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银河列车999
　
　　从前——不！未来的二十一世纪，有一个男孩子，名叫星野铁郎。他和妈妈一起，住在日本一座荒山下的野地里，过着贫苦的生活。
　　一个冬天的夜晚，寒风呼啸，天空一片漆黑。铁郎和妈妈身披斗篷，坐在门前不远的草坡上，看见天外飞来的宇宙列车，好象一串节日的礼花，白光闪闪地悬在天边，由远而近，可以听见“嗤嗤嗤”的响声。
　　妈妈告诉铁郎，那是末班宇宙列车，从仙女座大星云①开来地球，要到山那边的集群市②车站去。
　　凛冽的北风迎面扑来，妈妈问道：“铁郎，你冷吗？”
　　“冷，”铁郎点头说，把身上的斗篷裹紧。他生得奇丑，大脑袋，矮身子，纽扣眼睛，蛤蟆嘴，斗篷帽子盖住头，好象瓦罐上面扣着一个碗。
　　“今夜可能要下雪！”妈妈仰望天空，宇宙列车已经消失。荒坡上的枯草，在寒风中不住颤抖。妈妈叹息道：“唉，如果是机器身体，就不怕冷了。”
　　“要是机器身体，还能长生不死哩。”铁郎说。
　　在二十一世纪，机械化普遍实现，人类连身体也追求机械化，就象改换时髦的服装一样，纷纷换成机器身体。
　　“是呀，”妈妈用羡慕的口气说，“机器身体只要时常更换零件，可以活一千年。有生命的血肉之躯，顶多只能活一百年。”
　　“机器身体很贵呀，只有那些财主才买得起，”铁郎说。
　　“要是你的爸爸在世，无论如何，也得给你买个机器身体。可惜……”妈妈满面愁容，凄然叹息。
　　“我爸爸不就是因为反对人体机械化，才被害死的吗？”
　　“是呀！”妈妈说。
　　这时天上飘下雪花来，纷纷扬扬，越下越大。铁郎冻得打抖，清鼻涕直流，连声说：“快回家！快回家！”
　　他们那低矮破烂的小屋，铁皮盖顶，好象一个鸡笼。母子二人刚刚走下草坡，妈妈忽然一惊，不进屋去，却转身往荒地跑。她紧张地说：“铁郎，不能回家，快到这边来！”
　　“怎么啦？”铁郎莫名其妙。
　　妈妈一面逃跑，一面回头张望。突然“哧嘣”一声响，一道白光射来，击穿了她的身体，“啊呀！”她大叫一声，跌倒在地。
　　“妈妈！”铁郎惊叫着扑上去。
　　“快跑，铁郎！妈妈不行了！”妈妈那张秀丽的脸上淌着泪水，叮嘱道，“你一定要好好地记住妈妈的话：去乘坐银河铁道９９９次特别快车，就能够到达一个行星，在那星球上可以免费得到机器身体。”妈妈痛苦地喘息一会儿，又哭道，“铁郎，你还小啊！刚才给你讲的好象梦话，以前一直没有给你讲……不过，你爸爸曾经说过，确实有那个星球。无论如何，你一定要乘宇宙列车……到那个星球上去……取得机器身体……你就能长生不死了……”
　　“妈妈！妈妈！”
　　“啊，永别了！铁郎！”妈妈大叫一声，咽了气，可是死不瞑目，一双眼睛还睁得大大的。
　　“妈妈呀！”铁郎扑到妈妈的身上，泪如泉涌，哭喊道，“你不能死！不能死！不要丢下我孤孤单单一个人！”
　　“哒哒哒哒……”旷野东边跑来了两匹机器马，马上骑着两个拿枪的机器人。铁郎连忙钻进密密的草丛中，躲藏起来。
　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机器人，老远就问：“猎物在那里吗？”
　　另一个穿白衣的机器人回答：“在这里，已经死了！”
　　黑衣机器人举起手上的枪，得意地说：“瞧我的枪法多好，隔那么远我也打中了！”
　　两个机器人跳下马来，白衣机器人撕开铁郎妈妈身上的破斗篷，失声叫到：“哈！这是个有生命的身体！如今这种人真稀奇呀！”
　　黑衣机器人牵着马走拢来。在宽边的笠帽下面，它的脸上只有一只眼睛。那眼睛有茶杯大，是一只透明闪光的玻璃机器眼。那机器眼直盯着铁郎妈妈的尸体，赞叹说：“这个人非常美丽，把她弄回去装饰客厅吧。”
　　白衣机器人说：“那一定会得到大家的赞美，机器伯爵！”
　　机器伯爵哈哈大笑。于是他们把铁郎妈妈的尸体抬上马，立刻飞驰而去。“得得得……”夜空留下一阵马蹄声，不一会儿，就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　　铁郎爬出草丛来，望着机器人远去的方向哭喊：“妈妈！妈妈呀！”
　　凄惨的叫声，响彻了寂静的荒野。寒风怒号，雪花飘扬；天空仿佛在撕棉扯絮，不多时，地面积满了厚厚的白雪。
　　茫茫的原野上，蠕动着一个小小的灰色身影，那就是星野铁郎。他遵照妈妈的临终嘱咐，前去乘坐银河铁道９９９号列车，到另一个行星去，可以不花钱就获得机器身体。他的短腿陷入雪里，艰难地蹒跚而行，身后留下一行歪歪斜斜的脚印。他埋头缩脑，哆哆嗦嗦地走着，口中喃喃自语道：“没有钱，没有车票，坐什么银河列车呀，简直是做梦……唉，手脚都冻僵了，怎么走得到车站呢？……如果我是机器身体，就不怕冷了……哎，我快要冻死了，下辈子变个机器身体吧……”
　　他跌倒在雪窝里，四肢僵硬，挣扎不起，即刻失去了知觉。大雪飞舞，转眼间便盖住了这个孩子的身体……
　　当他苏醒过来时，发觉自己躺在室内的床上，身上盖着白色被单。他坐起身来，愕然问道：“这是哪里？”
　　“你醒啦？”室内一个美丽的少女说。随即端来一碗热汤，微笑道，“来，喝点汤，你都快要冻死啦……我叫梅蒂尔。”
　　“我叫……”
　　“你叫星野铁郎，对吧？我救你回来，给你脱衣服时，看见衣服上有名字。”
　　铁郎喝着热汤，渐渐地觉得身上血液加快了循环，暖和起来。
　　梅蒂儿指着室外说：“你要乘银河列车，应该朝那个方向走，山那边才是集群市车站。”
　　铁郎瞪着小眼睛，愕然问道：“你怎么知道我要乘银河列车？”
　　“噢！看你那样子……”梅蒂儿想说“真难看”，可是话到嘴边又忍住了。她拿起一副耳机说，“我转动这个集音机，偶然听见你和你妈妈的谈话。”显然，铁郎妈妈被杀害的事她也知道了。“你妈妈真可怜！”她说着，洒下同情的泪水。
　　所谓“集音机”，不消说是一种新的无线电器械了，竟然能够收集到旷野里的声音。这使铁郎不由得起了疑心，便问道：“你也是机器身体吗？”
　　“你看象吗？”梅蒂儿微笑着，准备解开衣服，“你看看我象机器身体吗，铁郎？”
　　这一来倒使铁郎臊红了脸，慌忙扯起被单蒙住头说：“不不……不……不必了。”
　　梅蒂儿问道：“你为了得到机器身体，打算到宇宙中一个星球去吗？”
　　铁郎躲在被窝里回答说：“对呀！对呀！”
　　“要是你答应我同你一起去，我就给你一张免费乘车证。”
　　“乘车证？”铁郎赶忙从被窝里伸出头来问。
　　“是的，是无限期有效的银河铁道乘车证。”梅蒂儿拿出一张小卡片，递给铁郎。
　　铁郎满心狐疑，拿着乘车证翻来复去，仔细端详。梅蒂儿笑道：“是真的呀！跟我这张是一样的。”说着，又拿出一张乘车证来，上面写着她的名字。
　　“为什么你要把这样重要的东西送给我呢？”铁郎注视着她问道。
　　“因为你让我一起去，所以我把它作为礼物……”梅蒂儿指着乘车证说。“你把你的名字写在上面吧。”
　　“你要去的目的地是哪里？”铁郎追问。
　　“这你就不用打听了！给你乘车证就是了……”梅蒂儿转身走开去，显然不高兴铁郎盘根问底。
　　铁郎瞧见她的脸色不悦，也就不敢再问。他捧着乘车证，感动得流下眼泪来，说：“这下有了这个，我……我就能得到机器身体了。”他想起妈妈的惨死，蓦地黑下脸来，纽扣眼睛里燃起怒火，问道：“机器伯爵的家在附近吗？”
　　“在那对面。”梅蒂儿指着窗外说，“晚上那家伙出来打猎，一碰到人就会开枪，到那里去很危险！”
　　“我只要带上枪去，就不在乎！”铁郎看见墙上挂着一支枪，说，“到车站去以前，我要先到机器伯爵家去一趟……你把这支枪借给我用一用，行吗？”
　　“可以！”梅蒂儿很爽快地把枪摘下来，递给铁郎。
　　铁郎穿上他的灰色斗篷，带枪出门。冒着大风雪，往梅蒂儿指引的方向奔去。
　　“呼呼呼——！”寒风怒吼，雪花乱飘。豪华巍峨的机器伯爵府第，戴上了雪帽，披上了雪裘，耸立在白雪覆盖的花园里。“哈哈哈哈……”伯爵府里传出一阵阵哗笑声，回荡在风雪交加的夜空中。
　　客厅里正在大宴宾客，机器贵族们围坐在餐桌四周，桌上摆的不是珍馐美味，却是机油罐头，汽油瓶子。机器伯爵站在餐桌前方，背朝着掩上的客厅门，高声说：“诸位！请看，这是我今天的猎获物！”他举手指着墙壁上装饰的一个标本，“这么一装饰，客厅不是更漂亮了吗？”
　　墙上挂的人体标本，正是用铁郎妈妈的皮肤做成的，形象维妙维肖。
　　“啪啪啪啪啪……”机器贵族们一齐鼓掌，哗然欢呼道：“恭喜，伯爵！这么难得的猎物，却让你碰上了。”
　　“运气好嘛！”机器伯爵洋洋得意地说。“剥这皮时，我们做得非常仔细，所以制作的标本一点伤疤也没有……哈哈！这是用金钱也买不到的呀！”
　　“嘣”的一声，客厅门被推开了，一个凄厉的声音高呼着：“妈妈！”
　　机器伯爵大吃一惊。客厅里顿时鸦雀无声。只见门口站着一个丑陋的男孩。
　　机器伯爵喝道：“你是谁？进来干啥？”
　　铁郎龇牙咧嘴，大骂一声：“该死的机器伯爵！”立刻举枪射击：“噼啪！哧哧哧——”白光击穿了各个机器人的头部和身躯，它们“哇哇”地叫着，纷纷倒下去。唯独机器伯爵扑在桌子上，背上中了几枪，还不肯倒下。
　　铁郎抬头一看，墙上挂着一具美丽的人体标本，活灵活现地象一尊爱神的雕塑，可是没有眼珠，只睁着两个黑窟窿看他。啊！这不是妈妈吗？铁郎眼泪直流，浑身打抖，咬牙切齿地咒骂机器伯爵：“你这个坏蛋！”他举枪瞄准那家伙。
　　“等……等等！别打脑袋，别打我的脑袋！”机器伯爵慌忙摇手说，“向身上别的地方开枪都行，只是别打脑袋……头打坏了，不能修理，我就……就真的死了……”
　　铁郎一枪打去，正中他那茶杯口大的独眼，穿透脑后，他登时仰面倒下，再不动弹。铁郎对着七横八竖的机器人的躯体，愤恨地说：“魔鬼们，等着瞧！我要去装上一个机器身体，一个头等的机器身体，回来杀光地球上的机器人！”
　　杀母之仇，刻骨铭心，促使他发了这样的誓。其实他自己也想变成机器人，难道会消灭自己？
　　然后，他走近墙边，双手举起乘车证，向人体标本哭喊道：“妈妈呀！你看，这是乘车证！我可以乘坐银河列车了，我一定听你的话，乘坐９９９号特别快车，到那个行星去。妈妈，我一定要得到长生不死的机器身体回来！再见吧……妈妈！”
　　他擦燃火柴，抛到一滩汽油中，“轰”地一声，刹时浓烟烈火升腾起来。火势越来越猛，伯爵府“噼噼啪啪”地燃烧着，不多时，墙倒楼塌，烟火冲上半天云。
　　铁郎迅速地向梅蒂儿的家走去。不料梅蒂儿却驾着雪橇，等侯在雪地里。她喊道：“这下出了气啦！……那么，我们走吧！”
　　她改换了行装，头戴黑色毛皮帽，身穿黑色皮大衣。高挑的个儿，金黄的长头发，美丽的瓜子脸，和丑陋的铁郎恰好成为鲜明的对比。
　　“还给你，”铁郎走到雪撬旁，把枪递给她。
　　“不必，就送给你吧。”梅蒂儿坐进雪撬，叫铁郎坐在身旁，说道，“前面的道路还很长，还会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危险。没有枪，就不能保护自己。”
　　忽然，雪撬里的收音机发出宇宙车站的播音：“注意！注意！银河９９９号快车零点开发，请乘坐本次列车的旅客们，赶快上车，……”
　　雪橇前套着两匹机器马，梅蒂儿挥动鞭子，那马立刻撒开四蹄，奔跑起来。
　　“好好地看看这些景色吧！”梅蒂儿对铁郎说，“以后回来再看这些景色时，你已经变成机器眼睛了。”
　　雪橇在广阔无垠的雪原上飞驰，沿着山路翻过山岭，很快到了集群市。二人下了雪撬，走进银河旅馆休息。梅蒂儿看看表，离开车还有一些时间，就叫铁郎先睡一会儿，她去洗澡。铁郎躺在浴室对面的床铺上，毫无睡意，便掏出乘车证，凑近眼前细看。并且说：“乘车证啊！有了你，我就能免费得到机器身体了。”铁郎闭上眼睛，泪水不住流，又伤心地呼唤道：“妈妈，我一定要去取得长生不死的机器身体……”
　　忽然，他坐起身来，用惊疑的目光望着对面的浴室。浴室门关着，里面有人谈话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：“梅蒂儿，如果你违反了我的命令，你就会死去，记住了吗？”
　　“就是，我一定牢记。”
　　听见这样的问答，铁郎好不奇怪，梅蒂儿在和谁说话？他轻轻地走近门前，又听到室内讲道：
　　“梅蒂儿，你要象影子一样跟着那个孩子，切莫离开他。”
　　“就是，我一定一步也不离开他。”
　　铁郎诧异地想：“那个孩子……难道说的是我吗？”
