弱的身子，就不自觉地颤抖起来。

　　楚留香心里突然一动，小声道：“任老帮主喝下那碗参汤后，是否全身都肿胀起来?”

　　他话未说完，秋灵素已吃惊道：“你怎会知道的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天一神水，你试不出那参汤中的毒，只因那是天一神水!”

　　他如今才能确定，这件事的主谋，果然就是自神水宫盗去天一神水的人，自然也就是杀死“天强星”宋刚，伪装成天枫十四郎的人，南宫灵虽然可怕，这人的狡猾与毒辣，却更在南宫灵之上。

　　楚留香现在虽已知道了南宫灵的秘密，但若查不出这人是谁，他的一切努力，还是等于白费。

　　秋灵素身子颤抖得更剧烈，道：“我始终不相信南宫灵真的能忍心亲手害死任慈，我始终不相信那参汤中真的有毒，但现在……现在……”

　　她突然冲到楚留香面前，嘶声道：“我将一切秘密都告诉你，你能为我复仇么?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这秘密揭破之后，不用我动手，南宫灵自己也是无法活下去的，这也难怪他不惜一切，也要阻止我来见你。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但他为何又要带你来?”

　　楚留香苦笑道：“他始终不愿正面和我冲突，被我逼得无法可想时，就只有自己带我来，他知道你当着他的面，是绝不敢将秘密泄漏的……”

　　他语声顿了顿，喃喃又道：“那天，他要我等他一个时辰，为的自然不是真的因为帮中有事待理，而是要那神秘的凶手，先赶来这里，扮成天枫十四郎，在石梁上等着我，有他自己陪着，他固然怕我见到你，但还是想借着这里险恶的地势，将我除去，永绝后患。我若永远见不到你，他自然更要放心得多。”

　　秋灵素叹道：“他先要人等在这里杀你，若杀不死你，他就自己陪你来，有他在，我自然什么话都不能说……”

　　她突然赧然而笑，接道：“他自以为这件事做得已可说是天衣无缝，滴水不漏，谁知天网恢恢，终于还是放不过他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其实他自己也未必真能放心，也生怕我去而复返，所以，他就将你的住处，故意泄漏给白玉魔——假白玉魔之手，将你除去，等别人知道此事时，他便可装作毫不知情，将责任全都推在白玉魔身上……”

　　他一笑接道：“但他却未想到，我竟能这么快就赶到这里，我那一着棋，果然不是白走的。只不过等他想出这一着棋的奥妙时，却已迟了。”

　　秋灵素默然半晌，忽然又道：“天枫十四郎，你方才可是提起过这名字?”

　　楚留香动容道：“不错!夫人你难道真的认得此人?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我虽不认得此人，但以前却常听到任慈提起他。”

　　楚留香失声道：“想不到世上竟真有这个人，我本以为‘天枫十四郎’这名字，只不过是他们凭空造出来的。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任慈外柔内刚，平生对人，极少服膺，但对这‘天枫十四郎’却敬重得很，只要提起此人，总说他可算是这世上少见的英雄铁汉。”

　　楚留香皱眉道：“这样的人，和南宫灵又会行什么关系?南宫灵为何要假用他的名字?……夫人，你可知道他现在哪里?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此人已死去二十年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脱口问道：“是谁杀了他?”

　　秋灵素一字字缓缓道：“杀死他的人，就是任慈。”

　　楚留香又不禁怔住了，讶然道：“任老帮主既然对他那般敬重，却又为何杀了他?”

　　秋灵素叹息道：“这天枫十四郎渡海而来，一心要与中原武林的高手们，较一较高低，那时任慈接掌丐帮门户未久，正是他的全盛时期，天枫十四郎既有打遍天下武林高手自勺雄心壮志，自然不会错过了他。踏上中土还未有多久，就向任慈送出了一封挑战的信，约期与他决斗。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这天枫十四郎，也未免太狂了些，我邦地大物博，卧虎藏龙，武功高明的人，也不知有多少，又岂是他一个人能打遍的?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任慈接到天枫十四郎的挑战信后，为了丐帮的声名，自然不能退却，何况他那时血气正盛，也正想和这东瀛剑客的诡异剑法，一决高下。”

　　楚留香动容道：“这一战之精彩，想必足以惊天动地，只可惜我晚生了二十年，竟未及亲眼目睹这一场大战!”

　　秋灵素悠悠道：“这一战丝毫也不精彩，你若真的眼见，想必要失望得很。”

　　楚留香怔了怔，道：“为什么?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任慈素来不好虚名，接到这封挑战信后，并未宣扬出去，是以至今江湖中，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，当时陪他去应战的，也不过只有如今早已死去的司徒长老一个人而已，此外简直没有别人知道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决斗之地，订在哪里?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那地方据说是在闽南边境，一座不甚出名的山上，为的自然也是不愿引起别人的注意。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如此说来，那天枫十四郎虽然张狂，却想必也不是个好名的人，否则任老帮主纵不说，天枫十四郎也会张扬出去的。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他那封挑战信上，也曾说明并非为名而战，而是为武而战，任慈与司徒长老到了那山上后，天枫十四郎果然已在等着，一言不发，立刻和任慈动起手来。”

　　楚留香忍不住道：“一句话都未说么?”

　　秋灵素想了想，道：“据任慈后来告诉我，他到了山上时，那天枫十四郎正坐在一块石头上，双手握着一柄已出了鞘的长剑，见了任慈，立刻仗剑而起，立出了东瀛剑法中独有的门户，嘴里只说了两个字。”



　　第二十一回　帮主夫人

　　楚留香又忍不住问道：“两个什么字?”

　　秋灵索道：“只说了‘来吧’这两个字，便闭口不语，任慈见他如此狂傲，也不觉动了火气，所以也就懒得和他说话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任帮主可用了兵刃?”

　　秋灵索道：“任慈使的，正是历代丐帮帮主传统的兵刃竹节杖，也就是俗称‘打狗棒’的，两人交手不到十招，任慈已将天枫十四郎掌中剑震飞，一杖打在他胸口上，天枫十四郎立刻口吐鲜血而倒。”

　　楚留香更是惊诧，失声道：“天枫十四郎挟技而来，怎会如此不济?”

　　秋灵素长长叹息了一声，道：“任慈当时本也奇怪，后来才知道，原来任慈并非这天枫十四郎第一个挑战的人，就在同一天里，天枫十四郎已和别人决斗过一场，而且已受到很重的内伤，他若肯说出来，任慈自然绝不会乘人之危和他动手，但他却怕自己说出后，别人会以为他有了怯意，所以只说了‘来吧’两个宇，对自己的伤势，竟是始终绝口不提，任慈却以为他是生性狂傲，不屑与别人说话哩!”

　　她叹息着接道：“他受的内伤本已极重，再加上任慈的一棒，内外伤一齐发作，铁人也禁受不起，当天就不支而死，直到临死时，也没有说一句示弱的话，更没有丝毫埋怨任慈之意，只说他能死在战场上，已算不虚此生。”

　　这一段武林奇人的故事，本已充满悲壮之气，此刻被秋灵素以她那独有的优雅语声说出来，更是动人心魄。

　　楚留香也不禁听得热血奔腾，仰天长叹道：“这天枫十四郎既不肯示弱，更不肯失信，明知必死，还是在那里等着应战，当真不愧是天下少见的英雄铁汉。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这大概也就是东瀛武士们，引以为荣的武道精神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无论如何，这种人总是值得别人钦佩的，也难怪任老帮主直到二十年后，仍然时常惦念着他。”

　　秋灵素叹道：“天枫十四郎之死，责任虽不在任慈，但任慈却终生歉疚在心，总是说只要自己那天稍微留意些，便不难瞧出天枫十四郎已受了伤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在任老帮主之前击伤他的人是谁呢?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任慈始终没有提起此事。”

　　楚留香沉吟道：“这人想必和任老帮主一样，不好虚名，是以他和天枫十四郎那一战，直到如今，还没有人知道。”

　　他停了停，又道：“这人能以内力震伤天枫十四郎，武功之高，自可想而知，天枫十四郎与他决战受伤之后，还能赶到那山上，他的落脚处，想必也在

　　闽南一带，那么，他会是谁呢?……呀!莫非是……”　　

　　秋灵素忽然道：“我将这故事告诉你，并非全无原因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还有什么原因?”

　　秋灵素缓缓道：“天枫十四郎临死时，曾经托付任慈一件事，但无论如何我去问任慈，他总是不肯将这件事说出来。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任老帮主为何将这件事看得如此秘密?”

　　秋灵素沉声道：“此事我本也茫然不知，到后来却猜出了一些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哦!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任慈每见到南宫灵后，总要想起天枫十四郎，为之唏嘘感慨终日，到后来他虽明知南宫灵害了他，但仍不肯有丝毫伤害到南宫灵，总说他本对不起南宫灵，但他将南宫灵扶养成人，又会有什么事对不起他呢?”

　　她目光似已自黑纱中穿透出来，凝注着楚留香，一字字接道：“所以我猜想，天枫十四郎临死前托付给任慈的事，就是南宫灵，任慈自觉对不起天枫十四郎，所以对南宫灵也分外容忍。”

　　楚留香耸然道：“你的意思莫非是说，南宫灵便是那天枫十四郎的遗孤么?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正是如此。”

　　楚留香想了想，击掌道：“不错!任老帮主始终不肯说出那件事，为的正是生怕南宫灵知道自己身世的秘密后，会生出偏激之心。”

　　秋灵素凄然道：“你总算也能了解任慈的苦心，他那时简直已将南宫灵视如自己的儿子，自然不愿南宫灵知道他便是杀死自己亲生父亲的人，他一生行事素来磊落，却还是有件不可告人的秘密，心中痛苦，可想而知。”

　　楚留香悚然道：“但无论他如何隐瞒，最后害死他的，竟终还是南宫灵，他在二十年前无心做错了件事，却在二十年后付出了自己的生命。”

　　想到冥冥中安排之离奇与残酷，就连楚留香也不禁激灵灵地打了个寒噤，秋灵素颤声道：“这若真是苍天要他付出的代价，苍天也未免太不公平。”

　　楚留香沉吟道：“但南宫灵是否也已知道这件事呢?那神秘的凶手，是否也和天枫十四郎有什么关系?否则他又怎能学会东瀛武士的忍术秘技?”

　　秋灵素缓缓道：“这些秘密，都有待你去发掘了，我所知道的秘密，已全部告诉了你，你……你可以走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目光直视着她，忽然道：“在下还想请求夫人一件事。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还有什么事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不知夫人可否掀开面纱，让在下能一睹夫人之丰采?”

　　秋灵素沉默了许久，悠悠道：“你真要瞧瞧我么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在下有此愿望，已非一日。”

　　他心里实在充满了好奇，实在想瞧一瞧这位倾倒众生的美人，究竟是何等模样，否则当真要遗憾终生。

　　越是瞧不见的东西，人们总是越想去瞧一瞧的。那覆面的黑纱虽薄，却令这绝代美人，更增加了许多幻想的神秘。

　　秋灵素沉默了许久，终于轻叹道：“二十年来，你是能瞧见我真面目的第二个人。”

　　楚留香愕然道：“能瞧见夫人面目的，只有两个人?”

　　秋灵素一字字道：“不错，只有两个人，你，任慈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为什么?别的人……”

　　话未说完，突然呆住，他一生中虽也见过不少奇怪的事，但却从无一件事能令他如此震惊。

　　黑纱，终于被掀起。

　　楚留香本期望能见到一张仙子的脸，谁知此刻自黑纱中露出来的脸，竟是属于魔鬼的。

　　这张脸上，竟已没有一分一寸光滑完整肌肤，整个一张脸，就像是火山爆发后的熔岩凝结而成的，没有五官，没有轮廓，什么都没有，有的只是丑恶的，赤红的肉块，绽裂开的洞。

　　秋灵素悠悠道：“你现在满意了么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在下……在下实在不知道……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你现在总已该知道，为什么只有任慈和你瞧过这张脸，只因我的脸早已被毁了，我想，世上绝没有一个女人会愿意被别人瞧见这副样子的，是么?”

　　她语声竟是那么淡漠而平静，但这平静淡漠的话声，却令楚留香更觉说不出的难受。

　　他这从不低头的人，竟也不觉垂下了头，黯然道：“在下实在该死，在下力什么要逼夫人……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你没有逼我，是我愿意让你瞧的。”

　　她眼波仍然柔和而明亮，这双明亮的眼睛里，此刻非但没有丝毫恐惧和激动，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
　　她缓缓接着道：“只可惜你迟来了二十年，我竟不能让楚留香瞧见我二十年前的容貌，这在你固然是件遗憾，我又何尝不算得遗憾呢?”

　　楚留香强笑道：“无论夫人容貌变得怎样，夫人的风姿，仍是天下无双，在下能见到夫人的风仪，已是三生有幸了。”

　　秋灵素含笑道：“你不必安慰我，因为我并不难受，我容貌被毁的这二十年，才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。”

　　她目送着被山风吹远的一抹云霞，悠悠接道：“我甚至还有些感激那将我容貌毁去的人，若不是她，我又怎能享受到二十年宁静幸福的岁月?”

　　楚留香忍不住道：“却不知那人是谁?”　　

　　秋灵素回过目光，凝注着楚留香，缓缓道：“你可听过‘石观音’这个名字?”

　　楚留香失声道：“石观音?”