　　浴室里又说：“如果你不想自己的身体化成灰，你就不要违背我！”
　　“哎呀！”梅蒂儿发出惊叫声。
　　铁郎再也按捺不住，大叫一声“梅蒂儿”，猛地推开浴室门。啊！只见室内水汽迷蒙，莲蓬头“刷刷刷”地喷洒着水，好象细丝麻帐一样罩着梅蒂儿。她在洗淋浴。室内就她一个，并无别人。
　　“怎么啦？铁郎！”梅蒂儿回头问道，“我不是叫你先睡一会儿吗？”
　　“我听到了奇怪的谈话声！”铁郎说。
　　“你看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浴室里吗……”
　　“请原谅！”铁郎很难为情，慌忙拉上浴室门。
　　他跑回床边，双手按着“嘣嘣”乱跳的心，暗自思量：“真奇怪呀，我明明听到有说话的声音，怎么不见人？……唉！没关系，就算梅蒂儿是妖怪的孩子，或者是个魔女，也没有关系！只要我能乘上银河列车就行了。”他躺在床上，心里盘算：“以后怎么办呢？……嗯，先乘上列车再说……”想到这里，他便放心地睡去。
　　车站的广播又响了：“银河铁道的开车预告……乘坐银河９９９次特别快车，从地球到仙女座大星云的旅客，请赶快到集群市②车站，第９９号站台上车。”
　　“铁郎，快起来！要耽误乘车了……快！到仙女座大星云，一年只有这么一趟车！”梅蒂儿使劲摇醒打鼾的铁郎。
　　铁郎急忙跳下床，抓起他的灰色斗篷，赶紧跟着梅蒂儿走。梅蒂儿又换了装束，穿上一件浅灰色的短大衣，翻领和袖口是黑色的，一只手提一个旅行皮箱。铁郎看看她说：“奇怪！这么遥远的旅行，随身携带的却只有这一点儿行李。”
　　“真正无产的旅行者，这些行李就够了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你是无产者吗？”
　　“也许是吧！”梅蒂儿说：“快，还有五分钟了。”
　　他俩奔下银河旅馆门前的石级，登上一辆地道电车。“你要作好精神准备，在没有到达仙女座大星云以前，你是不能回来的。”梅蒂儿对铁郎说。
　　“好吧！我的目的是要取得长生不死的机器身体，哪怕下地狱我也去！”铁郎说。
　　转瞬间，电车到达了银河铁道集群市的中央车站。他俩走进车站大厅，听见播音喇叭招呼着到火星和仙女座去的旅客，进入不同的站台上车。在那个时代，空间的铁路网无限地延长了，人们纷纷到宇宙中各个星球去旅行。
　　他俩走上９９号站台，铁郎一见９９９号列车，不免大失所望，叫道：“哎呀！是一辆旧式列车！”
　　“不要紧，铁郎。从外表看来，是日本古时候的蒸汽机车头，但内部却是现代化的设备。”
　　“刚一看到，我的心都凉了。”
　　“对于不再回来的旅客，使用这种列车就行了。”
　　“不再回来？……我得到机器身体后，一定要回来，一定……”
　　“是吗？那好，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　　他俩谈着话，登上列车。不多时，一声汽笛震天动地，“呜呜——”银河列车９９９号沿着伸上天空的铁轨驰去，刹那间脱离了铁轨，象一条长龙在天空飞行。

　　【① 仙女座大星云——银河系以外的星系，距离地球２２５万光年。】
　　【② 集群市——几个或几十个大城市连成一片的未来大都市。】 




《银河铁道９９９》作者：[日] 松本零士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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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玻璃姑娘库利娅
　
　　宇宙列车的机车室里，尽是崭新的机器装置。各种大小不同的仪表，玻璃下面颤动着指针；指示灯闪耀着红红绿绿的亮光；还有配电盘，荧光屏和其它精密机械，使整个机车室呈现出五光十色。铁郎跟着梅蒂儿进来参观，不禁失声惊叫道：“呀！这个旧式机车头，内部却是多么新……”
　　“这种机车，是用比人类科学更高的智力制造的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什么比人类科学更高的智力？”铁郎愕然地问道。
　　梅蒂儿给他解释：在遥远的宇宙外空间，曾经有过一颗科学行星，现在已毁灭了。从它的遗迹和异星人那里，人类得到了一种资料，可是还不能理解，只能照着资料的图样安装成这种机车。这种机车不用司机，它本身有电子计算机，是个能思考的电脑。它既能判断情况，又能预测情况。为了安全，它按照时间表拉着特快列车行驶。可以说机车本身就是司机，这样的司机是绝对不会犯错误的。
　　二人走出机车，沿着车厢的过道，来到餐车门口。梅蒂儿又说：“列车到达下一站土星的卫星——泰坦①，还有不少时间。在土星的轨道前面，要进入小行星群的宇宙隧道。铁郎，趁着还没有进隧道，我们去吃饭吧。”
　　“什么隧道？”铁郎觉得奇怪，忙问，“在这宇宙空间，四周一片虚空，隧道在哪里？”
　　“宇宙中的隧道，人的眼睛是看不见的。不过，当列车通过这一带小行星时，确实要进入隧道呀！”梅蒂儿说着，走进餐车去。
　　铁郎跟进去一瞧，呀！好华丽的餐车！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，摆着花瓶、菜单以及盛佐料的瓶儿杯儿。沙发上套着鲜艳的印花绒布。地板和门窗擦抹得明净发亮，不见半点油渍。铁郎活了这么大，从来没有进过这样漂亮的餐车，坐在沙发上，竟感觉手脚都没有放处。
　　“你怎么啦？”梅蒂儿见他局促不安，额上冒汗，觉得奇怪。
　　“嗯，”铁郎说，“我想起和妈妈在铁皮小屋里过的生活，没有坐过这么漂亮的椅子，也不配在这种地方吃饭。”
　　“铁郎，你是我的客人，我请你在这儿吃饭，请宽心吧。”梅蒂儿露出微笑，随即翻看菜单，说，“吃什么好呢？铁扒牛肉，或者汉堡牛肉？”
　　铁郎捧起一本象杂志一样大的菜单，看了好久，不作声。
　　“你到达换取机器身体的星球，还很远哩，”梅蒂儿说，“所以，除非多吃东西，就不能保持体力。”
　　铁郎圆睁着纽扣眼，默默地念着菜单上的莱名，心中发急，汗水直流。梅蒂儿忙问：“你怎么啦？身体不好吗？”
　　“我没有见过什么菜单，就是念了这个，吃什么菜，我也是心中无数呀。”铁郎尴尬地笑着说。
　　“对不起，我代你点吧。”梅蒂儿看着菜单问道，“吃个铁扒牛肉好么？”
　　“好，吃吧。”铁郎的小眼睛笑合了缝。
　　这时，走来一个女服务员——旅客们称为“银河列车小姐”。她双手捧着托盘，盘里的玻璃杯盛着桔子水。铁郎和梅蒂儿瞧见她，不禁吃了一惊，因为那姑娘的身体非常奇异，从头到脚，遍体透明。
　　“啊！这位列车小姐是玻璃身体！”铁郎惊讶地叫道。
　　“来两份铁扒牛肉，要普通方法烧烤的，”梅蒂儿对玻璃姑娘说，“还要一份玉米汤，我要面包，他要米饭。”
　　“好！”玻璃姑娘答应着，不多时，便把饭莱送上桌子来。
　　真稀奇呀！铁郎只见过玩具玻璃人，没想到竟有玻璃身体的活人。从她身上看过去，跟看过玻璃窗一样，视线毫无遮拦。倒是她那浓密的金黄色头发，从脑后直垂到腿弯，还能挡住铁郎那好奇的目光。他问道：“难道你是有机玻璃吗？也许是硅酸玻璃罢？”
　　“我是水晶玻璃。”女服务员说。
　　“水晶玻璃！”铁郎喊道，“啊！多么美丽呀！”
　　“你是在列车上做零工吗？”梅蒂儿问道。
　　“是的。”
　　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　　“库利娅。我的妈妈由于虚荣心强，追求时髦，把我变成了这种玻璃身体。因此，为了挣钱，我在这儿做零工。也许在什么星球上，能买到血液循环的身体吧？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铁郎愕然地说，“你的身体那样美丽……”
　　“是的，谢谢，”库利娅说，“不过……我的身体是玻璃。光和影都能透过我的身体。”库利娅伸开手掌，蒙住铁郎的眼睛，铁郎却仍然能看清面前的一切。库利娅那一对没有瞳仁的透明的大眼睛，忽然流下泪来，凄然地说，“这样，我感到很寂寞。我希望变成象你那样的有影子的身体。”库利娅摸着铁郎的手羡慕地说，“你的手是暖和的，铁郎君！”说罢，她转身走出餐车去了。
　　铁郎目瞪口呆，望着她的背影，因为被她摸过手，觉得有些难为情。偏偏梅蒂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，抿着嘴儿笑道：“铁郎，你的脸红了。”
　　“没有什么，没有什么。”铁郎连忙拿起刀叉来吃饭，脸红得象猴子屁股。
　　他俩正在吃饭，蓦地眼前一黑，电灯熄灭了。铁郎鼓起眼睛，连对面座位上的梅蒂儿都看不见。梅蒂儿说：“这是停电，列车开进隧道了。”
　　忽见库利娅走来。她的玻璃身体在漆黑的餐车中，居然也能让人看见。她说：“这隧道里有曲折回旋的宇宙线，所以，列车的电气系统暂时停止运转，把安全阀关闭了。你们不必害怕，只管吃饭。”
　　“到了这样黑的地方，连嘴巴和鼻子也分不清了。”铁郎叫苦道。
　　“我增强体内能量的震动，发出光来，给你代替电灯照明。”说着，库利娅的身体发出柔和的白光，变得象一个人形的玻璃灯，正好把梅、铁二人和饭桌照亮了。
　　“嘿，好象萤火虫，一个顶大的萤火虫！”铁郎惊喜地说。
　　“是吗？不过，这样做我的身体就稍微暖和些了。”库利娅高兴地说。
　　梅蒂儿吃罢饭，用餐巾揩揩嘴说：“真好吃！喂，回我们的车厢去吧。”
　　“我来带路，”库利娅说。她通体放光，竟象一盏自己会走的灯，把漆黑的车厢过道照亮了。
　　“你们先走，我去洗手。”梅蒂儿转身到盥洗室去。
　　库利娅向铁郎伸出发光的玻璃手说：“牢牢地抓住吧！”
　　“哦，”铁郎握住她的手说，“真的，比刚才暖和些了。”
　　“今天，我又一次摸到血液循环的手。”库利娅害起臊来，用手捂着脸说，“我有很久没摸到真实人的手了。”
　　忽然，库利娅丢开铁郎的手，停住了体内能量的震动。一刹那，好象吹熄了玻璃灯。铁郎在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，慌得大叫：“哇呀！怎么熄灭了！库利娅女士！你在哪里？”话音未落，“叭”地一声响，铁郎的眼睛一亮，车厢里大放光明——电灯来了。铁郎眨着吃惊的小眼睛，定一定神，四下一看，又笑着说：“怎么，我已回到座位前来了！”
　　他的座位上，不知几时坐着一个女人，身穿灰色斗篷，风帽戴在头上。铁郎一见，纽扣眼睛登时跳上额头，鼓得象杏核，张大了蛤蟆嘴，惊叫一声，半晌合不拢去。
　　那女人瞧瞧铁郎，眼里流下泪水。
　　“妈妈！你怎么在这里？妈妈！你是被机器伯爵剥了皮的呀！”铁郎见她的样子很象妈妈，就扑到她的怀里，抱着她放声痛哭：“妈妈，妈妈……”
　　他哭得昏头昏脑，忽然感觉背上抓得象刀割似的痛。他抬头一看，吓得魂不附体。那女人的脸变了，眼睛鼻子变成了三个黑洞，竟是个穿着斗篷的幽灵。“怎么，你不是妈妈！”铁郎恐怖地大叫，拚命想挣脱身子。
　　“是呀！我要你的心！我要你的命！”幽灵把他抱得更紧，十个指头死死地抓住他的背脊。
　　“见鬼！”铁郎左手推开幽灵，右手伸到自己的腰间拔出枪来。
　　“你这东西对我是不起作用的，孩子！”幽灵抓住铁郎的手，枪被打落在地上。幽灵把铁郎拖到车窗前，说：“来，出外去吧！列车里很闷热，不舒服。”
　　“哇呀！”铁郎高声叫喊。宇宙列车正在飞快地奔驰，窗外是茫茫的黑暗太空，若被幽灵拖出去，就活不成了。
　　幸亏玻璃窗子只打开一半，那幽灵拖着他，不能一下子钻出去。刚刚钻出一半身子，就被库利娅赶来拉住了。
　　“请放开！请放开铁郎君！”库利娅喊道。
　　“跟你什么相干？”幽灵回过头来喝道。
　　库利娅一把拖住幽灵，喊道：“铁郎君，快卧到！”
　　铁郎马上伏在地板上，眼见库利娅紧紧地抱着幽灵，同它搏斗着。她的玻璃身体“哔哔噼噼”地响着，破裂开来，可还是抱着幽灵不放松。那幽灵被库利娅拖出车厢，还发出“呜呜”的哭声。
　　“嘣！”库利娅的身体突然爆炸了，发出斗大一团白光。铁郎惊叫一声“库利娅女士”，便跌入黑暗中，昏迷过去。
　　“铁郎！铁郎！”梅蒂儿的声音在呼唤。
　　铁郎睁开小眼睛。发现自己躺在车厢里的座椅上，好象做了一个恶梦。
　　“不要紧吧？”梅蒂儿问道。
　　“唔！”铁郎慌忙爬起来，向窗外张望，黑洞洞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　　“列车已经穿过隧道了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车窗外面飘浮着无数碎石块，那便是小行星群，是一个大行星破碎了形成的。铁郎说：“我刚才好象做了一个梦……”
　　“是的。不过，这种梦可灵验呢！”
　　“那是什么？”
　　黑暗的空间，有无数亮晶晶的东西从窗外飘过，好象一群萤火虫。梅蒂儿说：“库利娅为了救护你，在隧道中同幽灵搏斗，她的身体破碎了，变成玻璃碴儿散落了……”
　　果真有其事！铁郎大惊失色。忙将头伸出窗外去瞧，只见车长站在那边车门口，双手端着撮箕往外倒玻璃碴。那铁皮撮箕里盛满了水晶玻璃珠儿，大小不一，可是颗颗放光。它们从撮箕里滚出来，象瀑布一样流到宇宙中，顿时，漆黑的宇宙空间撒满了光华夺目的小星星。那是库利娅的身体呀！她为了救铁郎才粉身碎骨的呀！铁郎大哭起来，奔去制止车长，喊到：“不要扔到外面去！”
　　“没有办法呀！”梅蒂儿拉住铁郎的手说，“这是银河铁道的规则……库利娅女士只剩下玻璃珠，必须扫除车外去。”
　　“啊！她变成无数的星星，飘散到宇宙中去了！”铁郎望着窗外飘过的玻璃珠，哭得象个泪人。
　　“喂，”梅蒂儿把铁郎的卧具打开，亲切地说，“马上就要到土星的卫星——泰坦了。你打算下车去游览一下吗？”
　　突然，从车外飘进一颗玻璃珠来，落在窗台上，光芒四射，耀人眼目。铁郎一惊，赶忙去拾在手上，说：“库利娅留下了一片碎玻璃！”他摊开手掌，那水晶玻璃珠下圆上尖，象一滴水珠。铁郎哭着说：“这是眼泪的形状啊！这样悲伤的眼泪，我还没有见过。”
　　“是的，也许，这是库利娅女土的心哩。”梅蒂儿叹一口气，不禁也落下泪来。
　　泪珠形状的水晶玻璃珠，在铁郎的手掌上放射光华。铁郎对它默哀许久，才将它珍藏在自己的旅行皮箱里。他要留作纪念，永世不忘。

　　【① 泰坦星——用希腊神话中的英雄泰坦命名的星球。】 




《银河铁道９９９》作者：[日] 松本零士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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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如此“乐园法”
　
　　银河铁道９９９号列车，在茫茫无际的空间飞行。临近土星时，播音器介绍道：在太阳系中，除木星外，土星是最大的行星。它的卫星泰坦，也是太阳系中的卫星之一……在绕着行星运行的月亮中，泰坦仅次于海王星的卫星海神，是第二号大月亮，它的自转周期是１６天。
　　“哎呀！”铁郎听了播音，惊讶地叫道，“泰坦星上的一天，等于地球上的十六天，列车要在泰坦星上停留那样久吗？”
　　“你不会感到无聊的，”梅蒂儿说，“才十六天，我还想多呆些时间哩。”
　　她告诉铁郎，看起来很美丽的土星，是一颗象地狱似的巨大行星。可是泰坦星却不同，它是太阳系中最美丽的地方，也是最可怕的地方……说罢，她取出两只枪来检查。
　　“干什么？”铁郎问她。
　　“把枪带上，”梅蒂儿把枪递给铁郎，自己也佩上武器。
　　列车的玻璃窗外，出现了一个浑圆的星球。“那就是泰坦，”梅蒂儿指着说，“它比地球更绿。”
　　原来，地球上的人们最初使用望远镜时，就发现泰坦星了。它被一层红褐色的浓云遮蔽着，显得十分神秘。
　　列车在泰坦车站停下，铁郎跟着梅蒂儿下车出站，只见遍地鲜花盛开，春意盎然。梅蒂儿一边走一边解说：由于从土星吹来的热风，使得泰坦星总是象春天一般温暖，得天独厚，所以这里繁花似锦，象仙境乐园一样美。
　　他俩走上大街，街上人来人往，熙熙攘攘，梅蒂儿叮嘱铁郎道：“千万别大意呀！”
　　话音未落，突然“砰”地一声枪响，前面一个行人中弹倒地。但是街上的行人竟然毫不在意，连看也不看，照常走路。凶手从容地离去。
　　铁郎瞪圆了惊愕的小眼睛，说：“这是怎么回事？在大街上突然被杀了！”
　　“啊呀！”梅蒂儿大叫一声。一个暴徒从背后抱住她的脖子，拖着她飞跑。铁郎吓了一跳，大声喊叫“梅蒂儿”，提起枪慌忙追赶。
　　“别来！铁郎！”梅蒂儿喊道，“别过来！”
　　“哧”地一声响，什么东西击中了铁郎，散出一股刺鼻的浓烟。闻到这股烟，他便觉得天旋地转，马上倒在地上，失去了知觉。
　　待到他醒来时，却是躺在一家旅馆的床上，救他的是一个皱纹满面的老妈妈。
　　“我怎么在这里？……”他睁着眼愕然四顾，旅馆的门窗、梁柱、栏杆，以至床、柜、桌、椅，到处雕刻着美丽的花形图案。简直是花一样的旅馆。他跳下床来问道：“梅蒂儿呢？”
　　老妈妈正在张罗饭食，扭过头来问他：“梅蒂儿？她是你的姐姐，还是你的同伴？”她扶着拐杖，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食物，说：“她被抓走了。”
　　“被谁？”铁郎急忙又问。
　　“葡萄谷的战士，”老妈妈回答，把碗递给铁郎。
　　“什么战士？”
　　“孩子，你仔细听着。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
　　“嘿，你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小男孩呢——在我看来，你们都是小孩——你们到这个泰坦星来，想干什么都行，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愿自由行动。所以，孩子，你要杀死我也可以；我呢，也可以将你的头砍下来，谁也不会来干涉，警察也不会来抓我的。相反，在泰坦星上妨碍别人的自由，才是有罪的。这就是泰坦星的法律——乐园法！”
　　铁郎捧着碗听呆了。“乐园法？……这是一种什么鬼法律呀！”他想不通。
　　老妈妈径自下楼去，靠着雕花栏杆，坐在楼梯上歇息。铁郎万分焦急，放下碗，哭丧着脸，跑到楼梯口问道：“那么，梅蒂儿到底怎样了？”
　　“是呀，她究竟是被杀了，还是被迫做了女奴隶呢？”老妈妈猜测道。
　　“葡萄谷在哪里？你能帮助我吗？”铁郎恳求道。
　　“还有１６天，宇宙列车才开出泰坦星，别着急。”
　　“要是梅蒂儿在这几天内遇害，那就晚了！”铁郎急得心如猫抓，汗如雨下。
　　“嗯……”老妈妈闭目沉吟良久，又才赶身上楼，走到墙壁跟前。壁上挂着一张供旅客看的本地游览图，她用小棍指给铁郎看。“这里是旅馆，过了这条河，就是葡萄谷。”说罢，她引着铁郎走出旅馆后门，来到一条小河边。一坡石级下面，靠着一只小船。老妈妈用拐杖指着小船说，“你乘它去吧。”
　　铁郎走下石级，老妈妈又拄着拐杖赶下来，递给他一顶弹孔累累的宽边大凉帽，嘱咐道：“戴上这个，土星的光很强，得了土星射线病就糟了……”
　　铁郎接过凉帽，老妈妈又拿出一支枪说：“把这个也带上。”
　　“我有枪，能源也够。”铁郎说。
　　“嘿嘿……你那支枪比起我这支来，简直象玩具一样，带上吧，这是一个流浪的宇宙战士的枪。”
　　铁郎接过那支沉重的枪来，仔细查看。
　　“孩子，当心呵！你要是能活着回来，我就不叫你孩子，而叫你的大名了。我记着你叫星野铁郎。”说罢，老妈妈扶着拐杖，走上石级，站在后门旁，目送铁郎驾驶小船，随波逐浪而去。
　　那船是一只小小的独木舟，象瓢一样在水上颠簸飘摇，幸而铁郎会游泳，因此并不害怕。
　　“说什么自由呵，”铁郎一边划船过河，一边自言自语道，“其实，不论多么热闹繁华的世界，都是人类创造的。象这样随便侵害别人的‘乐园法’，多么不合道理呀！……不过，尽管如此，这里还是一个快乐的星球。”
　　河面上，风平浪静，两岸长满了花草和树木。有些大树，枝叶蔽日，给河上留下一片片浓荫。暖风吹来，铁郎张开大嘴打呵欠。他嘟哝道：“老是挂念梅蒂儿，我都有点发困了。”他戴上凉帽，一面摇船，一面打盹。
　　忽然，天空传来一阵“啪啪啪”的响声。铁郎停止摇浆，掉头张望。啊！飞来一只苍蝇，“啪啪啪……”越飞越近，不，不是苍蝇，是一只巨大的机器猎鹰。那家伙全身是钢铁，伸出两只钢爪，正向铁郎扑下来。天啊！它竟把铁郎看作小兔，想抓去当点心啦！
　　铁郎“噗通”一声跳下水去，慌得连斗篷也来不及脱。咦！他发现河岸上还有一个矮小的猎人，在扬鞭指挥猎鹰。那人浑身漆黑，头上戴着象飞行员的航空帽，却伸出两只角，脑门和胸膛现出仪表的玻璃圆盖。铁郎知道他是个机器人。
　　“可惜呀！那孩子一定很可口，可惜没有抓住。”机器猎人喊道。
　　“这是干啥？”铁郎从水里伸出头来，望着空中那个既象昆虫又象老鹰的钢铁家伙，惊讶地说：“这是从前的‘鹰猎’吗？不，这是使用虫子诱惑猎物的‘虫猎’！”
　　“啪啪啪，”铁鹰又向他俯冲下来。铁郎举枪射击，一道火光击中铁鹰，它却毫无损伤。一霎间，它又俯冲下来了。“噗通！”铁郎赶紧扎到水底，躲开它的钢爪。幸而铁鹰不是鱼鹰，不会下水，要不然，今天就没命了。
　　“哈哈哈……你逃不脱了！小鬼！”河岸边的机器猎人喊道，“我要把你剁成肉圆子，煮烂来吃！”他挥动手上的长鞭子，指挥铁鹰又飞下来。
　　“我的枪不顶用，”铁郎想道，“就用老妈妈借给我的枪试试看。”于是站在水中，挺起胸膛，举起宇宙战士的枪。这支枪比他的枪长一些，水淋淋的，举起来相当沉重。
　　“啪啪啪……”铁鹰又俯冲下来。
　　铁郎圆睁双眼，瞄准铁鹰。“哧嘣！”一股烈焰射中铁鹰，“轰通”一声响，那玩艺儿在空中爆炸了。顿时满天烟火，碎铁片四下飞散，落到河里。
　　机器猎人大惊失色，嚷道：“他怎么会有宇宙战士的枪？……”
　　“哧嘣！”铁郎又向他射击。
　　“哎呀！”机器猎人也中枪倒地。
　　铁郎满意地看着手上的枪，点头说：“的确，这才是真正的宇宙枪！”
　　他继续驾船过河，靠近对岸时，瞧见水面上漂浮着一顶黑色皮帽和一件黑色大衣。铁郎惊叫道：“这不是梅蒂儿的衣服吗？”他打捞起来，心想，“梅蒂儿的衣服丢在水里，她还活着么？……”
　　他离船登岸，走上葡萄谷，发现遍地躺着七零八碎的机器身体，有的还在冒烟。铁郎愕然自语道：“这都是些机器人。莫非这里刚才发生过一场战斗吗？啊！这些家伙都很有钱，装的是头等的高级机器身体。”
　　忽然，从绿叶茂密的灌木丛中，走出一个身穿游泳衣裤的女子，手上提着两支枪。“梅蒂儿！”铁郎惊喜地大喊。
　　正是梅蒂儿。她微笑着说：“我稍微大意一点就被抓到这儿来了，可是没关系，我谁也不怕！”她看着浑身水淋淋的铁郎，又说：“你是来援救我的吗？谢谢你，铁郎，我真高兴。”
　　铁郎见她平安无事，不禁高兴得流出热泪。
　　他俩拧干衣服，坐上小船，向对岸摇去。梅蒂儿告诉铁郎，她被这伙机器暴徒抢到葡萄谷，她怎样跳下河去，怎样脱掉衣服，拔枪打击敌人……说着话，过了河，那位老妈妈扶着拐杖，还在倚门而望。
　　“哎呀！铁郎，你回来啦！”她说。
　　“谢谢你，老妈妈！”铁郎喊道。
　　下了船，他跑到老妈妈跟前，将宇宙战士的枪还给她，说：“全靠这支枪帮了我的大忙呀！”
　　“铁郎，这枪和帽子都送给你……这是我的儿子宇宙战士留下的……我和我儿子一直流落到宇宙的边缘，我们九死一生，历尽千难万险，才回到这里来。”老妈妈垂下了头，悲哀地说，“可是，无论多么强壮的男子汉，都会遭到失败的。我儿子就是回到泰坦星以后失败的。”老妈妈闭上眼睛，叹一口气说，“我儿子没有流一滴眼泪，他含着笑，在我的怀抱中断了气……”
　　铁郎和梅蒂儿听到这里，都低下头来默哀。停了片刻，老妈妈又说：“你把枪带去，把帽子戴去，我儿子一定会高兴的。等到你什么时候回地球去时，在你母亲的身边，也做一个含笑而死的男子。”
　　铁郎的心头震动了一下，纽扣眼睛鼓起来。
　　他告辞了老妈妈，和梅蒂儿回列车去。经过这一番患难，他俩更亲密了。梅蒂儿说：“铁郎，可惜你已经没有母亲了。”
　　“没关系，那老妈妈不知道我母亲死了，她是一番好意。”铁郎想起老妈妈说的“乐园法”，不由气愤愤地说，“住在这‘乐园’中的人们，心肠渐渐地变坏了。梅蒂儿，住在环境恶劣的星球上，人的心肠也许要善良点吧？”
　　“铁郎，我也是这么想。”梅蒂儿回答。 