　　秋灵素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你自然知道这个名字，她本是这世上武功最高，心肠最冷的女人。现在，她只怕也可算是这世上最美的女人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她……她又和夫人有什么仇恨?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没有仇恨，她甚至只不过见了我一面而已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那么她为什么……”

　　秋灵素打断了他的话，轻轻叹道：“在江湖传说中，据说她有一面魔镜，她每天都要问这面镜子……‘谁是天下最美丽的女人?”’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这面镜子每次都说她是世上最美丽的女人?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不错，直到有一天，这魔镜的回答忽然改变了，它竟说我……说秋灵素才是世上最美丽的女人。而我的灾祸，也就在这时开始了。”

　　这自然像是段神话。

　　这神话虽不美丽，但却充满了一种飘忽幽谲的神秘感，楚留香竟不觉听得痴了半晌，才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所以，她就来找夫人?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她找到我时，曾经动也不动地，对我凝注了两个时辰，在这两个时辰里她几乎连眼睛都没有眨过。然后忽然问我，说道：‘你是愿意我杀死你，还是愿意毁去自己的容貌?’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苦笑道：“这句话问得当真可笑。”

　　秋灵素叹道：“但当时我却丝毫不觉可笑，我只觉手脚发冷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，她又瞧了我半晌，忽然转过身，说：“三个月后，我当再来，那时我若瞧见你还是这样子，我就杀了你。”她在桌上留下个瓶子，又说：‘我让你再保留三个月的美丽，你当然知道好生珍惜’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她既然已走了，夫人为何不……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石观音若要杀一个人时，没有人能逃得掉的，我亲眼瞧见她的武功，那时，我也不想死。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世上焉有真的想死的人!”

　　秋灵素缓缓合起眼帘，道：“那时，我还年轻，对生命真是充满了热爱，我想，我纵不再美丽，但能活下去，总比死了的好。”

　　她睁开眼睛，似乎笑了笑，接着道：“我又想，至少我还有三个月的美丽，我自然该好好珍惜，那么，在这三个月里，我该做些什么事呢?”

　　楚留香忍不住道：“于是夫人就想将这美丽永远保存在人们心中，于是就找到了天下最负盛名的人像画家孙学圃。”

　　秋灵素怔了怔，道：“你……你已知道了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在下已见过了孙先生。”

　　秋灵素默然半晌，黯然道：“那时我做事实在太任性……就在画成的那天晚上，三个月的期限已到，石观音向来都是最准时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所以夫人就在那天晚上，毁去了自己的容貌。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石观音留下的那小瓶子里，就是一瓶比火还烈，最灼人的药水。”说到这里，她平静的语声，终于不禁激动起来。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夫人不愿意孙先生醒来后，瞧见夫人容貌已毁，所以就……”

　　秋灵素颤声道：“我将那瓶药水淋在脸上后，神智已几乎疯狂，所以……所以才会做出那种事，我……我……”

　　她突然以手掩面，再也说不下去。

　　楚留香长叹道：“直到现在，在下才知道夫人为何要对孙先生如此，为何要画那四幅画，以前我们对夫人的用意，完全都猜错了。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无论我为的是什么，我做出那种事来，你都不会原谅我的，是么?”

　　楚留香黯然半晌，柔声道：“在下只知道现在的任夫人，是世上最温和，最仁慈的女人，至于以前那秋灵素是怎样的，在下既不知道，也不关心。”

　　秋灵素也沉默了许久，悠悠道：“这二十年来，我的确改变了许多，你当然也可猜得出，是谁令我改变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任老帮主。”

　　秋灵素且不回答，却道：“我在疯狂中挖去孙学圃的眼珠后，自己也昏迷不醒，醒来时整个头都已被包扎起来，此后我便在黑暗中生活了几个月，那时我真不知有多么的感激素心大师，若不是她照顾我，我怎能活下去?”

　　她语声已渐渐平静，接着道：“但等到我重见光明时才知道，时时刻刻在身旁照顾我的，竟不是素心，而是任慈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所以夫人就将那感激之心，转给任老帮主?”

　　秋灵素摇头叹道：“那时我非但没有感激他，反而恨他!”

　　楚留香讶然道：“恨?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我见到任慈时，也见到了自己的脸，我见到这张脸，才知道我已没法子活下去，我失去了容貌，也就等于失去了生命……”

　　她叹了口气，接道：“那时我心里既悲哀，又愤怒，更恨任慈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见到我，我疯狂般将他赶了出去。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夫人那时的心情，在下倒也能了解几分。”

　　秋灵素似乎又笑了笑，道：“那么你也该知道，像任慈这种人，是赶不走的，第二天早上，他又来了，我又赶走了他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微笑道：“但第三天早上，他还是来了。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他天天来，我天天赶，我用尽了世上所有恶毒的话骂他，甚至打他，但他还是一早就来了……”

　　她轻轻抚着手中的骨灰罐子，这虽然只是个冰冷的瓷瓶，但却像是带给她无限温暖。

　　她柔声接着道：“你知道，那时他已是丐帮的帮主，他本不必对一个既丑怪，又凶狠的女人如此忍耐的，你现在瞧着我的脸，也该知道，除了任慈之外，世上绝不会再有别的男人对我如此忍受的。除非我真的是个死人，否则又怎会不被他感动呢?”

　　楚留香缓缓道：“这只囚任老帮主爱的本不是失去的美丽，而是夫人的……灵魂，他只知道人人的容貌虽然改变，但灵魂却不会改变的。”

　　秋灵素幽幽道：“只可惜任慈活着时没有认识你，否则，你一定会成为他的好朋友……只不过，你对他的了解还不够，你还是猜错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哦?”

　　秋灵素道：“在那时以前，我和任慈只不过见过两面而已，他又怎会对我如此痴情?何况，那时我美丽的只是躯壳，我的灵魂本是丑恶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微笑道：“有时人们也会一见钟情，情深入骨的。”

　　秋灵素又似笑了笑，道：“无论如何，这总不是主要的原因，主要的原因是他知道一个女人容貌被毁后的痛苦，他也知道惟有情感才能令这种痛苦减轻，所以他决定牺牲自己，来陪伴我，安慰我一生。”

　　她仰首望天，悠悠道：“我早已说过，他是世上最仁慈的人。”



　　第二十二回　好友成仇

　　楚留香微笑道：“无论如何，他都不能算是牺牲了自己，他虽没有得到世上最美的女人，却得到了世上最温柔、最高雅、最体贴的妻子。”

　　秋灵素柔声道：“谢谢你，谢谢你对我说这种话，你永远也不会知道，我听了你的话，心里有多么开心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在下更要感谢夫人，告诉我这段往事，在下这一生中，永远再也不会听到比这更伟大、更动人的爱情。”

　　秋灵素忽又一笑，道：“你可知道，除了任慈之外，你不但是惟一见到我这张脸的男人，也是我惟一感激的男人。”

　　她凝注着楚留香，目光变得更温柔。

　　她温柔地轻抚着瓷罐，轻轻地、缓缓地接着道：“只因任慈虽给了我二十年宁静的幸福生活，却只有你，才能令我在如此宁静的心情中死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骇然道：“死?”

　　秋灵素悠悠道：“任慈一死，我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要揭穿南宫灵的秘密，现在，我心事已了，你以为我还能活下去?”

　　直等楚留香回到济南时，他心里仍充满了悲哀。

　　他眼看着任夫人的身子，直坠入那万丈悬崖中，眼看着那迷蒙的云雾，将她吞没，竟援救不及。

　　虽然他也有看得很清楚，任夫人临死前的目光，是那么宁静，并没有丝毫痛苦，虽然他也知道，死亡，对任夫人疲惫的生命说来，已不过只是一种永久的安息，但他仍然觉得有说不出的悲哀，说不出的愤怒。

　　他发誓，一定要找到南宫灵。

　　他几乎立刻就找到了南宫灵。

　　夜已很深，但丐帮的香堂中，仍是灯火通明。

　　楚留香到这里来，本未想到能寻着南宫灵，他只不过想寻着个丐帮子弟，问出南宫灵的下落而已。

　　但在那辉煌的灯光下，宽大的紫檀木椅上，石像般端坐着一个人，却赫然正是南宫灵。

　　他以手支腮，坐在那里，似乎在沉思，又似在等人。

　　他等的是谁?

　　楚留香远在对面屋脊上，便已见着他了，白玉魔必已回来，他想必已知道楚留香已单独和秋灵素谈过话。

　　那么他为何还不走?为何还坐在这里?　　

　　这莫非又是个陷阱?这院子里，莫非已有杀人的埋伏，南宫灵不惜以身为饵，等着楚留香上钩。

　　但院子里却是静悄悄的，没有人影，也瞧不出丝毫杀机，星光映着青石板的地，亮得像镜子。

　　南宫灵忽然抬起头，微微一笑，道：“楚兄已来了么?小弟在此久候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正自微微一惊，南宫灵已又笑道：“楚兄但请放心，此间只有小弟一个人，并无埋伏。”

　　楚留香大笑道：“这里自然绝无埋伏，我自然放心得很，这种事你自然不愿惊动别人，你自然知道还是你我两人单独解决的好。”

　　话声中，他已掠入大厅，目光灼灼，瞪着南宫灵。

　　南宫灵也瞪着他，锐利的目光，像是狼，又像是鹰。

　　良久良久，南宫灵才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你已知道了，是么?”

　　楚留香点了点头，道：“你也知道我已知道了，是么?”

　　南宫灵也点了点头，微笑道：“但小弟却还没有走，还是在这里相候，楚兄必定奇怪得很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没有走，只因你知道走不了的。”

　　南宫灵大笑道：“我没有走，只因我不愿走而已，否则天下之大，我何处不可去?”

　　楚留香拉过把椅子坐下，悠悠道：“你要走，便得放弃一切，过着被放逐般的生活。但若要你放弃你现在的声名与权势，你却比死更痛苦。”

　　南宫灵大笑道：“楚兄倒真是小弟的知己。”

　　他忽然顿住笑声，厉喝道：“你既对我了解如此之深，你该知道我死也不会放弃这一切的，我费了一生心血得来的东西，没有人能逼我放弃。”

　　楚留香轻叹道：“你能不放弃么?”

　　南宫灵霍然站了起来，厉声道：“我为何不能不放弃，我就算杀了任慈，但那也不过只是为父报仇，父仇不共戴天，江湖中有谁敢说我的不是?”

　　楚留香失声道：“你已知道了这秘密?”

　　南宫灵凄声笑道：“任慈以为能瞒得过我，你难道也以为能瞒得过我么?”

　　楚留香长长叹了口气，缓缓道：“就算你这么做，真是为了要报父仇，就算江湖中没有人管你，但丐帮子弟，若知道你杀了任慈，他们还能容你做帮主?”

　　南宫灵身子一震，噗地坐回椅子，楚留香这句话，就像一柄刀，一刀刺入了他的要害。

　　他像是突然老了许多，垂下头，赧然道：“楚留香!楚留香!你为何要如此逼我?我本不愿有丝毫伤害到你，你……你为何定要多管闲事?”

　　楚留香默然半晌，苦笑道：“这也许是因为我天生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。”

　　南宫灵缓缓道：“我自从第一次见到你，便认为你可以做我终生的好友，你……你可记得你我第一次相见是在什么地方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是在泰山之麓，那时齐鲁四雄非但劫了金陵‘双义镖局’的镖，还将总镖头沙天义的女儿绑了去，我听到后，不禁又犯了好管闲事的脾气，立刻赶到泰山，不想你已先我而至，赶到那里。”

　　他锐利的目光，渐渐变得柔和起来，缓缓接着道：“我赶去时，你以一双铁掌，已重创了齐鲁四雄，我见到你不同凡俗的武功，又是如此少年英俊，也不免大是倾倒，那时若有人问我，谁是天下第一少年英雄，我必定会毫不迟疑地告诉他，是南宫灵。”

　　南宫灵微笑道：“从此以后，你我就成了相知好友，只要我有空，我就会到你的船上去呆两天，你可记得我为苏蓉蓉画像的那次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嘴角也泛起了微笑，道：“那次是你我相处得最久的一次，五天之内，你我喝光了船上所有的藏酒，有一次我喝得烂醉，要到海中去捉月亮，你居然也跳下去帮我的忙，我们月亮虽没捉到，却捉回了一只大海龟。”

　　南宫灵大笑道：“那只海龟，真是我平生从未吃到过的美味，你我比赛看谁吃得多，偌大的海龟，竟被我们一天就吃光了，但我们的肚子却因此疼了两天。”

　　两人相与大笑，笑得是那么开心，像是已忘去了他们之间所有的不快，但不知怎地，笑声却又竟然微弱下来。

　　楚留香喃喃道：“那些日子，可真是一连串快乐的日子，我有时总不觉奇怪，为什么快乐的日子，总像是分外短促?”

　　南宫灵悠悠道：“只要你不破坏，我们仍有那种快乐的日子，只要你不说，这件事也绝不会有别人知道。”

　　楚留香骤然沉默了下来，良久，才轻轻叹息着道：“若说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打动楚留香的心，那就是友情了!”

　　南宫灵道：“你……肯不说么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我不说……”

　　南宫灵大喜道：“朋友……我就知道楚留香是南宫灵的朋友。”

　　楚留香沉声道：“我不说，但却要你答应我两件事!”