《银河铁道９９９》作者：[日] 松本零士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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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迷星之影
　
　　冥王星①是太阳系边缘的一颗星，无数的宇宙旅行者，都想到这里来……从这里出发，前往银河旅行，还能平安地归来吗？——所以，如今人们把这个星球称之为“迷星”。
　　这个星球冰冻雪封，一直被严寒统治着。这是一颗永远冻结的行星。
　　银河列车９９９号飞行到冥王星的上空时，铁郎在车厢里裹紧了身上的斗篷，还不住颤抖。他叫苦道：“多么寒冷的地方呀！越靠近它，越觉得冷！”
　　“是的，”梅蒂儿说，“只要靠近了这个行星，不论是在宇宙列车或是宇宙飞船上，都冷得受不了，连暖气也不顶用。不知是什么原因。有人说，这颗星是冻死的旅行者的灵魂所造成的……”
　　“宇宙里也有迷信吗？”铁郎觉得可笑。
　　“也许是迷信，可是去过冥王星的人都有这种感觉。”说到这里，梅蒂儿发觉铁郎抖得象风中的树叶，眼睛翻白，牙齿打架。她忙问：“很冷吗？铁郎？”
　　“我连……牙齿……都合不拢了……”铁郎结结巴巴地说。
　　梅蒂儿解开身上的黑色长大衣说：“过来，钻进我的大衣里面来。”
　　“那，那多难为情呀！”铁郎瞪着她牵开的大衣襟，红着脸说。
　　梅蒂儿把他揽到怀里，就象母鸡张开翅膀抱小鸡一样，用大衣裹住了他，用体温暖和他。铁郎哆嗦着咕哝道：“这……这么冷，我……真……真……受不了！”
　　“靠紧我吧，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这种地方……不管怎么……”
　　“暖和一点了吗？”
　　“嗯，嗯……”铁郎忽然流下泪来。
　　“怎么啦？”梅蒂儿忙问。
　　“我妈妈也是这样，在雪地里暖和过我。”铁郎哭着说，“你这样抱着我，真象我的妈妈。”
　　“是吗？象你的妈妈……？”梅蒂儿垂下眼帘，长睫毛遮住了眼神。
　　自从宇宙的历史开始以来，冥王星的冰就不曾解冻过。它又冷又硬，发青透明，令人深深感到惊异。
　　在这里下车的人们，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冰里的一切，宛如看到映照在镜子中的景物。宇宙列车飞临这个星球的上空，马上就在雪白透明的地面上，映照出一条长龙般的影子，好象池塘中的飞鹤投影一样清晰。
　　“呜——”列车落在轨道上，“克喳、克喳、克喳”地响着。
　　“车轮在冰上打滑了，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这个星球的颜色真怪，”铁郎望着车窗外面耀眼夺目的冰雪说。
　　冥王星的车站是冰车站，修建得异常华丽，墙上有精美的浮雕，圆拱门上刻着花纹，屋顶上，天使的塑象张着雪白的翅膀。梅铁二人走下车来，四下张望，墙壁和站台上到处铺着冰。铁郎叹一口气说：“虽然很漂亮，但是太冷了！”
　　梅蒂儿说：“在这儿停车的时间是六天，可连半天也受不了呀！铁郎……”
　　两人走上大街，看见来来往往的都是机器人。老头和小孩身穿厚实的大衣，头戴皮帽，脖子围着毛绒围巾，象棉花包子一样臃肿。而青年男女却穿得比较单薄，显出水蛇腰，行动十分敏捷。铁郎说：“机器人可以开动体内的发热器来取暖，所以他们不怕严寒。”
　　“也不一定，”梅蒂儿说，“在这儿，体内发热器经常发生故障。连机器也如此，人体当然更受不了了！”
　　大街两旁，耸立着各式各样的塔形楼房，巍峨的宫堡式建筑，都是一片雪白。铁郎走过大街，放眼一望，啊！周围尽是冰的世界。
　　他俩离开街市，来到郊外，仿佛在无边无际的镜子上面行走。铁郎低头一看，在脚下的冰层中躺着一排排人的尸体，男女老少，千姿百态，容颜如生；他们好象在这里和衣而卧，暂时休息。铁郎心中纳闷，问道：“这下面是什么人？”
　　“这是来到冥王星的旅行者的尸体，”梅蒂儿紧锁愁眉，露出凄惨的表情，说：“因病而死的人，在此地换成机器身体，扔下原来的身躯……这是他们的长眠之地，所以叫做冥王星。”
　　铁郎心惊胆寒，瞠目注视着脚下冰层中的人体，默默地往前走。梅蒂儿却跪倒在墓地上，两手扶地，凑近冰层，凝视着其中一具尸体。她似乎回忆起什么，悲从中来，泪如雨下，脱掉黑皮帽子，金黄的头发披散在地。她一动不动。铁郎转过头来，瞧见她的眼泪象断线珍珠似的直滚，不禁吃了一惊，忙问道：“梅蒂儿，你看到了什么？”
　　“什么也没有看到，”梅蒂儿连忙拾起帽子，戴到头上，掉开脸支吾道。
　　“什么也没有……”铁郎有点怀疑，却又不好追问。他哭丧着脸说，“看这样子，我也要冻死了。”
　　“这里有卖热牛奶的商店，我去给你买。”梅蒂儿说罢，便向附近一座白色房子急急忙忙地走去。
　　铁郎留在墓地上，自言自语地说：“老远地来到这个星球，我可不想冻死在这里。”
　　忽听背后有人招呼道：“你好！”铁郎赶忙回头，眼前站着一个陌生女人。她一头金黄的长发遮住面孔，苗条的身子穿着雪白的连衫裙，手中拿着一串钥匙。她说，“我是阴影，是这冰层墓地的看守人。”
　　“你这副打扮……”铁郎骇然地说，“哦！我明白了，你是机器身体吧？”
　　“是的，我从前的身体在那儿。”阴影靠近铁郎说，“只要在这儿得到了机器身体，就不想再往前走了。喂，你想看看从前的我吗？”
　　“不……”
　　“我想让你看，”阴影伸手拉住铁郎。
　　铁郎仿佛触电一般，周身一震，“哇”地叫了一声。哆哆嗦嗦地说：“冷，冷，身体好象冻结了！”
　　“只要一握住我的手，人的体温就会消失，而我倒是挺舒服的。”
　　阴影拉着铁郎往前走，铁郎冻得浑身颤抖，牙齿打架，“哎哟哟”地直叫。阴影放开手，他才停止战栗。“请看，”阴影说，“这就是从前的我！”
　　一大块透明的冰，犹如穿衣镜一般立在地上。冰里跪着一个年轻的女子，穿着游泳服装，长长的卷发披散到臀部，细身腰，大眼睛，简直美如天仙。这活生生的形象，好象一尊水晶玻璃的雕刻，又象活人照在镜中的影子。
　　铁郎睁圆了纽扣眼，张大了蛤蟆嘴，惊讶地说：“真……真美呀！”
　　“是呀，从前的我是很美的。”阴影说，“机器身体是不能造得这样美的。不管造出什么模样，我都不满意，结果只好不造面孔……”说着，阴影用双手分开垂在脸前有如面纱似的头发，露出她的面孔来。啊！脸上没有眉毛，眼睛和嘴巴，只有一个鼻子的形状。铁郎这才发觉，人的眉毛、眼睛和嘴，装饰面孔是最生动的东西，缺少这三样，面孔是多么可怕呀！
　　阴影抓住铁郎说，“因此，人们叫我迷星之影。”
　　“放开我！我要冻死了！”铁郎伸手到腰间拔枪。
　　“哈哈哈哈，你这冻僵了的手能够握住宇宙枪吗？”阴影大笑，拖着铁郎走，一边亲切地说：“这里有好多人，你也进冰层去吧！”
　　铁郎的脸色发青，眼睛发直，快要冻僵了。忽然“叭”地一声响，梅蒂儿右手举起马鞭打来，左手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。
　　阴影丢开铁郎，跌倒在地，对梅蒂儿说：“你干什么？我是这墓地的管理人！”
　　梅蒂儿扶起铁郎说，“给你，请喝牛奶。”
　　“哟哟哟……”铁郎连话也说不清，双手抖得捧不住杯子。
　　梅蒂儿便把牛奶杯递到他的嘴边喂他。“不要紧吗？”她说，“回列车去吧！”
　　铁郎喝下热牛奶，身上暖和一点，便跟着梅蒂儿一道回列车去。阴影跪在她自己的“冰棺”旁，向她那美丽的遗体悲怆地呼喊：“啊……不管怎样，我都得死在这个星球上了！我真想恢复原来的血肉身体，再回地球去呵！”阴影长发拖地，伏在地上，祈祷似的呼号着：“我要恢复有生命的身体啊！”
　　“她多么可怜哪！”铁郎望着阴影说。
　　“唉，她将永远在这儿当冰层墓地的看守人，也看守自己的墓”梅蒂儿说，“当人们讨厌机器身体时，也许，他们会回到这儿来，换上原来的身体。”
　　“要是迷星之影能够恢复她原来的美丽身体，那就好了。”铁郎说。
　　“一定能够恢复的，那个时代一定会到来的。”梅蒂儿满有信心地说。

　　【① 冥王星——关于冥王星的起源，科学家们提出一种假说。今记录在此以作参考：
　　大约在七千五百万年前，在太阳系中木星和火星的轨道之间，曾经有过一颗行星，在公转轨道上绕着太阳运行。科学家们叫它法艾东行星。法艾东本是希腊神话中太阳神赫里奥斯的儿子，科学家们以它来给太阳系中假设的这颗行星命名。
　　法艾东行星的成分类似地球，年龄是地球的一倍半，比地球古老。在它上面，存在过有机生命，生命的演化，达到了最高生命形态，它的文明超过了现代的地球文明。在七千五百万年前，法艾东的居民所掌握的热核能，就连现代地球的人类，也没有完全认识和利用。
　　突然，法艾东行星发生了一次威力无比的核爆炸，把自己炸裂成许多碎块。其中有一块特大碎块，被爆炸的冲力推出轨道，冲向空间。于是给姊妹行星造成了一系列灾难。
　　法艾东的碎裂，使地球上的气候发生了激烈变化，恐龙等动物完全绝灭了。它的碎片落到地球上，便是陨石，上面还存在有机化合物，证明法艾东行星上存在过有机生命。
　　那特大碎块冲到土星旁，撞碎了一个卫星，于是形成了现在的土星环。特大碎块继续前进，冲过天王星旁，把天王星身上的物质扯下来一大块。可是，天王星用引力又把那块物质拖回去，却被猛烈的撞击弄得翻了个身，至今侧卧在那里。
　　特大碎块冲过了海王星，它的动能才消耗尽了。于是进入一条新的公转轨道——绕着太阳运行，成了太阳系的第九个行星——冥王星。
　　这便是科学家假设的学说——法艾东灾变说。这种假说，有待于人类航行宇宙时去考察证实。】 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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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眼镜少年
　
　　铁郎和梅蒂儿回到宇宙列车继续旅行。不知又过了多少时间，车长进车厢来报告：“下次停车站是‘明日的星’，停车时间两周……”
　　梅蒂儿立刻说：“铁郎，到这个星球上去，不管是换取机器身体的事，或是银河铁道的事，都不许讲啊！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因为明日的星是个和平的地方。那里的居民不知有银河铁道，也不知什么机器身体，生活十分安宁幸福。”
　　“它简直象地球一样。”铁郎望着渐渐靠近来的星球说。
　　“呜——！”９９９号列车鸣笛着陆，正是半夜时候。车站上停着许多普通列车，９９９号混入其中，除了车站的职员以外，谁也辨别不出这是从宇宙来的银河列车。
　　车站通宵灯火不灭，墙壁上的大钟，正指着半夜三点。梅、铁二人拎着旅行皮箱，走出车站，街上也有路灯照亮，空空荡荡，阒无一人。铁郎说：“多么清静啊！”
　　“一到白天人就多了，”梅蒂儿说，“一定要留神呀，铁郎！”
　　街道两旁的店铺挂着各种字号的招牌，铁郎看了，恍如回到了故乡一样，感觉到分外亲切。
　　天色发白，果然人多起来。大街上，行人车辆，来来往往，闹哄哄的。梅、铁二人提着皮箱，在人群中挤着走。只见这里的居民，穿着打扮也和地球上的人差不多。
　　一个女孩指着一家馆子，对一个中年男子说：“吃汤面吧？”
　　铁郎听了，掉头回顾，瞧见路边的馆子，心中大喜，说：“这个星球还有汤面？啊！地球上因为缺乏原料，汤面已经成了幻想中的珍贵食品了……喂！多么了不起的食品，汤……汤……汤面，我还能吃到吗？”
　　一家饭馆的门额上，挂着一块金字招牌，上写“红乐园”三个大字；橱窗玻璃上又有“中华烹调”四个大字。大约这是早年的宇宙华侨来开的馆子。“汤面”这种食品，原也是中国货，不想竟卖到宇宙来了。二人走进饭店，在一张方桌上坐下。梅蒂儿脱下黑色大衣，搭在旁边的靠背椅上，喊道：“汤面，米饭各一份。”
　　不一会儿，一碗面条，一碗米饭，端上桌子来。梅蒂儿吃饭，让铁郎吃面。她见铁郎拿起筷子，手不住抖，便向道：“你怎么啦？”
　　“太兴奋了！太兴奋了！”铁郎看着碗里的面条，快乐得流下泪来，“这汤面的滋味，永远是人类嘴巴的好友。我已经……很久很久没有尝到它了。”随即，他张开蛤蟆般的大嘴，“唏哩呼噜”地一阵响，一碗面条就下了肚。