　　南宫灵一怔，道：“什么事?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你纵然要为父复仇，手段却不该如此残酷，更不该害死那么多无辜的人，我希望你暂时辞去帮主之职，找个地方，闭门思过，你……你还年轻，将来再从头做起，以你的才干，必定还会有作为的。”

　　南宫灵面色变得铁青，仰首笑道：“楚留香，好朋友!你总算还没有说要杀我，却要我将来再从头做起，将来是什么时候?十年?二十年……”

　　他又霍然站起，身子都颤抖起来，嘶声道：“一个人一生中，又有几个二—十年?你为何定要逼我牺牲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候?你为何不索性说杀了我?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我只是要你为自己所做的事赎罪，只是要你改过，并不要你死，你要知道，死，并不是一个人赎罪的最好方法。”

　　南宫灵冷笑道：“你那第二个条件是什么?我也想听听。”

　　楚留香沉声道：“我只要你告诉我，他究竟是谁?”

　　南宫灵皱眉道：“他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他就是杀死天鹰子，杀死宋刚的人，他就是假扮天枫十四郎，要取我性命的人，他也就是自‘神水宫’盗出天一神水的人。”

　　南宫灵身子一震，骤然怔住。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自然知道，他如此做，必定并非只为了要杀任慈，他必定还有许多阴谋，我绝不能眼看着他的阴谋再发展下去，我一定要阻止他!”

　　南宫灵紧咬着牙关，一字字道：“你永远不能阻止住他的，没有人能阻止住他!”

　　楚留香大声道：“到了此刻，你为什么还要为他守秘密?你可知道，要任慈死，只不过是他整个阴谋中的一环，你也不过是被他利用做杀死任慈的工具而已，到了必要时，他一样也会杀死你的。”

　　南宫灵突又狂笑起来，道：“他利用我?他也会杀死我?……你可知道．他是谁么?”

　　楚留香沉声道：“我正是不知道，所以才要问你。”

　　南宫灵狂笑道：“你想我会说么?”

　　楚留香长长叹了口气，说道：“南宫灵!南宫灵!我实在也不愿伤害你，你为何还要逼我?”

　　南宫灵颤声道：“是你在逼我，不是我在逼你，我虽不愿伤害你，但到了万不得已时，也只好出手了!”

　　楚留香缓缓道：“你绝不会出手的，你武功绝不是我的敌手!”

　　南宫灵冷笑道：“真的?”

　　他身子看来没有丝毫动弹，却已自椅子中平空飞起，楚留香身子也似是未动弹，也飞了起来。

　　但到了空中，楚留香竟还是坐着的，那硕大而沉重的紫檀木椅，竟好像已黏在他身上。

　　两人凌空相遇，只听掌击之声，一连串响了七次，两人竟在这快得如白驹过隙的刹那间，交了七掌。

　　掌声七响后，两人身形乍合又分。

　　楚留香带着椅子，飘飘落在地上，恰巧正落在原处，几乎不差分寸，沉重的木椅落地，竟未发出丝毫声音。

　　南宫灵凌空一个翻身，也落回椅上，却将那坚实的木椅，压得发出“吱”的一声，他面色也已惨变。

　　两人虽然各无伤损，但无疑已分出高下，两人交手时间虽短，却也无疑正是可以决定当今武林局势的一战。

　　这一战看来虽轻描淡写，但其重要性，却绝不在古往今来任何一战之下。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南宫灵，你难道还要逼我出手不成?”

　　南宫灵面上乍青乍红，神色说不出的凄凉，仰天叹道：“南宫灵!南宫灵!你苦练二十年的武功，竟如此不堪一击么?”

　　他突又长身而起，大喝道：“楚留香，你也莫要得意，我南宫灵今日既然在这里等着你，又怎会没有别的手段?”

　　喝声中，他挥了挥手，一个身高八尺，赤膊秃顶，仿佛野兽般的大汉，已高举着张椅子，大步走了出来。

　　辉煌的灯火下，只见那椅子上，竟也木然端坐着一个人，苍白的脸上，一双美丽的眼睛，空洞地凝注着前方。

　　楚留香大惊失色，变色道：“蓉儿你……你怎会在这里?”

　　苏蓉蓉竟似已听不见他的话，仍然动也不动。

　　南宫灵冷笑道：“苏姑娘自然是我请来的，除了我之外，还有谁请得动她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大明湖边的风雨亭上，那四个绿衣人也是你派去的?”

　　南宫灵道：“正是!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怎知道她在那里?”

　　南宫灵笑道：“月下大明湖，人约黄昏后!无花大师既然提醒了我，我自然要去瞧瞧，我既然为她画过像，又怎会不认得她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生怕她已探出了神水宫的秘密，所以竟令人骤下毒手，但你们既已下过毒手，又怎知她还未死?”

　　南宫灵微笑道：“我知道那黑衣少年在一旁瞧看，故意要他传话给你，但你来到这里后，面上却毫无悲戚之色，由此可见，苏蓉蓉必定未死，所以你借尿遁之后，我并没有追你，却去追她，追你虽不易，要追上她却不难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长叹道：“而她却显然没有对你起丝毫怀疑，否则又怎会落入你的手中?”

　　南宫灵大笑道：“她又怎会怀疑楚留香的朋友!”

　　楚留香突又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大喝道：“不对!那四个绿衣人向她下手时，你正陪着我去寻任夫人，这件事显然另有别人主使，他是谁?他又怎会认得蓉儿?”

　　南宫灵面色又变，厉声道：“我既已下令，还用得着亲自在场么?”

　　他不等楚留香再说话，大喝又道：“放她下来!”

　　那野兽般的大汉，双手平伸，缓缓将椅子放下。

　　南宫灵道：“你为何不让这位朋友瞧瞧你的手劲?”

　　那大汉咧开大嘴一笑，伸出一双毛茸茸的巨掌，缓缓抓起旁边一张椅子，两只手轻轻一夹。

　　只听“喀嚓”一响，坚实的木椅，竞被他夹得粉碎——这哪里像是人?这实在是像一只来自洪荒的恶兽。

　　南宫灵大笑道：“很好!现在，你就将你这双手，放在这小姑娘的头上，只是要小心些，莫要将她的头压扁了。”

　　那大汉的手，果然缓缓落在苏蓉蓉头上。

　　南宫灵指着楚留香对那大汉道：“现在，你张大了眼睛，瞧着他，他全身上下，无论手脚，只要稍微动一动，你就将这位小姑娘的头捏碎!”

　　那大汉竟然吃吃笑了起来，像是觉得这件事有趣已极，楚留香却只觉手脚有些发冷，仰天叹道：“南宫灵!南宫灵!想不到你竟也做得出如此卑鄙无耻的事来，你……你实在有些令我失望了。”

　　南宫灵扭转了头，嗄声道：“我本也不愿如此做，但你为何定要苦苦逼我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现在你……你究竟想怎样?”

　　南宫灵道：“我只是要你知道，苏蓉蓉已落在我手中，你若还想她好好活下去，就千万莫要再管我的闲事。”

　　楚留香沉默了许久，缓缓道：“我若不顾她的性命，定要管呢?”

　　南宫灵回过头，微微笑道：“我确信楚留香不会是这样的人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如此说来，你……你莫非竟要将蓉儿永远留在这里?”

　　南宫灵道：“无论在哪里，我总会让你知道她还是活着的，那总比死了的好，是么?”

　　楚留香缓缓道：“但我也还是活着的，只要我活着，你们就再也不能放心，我此刻纵然答应了你，你们还是要设法将我置之于死地，是么?”

　　南宫灵面色缓缓沉下，一字字道：“那是另外一件事了，你的死活，与她的死活无关，你若还想她活下去，此刻就非答应不可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我死了之后，你还是要杀她的?”

　　南宫灵悠悠道：“你既已死了，她是死是活，都已与你无关，但你只要活着，就绝不会忍心见她为你而死，是么?”

　　楚留香惨笑道：“这条约岂非太不公平。”

　　南宫灵放声笑道：“到了此时，你还期望什么公平的条约?何况，在你未死之前，说不定还有些机会将她救出去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目光凝注着苏蓉蓉，指尖已不觉在发抖，若有人说楚留香居然也发起抖来，天下只怕谁也不会相信。

　　南宫灵大笑道：“楚留香，我实已将你的骨子都瞧透了，我知道你非答应不可，你已无选择的余地。”

　　楚留香眼角似乎向窗外瞟了一眼，又叹了口气，悠悠道：“南宫灵，你既如此令我失望，有时我说不定也会令你失望的。”

　　语声中，只听“嗤”的一声，一线乌光，挟带着尖锐的风声，毒蛇般卷住了那大汉的咽喉。

　　那大汉狂吼着抬起手，他刚抬起手，楚留香已轻烟般掠了过去，将苏蓉蓉连人带椅子一齐推开。　　

　　南宫灵大惊之下，也想扑上去，但一道冷森森的剑光，已匹练般飞来，挡住他的去路。

　　楚留香直将苏蓉蓉推到角落里，才松了口气，喃喃笑道：“黑珍珠、一点红，我认得你们两人，真是运气。”

　　黑珍珠掌中的长鞭，已如弓弦般绷紧。

　　他双手用力紧拉着长鞭，就像是长江险滩上拉船的纤夫似的，身子几乎已和地面平行，纤柔的手掌，已暴出青筋。



　　第二十三回　兄杀其弟

　　他用尽了所有力气，那大汉仍未被拉倒。鞭梢几乎已嵌进这野兽般大汉的脖子里，他那双野兽般的眼睛，几乎已要凸出眼眶来。

　　但他竟只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，既不伸手去夺长鞭，也不向黑珍珠走过去，他喉咙里嘶嘶作响，格格笑道：“小小子，你拉不倒我的!”

　　黑珍珠既未瞧见力气这么大的人，也未瞧过这么愚蠢的人，只觉又是惊骇，又是奇怪，突然大声道：“你能拉得倒我么?”

　　那大汉咧嘴一笑，竟真的用脖子去拉那长鞭，两边都用于力气，“啪”的一声，长鞭一折而断。

　　黑珍珠身子撞上了墙壁，大骇跃起，掠上横梁，只见那大汉铁塔般的身子已缓缓倒下，又黑又紫的脸上，舌头已吐了出来，眼珠子也凸在眼眶外，似乎还在瞪着黑珍珠，黑珍珠忍不住激灵灵地打个寒噤，苦笑道：“四肢发达的人，头脑为何总是这么简单?”

　　从梁上望下去，一点红和南宫灵就像是两个木头人似的，面对面地站在那里，到现在还没有动弹。

　　南宫灵眼睛盯着一点红掌中的剑，再也不敢去瞧别的，但旁边发生了什么事，他自然不瞧也可想到。

　　他额上已开始沁出了冷汗，突然大声道：“一点红，听说你只有为了钱才肯杀人，是么?”

　　一点红灰色的眼睛，死鱼般盯着他，并不说话。

　　南宫灵嗄声道：“你若肯助我杀死楚留香，我给你十万两。”

　　一点红嘴角动了动，咧嘴一笑，道：“十万两?楚留香竟如此值钱么?”

　　南宫灵道：“你杀了我，绝对没有人肯给你十万两的，是么?”

　　一点红冷冷道：“不错，只因你这人实在连一文都不值。”

　　南宫灵道：“既是如此，你更不该杀我。”

　　一点红嘴角露出一丝冷削的微笑，缓缓道：“你可知道，纵然是妓女，遇对了客人时，也会奉送一次的……我这次杀人，就是奉送的。”

　　话说完，剑已出手。

　　黑珍珠脸虽一红，却忍不住笑道：“这比喻又粗又脏，倒的确妙极。”

　　只见一点红霎时间已刺出七剑，他的剑法仍是犀利而独特，肘以上纹风不动，剑光却已如雨点般洒出。

　　南宫灵连退七步，嘶声狂笑道：“一点红，你难道以为我怕你?”

　　一点红冷冷道：“我并不要你怕我，我只要你死!”

　　南宫灵喝道：“死的只怕是你!”

　　他左手抄起张椅子，迎面掷了出去，右手自腰边抽出柄缅刀，刀亮如雪，刷刷刷，三刀劈下。

　　他刀法毫无花俏，但迅速、毒辣，实用已极。

　　一点红平生与人交手无数，自然知道只有这种武功，才是最可怕，你若认为他不好看，他已制了你死命。

　　这种刀法也许并没有什么优点，也没有什么别的用处，它惟一的用处，就是杀人，而且非常有效。

　　一点红眼睛亮了，大笑道：“不想我今日能遇见你这样的对手，倒也算不虚此行。”

　　刀光与剑气，逼得黑珍珠全身发冷，他虽也曾见过不少人交手，却从未见过像这两人一样的。　　

　　这两人简直不像是在交手，而像是两匹狼在搏斗，每一招使出手，只是想要对方的命，绝没有别的意思。

　　刀光、剑影，闪电般往来冲击，虽听不见兵刃相击声，但冷森森的杀气，却逼得黑珍珠连梁上都呆不住了。

　　他横掠三丈，才落下地，只见楚留香犹在为苏蓉蓉推拿，苏蓉蓉苍白的脸上，已渐渐有了血色。

　　黑珍珠忍不住走过去一拍楚留香肩头，冷冷道：“你可知道别人在为你拼命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知道!”

　　黑珍珠道：“你自己难道不管么?”

　　楚留香笑了笑，道：“中原一点红既已出手，还用得着别人去管?”

　　黑珍珠冷笑道：“你倒放心得很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一点红的剑法，难道还不能令你放心?”

　　只听“嗤”的一声，一点红横掠七尺；肩头上的衣服，似已被刀锋划破，鲜血已缓缓沁出。

　　南宫灵大笑道：“一点红，你还不死心?”

　　一点红“啐”的吐了口口水在自己肩头上，长剑又已刺出，黑珍珠瞧得面色大变，厉声道：“你现在还放心么?”