　　不料胖子店家走过来，揪住铁郎脑后的衣领，喝道：“你们把汤面过份夸大，使人感到肉麻，反而妨碍了买卖！快给我滚出去！”
　　旁边的梅蒂儿羞愧得用衣袖遮住脸，连忙招呼铁郎离开“红乐园”。
　　铁郎走到街上说，“这个星球的人有些粗野。不过有汤面吃，还是不错。”他笑开大嘴巴，眯着小眼睛吹牛道，“地球存在几亿年，谁吃汤面也不如我有经验！”
　　他俩走到街心公园的草地上，放下皮箱，就地坐下休息。风和日暧，白云在蓝天上飘浮。铁郎享了口福，心里乐滋滋的。他想：“这个星球还是很好的，也许是宇宙中最幸福的地方。”
　　暖洋洋的阳光照着，草地上寂静无人。他俩瞌睡来了，索性躺在草地上，盖着外衣睡觉。
　　“铁郎！”梅蒂儿一声惊叫。
　　铁郎从梦中惊醒，脑袋象摇拨浪鼓一样转动着四处看，连声问道：“什么事？什么事？”
　　“乘车证被偷去啦！钱也不见了……”梅蒂儿说。两只箱子已被打开，衣服和毛巾被人翻出来，抛了一地。
　　“哎呀！糟啦！”铁郎摸摸自己的衣袋，乘车证也不见了。他说：“我以为有汤面吃，这就是幸福的星球，所以放松了警惕。”
　　“要是找不到乘车证，我们就得永远住在这个地方。”梅蒂儿发愁道。
　　“快去报告警察局吧！”铁郎说。
　　“我们是依照秘密协定，乘银河列车进入这个星球的。”梅蒂儿说，“这是极秘密的事，不能让人知道，去报告警察，也不会相信我们。”她寻思片刻，大眼睛露出坚决的神情，断然地说：“停车有两周，在这两周里，无论如何要把乘车证找回来！”
　　一座小楼的门前，挂着一块“公寓管理处”的牌子，这是招揽房客，介绍旅馆的所在。一个中年人两手抄在胸前，站在柜台里。梅、铁二人走来请求分配住宿，那人不耐烦地说“没有钱不行！”
　　梅蒂儿掏出衣袋里所有的钱来，摆在柜台上，央求道，“只有这些了……以后做工来交付。”
　　那人拿起几张零票点点数，说：“好吧，因为你是个大美人，如果做工，是可能挣到房钱的。”
　　他终于指定一家下等旅馆，叫梅蒂儿和铁郎去住宿。
　　他俩拿着纸条去找旅馆。梅蒂儿受到公寓老板的奚落，心情很不愉快，一路咕哝着：“我算是受到教训了。”
　　旅馆是一栋低矮的旧式瓦房，铁郎看了看，问道：“难道要在这种地方度过两周吗？”
　　“也许还会度过一辈子哩！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这家旅馆的老板娘，是个矮小干瘦的老奶奶。她戴着眼镜，打量着梅、铁二人说：“你们来啦，刚才公寓管理处打来了电话……”老奶奶拿出旅客登记簿，一面问一面写：“星野芽衣子和星野铁郎，姐弟关系。”谁是星野芽衣子呢？自然是梅蒂儿临时报的假名了。
　　“喂，足立！来了新的客人啦！”老奶奶朝朝着楼上叫喊，“快下来问候！”
　　一个蓬头、赤脚、戴眼镜的少年，出现在楼梯口。他带着丑陋的蠢笑，走下一半楼梯来说道：“我叫足立太，请多关照！”
　　铁郎鞠躬道：“我……”
　　梅蒂儿也行礼说：“我……”
　　那家伙不等他俩说完一句话，忽又转身跑上楼去，口里直嚷：“汤面煮烂了！汤面煮烂了！”
　　二人瞠目结舌，望着他的背影发怔。他俩不知那小子也爱吃汤面，象铁郎一样成了嗜好。
　　楼上的走道两边是房间，老奶奶引客登楼，走到尽头一间说：“你们就住这里。”
　　她推开破门，看见榻榻米①上没有被子，连忙又下楼去，抱来两床棉被，叫铁郎接住。她吩咐道：“好啦，快快做工来付房费吧！”想一想，她又看着铁郎问，“你们夜里不尿床吧？”
　　“不会，不会。”铁郎红了脸，尴尬地笑道。
　　这真是下等旅馆，设备太简陋了。房间里没有灯泡，到了晚上，黑古隆冬的。他俩只好把被子铺在榻榻米上，开始睡觉。半夜后，月亮升上天空，照得房间一清二白，梅蒂儿忽然惊醒，四下一看，便大声喊叫：“铁郎！东西又被偷啦！”
　　“哎呀！”铁郎慌忙爬起来看时，席子上留下许多脚印。他惊叫道，“是小偷！衣服要是被盗走，怎么好出去找乘车证呢？……倒霉呀！这是什么灾星啊！”
　　此刻，他觉得“明日的星”是宇宙中最冷酷的地方。幸亏梅蒂儿还带着一点备用的衣服，要不然，他俩真个不好出门去呵！
　　旅馆的小伙计，那个戴眼镜的蓬头小子，名叫足立太的，跟铁郎倒是一对儿，两人很快成了朋友。
　　第二天，梅蒂儿出外寻找乘车证和工作，铁郎在足立太的房间里谈天。足立举手指着窗外一颗明亮的星星说：“在那个星球上，也有人象我这样想心事，象我这样过日子吧？”
　　“嗯嗯！”铁郎说。
　　“你怎么光是‘嗯嗯’？不会说话吗？”
　　“肚子饿，没有气力说话。”
　　“傻瓜！没有钱，不会去做短工吗？”
　　“哪里去做呢？”铁郎沮丧地说。
　　“你真是个傻瓜！”足立大声说，那神气颇有点瞧不起铁郎。“你的姐姐是个大美人，难道说就没有一点办法吗？”
　　“算啦！”铁郎不高兴他说这种话。
　　二人坐在榻榻米上，沉默一阵，足立忽然起身说：“跟我来，我给你介绍一个工作，可是只够糊口。”
　　“好的！”铁郎双手插在衣袋里，跟随他上街去。
　　足立拖着木板鞋，“夸啦夸啦”地走着，一面对铁郎说：“我是九州小仓人。你是哪里人？”
　　铁郎当然知道九州小仓在日本何处。可是他牢记着梅蒂儿的嘱咐，在这里不能说出自己的实情，便假装耳朵聋。
　　“哈哈哈！你是坐宇宙飞碟来的吗？”足立紧盯着他问道，“好好说说情况，不说是不行的！”他抓住铁郎的手臂，用神秘的口气说，“听别人讲，一到深夜，象幻影一般的银河铁道列车，载着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人，从空中降落……天一亮，它又载着人，飞到天上什么地方去了。”
　　铁郎仍然不吭气。足立继续说：“如果我遇到那种列车，也想坐一坐。”
　　“你不是在说梦话吗？”铁郎忍不住开腔了。
　　“只要有了乘车证，想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，爱在哪里下车就在哪里下车。嘿嘿，也许这是做梦吧！总之，哭也罢，笑也罢，我们是没有别的出路的……全是梦想！你懂吗？”足立问道。
　　“嗯嗯！”铁郎漫声应着。
　　“你怎么老是‘嗯嗯’啦？”足立透过眼镜，盯着铁郎的脸说。“好好说说情况吧！你从哪里来？要到哪里去？”
　　“我都快饿死了，”铁郎支吾道。
　　“傻瓜，胡说！”足立骂起来，教训道，“男子汉，是不能简简单单就死的，懂吗？两三个月的劳苦，一两周的饥饿，算不上一回事！懂吗？”稍停片刻，足立又用缓和的口气，安慰道，“咱们还年轻，一生的时间还很长，不用着急，再过几天，就会想到办法的。”
　　铁郎看看这个眼镜少年，比自己大不了多少，说话虽然有点粗鲁，心地却很善良。他相信他是诚心助人，便又跟着他走。
　　二人走到“红乐园”馆子，足立扶着门框，向里面喊道，“喂！东家！这个家伙一个钱也没有，随便给他吃点什么，让他干点什么活吧！”
　　胖子店家走出来，看见铁郎，惊讶地说，“是你呀！昨天你同大美人来过！”
　　铁郎呆呆地立着，象一只木头小鸡。足立又问店家道：“不行吗？”
　　“若是你介绍的，只好同意。”店家回答，随即让两个少年进店堂里坐下。他走到橱柜前寻思道，“先给他们吃点什么呢，哦，晓得了。”他记起铁郎颂扬汤面的滋味，“永远是人类嘴巴的好友。”于是，便把面条端上桌子。
　　铁郎和足立大喜，张开两张蛤蟆嘴，“唏唏呼呼”，大吃特吃。桌上的空碗，一个个摞起来，他俩的肚子，也渐渐地鼓起来。世间只有酒友比赛喝酒，他俩却是汤面朋友，比赛谁胀得多。
　　再说梅蒂儿，这天出去，既没有找到工作，也没有找到乘车证。傍晚，她走进银河铁道管理分局去打听消息，银河铁道完全是由电脑指挥机器办事的。电脑告诉她，如果乘车证找不到，就不能再乘银河列车，将永远留在这个星球上生活。并且命令她，不要把银河铁道的实情告诉这个星球的居民。
　　梅蒂儿离开铁道管理分局，怏怏不乐地回到旅馆。
　　老奶奶问道：“回来啦，找到工作没有？”梅蒂儿摇摇头。老奶奶就安慰她，“就算这样，也不必发愁，总会有办法的……你的弟弟已经回来了。”随即，老奶奶进厨房去端来一个托盘，盘里的杯子盛着酒、茶，还有点心和鸡蛋，一个带把的钢精小锅冒着热气。她递给梅蒂儿说，“给你，吃点东西吧！……困难的时候，人们应该互相关照嘛。”她把托盘递到梅蒂儿手上，又说，“你既年轻又善良。我年轻的时候，也怀着各种各样的梦想，我绝对没有想到，会成为一个旅馆的老板娘，度过自己的一生。……你的弟弟比你更年轻……快把它喝了吧，暖和暖和身体。”
　　“谢谢奶奶。”梅蒂儿微笑着说。
　　因为没有钱，已经整天未吃一点东西，梅蒂儿想到铁郎一定饿得半死不活了。便端起食物上楼，走进房间唤道：“铁郎！”
　　咦！铁郎躺在地铺上，盖着被子呼呼大睡。在梅蒂儿铺位的枕头边，有个罐头压着一张纸条。梅蒂儿放下托盘，拿起罐头和纸条来看，纸条上写着：
　　梅蒂儿，往罐头里冲些开水就能吃了。——铁郎。
　　这罐头是铁郎做零工挣来的。梅蒂儿捧在手上，喜泪盈眶，自语道：“铁郎……为我挣来的食品……”
　　“妈妈！妈妈！”铁郎忽然叫喊起来，“机器伯爵那个坏蛋，竟敢把我妈妈剥皮制成标本！”又叫，“梅蒂儿！”
　　“哎！”梅蒂儿答应道。
　　“梅蒂儿！梅蒂儿！”
　　“我在这儿，铁郎！”
　　“呼噜……”铁郎又打鼾了。
　　“他是在说梦话。”梅蒂儿注视着铁郎，觉得这个好心肠的少年，傻乎乎的脸十分可爱。
　　“明日的星”天天都被太阳照耀着。两周快过完了，乘车证仍然没有下落。
　　最后一天的早晨，梅蒂儿和铁郎坐在咖啡馆里商量。她说：“铁郎，今天是列车出发的日子啦！毫无办法，看来我们要留在这个星球上了。”
　　“嗯，”铁郎并不着急，回答说，“这个星球还是不错。我们被偷了东西，但是，我还是喜欢这颗星。”
　　“是的，”梅蒂儿也同意。她记起乘车证上签有名字，小偷拿去冒名乘车，也许会被车长发觉。于是说，“不管怎样，我们还是到车站去看看吧。”
　　铁郎连忙喝完咖啡，放下杯子说：“马上就去！”
　　他们离开咖啡馆，匆匆忙忙地赶到车站。在候车室外面，有个青年坐在长靠椅上，手里拿着两张硬纸片，正在反复细看。
　　“铁郎，你瞧！”梅蒂儿指着那青年说。
　　“那是我们的乘车证！”铁郎说着，就捏紧拳头奔过去。
　　梅蒂儿一把拉住他说：“等一下。”
　　只见那青年站起来，把两张乘车证凑近眼前又看一会，忽然“叭”地一声扔在长椅上，骂道：“废物！”随即提起旅行包，转身走开。
　　梅蒂儿赶紧过去拾起纸片说：“这是乘车证呀！”
　　“我不要了，给你吧，”那青年说。
　　“这是我们的乘车证呀！”梅蒂儿双手举起纸片给他看名字。
　　两张乘车证上清清楚楚地写着：“星野铁郎”和“梅蒂儿”的名字。铁郎站在一旁，气愤愤地瞪着那个青年。梅蒂儿说：“只要你还回来，也就算了。不过，你为什么要扔掉它呢？你是知道银河铁道的事，才来偷乘车证吗？”
　　那青年吃惊不小，愣了一愣，才说：“我不知道什么银河铁道。我因为搞不好工作，以为只要逃出这个星球，一切问题都能解决……唉！象这样把妻子和朋友抛弃了逃跑，我真是个懦夫！……好吧，我虽然糊涂一时，但是为了我的理想，我还要作最后的努力。从今以后，我一定要改过自新，象一个男子汉那样生活下去。”
　　听了这一番悔恨的话，铁郎的心立刻软了，倒生起满腔同情。连忙取出两个食品罐头，双手捧过去，笑着说：“这是我做零工买来的，送给你吧。”
　　那青年接过罐头，说声“谢谢”，便低头带愧而去。
　　“铁郎，我们的行李已被小偷拿去了，怎么办？”梅蒂儿问道。
　　“没关系，这家伙若是同我们一起生活，也许会成为朋友。”铁郎说起朋友，忽然想起足立，应当向他告辞，于是说，“我到旅馆去一会儿。”
　　“快去快来，我在这儿等着你！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铁郎一口气跑到下等旅馆。足立还在楼上睡大觉。他把三个食品罐头放在足立的门口，听听屋里的鼾声，就大声喊道：“喂，足立，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！你别灰心，要振作起来，我也要象你那样奋斗下去！足立，好好干吧！”
　　足立惊醒了，慌忙开门出来看时，铁郎已经走了。他拾起楼板上的罐头，抱在怀里，笑道：“那家伙是个男子权，得人帮助，就知恩义，赠送罐头给我……实在值得感谢。”
　　他打开一个罐头，冲些开水，蹲在阳台上，用调羹舀着吃。忽然天空传来汽笛声，他抬起头，目光透过眼镜，看见空中有一串长长的东西，宛如蛟龙一般腾空而去。他失声叫道：“呀！这回我亲眼看到银河列车了，这不是做梦啊！那家伙坐车飞到哪里去呢？”

　　【① 榻榻米——日本房间里地板上铺着草席，叫榻榻米，人们进屋脱鞋，席地坐卧。】 




《银河铁道９９９》作者：[日] 松本零士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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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电气蘑菇
　
　　“呀！梅蒂儿，这是什么？”铁郎凑近玻璃车窗，惊讶地叫道。
　　“是树叶呀，正确地说是枯叶，是植物的残骸。”梅蒂儿说，“从前，这个星球上生长着丰富茂盛的植物。可是，现在已经凋落了，完全没有了，就剩下这些枯叶，包围着这颗星球，变成巨大的叶环漂浮着。就好象是这个植物之星的墓标。”
　　银河列车驶进一望无际的树叶之海，忽然停止响动。
　　“停车了，这里是车站吧！”铁郎往窗外张望，前前后后尽是树叶，遮住了视线，看不见站台。
　　忽然，一个身穿短袖衬衫的木头人，走上车厢来，铁郎吃了一惊。那人的光头，就跟木偶一样刻得七窍俱全，只是不曾上颜色，显出自然的木纹。他对铁郎和梅蒂儿说：“喂！有事给我干吗？唔唔，不必吃惊，没关系。这里的木制品都很贱，嘿嘿，在这里买木头制造的机器身体，一般很便宜。”
　　原来他是木头做的机器身体，这就引起铁郎极大的兴趣，忙问道：“你是用什么木头制造的？”
　　“楠木，”木头人坐在靠背椅子上，翘起二郎腿说。
　　“楠木不是可以做烟斗吗？”铁郎又问道。
　　“是的，你还懂得不少哩！”木头人举起他那木纹清晰的手给铁郎看，解释说，“瞧，这种木头，越打磨越光亮，又很耐用……我叫森木丰。你呢？”
　　“我是星野铁郎。这一位叫梅蒂儿。”
　　“你打算到哪里去，铁郎？”
　　“到免费给我机器身体的星球去。”
　　“噢！你还是有生命的身体么？”森木丰羡慕地说，“那好，你不用打蜡，就可以进浴盆洗澡。”
　　木头身体洗澡先得上蜡，就有这些麻烦。
　　忽然“喀哒”一声响，列车又开动起来了。他们都向窗外看去，列车仿佛在树叶里面挤着跑，发出“呼哧”的喘息声。“多可怕呀！”铁郎叫道。话音未落，一个发光的蘑菇跳进车厢来。“这是什么东西？”铁郎十分惊奇，伸手去抓它，森木丰急忙阻挡。
　　“别摸！这是在枯叶里生长出来的电气蘑菇。”
　　森木丰拾起蘑菇，从袋里掏出一支电笔，“叭”地一声，火光四射，铁郎连连眨着小眼睛。森木丰说：“瞧！因为我的身体是木头制造的，不导电，若是人类的身体，一触电就死啦！”
　　铁郎惊得目瞪口呆，心想：“幸亏他挡住了，没让我触到电气蘑菇，否则我会送了命。”
　　但是森木丰却若无其事，玩着蘑菇说：“物质是在变化发展着的。用这个蘑菇放电，可以烧饭菜吃哩。”
　　列车忽然发了狂，急速地翻腾扭曲，狂颠乱簸，顿时车厢里乱成一团糟。铁郎不由自主地被抛上、摔下，梅蒂儿死死地抓住座椅扶手说：“好象发生了什么事！”
　　列车汽笛“呜——呜——”地大叫，如同火烤的蟮鱼，只顾狂奔乱窜，铁郎恐慌地说：“为什么上下翻滚呀？”
　　梅蒂儿喊道：“车长，列车为什么这样？”
　　“我也不知道，”车长也紧紧地抱住座椅，喘息道：“也许是机车头作怪。照这样翻腾下去，列车会搞得七零八落大散架了。”
　　“说不定是电子头脑发狂了，”森木丰说。
　　于是，大家跌跌撞撞地奔进机车室去，哎呀！满室电光闪烁，仿佛大雷雨时空中的闪电。电子计算机失常了。
　　“啪”地一声响，电气蘑菇从木头人的手中蹦出去，落在地板上，射出眩目的白光。这时，整个列车越发剧烈地颠簸扭摆，眼看就要散架，那可完了。
　　“是那个蘑菇作怪！”森木丰骇然道：“是蘑菇放电射进机车电脑的装置里了！”
　　“危险！”铁郎叫道，“手和脚都别伸出去。”他跑去找来一把长柄夹钳，得意地说：“看我有办法。”随即伸出钳子去挟蘑菇。
　　森木丰慌忙拉住他嚷道：“快住手要想处理放电的蘑菇，非绝缘身体不可！你这样的身体，一碰就死！”森木丰说着，便向蘑菇走过去。列车在剧烈地摇摆，森木丰也踉踉跄跄，站立不稳。他看着那个喷射火花的蘑菇，不免有些犹豫，说“因为机车头的电能增加了，尽管是我这种木头身体，也没有百分之百的安全呀！”然而他见列车要毁了，又大叫道：“无论如何也要……”随即“咕咚”一声扑到地板上，伸出木头手去抓住蘑菇。
　　“叭！”电火爆炸，犹如雷击，顿时起火燃烧。“剥剥剥……”木头人全身着火，烧得他“哇哇”直叫。
　　“燃起来啦！”铁郎喊道，“快拿灭火器来！”
　　“叭叭叭叭……”电火爆炸着。
　　“哎哟哟哟……”森木丰叫嚷着。
　　他终于把电气蘑菇抛出车窗外去了。可是，他却惹了一身火，倒在地板上燃烧。铁郎哭嚷着，扑上前去灭火，被梅蒂儿死死拖住。这时，车长抱起灭火器赶来，梅蒂儿瞪眼埋怨他说：“你的动作太慢了！已经烧成灰了！”
　　真的，干透了的木头烧得很快，转瞬间，森木丰已化为灰烬，在地板上冒烟的余烬中，只剩下森木丰的电脑，它还会说话哩。
　　“铁郎，当我还是有生命的身体时，就装上了这个记忆机器，现在，永久的机器头脑，也马上耍停止工作了。”
　　铁郎盯着灰烬堆里只有烟盒大的电脑，惊愕地问道：“只要把这个东西装在头里，就变成机器身体了吗？”
　　“是呀，”电脑说，“请仔细看看这里面是些什么吧……铁郎，我的箱子里有些东西，全送给你吧！那些都是我用过的……我已经不能思考事情了……没有气力讲话了……”
　　铁郎捧起森木丰的电脑残骸，低头默哀，流下泪来。机器人也有好心肠啊！森木丰拯救了银河列车９９９号和乘客们，他自己却毁灭了。
　　“列车恢复正常行驶啦！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果然，机车室内不再放射电火，所有机器的运转完全恢复正常。
　　森木丰遗留下的箱子，摆在车厢内的座椅上，铁郎一打开，不觉愣住了。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牙膏形的颜料。梅蒂儿惊叹道：“木头制的森木丰先生，还是个画家呀！”
　　铁郎从箱子里拿出一张画来，画的是树林、房屋、小山……好一幅美丽的风景。铁郎惊异地说：“从前在这个星球上，景色竟有这样迷人呀！”接着他又打开一张人物画，一望而知，这是森木丰从前的自画象。还是有生命的身体：头戴蘑菇头似的小圆帽，白发齐耳，上唇的胡子也白了；打皱的脸上戴着眼镜，嘴上衔着烟斗，慈眉善目，一副学者的派头。啊！他画的这两幅画，把这个星球和他本人原先的形象，都留传下来了。
　　“居然有楠木烟斗，”铁郎翻开箱子的底层，拿出一支用过多年的烟斗来端详。他说，“梅蒂儿，这个人真是不怕死。”
　　“是的，”梅蒂儿点头说。
　　“变成机器身体以后，都有这样好的心肠吗？”铁郎问道。
　　“唉……”梅蒂儿垂下眼帘，忧郁地皱起眉头，支吾着掉转脸去。 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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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化石卫士
　
　　宇宙列车继续在茫茫无际的太空中飞行。前方又到达了一个星球。
　　车厢里，铁郎靠在椅子上打瞌睡。忽然他站起身来，懵懵懂懂地往厕所走。列车颠簸起来，“克啷克啷”地响，铁郎脚步踉跄，站立不稳。他想：“莫非又要出事吗？”当他跌跌撞撞地走到车厢尽头时，“咣当当——！”列车猛烈地摇晃一下，铁郎就象演杂技似的腾空跃起，惊叫一声“哎呀”，一头撞碎了窗子玻璃，摔出车外，跌得昏迷过去。
　　“嗤嗤——”列车喘息着，紧急刹车，停住了。
　　梅蒂儿慌忙跑到撞破的窗洞前呼唤：“铁郎！”
　　“很抱歉！”车长跑过来说，“有人在车站前方放石头，妨碍列车前进。”
　　“石头放在轨道上吗？”梅蒂儿问道。
　　“是的，很大的石头……”车长说。
　　“雷达也没有发现它？”梅蒂儿心中纳闷。
　　这时，铁郎躺在石头地上，慢慢地苏醒过来。列车歪歪扭扭地停在“化石之星”上，车头“嘶嘶”地冒气。铁郎爬起身来四下张望，呀！四面是石山；不！是人山；不！是千千万万石雕人象的山坡。那些石雕群象，栩栩如生，宛如真人，都默默地注视着铁郎。
　　“这里是什么地方？”铁郎睁圆了纽扣眼，惊诧地喊道：“为什么有这样多的雕刻？”
　　梅蒂儿下车来找铁郎，应声回答：“这儿是化石的星。”
　　她告诉铁郎，刚才列车发生了障碍，是因为自动排障器撞到了石头，列车开上了完全是岩石的地方。
　　“你说有人妨碍列车吗？”铁郎问道。
　　“是呀，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是雕刻这些石象的家伙干的吗？”
　　“哼！”梅蒂儿仔细看看悬岩峭壁上的石头人象，摇头说，“这些石象是自然生成的东西。”
　　“这是自然形成的么？”
　　“是的。你觉得奇怪吗？可是，这确实不是谁用手雕成的。”
　　梅蒂儿说：“现在得等着修复线路。你把枪带在身边吧。”
　　“有人会来袭击吗？”铁郎连忙问。
　　“是的。”梅蒂儿说。“万一来了，也许会砍杀，那时候可以用枪抵挡一下。”
　　二人回到车厢里。铁即望着窗外，心想：“自然形成的石象，造化得多么巧妙！简直象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坚硬的岩石。”他又向梅蒂儿打听“化石之星”的情况。
　　梅蒂儿指着窗外说：“这颗星的位置在银河系边沿……在那小小的太阳系中，地球就跟这颗星相象……这儿，不但地面上所有的岩石都象雕刻，就连海底也有雕刻石象。”
　　铁郎听得出神。车窗外，漫山遍野尽是石刻人象。好奇心象虫子咬着铁郎，他心痒难熬，便向梅蒂儿要了一副双筒望远镜。“我去看看那边，去看看那边。”他兴冲冲地说。跑出车厢，站在车门边，把望远镜凑近小眼睛，透过玻璃门望出去，呀！对面的石岩上，有一个美丽的少女，头、身、四肢俱全，简直象活人。铁郎叫道，“多么美丽的石雕人呀！”他还嫌距离太远，看不真切，于是开门下车，向石岩走去。他被石雕人象所迷，忘了梅蒂儿的嘱咐，不曾带枪。
　　车厢里，梅蒂儿看到一个穿灰色斗篷的矮少年，爬上石岩去，不禁大吃一惊，高声唤道：“铁郎！”
　　那少年已经走远了，听不见呼唤。他四脚落地，爬上怪石鳞峋的岩壁，口里喃喃自语道：“好奇心越强的人，越能成为真正的大人物。我无论如何也得走近那里去看个分明。”
　　他走到那个少女石象跟前，纽扣眼睛和蛤蟆嘴一齐张大，连声赞叹道：“噢！这么多的石雕象，难道自然的岩石，能变得这样美丽吗？”
　　整座岩壁，全是石雕人象，有半身的、有全身的，大都是头部。男女老少，好象从岩壁中探出头来，面部显出各种表情：微笑，愁苦、惊恐、愤怒、肃穆……铁郎一路欣赏着，继续往前走。岩壁下是一块沙地，他踢着一个东西，吓得一跳，咦！这不是人的骨头吗？他低头一瞧，沙地上到处摆着人的骸骨，四肢俱全，还穿着衣服，就是脑袋和身躯分了家。铁郎定定神，拾起骷镂说：“这是什么？……这骸骨不是化石，这是人类的头盖骨呀！”他看来看去，对着残骸叹息道：“你们是怎样丢掉脑袋的？多么悲惨呵！脑袋搬家，是传说故事中才有的呀！古时候，给活着的人，象这么一刀……”铁郎抡起手掌，好象用刀砍头，龇牙咧嘴，比着自己的脖子。
　　“嘣！”一颗石子从岩壁上掉下来，落在他的头上。他抬头看去，岩石顶上刀光闪烁，一个身躯高大的人站在那里。铁郎大吃一惊，瞠目张嘴地愣住了。
　　那人一头金黄的头发，遮住了面孔，从头发缝中露出一只恶狠狠的眼睛，身穿草黄色夹克和马裤，脚穿黑色长统皮靴，腰缠皮带，挂着手枪皮套，手上戴着白色手套，提着一把马刀，刀把上挂着金线织的穗子。铁郎乍一见，竟疑心自己遇到古代的日本战士了。因为古代才用这种武器：长长的马刀。只听那战士大喝道“年轻人！你也想偷化石吗？”随即挥动马刀，跳下岩壁，吼叫如雷：“我叫你也变成这些骸骨！”