　　楚留香苦笑道：“一点红动手时，谁若去帮忙，谁就是他的仇人，何况，这两人武功差不多，谁也休想伤得了谁。”

　　黑珍珠道：“所以你就索性不管了，是么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不出十招，南宫灵必定也会挨上一点红一剑，不出三十招，他自己必定会要求住手的，不到时候，我管也没有用。”

　　黑珍珠冷笑道：“只怕你一颗心已全在这位姑娘身上，已管不了别人的死活了，我倒真未想到，堂堂的楚留香，竟是个重色轻友之徒。”

　　话未完，只听又是“嗤”的一声，南宫灵踉跄后退，衣襟已被划破，也似有鲜血沁出。

　　楚留香回头向黑珍珠一笑，道：“还未出十招，是么?”

　　黑珍珠默然半晌，目光缓缓落在苏蓉蓉脸上，他深沉的眼睛里，似乎又起了种复杂的变化，缓缓道：“她倒的确美得很。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何止美而已。”

　　黑珍珠冷冷道：“但以我看来，比她美的女子，还多着哩!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她也许并不能算是最美，但却是最温柔、最体贴，也最能体谅别人的女人，据我所知，世上只怕没有别的女人比得上她。”

　　黑珍珠脸色更苍白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却咬了咬牙，忍住了，霍然转过头去，再也不瞧他们。

　　只听南宫灵大喝道：“楚留香!这件事还是由你我两人单独解决的好，这话是你自己方才说的，你现在还记得么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自然记得。”

　　南宫灵道：“你若还想知道那神秘的人物是谁，就快叫这冷血的小子住手。”

　　楚留香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只可惜我既不能叫他动手，也不能叫他住手……一点红要杀人时，没有人能令他住手的。”

　　谁知一点红突然掠出一丈，冷冷道：“我住手了，只因他既杀不了我，我也杀不了他，这场架再打下去，也没什么意思，还是转让给你吧!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多谢。”

　　一点红瞪眼瞧了他半晌，缓缓道：“你也不必道谢，只要记住，一点红始终是你的朋友。”

　　话未说完，凌空一个翻身，掠出窗外，走得瞧不见了。

　　楚留香苦笑道：“你怎地总是说来就来，说走就走?”

　　南宫灵这时才缓过气来，嘎声道：“楚留香，你若想解决这件事，就跟我走吧!”

　　楚留香瞧了瞧苏蓉蓉，道：“跟你走?”

　　黑珍珠大声道：“楚留香现在舍不得走的，为了这女子，别的事他都可以不管。”

　　南宫灵眼珠子一转，冷冷道：“你若不肯走，就怪不得我了。”

　　他竟转过身子，缓缓走了出去——他显然并不想逃，因为他知道“逃”，并不是办法，否则他早就可以逃了。

　　但楚留香却也不能眼睁睁瞧着他走出去，叹了口气，道：“黑兄，看来我只有将她交给你了。”

　　黑珍珠仰首向天，冷冷道：“你放心么?”

　　楚留香苦笑道：“她被人以重手点了穴道，但经我推拿之后，再过片刻，应可苏醒，黑兄只要告诉她，叫她自己赶紧回去，别的事都不必费心了。”

　　黑珍珠默然半晌，道：“好!你去吧，我会叫她走的，但我却还要等着你，我还有话问你。”

　　南宫灵直等着楚留香走了出来，才施开身法。

　　两人飞掠了段路途，南宫灵忽然道：“你倒放心将她交给别人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我有何不放心?”

　　南宫灵道：“你怎知那小子不会害她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只当别人的心肠，都和你一样恶毒么?”

　　南宫灵冷笑道：“我只当你是个很谨慎的人，谁知你也有大意的时候。”

　　楚留香微笑道：“我本是个很谨慎的人，我若能想出黑珍珠有一点伤害蓉儿的理由，此刻纵然逼不得已，也不会将蓉儿交托给他的，你若想以此来扰乱我，令我心慌意乱，我劝你还是莫再打这主意。”

　　南宫灵嘿嘿冷笑，果然不再说话了。

　　只见前面水雾迷漫，又到了大明湖边。

　　垂阳下，一艘画舫里居然还亮着灯火，从敞开着的窗子瞧进去，舱里明烛高燃，竟已摆好了一桌酒菜。　　

　　南宫灵等楚留香走进船舱，长篙一点，将画舫荡入湖心，四面水雾，如烟如雨，画舫随波荡漾，无边静寂的天地中，充满一种神秘而浪漫的气息，令人不觉沉醉，又令人忍不住为之毛骨悚然。

　　楚留香在船舱中最舒服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，心里却一点也不觉得舒服，他总觉得这件事越来越不对了。

　　南宫灵为何要将他带到这里来?

　　那神秘的凶手，莫非在这画舫上?

　　但这画舫上除了楚留香和南宫灵之外，绝对没有第三个人，这点，楚留香从踏上画舫的一刹那，就已可断定。

　　清凉的晚风中，散发着酒香、菜香、垂杨的靖香，但楚留香呼吸到的，却是一种浓浓的杀气!

　　这无人的画舫上，究竟隐藏着什么杀机?

　　南宫灵也坐了下来，凝注着楚留香，道：“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将你带来这里?”

　　楚留香微笑道：“你自然不会是想在这里杀我，你若真想杀我时，自然距离水越远越好。”

　　南宫灵大笑道：“不错，没有人能在水里杀死楚留香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沉思着，轻轻道：“莫非是‘他’要你带我来的?”

　　南宫灵道：“不错，他告诉我，等到我自己不能解决这件事时，就将你带到这里来，等他自己来解决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想他会来?”

　　南宫灵道：“自然会来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想他来了之后，就能解决这件事?”

　　南宫灵微笑道：“世上若只有一个能对付楚留香的人，那人就是他!”

　　楚留香长长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无论‘他’是谁，我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法子?”

　　南宫灵道：“他用的法子，没有人能想得出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对他倒信任得很。”

　　南宫灵道：“世上若只有一个能令我信任的人，那人就是他。”

　　楚留香闭起眼睛，轻叹道：“这样的人会是谁呢?他既然明明知道在水上杀我，要比在别的地方困难得多，为何又要找到水上来?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?他究竟有什么对付我的法子……我实在等不及想瞧瞧他了。”

　　想到这人的阴险、诡秘和毒辣，就连楚留香心里都不禁泛起了寒意，他平生所遇的敌手，实在没有一个比这个更可怕!

　　南宫灵倒了两杯酒，悠然道：“我若是你，现在最好且饮一杯酒，多想反正也没有用的，何况，你能喝酒的时候，只怕已不多了。”

　　碧绿色的酒，在金杯里发着光。

　　南宫灵举杯一饮而尽，仰首长叹道：“但我宁愿发现这秘密的并不是你，无论是谁，若要杀死一个曾和他在一齐捉过海龟的人，总不是件愉快的事。”

　　楚留香连手指都没有碰那酒杯，又长叹道：“我也宁愿你永远是那和我一齐捉海龟的南宫灵。”

　　南宫灵笑了笑，忽又皱眉道：“你的酒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我喝酒的时候还多得很，现在并不着急。”

　　南宫灵大笑道：“楚留香居然不急着喝酒了，这倒也是件怪事。”

　　楚留香微笑道：“你莫忘记，我是个很谨慎的人。”

　　南宫灵也微笑道：“这两杯酒是从一个壶里倒出来的，你若还不放心，这杯我替你喝了吧!”他果然将楚留香面前的酒，也喝了下去。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看来谨慎的人虽然也许能活得长一些，却难免时常会错过一些喝酒的机会。”　　

　　南宫灵大笑道：“你本不该怀疑这酒中有毒的，世上又有谁会认为区区一杯毒酒，便能毒得死楚留香，他又怎会在酒中下……”

　　“毒”字还未说出，他面色忽然大变。手臂、额角、脖子……每一根青筋都暴了起来!

　　楚留香失声道：“你怎么了?”

　　南宫灵颤声道：“这酒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动容道：“这酒中莫非果然有毒?”　　

　　他一步窜了过去，翻开南宫灵的眼皮瞧了瞧，却瞧不出丝毫中毒的征兆，但是南宫灵的身子，已烧得比火还烫。

　　楚留香心里一动，大骇道：“天一神水!这酒中下得有天一神水!”

　　南宫灵整个人都软了下去，嗄声道：“他……他怎会在酒中下毒?我不信!实在不能相信!”

　　楚留香跌足道：“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么?他在这酒中下毒，要害的人并不是我，而是你!他明知我在处处提防，而你，你却绝不会对他有戒备之心。”

　　他仰天叹道：“我本已觉出这画舫上充满危机，却猜不出他有何法子来对付我，如今才知道，原来他要对付的不是我，而是你!”

　　南宫灵大声道：“但他……他为何要害我?”

　　楚留香苦笑道：“因为只要你一死，所有的线索便又断了，只要你一死，他依旧可以逍遥法外，只因除了你之外，再也没有人知道‘他’是谁?”

　　南宫灵身子一震，似又骇呆了。　　

　　这时他全身都已肿胀，肌肤已开始崩裂，甚至连血管都已绽破，眼角、鼻孔、指甲缝里，已开始沁出鲜血!

　　楚留香大喝道：“他既不惜下毒手杀你，你为何还要替他保守秘密?你此刻快说出‘他’究竟是谁还来得及。”

　　南宫灵眼睛死鱼般凸出来，喃喃道：“你说他要害死我……我还是不信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自然是他要害你!否则他明知我绝不会喝下这酒，为何要

　　在酒中下毒?他在酒中下了毒，为何不告诉你?”

　　南宫灵似乎全未听到他的话，只是不住喃喃自语道：“我不信……我不信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一把抓住他衣襟，嘶声道：“你为何不相信?你难道……”

　　南宫灵绽裂的嘴角，突然露出一丝惨笑，道：“你可知道他是谁么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谁?他是谁?”

　　南宫灵一字字挣扎道：“这是个秘密，天下没有人知道的秘密，我……我也有个嫡亲的哥哥，‘他’就是我嫡亲的哥哥!”

　　楚留香整个人都呆了，后退半步，扶着桌子，整个人都似要倒下来，过了

　　半晌，才苦笑道：“难怪你如此信任他，难怪你如此听他的话，但……你的哥

　　哥又是谁?你到现在还不肯说出他的名字?”

　　南宫灵张开口，嘴里满是鲜血。

　　他舌头也已绽裂，已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
　　楚留香木然坐在椅子上，已不知坐了多久了。

　　现在，所有的线索又都断了，他又要从头做起。

　　他不知道遭遇到多少凶险，不知费了多少心血，才发现左又铮、西门千、灵鹫子、札木合这四人都是接着一封信后出门的，他又不知道经过多少挫折，才找出写这封信的人，揭破了丐帮的秘密。

　　这一段经过的艰苦，若非有极大的勇气和智慧，简直令人不能承受，但现在南宫灵一死，他心血便都白费。

　　他还是找不出那真正的主谋人是谁?

　　曙色又悄悄染白了窗纸。

　　湖上的迷雾更浓了。

　　楚留香长长叹了口气，喃喃自问：“现在，我知道的，还有些什么?”

　　现在，他所知道的，实在已不多了。

　　惟一剩下来线索是——

　　那神秘的凶手，乃是南宫灵的嫡亲兄长，“他”手上还存着足以害死三十三个人的“天一神水”!

　　但“他”究竟是谁呢?

　　“他”已用“天一神水”害死了任慈、札木合和南宫灵，“他”的下一个对象又会是谁呢?

　　那自然是个武功极高，足以在武林中举足轻重的人!

　　那人自然也必定和“他”有极深的关系，至少不会怀疑“他”要害自己，否则“他”又怎将“天一神水”下到这人的杯子里去?



　　第二十四回　南下追凶

　　楚留香闭起眼睛，喃喃道：“天枫十四郎，原来并不是一个人来到中土的，他还带着他的两个孩子，他死了之后，将一个孩子托给任慈，还有另一个孩子呢?他又将这孩子交托给谁?天下又有谁知道这事?”

　　这已是二十年前的秘密，现在几乎已毫无线索可寻。

　　楚留香突然跳了起来，大声道：“我知道，天枫十四郎既然将小儿子交托给任慈，大儿子自然是交托给那第一个和他动过手的人。我只要能找出这人是谁，便也可找出‘他’是谁了。”

　　现在，楚留香虽然不知道谁是任慈之前，和天枫十四郎交手的人，但已知道：　　

　　第一，这人名头必定极高，所以天枫十四郎才会先去找他，再找任慈——武林中比丐帮帮主名头还高的人并不多，这范围已缩小了。

　　第二，这人武功必定极强，所以才能伤得了天枫十四郎。

　　第三，这人的脾气也必定和任慈一样，博大宽厚，所以才会收留天枫十四郎的遗孤，而且传授他一身武功。

　　第四，这人必定不喜招摇，所以他虽然战胜了来自东瀛的刀法名家，江湖中却没有人知道。

　　第五，这人必定也在闽南一带，所以天枫十四郎和他交手负伤之后，还能及时赶去和任慈相见。

　　楚留香长长吐出口气，道：“现在，我知道的总算又不少了。”

　　他冲出舱去，执起长篙，将画舫荡到岸边，一掠上岸，突听马蹄声响，一人远远大呼道：“楚留香，是你么?”

　　呼声中，一人飞骑而来，翩然下马，正是黑珍珠。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居然找来了，她呢?”

　　黑珍珠默然半晌，冷冷道：“她果然听话得很，已乖乖地回家了。”

　　他突然瞪起眼睛，大声道：“但我却要问你，我爹爹现在究竟在哪里?你为什么总是不肯告诉我?”

　　楚留香垂下头，言道：“令尊大人已……已故去了。”

　　黑珍珠身子一震，嘶声道：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我已将令尊的遗体，好生保存在鲁东红石崖。海边渔村里，有个李驼子，你若赶到那里，可要他将你带到我的船上，等你见到苏蓉蓉时，便也可见到令尊大人的尸身了。”

　　黑珍珠一步窜过来，厉声道：“我爹爹的尸身怎会在你船上，莫非是你害死他的?”

　　楚留香苦笑道：“此中曲折，一时也难说得清楚，但蓉儿会详细告诉你的……至于杀死令尊的人，此刻就在这画舫上。”

　　他话未说完，黑珍珠已掠上画舫。

　　楚留香目光转动，突然大声道：“再借宝马一用，日后自当奉还……”

　　话声未了，已飞身上马，扬鞭而去了!

　　楚留香在尼山和秋灵素相见之后，便自山下的樵夫屋中，取出这匹马，骑回济南，他一心要寻南宫灵，所以并未先将马还给黑珍珠，只是将马寄在一家客栈里，等他到了丐帮的香堂后，这匹马却冲出马厩，寻到了主人，黑珍珠和一点红也就是因为这匹马，才知道楚留香已回到济南，才能及时救出了苏蓉蓉的。

　　也全靠了这匹马，楚留香才能在最短时间内赶到了闽南，但到了闽南后，他却完全失望了。

　　二十年前的往事，人们早已不复记忆，至于雄踞闽南的陈、林两大武林世家中人，更完全没有听过天枫十四郎这名字。　　

　　这一日楚留香到了仙游，仙游风物虽盛，楚留香意兴却甚是萧索，竟连喝酒的兴致都没有，只想喝两杯苦茶。

　　闽南本是产茶之区，仙游镇上，茶馆很多，喝茶的器皿也甚是讲究，只见坐在茶馆里的人，一个个却闭着眼睛，用那比酒杯还小的茶盏，仔细品啜，用大碗喝茶的人，在闽南人眼中，简直像条牛。

　　楚留香也要了壶又香又苦，苦得发涩的铁观音，这茶人口虽苦，但喝下去后，却是齿颊留香，余甘满口。

　　两盅茶喝下去，楚留香浮躁的心情，也渐渐宁静下来，他这才知道，闽南人喝茶的规矩如此多，为的就是要人心情宁静，他们修心养性的功夫，便就是在这一小盅一小盅的浓茶里练出来的。

　　茶馆里的人虽多，但每个人都是轻言细语，和北方茶馆中的喧闹嘈杂，简直不可同日而语。

　　这时却有两条锦衣大汉，高声谈笑着走了进来，其中一个麻面大汉，背后斜背着个黄色包袱，一面走，一面笑道：“他乡遇故知，当真是人生一乐，小弟今日少不得要和冯兄喝两杯。”

　　另一人满面虬髯，哈哈笑道：“钱兄在闽南呆久了，难道已只好喝茶，不爱喝酒么?”

　　麻面大汉笑道：“酒!冯兄你天天都喝得到，但小弟今日要请冯兄品尝的，却是茶中仙品，不是小弟吹嘘，这样的茶，冯兄你只怕一辈子还没喝过。”

　　茶馆里的人，目光都已向他瞧了过去，但这麻面大汉却是旁若无人，自那黄布包袱里，取出个长长的竹筒。

　　他打开竹筒，便有一股清香传出，令人心神皆醉。

　　虬髯大汉笑道：“好香的茶!多年不见，不想钱兄竟变得如此风雅。”

　　那麻面大汉小心取出一撮茶叶，吩咐茶博士用上好的泉水冲一壶来，这才转过头笑道：“老实说，这茶虽在小弟身上，但若非遇见冯兄这样的老朋友，平日小弟自己可一点儿也舍不得喝的。”　　

　　虬髯大汉笑道：“钱兄既舍不得喝，为何又将之带在身上?”

　　麻面大汉微笑道：“只因这茶是一位武林前辈最最爱好之物，小弟昔日受过他老人家的大恩，无物可报，只有每年千方百计去寻此茶，为他老人家送去，聊表一点心意，别的东西，他老人家是万万不肯收的。”

　　虬髯大汉道：“却不知这位武林前辈是谁?竟能令钱兄如此倾倒?”

　　麻面大汉的微笑更是得意，缓缓道：“冯兄总该听过天峰大师的名字?”

　　虬髯大汉失声道：“天峰大师?……莫非是少林南支的掌门人，蒲田少林寺的方丈大师么?”

　　麻面大汉笑道：“正是他老人家。”

　　楚留香心头忽然一动，忍不住走了过去，笑道：“满天星，我是你的老朋友，你怎地不请我喝茶?”

　　麻面大汉瞧了他一眼，沉下脸道：“朋友是谁?在下看来倒眼生得很。”

　　楚留香微笑道：“七年前，北京城铁狮子胡同，钱兄莫非忘了么?”

　　他话未说完，麻面大汉已霍然长身而起，动容道：“阁下莫非是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哈哈大笑，截断了他的话，道：“你记得就好，何必提我的名字。”

　　麻面大汉竟扑地拜倒，恭声道：“七年前，若非……公子相救，我钱麻子早已栽在“梅花剑”方环和“双掌翻天”雀子鹤手里，我钱麻子虽然时刻想报公子的大恩，只恨公子侠踪飘忽，却不想今日终能见到公子，真是天幸。”

　　那虬髯大汉瞧见出名难惹的钱麻子，竟对这少年如此恭敬，也不禁为之动容，但他也是老江湖了，察言观色，已知道这少年不愿透露自己的身份来历，他自然也绝不过问，只是抱拳含笑道：“在下冯天和，日后但望公子多赐教益。”

　　楚留香笑道：“夜游神的大名，在下早已如雷灌耳了。”

　　三个人喝了两盅茶，聊了几句不着实际的话，楚留香才慢慢转入正题，瞧着钱麻子沉声道：“钱兄方才提起的天峰大师，莫非就是四十年前掌歼八恶，独斗天门四老，威镇天下的少林苦和尚么?”

　　钱麻子拊掌道：“正是他老人家!”

　　楚留香微笑道：“这位大师据说久已隔绝红尘，不想竟仍有茶之一嗜。”

　　钱麻子笑道：“昔日慈心大师仙去后，本该由他老人家持掌少林门户，但他老人家却将掌门之位让给了他的二师弟天湖大师，自己反而远来闽南，据说为的就是此间的名茶。”

　　楚留香沉吟道：“天峰大师接掌莆田少林寺，不知已有多少年了?”

　　钱麻子道：“算来只怕已有二十年。”

　　楚留香突然一拍桌子，大声道：“不错!就是他，必定是他，我本该早就想到的。”

　　钱麻子讶然道：“公子莫非也认识他老人家?”

　　楚留香满面喜色，道：“你说天峰大师的声名，是否还在丐帮昔日的任老帮主之上?”

　　钱麻子也不知他怎会突然问出这句话，茫然道：“他老人家可是当今武林的泰山北斗，任老帮主虽也名声响亮，但比起他老人家来，只怕还差一筹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他老人家武功自然极高。”

　　钱麻子叹道：“武功之高，只怕连公子也……也比不上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一笑，道：“他老人家修为功深，自然是博大宽厚，不露锋芒的。”

　　钱麻子笑道：“江湖中虽传说他老人家是为了品茶而来闽南的，但以在下想来，他老人家只怕还是为了淡泊喜静，所以才不愿接掌嵩山少林的门户。”

　　楚留香长叹道：“这就是了，在任慈之前，和天枫十四郎交手的人，除了他还有谁，天枫十四郎能将长子托给他，自然死也瞑目了。”

　　钱麻子更觉奇怪，忍不住问道：“天枫十四郎又是什么人?”

　　楚留香苦笑道：“那是个很奇怪的人，他自己虽然死得默默无闻，却能令天下最大门派和武林第一大帮的掌门人，代他抚养他的两个儿子。”

　　他心念一闪，突又失声道：“他向天峰大师和任老帮主挑战，为的莫非就是要将自己两个儿子分别交托他们，他自己莫非有什么伤心事，早已不想活了，只想自己的儿子将来能出人头地，莫非他早已决定要死在天峰大师和任老帮主手里，为的就是要他们尽心抚养这两个孩子成人?”

　　钱麻子越听越糊涂了，忍不住道：“公子是说……这天枫十四郎为了……竟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?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他知道天峰大师和任老帮主这样的人，是绝不会随便收养别人的孩子，但他却死在他们手里，他们便万万不忍推辞……”

　　钱麻子动容道：“这样的父亲，倒当真伟大得很，却不知他的两个儿子是谁呢?”

　　楚留香黯然道：“一个是南宫灵。”

　　钱麻子倏然道：“莫非是丐帮的新任帮主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正是!”

　　钱麻子道：“还有一个呢?”

　　楚留香一字字道：“还有一个便是……便是……”

　　他忽然仰首长叹一声，惨笑道：“但愿我猜错，但愿那神秘的凶手，并不是他。”　　

　　钱麻子又是一惊，道：“凶手?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据我所知，他已杀死了九个无辜的人，他下一个……”

　　说到这里，楚留香突又跳了起来，失声道：“他下一个对象，莫非就是天峰大师?”

　　钱麻子笑道：“这个倒请公子宽心，无论这人是谁，他若想加害天峰大师，只怕便是他的死期到了，天峰大师虽已久久不问世事，武功却始终未曾搁下。”

　　楚留香长叹一声，苦笑道：“你若知道他是谁，便不会说这话了，他……”

　　钱麻子忍不住又问道：“他究竟是谁?”

　　楚留香似不愿说出他的姓名，沉吟半晌，忽又笑道：“我恰巧有事要面见天峰大师，正好替你将茶叶送去，不知你可放心么?”

　　钱麻子立刻将那黄布包袱送到楚留香面前，笑道：“莫说这区区一包茶叶，公子就是要我钱麻子将性命交给公子，我钱麻子也是放心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笑了笑，还未说完，突见那茶博士匆匆走了过来，向楚留香躬身行了个礼，赔笑道：“那边角落里的桌子上，有位客官想和公子说句话，不知公子可愿移驾过去么?”

　　只见那边角落里一张桌上，一个灰衣人面对着墙角，坐在那里已有半个多时辰了，连动都没有动过。

　　他平戴着一顶铜盆般的大草帽，此刻将帽角挂在脖子上，整个头颅都被挡住，只露出一束花白的头发。

　　楚留香一走进茶馆，就觉得这人有些奇怪，茶馆里无论有什么动静，这人竟始终面对着墙角，未曾回过头来。

　　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对楚留香瞧过一眼，楚留香也始终没有瞧见他的面目，他此刻又怎会突然要找楚留香说话?

　　楚留香心里一觉得奇怪，更是非过去瞧个究竟不可。

　　他刚走过去，那人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——这人虽然还是没有回过头，但背后却好像长着眼睛。

　　楚留香心念一动，忽然笑道：“阁下莫非是秃鹰吴老捕头?”

　　那人身子似乎微微一震，楚留香已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，大笑道：“普天之下，除了吴老捕头外，还有谁有如此惊人耳力。”

　　那人苦笑道：“普天之下，果然没有能瞒得过楚留香的事。”

　　只见他高颧深腮，目光炯炯，一对灰白色的耳朵，竟是合银所铸，若非他用草帽挡着，别人一眼便可认出他来。

　　楚留香微笑道：“京城一别，倏忽月余，不想吴老捕头连楚某的声音都未忘记……奇怪的是，在下那天好像并未在吴老捕头面前说过什么话，却不知吴老捕头又怎会听得出在下的声音?”

　　秃鹰笑道：“天下人不但说话声各不相同，就连走路的声音也是不相同的，楚留香轻功天下第一，那足音更是和别人大大不相同，小老儿若再听不出香帅的足音，这双耳朵当真要喂狗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大笑道：“白衣神耳，果然名下无虚。”

　　他忽然放低语声，缓缓道：“吴老捕头万里追踪到这里来，莫非为的是那白玉美人?”

　　秃鹰赔笑道：“老朽纵有天大的胆子，也是万万不敢在楚香帅手里讨东西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目光闪动，微笑道：“那么，阁下又是为何而来的呢?”

　　秃鹰压低语声，道：“老朽本是追踪满天星钱麻子而来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皱眉道：“莫非还是为了七年前，铁狮子胡同的旧事?”

　　秃鹰苦笑道：“老朽本不知此事也和香帅有关，否则也不敢多事的。香帅自然也知道，一个人只要吃过一口公门饭，这辈子就休想再走得出六扇门了，有些事自己就算不想管，但却被逼得非管不可。”

　　楚留香沉声道：“七年前那件事，钱麻子虽有不该，但‘梅花剑’和‘双掌翻天’仗势欺人，却更可恨，何况，钱麻子为了这件事，早已洗手江湖，远避到这里来，吴老捕头又何苦定要赶尽杀绝，逼人太甚?”

　　秃鹰赔笑道：“老朽活了这大把年纪，又怎还会不知道眉眼高低，既已知楚香帅与此事有关，又怎会再来多事了”

　　他长长叹了口气，又道：“老朽请公子到这边来，是为着另一件事。”

　　楚留香皱眉道：“还有什么事?”

　　秃鹰沉吟了半晌，一字字缓缓道：“丐帮的南宫帮主，十多天前已死在济南城的大明湖上，这件事，不知香帅你可知道么?”

　　楚留香微笑道：“吴老捕头总不会认为是我杀死南宫灵的吧?”　　

　　秃鹰赶紧又赔笑道：“老朽怎敢这样想，只不过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只不过怎样?”