　　天呀！这些骸骨原来是他砍杀的！只见他双手握刀，举得高高的，赶过沙地来，看样子决心要把铁郎劈成两半。铁郎本来是个勇敢的孩子，但这时却慌了手脚，嚷道：“糟啦！我忘了带枪来！”雪亮的刀锋在空中闪烁着，铁郎吓得魂灵出窍，没命地逃跑。坎坷不平的石刻地面，使他磕磕绊绊，连连跌筋斗。他瞪着眼睛连声喊：“哎呀！哎呀！哎呀！”
　　“死了就没有痛苦了！”那位战士喝道：“不要闹嚷，愚蠢的东西！”刀光闪烁，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，“喳！”一刀劈倒了铁郎，那件灰色的斗篷，从背后破裂成两片。
　　待到梅蒂儿赶到时，那位战士已经无影无踪了。
　　她把铁郎背回去，放在列车医务室的手术台上。铁郎挨那一刀，幸亏斗篷飘过来挡一下，只在背脊上斜斜地留一条口子。他还活着。梅蒂儿权充外科医生，替他缝合伤口，车长站在一旁观着。皮肉上的针脚有长有短，有稀有密，好象缝破口袋一样。“哎哟！哎哟！哎哟！”铁郎不住声地叫痛。
　　“男子汉，就要忍耐一下。”梅蒂儿一面缝，一面安慰道，“铁郎，我尽量不打结子，跟二十世纪砍伤的缝合方法一样。虽然我用旧式方法给你缝合，却能医治得你既不痛，又不留疤痕。”
　　读者记住，这里讲的是二十一世纪发生的事，所以梅蒂儿说二十世纪的缝合法是旧式治疗法。
　　“哎哟，”铁郎呻吟道，“那家伙砍得我好疼呵……”
　　“脑袋没有掉就满好了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等手术做完，铁郎的背上已留下一道斜长的伤疤，仿佛背上一条子弹带。这时候，车长走拢来，恭恭敬敬地说：“喂，旅客！对不起，得请你下车去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铁郎愕然。
　　“因为你没有乘车证了！”车长说。
　　银河铁道规定；没有乘车证的旅客不准乘车。这位忠实的乘务员只认乘车证不认人，因此赶铁郎下车。
　　梅蒂儿对铁郎说：“那个人把你砍倒后，就抢去了乘车证。现在车长认为你失去了乘车资格。不过，那张乘车证上面有你的名字，如果乘坐银河列车容许改名字，那才可以使用……”
　　铁郎想一阵，只得穿上破成两块的斗篷，戴上宽边大凉帽，提起自己的旅行皮箱，走下列车。梅蒂儿喊道：“带上枪了吗？”
　　“带上了！”铁郎回答。如果早听她的话，一直带着防身武器，何至于吃这个大亏？如今伤口刚刚缝合，又被赶下列车，实在狼狈。
　　梅蒂儿默默地提起自己的皮箱，也下车去。车长拦住她说：“旅客，请你……”
　　“让开，我也要下车！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可是，你有乘车证……”
　　“请让我下去！”
　　梅蒂儿和车长四目相对，凝视片刻，车长默默地退开。梅蒂儿跳下列车，赶上铁郎，并排走去。
　　“梅蒂儿，”铁郎指着对面的岩壁说，“是我麻痹大意，独自到那边去看石刻，就倒了霉，所以是我的责任，最好我自己去吧！”
　　“因为我给铁郎说过一块儿乘坐列车旅行。若是铁郎下车，我也下车。我不在乎！”梅蒂儿的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个声音：“你要象影子那样跟着他，切莫离开。”但这个秘密她不肯告诉铁郎。
　　他俩提着箱子走过石岩。这里的石刻人象千姿百态：站立的、跪着的、伸手的、抬脚的、仰面的，俯首的，使观者着迷。铁郎望着那个少女石象说：“我来看过这个石雕。”
　　梅蒂儿赞叹道：“真美！简直象活的一样。”接着走过沙地，她又说：“要是抢去乘车证的人乘上了列车，那么，他的家就是空的。”
　　“你说得对，”铁郎说。
　　“寻找他的家吧！”
　　“好，必定就在这附近。”铁郎指着一座峻峭的石壁说，“那家伙是从那上面跳下来的……我上去看看。”说罢，他手脚并用，往上攀登，爬到顶上一望，立刻叫道：“在那里！”
　　梅蒂儿也登上岩顶，果然看见一只宇宙飞船，半身埋在深厚的沙地里，天线电杆还耸立在空中，样子好象一条巨大的鲸鱼。她说：“那就是他的家。”
　　“那好象是一只宇宙飞船的残骸呀！”铁郎说。
　　他俩走拢去看，梅蒂儿认出这只巨型飞船是恒星之间航行用的交通工具。船舱门前，竖着两根树杈，树杈上横架着一根木棍，棍子上挂着一个锅子；地上有一堆未曾烧尽的柴火，锅子冒着蒸汽。铁郎看了说：“嗨！那家伙果然住在这里。”
　　梅蒂儿伸手试试锅上的气温，说：“还是暖和的。”
　　显然，那位战士刚才还在这里烧吃的。他俩走近船舱，只见内部银光闪亮，金属舱壁上嵌着各式各样的仪表和指示器，脚下的甲板宽阔光滑，好象舞厅的地板。一种“嗡嗡”的响声，从甲板下面传来，船舱在微微地震动着。梅蒂儿说：“这只船的动力还没有丧失，还在动着哩。”
　　他俩在舱里转来转去，走到一处，发现左右两条巷道。两人都弄不清方向，不知往那边走好。梅蒂儿说：“我们好象迷路了，这船的构造太复杂了。”
　　话犹未了，铁郎惊叫一声：“哇呀，他来了！”
　　雪亮的刀锋，寒光刺眼，那位头发遮脸的战士出现在面前。一只眼睛从头发缝里闪着凶光，他横着马刀拦住舱口。那马刀比铁郎的身体长一倍，锋利的刀口不知砍过多少人，令人望而胆寒。“你……”铁郎脸青面黑，才吐出一个字，那人也不问青红皂白，又用双手握紧刀把，高举过头，一个箭步跳过来。
　　“嗨！”他杀气腾腾地大吼一声，一刀砍下。
　　可是这回铁郎却不逃跑。他丢下箱子，迅速地闪到一旁，避开刀锋，转到那人背后，立即拔枪还击，“哧嘣”！一道白光，给那战士的身上添了一个窟窿。铁郎愤恨地说：“你给我背上一刀，我还你背上一枪！”那人踉跄几步，扑倒在地，“当啷”一声，马刀抛到一边。
　　梅蒂儿问他道：“我们死了心，从列车上下来了，你为什么不去乘列车呢？”
　　那人还没有死，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，审视着梅蒂儿和铁郎，忽然说：“你们不是偷化石的小偷吗？哦！我明白了！哼哼哼！”
　　他冷笑几声，沉默下来。可是现在明白已经晚了，为什么当初不问个明白呢？
　　过一会儿，他又说：“我还以为，今天得到了来偷化石的小偷的乘车证哩。本来，我也打算不久离开这个星球，长期担当化石看守人的职务，我也厌烦了。”他叹息道，“唉！原来你们并不是偷化石的小偷……！”
　　“为什么这里的化石象真的人？为什么你要爱惜它？都是岩石雕刻成的吗？”铁郎提出一连串问题。
　　那人低声说：“从前，我坐这只宇宙飞船从这里出发，去调查宇宙中一片气体云。那时候，这个星球上，还住满了我的同胞，都是活着的。那一片不明真象的气体云，渐渐地飘近这个星球。我刚飞到宇宙去，它就飘拢来，把这个星球包围了。多么可怕啊！当我回来时，同胞们全都变成了化石……原来那是一片化石化的气体云。”
　　“咳！化石化的气体云？”铁郎笑着说，“那种事好象做梦！”
　　“做梦？科学没有作出证明的事，在宇宙中是常有的。信不信由你，这个星球的人类，由此变成了化石，全部与岩石同化了。”那人停住说话，喘息起来。铁郎的眼前，仿佛显现出一片灰暗的气体云，它状如桑叶，从漆黑无边的空间飘来，慢慢地移近，犹如地球上看到的“天狗吃月”一样，遮没了这个人口繁盛的星球。等到云散天清时，人们已化为漫山遍地的人形石雕了。
　　“从那时以来，我就是这些化石人的看守人。”那位战士又说，声音越发低微，“其它星球上来的一些坏蛋，盗掘化石人去出卖，捞取大笔金钱，我必须守护我的同胞，……也许有一天，有人会来帮助我想出办法，使化石还原变成人……哦！假使化石能够返本还原的话，我希望同胞们复活！”他扔出铁郎的乘车证，最后说一声：“还你！”
　　铁郎呆呆地看着死去的化石卫士，心里对他毫无怨恨，只有同情。“怪不得！我还以为是石雕人象哩，多么美丽呀！”他说。
　　“是呀！”梅蒂儿叹息说。
　　他俩把化石卫士埋葬在宇宙飞船的旁边，还给他竖起一个钢材做的很大的墓标。两人脱帽立在墓前，低头默哀。铁郎祝告道：“请安息吧！可惜我不知道使化石返本还原的方法。要是我在宇宙中碰到懂得化石还原法的人，一定给你带到这里来！”
　　风“呼呼”地吹着墓标，捆绑墓标的铁链碰击着，发出“叮当”的声音，显得分外寂寥。
　　梅、铁二人提着行李回列车去。路过石象密集的岩壁时，铁郎望着美丽的化石人，说：“梅蒂儿，如果这些化石人能够复活多好……”
　　“再见了，化石的星！”梅蒂儿说。 




《银河铁道９９９》作者：[日] 松本零士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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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好奇的星
　
　　宇宙列车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道行驶着。铁郎举起双筒望远镜，眺望太空，惊喜地说：“我看到的星星相当多呀！”
　　“人间有各种各样的人，天上也有各种各样的星。”梅蒂儿说，“瞧，铁郎，请看那边的星，看见了吗？那个红色的星。”
　　“呀！简直象一个大眼珠长在那颗星上，”铁郎喊道。
　　在双筒望远镜里，出现了一个奇异的星球，球心有个深红的圆饼，好象一只大眼睛。在那星球旁边，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卫星。这时候，９９９号列车正以最高的速度，从那星球的近旁通过，可是那星球的自转速度，也同车速相等，不管列车是用高速或慢速通过它的侧边，它的大眼珠总是盯着列车转动。
　　“啊！它简直象活的一样。梅蒂儿，整个星球是活的物体，宇宙中有这种星吗？”铁郎好奇地问道。
　　“我不晓得，我不晓得，我感到可怕。”梅蒂儿心神不安，低声说，“因为谁也没有到那个星球去过。据说它名叫，‘好奇心’，为什么取这样一个名字，我也不知道。”
　　铁郎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，没有注意到梅蒂儿的表情变化。他又叫道：“看呀！一个奇怪的月亮跟上来了！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梅蒂儿睁着惊愕的大眼睛凑近车窗。
　　“有个月亮向列车追来啦！”
　　“非常奇怪！宇宙列车或飞船一靠近这颗星，就会发生这种事……”梅蒂儿看见黑暗的太空中，一个发着白光的大卫星已赶上了列车的尾巴。素不害怕的梅蒂儿，这时显得十分惊恐。她仓惶地奔到车厢门口，叫道：“车长先生！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　　车长走来，连声说：“非常危险！非常危险！那个‘好奇心’的卫星，速度比列车快，就是从后面撞上，也是非常严重的事故。”
　　“呜——！”宇宙列车拖长声音吼叫着，象蛇一样婉蜒前进，企图摆脱追来的大卫星。“咔哒！”列车震动一下，铁郎就吓一跳。他侧耳倾听前方，车头的机器声停止了，不由惊叫道：“停了，列车停了，糟糕！”
　　“哐堂”又是一声震响。梅蒂儿也吓了一跳，说：“开始从后面撞击啦！”
　　忽然，那个月亮——好奇之星的大卫星，离开列车飞了回去，好象是奉命停止追击而撤退了。铁郎这才松一口气。
　　列车停在空间，仿佛被什么抓住了似的不能动弹。梅蒂儿急忙走进机车室，向电脑装置问道：“机车头，情况怎样？”
　　电脑回答说：“那个卫星很危险。脑波已经给我传达了，不能从‘好奇心’的近旁通过，否则列车会遭破坏。”
　　“什么脑波？”
　　“那个卫星有脑子，另一个卫星和‘好奇心’本身，也有脑子，能发出电波。它命令我们，列车必须在‘好奇心’上面着陆。”
　　机车的电脑说罢，巨龙似的银河列车，便在卫星的监视下，向那个号称“好奇心”的星球降落。“好奇心”又发出指令，叫列车在指定的赤道位置上着陆，停在那个大眼睛上。列车愈降愈低，一片片浮云飘散开去，可以清楚地看见“好奇心”上的红色圆眼，现出密密的六角圈组成的网纹，就象蝉子的眼睛一样鼓得溜圆，盯住列车的行动。