　　秃鹰叹道：“只不过南宫帮主死得实在太惨，据说死后还被人乱刀分尸，所以丐帮门下，俱都誓死要找出这凶手来!”

　　楚留香又皱了皱眉头，他自然知道将南宫灵分尸的人，必定就是那一心为父复仇的黑珍珠，他自然也想到丐帮门下，至今还不知南宫灵的阴谋，但这些事，他并不愿意对别人说出来。

　　只听秃鹰叹息着又道：“此等江湖高手的仇杀之事，本非老朽所能过问，所敢过问的，只不过老朽偏偏和丐帮门下几位长老是多年的朋友，这次在路上又恰巧遇着了他们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难道丐帮门下弟子，竟疑心是我对南宫灵下的手不成?”

　　秃鹰赔笑道：“他们也绝不敢疑心到香帅你的，只不过，他们却说香帅你必定知道杀死南宫帮主的凶手是谁，是以他们便要老朽遇着香帅时，代他们问一声，无论香帅你是否知道，只要香帅说一句话，丐帮门下都绝无异言。”

　　楚留香目光灼灼，一字字道：“这件事，我的确是知道的!”



　　第二十五回　天峰大师

　　秃鹰动容道：“香帅既然知道，不知可否赐知?”

　　楚留香沉声道：“我纵然说出那凶手是谁，你也无法可施，只不过……”

　　他霍然长身而起，道：“三天后，你可在莆田城里的林家花园等我，到时我自然会将杀死南宫灵的凶手交给你。”

　　楚留香人不离鞍，马不停蹄，直奔莆田。

　　又是黄昏。

　　楚留香寄托了马，竟趁着暮色，掠入少林寺。他只觉时候已甚是急促，已来不及等候通报了。

　　莆田少林寺虽不如嵩山少林之气派宏伟，但这沉浴在茫茫暮色中的古刹，亦自有一种神秘的美。

　　微风中，隐隐有钟声梵唱传出，木叶的清香中，又隐隐有檀香的气息，天地间充满了庄严的沉静，哪里闻得到丝毫杀机?

　　秋风扫尽了石阶下的落叶，石阶尽头的大门，是开着的，从门外可以望见古木森森的幽静庭院。　　

　　再过去，便是那香烟缭绕，庄严宏伟的大殿。

　　这里是人人都可以进去的地方，但也是人人都不敢轻易进去的，少林之名，威重天下，无论谁到了这里，都不免要生出敬仰警惕之心，这里的门虽是开着的，但可有谁敢妄越雷池一步?

　　楚留香也没有从大门走进去，他竟越墙而入——他心里只觉有种不祥的警兆，只觉纵是片刻之差，也等不得了。

　　满天夕阳如血，一重重高大的屋脊，在夕阳下望去，就像是一座座山峰，被血染红了的山峰。

　　天峰大师又是在哪一座山峰下?

　　楚留香燕子般飞掠的身形，不禁迟疑了下来。

　　他身形不过停了停，突听一声佛号宣起。

　　“阿弥陀佛”!这短短的一声佛号还未结束，屋脊四角的飞檐下，已同时闪出了四条人影。

　　这四人都是灰袍白袜，四十多岁的年纪，四张庄严威重的脸上，都有一双精光闪闪的眸子。

　　此刻这四双发亮的眼睛，全都刀一般瞪着楚留香。

　　楚留香暗中也不免吃了一惊忖道：“少林僧人，果然不可轻视。”

　　面上却不动声色，微笑道：“大师们用过饭了么?”

　　这本是句最普通的问话，两人见面，无论是多年老友，抑或是点头之交，大多会这样问一句的。　

　　但这句话在此时此刻问出来，四个少林僧人却都不禁愣了愣，左面年纪较长的一人沉声道：“二十年来，已从无江湖中人踏上少林寺的屋脊，施主今日既然破了例，想必绝非无故而来，但请将来意见示。”

　　楚留香一笑，道：“在下的来意，纵然说了，大师们也不会相信。”

　　那灰袍僧人厉声道：“施主若不肯将来意相告，就莫怪贫僧等要无礼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苦笑道：“在下生平最不愿和少林门下交手，大师们又何苦要逼我破例?”

　　那灰袍僧人怒喝道：“施主若不愿动手，就随贫僧下去吧!”

　　喝声中，他长袖突然挥出，飘忽如流云，劲急如闪电，笔直向楚留香面目咽喉之间卷了过去。

　　出家人身旁不便携带兵刃，这一双长袖，通常就是他们的防身利器，世上只知“流云铁袖”乃是武当绝技，却不知少林门下的袖上功夫，非但绝不在武当之下，而且强劲刚猛犹有过之。

　　灰袍僧人这一着飞袖功，既可刚，亦可柔，柔可卷夺对方掌中兵刃，刚能一着震断对方心脉。　　

　　楚留香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少林门下别的都好，就是火气太大了些。”

　　他嘴里说着话，身形已冲天而起，说到最后几个字时，他身子已如飞鹤凌空，远在四丈之上。

　　灰袍僧人一着击空，动容道：“施主好高明的轻功，难怪竟敢到少林寺中来撒野。”

　　四个人身形旋动，各据方位，他们算定楚留香身子总有落下来的时候，只要一落下来，便落入他们阵式之中。

　　谁知楚留香竟能不落下来。

　　他身子有如鱼在水中，一翻一挺，竟又横掠出四丈开外，头下脚上，扑入了屋脊下的黑暗中。

　　只听他远远笑道：“在下并非撒野来的，等事情办完后，自当再来向大师们请罪。”

　　少林僧人面上齐都变了颜色。

　　那年纪最长的灰袍僧人沉声道：“玄法传警应变，玄通、玄妙随我来。”

　　他一面说话，一面已向楚留香语声传来处扑过去，但见星月在天，微风动树，哪里还瞧得见楚留香的影子。

　　楚留香知道此时若要求见天峰大师，这些少林和尚是万万不会带他去的，既然解释不清，他只有一走了之。

　　他身形掠入黑暗中，立刻又腾身飞起，别的地方不去，却反又掠到方才那重屋脊的飞檐下。

　　只见三个灰袍僧人，就从这飞檐上掠过去，谁也没有想到他又返回来了，连瞧都没有往这边瞧一眼。

　　楚留香又等了半晌，就听得这宽阔的寺院四面，都敲起了一阵阵低沉的木鱼声，不时有矫健的人影，凌空飞起。

　　这少林寺平时看来，虽是平和安静，但迎敌时应变之速，戒备之严，果然不愧为名重天下之武林禁地。

　　楚留香苦笑暗道：“我一心只想快些见着天峰大师，谁知此番反而要欲速则不达了。”

　　想到天峰大师的性命，实在危在瞬息，他心里不禁更是着急，怎奈直到此刻为止，他还不知道天峰大师的住处在哪里。

　　这时木鱼声已停止，沉静的古刹，更寂无声响。

　　但楚留香自然知道越是静寂，越是可怕，这看来已沉静下来的寺院，其实到处都隐藏着危机。

　　他已没有时间去静静思索，闭着眼睛想了想，突然从黑暗中冲出去，掠到最高的一重屋脊，最高的一座飞檐上。

　　他衣袂飘飘，似将临空飞起，整个寺院，都似已在他脚下，果然立刻就有人发现了他。

　　只见人影闪动，每重院落里，都有人向这边飞扑过来，惟有西面一重小小的院落，却毫无动静。

　　楚留香不等人来，又急掠而下，长笑道：“少林藏经，名重天下，大师们可以借给我瞧瞧么?”

　　他笑声一顿，身形急转，选了株枝叶最是浓密的大树，躲了进去，只听四下纷纷低叱道：“此人果然是为藏经而来。”

　　“留意藏经阁。”

　　少林藏经之丰，冠于天下，不惜犯险侵入少林寺的人，的确大多是为藏经而来的，莆田虽是少林南支，阁中藏经亦足珍贵，少林僧人自然以为楚留香也是为盗经而来，又有谁想得到他竟是在声东击西，故布疑阵。

　　只见人影纷纷东扑，楚留香立刻向西掠去。

　　这一次，他不再飞行屋脊，只是穿行在殿檐下、树影中，禅房里大多未燃灯火，枝叶间偶有蝉声。

　　无人的院落里，有种说不出的凄凉寂寞之意，生活在这古刹中的僧人们，那岁月又岂是容易度过的。

　　楚留香身形不停，心里却在暗暗叹息，对于能忍受寂寞的人们，他心里总是十分崇敬。

　　只因他深知世上再也没有比寂寞更难忍受的事。

　　他穿过一重静寂的院落，经过一栋栋黑暗的禅房，地上那被星光洗得发亮的青石板，一块块从他脚下滑过去。

　　突听一声轻叱道：“施主留步。”

　　一道雄浑而猛烈的拳风，已扑面直击而来。

　　楚留香咬了咬牙，不闪不避，也不招架，竟以肉身挨了这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招“百步神拳”。

　　只见他身子被拳风震得纸鸢般直飞出去。

　　对面那灰眉长髯的少林僧人一招得手，方觉得有些意外，眼前一花，被他拳风震飞的少年竟又飞了回来，笑嘻嘻站在他面前，不但身法倏忽，来去如电，而且这隔山打牛的少林神拳，竟丝毫未能伤得了他。

　　这修为功深的少林监寺大师，竟也不觉被惊得怔住，呆呆地瞪着楚留香，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
　　楚留香故意挨他这一拳，正是要他暂时说不出话，免得惊动别人，否则他身子究竟不是铁打的，挨这一拳难道还会好受么?

　　只听那灰眉僧人终于缓缓道：“施主如此武功，老僧从来未见，不知可否示知名姓?”　　

　　楚留香微笑道：“在下若是说出名姓，大师只怕便要以为在下是为盗经而来的了。”

　　灰眉僧人道：“施主若为盗经而来，便不会走来这里。”

　　楚留香一笑，道：“在下楚留香。”

　　灰眉僧人动容道：“莫非是盗帅楚留香?”

　　楚留香摸了摸鼻子，笑道：“大师远避红尘，不想竟也知道在下这见不得人的绰号。”

　　灰眉僧人阴郁沉重的面容，竟像是忽然变得愉快起来，冷锐的目光中，也开始有了些笑意，缓缓道：“老僧虽然久疏江湖侠踪，但却有个交游广阔的师侄，每当他来到此间，总会为老僧述说些新奇有趣的故事，而楚香帅的豪情壮举，正是所有的事件中最有趣，最能动人心魄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大师说的，莫非是无花?”

　　灰眉僧人微笑道：“数百年来，少林门下若论交游广阔的弟子，也不过只有他一个人而已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他……他此刻是否已在这里?”

　　灰眉僧人道：“施主此来，莫非就是找他的?”

　　楚留香沉吟道：“在下此来，主要还为的是想拜见天峰大师。”

　　灰眉僧人道：“掌门师兄虽已久避外客，但楚施主这样的人，他想必还是乐于接见的，只可惜施主此刻来的甚是不巧。”

　　楚留香着急道：“莫非天峰大师已……”

　　灰眉僧人含笑道：“掌门师兄万念皆空，惟有茶之一癖，始终未改，他此刻正在品茶，那是谁也打扰不得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松了口气，展颜笑道：“天峰大师若是独自品茶，在下也就不着急了，只要能先见着无花师兄，也是一样的。”

　　灰眉僧人道：“施主此刻既然见不着掌门师兄，便也见不着无花。”

　　楚留香动容道：“为什么?”

　　灰眉僧人微笑道：“少林门下，精于东瀛茶道的，也惟有无花一人，只要他来到此间，第一件事便是为掌门师兄汲水烹茶。”

　　楚留香面色早已大变，失声道：“无花此刻正在为天峰大师烹茶么?”

　　灰眉僧人颔首笑道：“楚施主想见他们，恐怕只好等到明晨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心里简直要急疯了，面上却沉住了气，道：“他们品茶之处，莫非便是后院?”

　　灰眉僧人道：“正是。”

　　楚留香突然一指灰眉大师身后，笑道：“但大师身后来的，岂非就是无花?”

　　灰眉僧人道：“在哪里?”

　　他回过头，背后空空，哪有什么无花的人影，等他回过头来，面前的楚留香，竟也忽然不见了。　　

　　灰眉僧人的头一转，楚留香身子就飞窜出去。

　　这一窜他用尽了所有的功力，而且早已瞧准了落脚处，脚尖一点，又掠出四丈，灰眉僧人还未回过头，他人已到了十丈开外——楚留香天下无双的轻功，在紧急时施展出来，那速度简直不可思议。

　　等到灰眉僧人回过头，楚留香身形已到了短墙后。

　　短墙后，小院里竹叶森森，草木幽绝，竹丛里三间敞轩，竹帘深垂，从竹帘里瞧过去，可以隐约瞧见盘膝端坐在地上的两条人影。庭院寂寂，风吹木叶，竹帘上花影流动，两人看来仿佛已在天上。　　

　　右面的一人，正是无花。

　　他面前摆着一只紫泥小火炉，一把紫铜壶，一柄蒲扇，还有一套精致小巧的茶具，此刻三个酒杯般大小的茶盏里，已倒满了茶，一阵阵茶香自竹帘中传出，再加上花香、竹香，当真令人心神皆醉。

　　坐在无花对面的，是个须眉皆白的枯瘦僧人，此刻他正从无花手中，接过茶杯，闭起眼睛，缓缓送到唇边。

　　楚留香大喝一声，箭一般窜了过去，窜人了竹帘，大喝道：“这茶喝不得的!”

　　无花瞧见了，他面色一变，但瞬即恢复镇定。

　　天峰大师却连嘴角的肌肉都没有丝毫牵动，看来就好像纵然天崩在他面前，他面色也不会变一变。

　　他只是缓缓放下茶杯，缓缓张开眼睛，楚留香被他这双眼睛瞧了一眼，竟也不觉有些手足失措起来。

　　天峰大师淡淡道：“施主如此闯来，不觉太鲁莽了么?”

　　楚留香躬身道：“在下一时情急，望大师恕罪。”

　　天峰大师凝注了他半晌，缓缓道：“二十年来，能一路闯入老僧禅房中的，施主还是第一人，既能来此，自然不俗，先请坐下待茶如何?”

　　这少林高僧，修为果然已炉火纯青，居然还能如此丝毫不动火气，楚留香心里不觉暗暗赞美。

　　无花也立刻微笑道：“不错，楚兄既然来了，何不坐下来喝杯茶，以涤俗尘。”

　　天峰大师淡淡一笑，道：“原来是楚施主，难怪轻功之高，天下已不作第二人想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不敢!”

　　天峰大师含笑道：“老僧虽然久绝世事，但能见到当世俊杰之丰采，心里还是欢喜得很，寒寺无酒，楚施主何妨以茶作酒。”

　　他又端起了茶杯，楚留香忍不住又失声道：“这茶喝不得的。”

　　天峰大师道：“此茶纵非仙种，亦属妙品，怎会喝不得?”

　　楚留香瞧了无花一眼，忽然笑道：“在下受人所托，已为大师带来了绝妙新茶，而且在下自信对于烹茶一道，也颇不俗，大师难道不想先尝一尝么?”

　　天峰大师展颜道：“既是如此，老僧就叨扰了。”

　　这修为功深的高僧，对别的事虽都无动于衷，但听到有妙手烹茶，竟也不禁为之喜动颜色。

　　无花心里纵然惊怒，神色间也丝毫未表露出来，竟也微笑道：“不想楚兄竟也有此雅兴，妙极妙极。”

　　他立刻站起来，将烹茶的座位让给了楚留香，却将自己方才已烹好的茶，全都倒入院子里。

　　楚留香又瞧了他一眼，笑道：“如此珍贵的水，倒了不可惜么?”

　　他不说茶，而是说“水”，只差未说出“天一神水”四个字而已，无花竟还是神色不动，微笑道：“此水乃初雪所溶，虽也珍贵，寺中窖存却有不少，楚兄若有此嗜，不妨带一瓶回去。”

　　楚留香暗中叹了口气，恭恭敬敬坐下来，引火烹茶。

　　天峰大师忽又淡淡一笑，道：“此刻水尚未煮沸，楚施主正好将来意说出，面对名茶，正是老僧心情好时，楚施主若是有事相询，也在此时问出为佳。”

　　楚留香忽然发现这高僧平淡的笑容中，实在蕴藏着无比的智慧，那双平静的目光，更能明察秋毫。

　　他轻轻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晚辈此来，只是想求大师说个故事。”

　　天峰大师微微皱眉道：“故事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十余年前，有位扶桑武士天枫十四郎，渡海东来，曾与两位中土高手较量过武功，其中一位是丐帮任老帮主，还有一位，不知是否大师?”

　　天峰大师默然良久，方白长长叹息一声，黯然道：“二十年前的往事，老僧都已几乎忘怀了，不想施主今日竟又重提此事……不错，施主说的，正是老僧。”

　　楚留香眼睛一亮，道：“天枫十四郎东渡求战，却无求胜之心，反似抱有必死之念，若是晚辈猜的不错，他莫非有什么伤心事?”

　　天峰大师又默然良久，缓缓道：“你猜得不错，他的确有些伤心的事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大师若肯示知，晚辈感激不尽。”

　　天峰大师目光闪动，凝注了楚留香许久，叹道：“往事如云烟，老僧本已不愿提起，但施主你不远千里而来，为的只是问此事，其中关系，必定极大。”

　　楚留香俯首道：“大师明察秋毫，晚辈也不敢隐瞒，此事关系的确极大，但晚辈却可保证，晚辈相询此事，绝无丝毫私心恶意。”

　　天峰大师淡淡一笑，道：“施主若有私心恶意，又岂能坐在此地。”

　　楚留香心头一凛，恭声道：“大师明鉴。”

　　天峰大师合起眼帘，缓缓道：“天枫十四郎坚忍卓绝，嗜武成痴，却不幸又是个多情种子，二十多年前，华山与黄山世家两大剑派发生惨斗，血战连绵多年，黄山世家终致惨败，到后来战到只剩下李琦一人。”

　　楚留香忍不住问道：“此事与天枫十四郎有何关系?”

　　天峰大师道：“李琦姑娘为了避祸，便搭乘了海上商船，东渡扶桑，那时她已受了内伤，再加上海路艰难，到了扶桑岛上，已是不良于行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难道这位姑娘竟遇着了天枫十四郎不成?”

　　天峰大师叹道：“正是如此，天枫十四郎暗对这李姑娘一见钟情，几日不眠不休，治澈了李姑娘的伤势，李姑娘自也难免被他真诚所动，就在她伤势痊澈的第四天，就和天枫十四郎结成了夫妇。”

　　楚留香微笑道：“良缘天定，结于海外，倒当真是段佳话。”

　　天峰大师黯然道：“只可惜他们幸福的日子并不长，李姑娘为天枫十四郎生了两个孩子后，竟又忽然不告而别，只留下封书信。”



　　第二十六回　法律庄严

　　楚留香失声道：“她难道又重到中土来了么?”

　　天峰大师叹道：“此事虽不能确定，但想来必是如此，只因就在这李姑娘离开天枫十四郎没有多久，华山七剑留下的四人，忽然全部惨死，江湖纷纷传言，都说是黄山世家中仅存的李琦，回来为父兄复仇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沉吟道：“如此说来，这位李姑娘在扶桑岛上，必定学会了一种惊人的武功，也许正是天枫十四郎传授给她的。”

　　天峰大师道：“这点你并未猜对，天枫十四郎并未传授她武功，她必定是另有奇遇，而对于此事，她始终都是瞒着天枫十四郎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不错，这位李姑娘的遇合，必定甚是离奇，否则她在短短几年中，武功也绝不可能如此精进，竟一举杀死了华山四剑……但她大仇得报之后，难道就没有回到东瀛去瞧瞧她的两个孩子么?”

　　天峰大师道：“没有，那时她的幼子尚在襁褓中，天枫十四郎悲痛之下，就带着这两个孩子，来到中土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难道那时江湖中竟没有这位李姑娘的消息?”

　　天峰大师道：“奇怪的就在这里，这位李姑娘做出了那般惊天动地的大事后，竟突然销声匿迹，就好像突然在这世界上消失了似的，天枫十四郎苦苦寻找了她一年后，才终于绝望……这时他才来到这里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原来他并非一到中土，就向大师求战的。”

　　天峰大师长叹道：“他苦苦向我挑战，我执意不允，到后来他竟放火去烧藏经阁，我被逼不过，才答应和他比对三掌，谁知……谁知我击出第三掌时，他竟然不避不闪，我收势不及，竟令他受了重伤。”

　　楚留香惨然道：“晚辈猜的果然不错，这时他已心灰意冷，无意再活下去，只想将自己两个儿子交托给适当的人，所以竟不惜故意伤在大师的掌下。”

　　天峰大师凄然道：“我伤他之后，立刻将他扶到这禅房中，谁知他竟又乘我去取药时，不辞而别，只留下封遗书，道出了这一段伤心事，又求我收留他的长子，我赶到他信中所说的地方，要将他遗孤带回给他时，竟在那里遇着任老帮主，我才知道，他竟已死在任老帮主的手里。”

　　这一段既哀艳又悲壮的故事，自一个沉静如佛的高僧口中说出来，更充满了一种窒息的沉痛与神秘。　　

　　无花始终静静地坐在那里，面上绝没有丝毫表情，天峰大师和楚留香，也始终没有去望他一眼。

　　他看来就像是个完完全全置身于事外的人，天峰大师所叙说的这故事，就像是和他完全没有丝毫关系。

　　禅房里静寂了片刻，接着就响起水沸的声音。

　　楚留香谨慎而缓慢地开始冲茶。

　　他每一个动作，都做得十分正确而小心，他正是想借这缓慢的动作，来澄清自己纷乱的思想。然后，他双手捧起一盏香茶，恭敬地送到天峰大师面前，沉声道：“多谢大师。”

　　天峰大师双手接过茶盏，缓缓道：“你想知道的事，现在都已知道了么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是。”

　　天峰大师淡淡一笑，道：“很好，老僧所能说出的，也只有这么多了。”

　　他竟没有问楚留香为何要知道这故事，只是开始去品尝茶的香气，在这一瞬间，他严肃沉重的面容，像是突然松弛了下来，但目中的悲哀之意却更浓厚，于是他又缓缓合起眼帘，喃喃道：“这杯茶，的确比方才那杯茶好喝得多。”　　

　　楚留香凝注了他许久，实在猜不透这睿智的老僧究竟已知道了多少，他忍不住脱口问道：“大师难道没有什么话要问在下的么?”

　　天峰大师默然半晌，淡淡道：“任老帮主是否已故去了?”

　　他并没有张开眼来，这句话像是随口而问出来的。

　　楚留香却长长吐出口气，道：“是。”

　　他再次奉上一盏茶，道：“大师所要知道的，现在只怕也全都知道了。”

　　天峰大师只是点了点头，不再说话。

　　楚留香喟然站起，道：“不知大师能不能让晚辈和无花师兄说几句话?”

　　天峰大师缓缓道：“该说的话，总是要说的，你们去吧!”

　　无花这才站起身子，他神情看来仍是那么悠闲而潇洒，恭敬地向天峰大师行过礼，悄然退了出去。

　　他并没有说话。

　　等他身子已将退出帘外，天峰大师忽然张开眼睛瞧了他一眼，这一眼中的含意似乎极为复杂。

　　但他也没有说话。

　　夜已很深。

　　后山的道路很窄，朦胧的星光，映着道旁的木叶，整个大地却似乎已浸浴在一种神秘而凄凉的雾里。

　　楚留香和无花并肩走在这条崎岖的窄路上，直到此为止，他们也始终保持着沉默，沉默得就如同黑夜中的山巅一样。

　　无花终于微微一笑，道：“你虽然没有当面揭穿我，但我却不感激你，那只不过是因为你怕天峰大师饬心而已，是么?”

　　楚留香苦笑道：“你认为除此之外，就没有别的原因?譬如说，你我的友情……”

　　无花悠悠道：“你我的友情，到现在所剩下的，已不如眼睛里的沙粒多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长叹道：“不错，眼睛里有了沙粒，就会流泪的。”

　　无花道：“你现在不妨告诉我，你究竟已知道了多少?”

　　楚留香缓缓道：“我已知道了许多事，却也还有许多不知道。”

　　无花微笑道：“你知道些什么?不知道的又是什么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我已知道你便是天枫十四郎的长子，南宫灵的兄长，但你又怎会知道南宫灵也是你的亲兄弟?天峰大师自然绝不会告诉你。”

　　无花道：“这原因你本可猜得出的，先父去世时，我已七岁，七岁的孩子，有的虽不懂事，但也有的已懂得许多，而且永远不会忘记。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你懂得也许太多了。”

　　无花微笑道：“你自然也知道，天一神水，是我盗出来的。”

　　楚留香苦笑道：“不错，‘神水宫’虽然禁止男人出入，但一个文质风雅的出家人，自然是例外，在一般人眼中，都未将出了家的和尚再看成男人，其实这其中却是难免有其弊病，只可惜那位多情的姑娘为你而死……”

　　无花笑道：“一个从未接触过男人的女孩子，总是禁不得引诱的，她自觉死得很甘心，你又何苦为她可惜。”

　　楚留香凝注着他，叹道：“你真是个奇怪的人，无论多卑鄙，多可恶的话，你竟都能用最温柔，最文雅的语调说出来。”

　　无花神色不变，又笑道：“你自也知道我费了这么多心血，盗取‘天一神水’是为的什么?”　　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只因任老帮主和天峰大师都不是你轻易能杀死的，何况你还要他们死得不着痕迹，令人不致疑心。”

　　无花道：“你说得正确已极。”　　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在那石梁上，扮成天枫十四郎的，自然是你，杀死“天强星”宋刚，以忍术遁入大明湖的，自然也是你。”

　　无花道：“不错!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那日我在大明湖中见到你时，本已该疑心你了，只可惜我纵然怀疑世上每一个人，也不会怀疑到连琴声都不愿沾着杀气的无花身上。”

　　无花微笑道：“你不必难过，每个人都难免有糊涂的时候。”

　　楚留香苦笑道：“乌衣庵中，素心大师那痴呆的徒弟，临死前本已揭穿了你的秘密，只可惜她只说了个‘无’字就死了，更可惜我始终认为她要说的是

　　‘梧桐’的‘梧’，竟未想到她要说的本是‘无花’的‘无’。”

　　无花道：“我实也未想到她临死前神智居然又清楚起来，否则我在杀死素心大师的时候，就连她一起杀死了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但你为何要杀死素心大师?”

　　无花道：“只要是和这件事有一点关系的人，我就不能让他们活着说话，你知道，我做事一向很谨慎，从来不愿意冒险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所以你也想杀我?”

　　无花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实在不愿意你牵连到这件事里，我早就对南宫灵说过，世上若只有一个人能揭穿我们的秘密，这人必定是楚留香。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在大明湖上，在乌衣庵里，在那石梁上，你已动过许多次手，你要杀我，我并不奇怪，但你为什么要杀蓉儿?”

　　无花道：“我早就想到你必定要派她到神水宫去打听消息，所以我立刻想到你在大明湖边约会的人必定是她，你总也该知道，我并不是个笨人。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一个人太聪明了，也并不是件好事。”

　　无花微笑道：“你自己难道很笨么?”

　　楚留香苦笑道：“我现在才知道，我实在没有自己所想像中那么聪明，否则我早就该想到，到了必要时，你必定会将南宫灵杀死灭口的。”

　　无花叹道：“我又何尝有自己所想像的那么聪明，我以为只要南宫灵一死，你的线索就全断了，再也不会牵连到我身上，否则我又怎忍杀他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这其中最大的关键，就因为他说出你们乃是兄弟，若不是这点线索，我也不会找到这里来的。”

　　无花沉默了许久，山腰的雾更浓了，山风中已带来冬天的信讯，他身上只觉有些寒意。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我始终不能了解的是，你这么做，究竟是为了要报仇，还是为了要争夺权力?这究竟是你自己的主意?还是令尊未死前已留下遗言，要你这样做的?”

　　无花眉梢扬了扬，道：“你怎会想到先父有遗言留给我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你既来到中原，你的忍术与剑法，自然是自令尊学到的，但他死时，你还小，绝对学不会如此高深的功夫，这自然就是他将武功秘笈留给了你，你秘密收藏了起来，连天峰大师都不知道。”

　　无花道：“嗯!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所以我立刻想到，他不惜牺牲生命，也要你们投入少林和丐帮的门下，说不定是要你们长大后，先接天下第一大派和第一大帮的门户，再进一步而君临天下，这也许正是他自己一心想做，而做不到的事，所以才要你们代他来完成，否则他又怎会甘心情愿地死去?”

　　无花又沉默了许久，微微一笑，道：“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喜欢你?就因为你有头脑，我常说只要认识你，无论为友为敌，都是人生一大快事。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如此说来，我猜对了?”

　　无花微笑道：“你猜的也许对，也许错了，以后你自然会知道的……”

　　他忽然停下脚步，转身面对着楚留香，道：“无论如何，现在你已揭穿了这个秘密，你想要怎么样呢?”

　　楚留香凝注着他，良久良久，长叹道：“你知道我从不愿杀人，更不愿杀你!”

　　无花笑道：“但你也该知道，现在你不杀我，我却要杀你的!”

　　楚留香苦笑道：“不错，你只要杀了我，便可逍遥法外，只因世上能完全知道这秘密的只有我一个。”

　　无花缓缓道：“你是在等我出手?”

　　楚留香黯然道：“我虽不愿如此，但这只怕已别无选择的余地!”

　　两人不再说话。

　　他们知道该说的话，都已说完了。

　　山风更猛烈，吹得他们的衣衫头发俱都飞起，他们的神情仍然安静而从容，但彼此间已充满杀机。　　

　　突然一声霹雳击下，山雨欲来，大地更见萧瑟。

　　无花的双掌，已在这一声霹雳中，直击出去!

　　这正是名震天下的少林神拳，他第一着用的乃是本门拳法，隐浑拳势，再衬上霹雳之威，当真有惊天动地之力!若非亲眼所见，只怕谁也难以相信这文雅温柔如无花，竟也能发得出如此刚猛的招式。

　　楚留香身形一转，左掌斜斩无花脉门，他这一掌看来平平无奇，与无花那一拳的声威简直无法相比。

　　但这平乎无奇的一掌，却偏偏能将无花拳势化解开了。

　　无花身法展动，一声霹雳还未停歇，他已击出四拳，降龙伏虎，无一拳不是少林神拳的精华。

　　楚留香却又一一化开，而且连消带打，犹有反击之力。

　　无花十八拳击出，竟然毫未抢得先机，右拳突然一缩，等到击出时，只听“嗤”的一声，竟已变拳为指。

　　这一指弹出，却是内家的“弹指神通”，一缕锐风，急划楚留香右胛下的“期门”、“将台”诸穴。

　　楚留香不必被他这一指点中，只要被指风扫及，半边身子也将动弹不得，只怕立刻要毙于无花左掌之下。

　　但楚留香身子一斜——只不过轻轻斜了斜，强锐的指风，便堪堪只能扫着他衣服过去。

　　他左掌已跟着到了无花胁下。

　　无花的攻势，立刻就只好变为守势，右手缩回，左手拍出时，已变为掌，掌缘立切楚留香的“曲池”。

　　楚留香横跨一步，左肘撞出。

　　无花只得撤招变招，刹那间但见掌影飘飞，如狂风中漫天飞舞，正是少林外家的绝技“风萍掌”。

　　顾名思义，这掌力已非以力见长，而是以巧取胜，掌势诡异飘忽，云谲变幻，竟是虚多于实。

　　但只要他一着实招击出，立刻就被楚留香的招式封死。

　　他一刻之间，便已换了“少林神拳”、“弹指神通”、“风萍掌’’三种功夫，这三种功夫或刚猛，或尖锐，或诡变，走的路子绝不相同，但却正都是当今武林中最负盛名，最具威力的武功。

　　而楚留香所用的招式，却是江湖中最普通，最平凡，江湖中也不知有几千几万人能施展这种招式。

　　但明明是同样的招式，到了楚留香手里却不同了。

　　他每一个动作使出，却准确得毫沉不差，他每一个动作都要比无论什么人都快上三倍!

　　这些动作单独看来也许平淡无奇，但到了两人交手时，每一个动作都发挥了它不可思议的威力!

　　无花有时简直想不通自己如此的奇技招式，怎会被楚留香这种平凡的动作化解的?不但化解，还能反击!

　　又是一声霹雳击下，暴雨倾盆而落。　　

　　狂风、暴雨，大地呼啸，深山里黑暗得如同坟墓。

　　他们根本已瞧不见对方的身影，只凭掌风声来闪避对方的招式，但风雨呼啸，到后来他们连对方的掌风都听不见了。

　　霹雳击下，电光一闪，楚留香身形电光中一闪，无花身形却凌空飞起，数十点寒星，如暴雨般射了出去。

　　在如此黑暗中，要想闪避暗器，简直是件不可能的事，无花身形落下时，嘴角不禁现出一丝微笑。

　　惊天动地的霹雳声中，楚留香似是发出了一声惊呼。

　　接着，又是电光一闪。

　　但楚留香连人影都瞧不见了。

　　无花在黑暗中急促地喘息着，大呼道：“楚留香!楚留香!你在哪里?”

　　只听一人就在他身后缓缓道：“我在这里。”

　　无花一惊，几乎连心跳都停止。

　　但他并没有回身，他只是静静地呆了半晌，然后垂下头，缓缓道：很好，我今日总算证实，我的确不是你的对手。”　　

　　他语声说得那么平淡，就像方才证实的，只不过是场输赢不大的赌博而已，任何人也听不出他已将生命投注在这场赌博中。　　

　　楚留香叹口气，道：“你虽已输了，但无论如何，你的确输得很有风度。”

　　无花发出一声短促的笑，道：“我若胜了，会更有风度的，只可惜这件事已永远没有机会证实了，是么?”

　　楚留香黯然道：“不错，你的确永远没有胜的机会。”

　　无花悠然道：“作为一个胜利者，你的风度的确也不错，但只怕是因为你已作惯了胜利者，你像永远不会有失败的时候。”

　　楚留香沉声道：“一个人若站在对的这一边，就永远不会失败的。”

　　无花忽然狂笑起来，道：“我错了么?……我若成功，又有谁敢说我做错了……”震耳的霹雳，打断了他疯狂的笑声。

　　楚留香沉默了半晌，缓缓道：“你为何不逃?”

　　无花的狂笑已变为喘息，道：“逃?我是个会逃走的人么?……一个人若想要享受成功，他得先学会如何去接受失败……”

　　他忽又狂笑起来，道：“无论多么大的胜利，都不会令我欢喜得冲晕了头，无论多么大的失败，也不能令我像只野狗般夹着尾巴逃走!”

　　楚留香叹了口气，黯然道：“你的确并没有令我失望。”

　　无花道：“你现在想要我怎样?”

　　楚留香缓缓道：“我只能揭穿你的秘密，并不能制裁你，因为我既不是法律，也不是神，我并没有制裁你的权力!”



　　第二十七回　自裁以谢

　　无花微笑道：“无论如何，你这种观念的确是令人佩服的，自古以来，江湖中只怕谁也没有这样想过。”

　　楚留香缓缓道：“等到许多年以后，这样想的人，自然会一天天多起来，以后人们自然会知道，武功并不能解决一切，世上没有一个人有权力夺去别人的生命!”　　

　　无花叹道：“这是以后的事了，现在你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现在，我要将你交给能制裁你的人手上。”

　　无花大呼道：“你要将我交给别人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不错。”

　　无花狂笑道：“你既不能制裁我，天下还有谁能制裁我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他们这些人，虽然未见得如何高尚，但他们所代表的法律和规矩，却是无论什么人都须尊敬的。”

　　无花冷笑道：“你难道一向很尊重规矩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我们蔑视的，只是少数人立下的规矩，这种规矩自然不值得尊敬，但道德和正义，无论任何人也不该轻视。”

　　无花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楚留香，你实在是个很奇怪的人，但你无论如何，也休想将我交到那种人手上。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为什么?你本是个很高贵的人，那些人的手本不敢沾着你的衣衫，但又谁叫你犯了如此卑下的罪，‘王子犯法，与民同罪’，这句话你难道不懂?”

　　无花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，只是微笑喃喃道：“楚留香，无论如何，你也休想要那种人沾着我的一根手指。”

　　说着说着，他身子竟已缓缓倒了下去

　　霹雳闪电，声震天地。

　　楚留香赶紧扶着他，在电光一闪中，瞧见了他的脸，这张温文俊美的脸，此刻已变得铁青而可怕。

　　楚留香大骇道：“无花，你……你为何这样笨!死，难道就不可逃避么?”

　　无花张开眼来，勉强一笑，道：“我这并不是逃避，我并不是不敢去面对他们，我只不过是不屑在那种卑贱的人面前低头而已。”

　　他日中又现出辉煌的光彩，道：“无论我做错了什么事，我总是高贵的人，比世上大多数人都要高贵得多!楚留香，这点你承认么?”

　　他眼睛渐渐合起。

　　他已永远听不到楚留香的回答了，电光闪过，他面容又恢复了安详与平静，甚至嘴角都还带着一丝微笑。

　　林家花园里，花木葱笼。

　　名捕秃鹰正和一个面容凝重的丐帮长老，焦急地等候在树下。

　　那丐帮长老不停地问道：“你想他真的会来么?”

　　秃鹰微笑道：“无论楚留香这人是好是坏，是善是恶，但他既说要来，就一定会来，无论什么人，什么事，都休想挡得住他。”

　　只听树上一人缓缓道：“不错，无论秃鹰这人是好是坏，是善是恶，但他对楚留香的看法，倒是不错的……”

　　话声中，楚留香已飘飘落下。

　　他微笑着说道：“但秃鹰是不是已听到我在树上，才故意说这些话的?”

　　秃鹰大笑道：“楚香帅一诺千金，是小老儿早已知道的。”

　　丐帮长老忍不住道：“那凶手不知楚香帅已带回来了么?”

　　楚留香脸色立刻黯淡下来，叹道：“他已死了!”

　　秃鹰失声道：“死了?”

　　楚留香道：“不错。”

　　秃鹰道：“他……他是如何死的?”

　　楚留香叹道：“他既已死了，无论是怎样死的，岂非都是一样么?”

　　秃鹰道：“但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厉声道：“我说他死了，你难道还不信?”

　　秃鹰赔笑道：“楚香帅的话，小老儿怎敢不信?但他……他究竟是谁呢?”

　　楚留香默然半晌，缓缓道：“他虽然狠毒，但却并不卑鄙，他虽是个凶手，但却仍不失为君子，现在，他既已死了，你们何苦再问他姓名，人一死，就没有名字了。”

　　那丐帮长老忽然道：“但他的尸身在哪里?他就算死了，本帮弟子也要想办法将他的尸身……”

　　楚留香暴怒起来，喝道：“你要将他的尸身怎样?你竟想去对付一个死人，这想法岂非比那凶手还要卑鄙得多!”

　　他无论遇着什么事，从来都是不动声色的，那丐帮长老从未见过他的怒容，竟不禁骇呆了。

　　楚留香大声道：“我告诉你他已死了，他的死，已洗清了他生前的罪，你们若不信，你们若还不满意，只管自己去想法子吧!但你们若再敢来打扰我，休怪我不客气!”

　　话还未说完，人已走远，只留下秃鹰和丐帮长老还怔在那里。

　　楚留香自己也不知道怎会突然变得如此暴躁，也许是因为他对无花的死，觉得太伤心，太难受。

　　也许是因为他太疲倦了。

　　无论如何，经过这么一件事后，他只想回到他那舒服的船上去，扬起帆，远远离开这些可厌的人群。

　　他只想在那美丽的海洋怀抱里，那温柔的海风中，那金黄色的阳光下，完全放松自己，安安详详地休息一段日子，喝几杯冰冷的葡萄酒，吃几样宋甜儿做的好菜，躺在苏蓉蓉身旁，听李红袖说一些结局美满的故事。

　　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。

　　但他忽然发现，老天竟像是永远都不许他休息似的。

　　他还未回到船上，一件他平生所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惊人变故，已在等着他了，他做梦也未想到这种事竟会发生在他身上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