　　铁郎诧异地说：“远看象眼睛，靠近了看，却象是昆虫的复眼。不知是自然生成的东西，还是人工制造出来的。”
　　“是呀，什么都不知道。”梅蒂儿说，“不管怎样，我们总是最先降落到这里来的人。”
　　宇宙列车降落到“复眼”上，长长地喘一口气：“嘶——”铁郎听见地面传来喊声：“请三个人出来：铁郎、梅蒂儿、车长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铁郎东张西望。
　　“这个星球在用脑波直接讲话。”梅蒂儿紧锁愁眉，神情忧郁，低声说：“下车吧！”
　　走到车厢门口，铁郎说：“情况好象有点不妙呀，梅蒂儿。”
　　“好奇心”喊道：“还有一个！”
　　车长惶恐地说：“呃，呃，我……我也要下来吗？我是车长，按照银河铁道第六一二条第三款规定，是不能下车的。”
　　“好奇心”喝道“不下，就毁掉列车！”
　　梅蒂儿劝道：“车长先生，想开点儿吧，没有办法啦！”
　　于是，三人下车去，站在六角圈组成的复眼上听候发落。铁郎心里好奇，俯下身子观看“复眼”，“好奇心”喝道：“好啦，不许动！”
　　“好象被严密地监视着哩！”铁郎不满地咕哝着，掉头四顾，却不见人。
　　“好奇心”的脑波好象电力，能发音，能发光，能击毁物体，可平时却无形无影，不可捉摸。当下，脑波震响车长的耳膜说：“车长脱掉衣服！”
　　自从宇宙列车出发以来，这位车长一直穿着银河铁道的制服，从未脱过。他头戴绿色熨斗帽，身穿绿色长大衣，脸上罩着黑纱，从未露过真面目。只有两只白光闪闪的眼睛，能笑能哭，异常生动活泼。他一向衣冠齐楚，是一个标准的乘务员。
　　“什么？我……我脱掉？不，那……多么不方便……”他吓得直打抖，结结巴巴地说。
　　“好奇心”威胁说：“不脱就毁掉你！”
　　车长赶紧双膝跪地，汗如雨下，频频作揖，苦苦哀求道：“别这样吧，求求你……”
　　“没关系，我脱吧！”铁郎高声说，“你想看，就看我的身体好了！”他迅速脱去长裤，又往头上褪去衬衣。
　　不料“好奇心”却骂起来，“你不象个东西！又丑、又脏、又讨厌！”
　　“为什么骂人？混蛋！”铁郎坐在“复眼”上，鼓起纽扣眼回嘴。
　　他只剩一条内裤，露出大头矮身子、短腿平板脚，背上还添了一条可怕的伤疤。他的身体确实难看。
　　“好奇心”的脑波转向梅蒂儿。她指着自己的胸脯问道：“叫我脱吗？”
　　“好奇心”说：“好吧，就看看你吧！”
　　“这个星真不要脸！”铁郎骂道。
　　“我不看，我不愿意看，”车长说着，转过身去，跪在地上不抬头。
　　“我也不看，”铁郎也将背朝向梅蒂儿，同车长并排着跪在一处。
　　梅蒂儿不敢违抗，驯顺地脱去衣帽，只穿着衬裤和内衫跪下说：“好啦，现在了解了吧？”
　　“好奇心”沉默不语。车长双手按着地面，觉得地皮发起热来了。
　　铁郎心里想：“梅蒂儿变得麻木了。”
　　那边“好奇心”用脑波盘问梅蒂儿，“你究竟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是人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大家认为你的样子象人吗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真想不到，这是怎么回事？”“好奇心”冷笑道，“哼！外面了解了，还要看看里面的东西！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梅蒂儿的脸顿时变得象死人一样白，大眼睛露出恐怖的神色。
　　“分离解剖，给我看内部！”脑波喊道。
　　“啊呀！”铁郎大叫起来，好象要解剖他。
　　“好奇心”便向铁郎发射脑波，命令道：“你去解剖！”
　　“混蛋！”铁郎骂道。
　　“执行！”脑波喝道。
　　“不！不！”铁郎咬牙切齿地说。
　　“不干就毁掉你！”脑波冲击铁郎的脑子。
　　“不！不！”铁郎大哭大叫，倒在“复跟”上打滚，“要毁掉就毁掉吧！！我绝对不干！要杀就杀我吧！”
　　他手舞脚蹈，张嘴闭跟，拼命叫嚷。梅蒂儿转过脸来看他，显出忧心忡忡的样子。“好奇心”拿铁郎没奈何，又转向车长，命令道：“你去执行！”
　　“是……”车长犹犹豫豫地拔出刀子！慢吞吞地走向梅蒂儿。
　　铁郎慌忙赶去，大喊道：“混蛋！住手！”
　　车长手执锋利的小刀，蹑手蹑脚地走近梅蒂儿，帽沿底下黑面纱上的两只白眼，直瞪着她。梅蒂儿慌忙站起身来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。
　　“混蛋！住手！”铁郎赶上来一把抓住车长。
　　车长沉默不语，与梅蒂儿四目相对，凝视多时，不禁大汗如雨，握着刀子的手直打颤。
　　终于，他扔掉了刀子。
　　锋利的小刀掉在“复眼”上，连跳三，四下，“好奇心”就连声叫：“哎哟！哎哟！哎哟哟！”
　　“好奇心”的叫苦声，引起了铁郎满心狐疑，他掉过头来说：“是谁在怪叫？”
　　“是这颗星用脑波发出叫声。因为它苦闷……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这个星球苦闷！”铁郎拾起刀子来。
　　“是的，要不然，为什么它叫做‘好奇心’呢？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这时，“好奇心”大发脾气，用脑波冲击车长的头部，厉声说：“不执行命令，就毁灭你！”
　　“哎呀！”车长抱着头扑在地上叫，“不行，不行，难道真要把梅蒂儿解剖得七零八碎吗？”
　　“啪！啪！啪！”脑波不断地打击车长，连声说：“毁掉你！毁掉你！”
　　车长痛得满地乱滚，抱头哀号：“啊，哎哟！哎哎哎……”
　　铁郎向地下叫喊：“住手！你这个混蛋，快住手！”
　　“哎哟哟……”车长惨叫着。脑波加紧打击他，震得他象疾风中的枯草，前俯后仰，索索地乱抖。
　　“不行啦，”梅蒂儿凄然地说，“车长将这样死去，他的脑子被毁坏了，那就完了。”
　　铁郎拿起刀子，心想：“要是我把‘复眼’割破……”
　　“噗噗！噗噗！噗噗！”脑波不断地射到车长头上。
　　“哇！哇！哇！”车长痛得满地乱滚，快要死了。
　　铁郎握紧刀子，看着地面的“复眼”，“嗤”地一刀刺下去。那边，吓坏了的梅蒂儿，圆睁着恐怖的大眼，死盯着刀子。铁郎握着刀子一直割下去，“噗嚓嚓嚓……”地皮剖开一条裂口，足有三十米长。
　　“怎么？”铁郎奇怪地说，“手上毫无感觉，好象割的乙烯树脂一样。”
　　车长坐在地上呼呼喘气，头不痛了，却生起满心惊疑。梅蒂儿微笑道：“脑波停止了。”
　　三个人趴在地皮的裂口边，铁郎拉开破布似的裂口说：“瞧瞧，这下面是什么？”
　　呀！地皮下面全是机器，象碟子一般大的精密装置，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星球的内部，还发着“哔兹兹……哔兹兹……”的响声。“不要看！不要看！很难为情哪，不要看。”地皮下的机器发出声音，央求别看它的内部装置。
　　“哈哈！它还知道害臊哩！”铁郎笑道，“这颗星害臊了，没脸见人了。”
　　“总之，脑波也罢，电波也罢，这个星球的一切反应全停止了！”梅蒂儿拾起地上的衣服和帽子，赶忙往列车跑去，口里喊道，“现在列车要离开这儿啦！”
　　铁郎一边穿衣服，一边跑，只希望赶快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。车长跑得简直象蝴蝶一样飞起来。三个人慌忙爬上列车，梅蒂儿说：“告诉机车头，全速出发！”
　　“是！”车长直向机车室奔去。
　　“呜——”列车启动，立刻腾空而起，离开了“好奇心”的复跟。
　　在黑沉沉的宇宙空间，列车全速飞驰着。梅蒂儿穿好外衣，问道：“铁郎！‘好奇心’仍然没有什么反应吧？”
　　“好象是看到了它的内部，它相当害臊。”铁郎了望车窗外面，那“好奇心”的复眼还盯着逃跑的列车。它旁边的两个卫星——大月亮和小月亮，就好象它的孩子陪伴着它。铁郎高兴地说，“现在已逃出了它的影响范围，没事啦！”
　　一霎时，“好奇心”开始破裂，象个摔破了的西瓜，迸发出眩目的火光。“轰隆”！它炸得粉碎，满天烈火熊熊。
　　“‘好奇心’爆炸了！”铁郎尖声惊叫。
　　“是自杀了！”梅蒂儿说，脸上显出哀伤的表情。
　　“自杀？”铁郎瞠目张口，感到惊奇。
　　“是的。因为内部的东西被人看见了，它感到耻辱面自杀了。”
　　“它硬要看人家的秘密，那是它的大毛病！”
　　“虽然看到了人家的表面，可自己的内部却被人家看见了，它感到羞愤，你懂吗？”梅蒂儿说。“从前住在这个星球上的人们，不断地开发，不知何时，使整个星球完全机械化了，最后，竟形成了精密的人工生命体。为什么后来没有人类居住呢？这是一个谜。但是，有记性的‘好奇心’，却时常怀念人类，所以想要仔细地看看我们，就象想看看自己的生身父母一样……”
　　“有个月亮追来了！”铁郎打断了梅蒂儿的解说。
　　梅蒂儿又吃一惊，睁大双眼，了望窗外，果然那个大卫星飞速地赶来。车长跑来说：“那颗卫星怒得发狂，它来替亲人报仇啦！”
　　“这回该轮到我罗。”梅蒂儿起身对铁郎说，“放心吧！那个孩子不如它的长辈有经验。机车头的电脑和我的头脑配合起来，就能对付它。铁郎，不要害怕，请坐在那儿。”梅蒂儿说罢，立刻往机车室奔去。
　　铁郎凑近车窗观看，惊恐地说：“月亮要为亲人报仇啦！”
　　“呼呼呼……”大卫星追赶上来。宇宙列车犹如一条长龙，拐弯躲避，向小月亮飞去。两个月亮飞速靠拢，把列车挤在中间。这时，铁郎在车厢中站立不稳，跌跌撞撞，连声叫嚷：“哎呀！哎呀！……”
　　在茫茫无际的太空中，好象一条泥鳅游过篮球和网球之间，列车从两个卫星的中间，飞快地穿过去了。一刹那，两个卫星猛力相撞，“轰隆”一声巨响，变成了一个大火球。
　　梅蒂儿走回车厢来，微笑道：“两个月亮变成了火球，如果能返回自然的星球状态，对它们也许是幸运的吧。”
　　忽然，车长端来一盘食物，有葡萄、西瓜，香蕉和牛奶。他递给铁郎说：“这是我的一点礼物……你救了我，总有一天，我会报答你的恩情。”随后，他向铁郎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礼。并说，“谢谢你！”
　　铁郎接住盘子，目瞪口呆。梅蒂儿微笑道：“铁郎，你能舍己救人，也会得到真诚的友情。车长想和你结交朋友。” 




《银河铁道９９９》作者：[日] 松本零士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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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时光流逝图
　
　　银河特快列车９９９号，现在的位置是在银河系外７５万光年处。运转系统虽然正常，但是两天前在通过空中隧道时发生了故障，并将报警送入９９９号的机车头。
　　列车飞行的速度越来越快。铁郎坐在车内，观看窗外的星星，全都变成了流动的光线，纷纷飞向车后，完全看不清它们的形状。梅蒂儿告诉他，现在列车的速度是最高的，已经接近光速了，所以人眼不能看清楚。
　　忽然，车长飞奔到车厢来。铁郎吃惊地说：“瞧！车长先生的脸色都变了！”
　　“梅蒂儿女士，请你和铁郎君并排着坐稳。”车长紧张地说。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梅蒂儿问道。
　　“两天前，有一列普通列车在小太阳系脱轨，现在方向不明。”车长的语气带着焦急的情绪，头上直冒汗。他说，“为了预防撞车，请背朝前进的方向坐。”
　　“背朝前进的方向，可以减轻强冲击。”梅蒂儿对铁郎说。
　　“是的，”铁郎与她并排坐下，背朝车头，说，“瞧，完全看不见星星了。”
　　“又加快了车速，”梅蒂儿说。这时，玻璃窗外一片漆黑，连光线也消失了。
　　“呜——”车头大叫一声，突然列车扭曲起来，仿佛驶上了弯弯曲曲的轨道，剧烈地摇晃着。顿时，车厢里的人东歪西倒，梅蒂儿撞到窗子上，铁朗滚到椅子下。又听见“喀嚓”一声响，震得他们一抖，铁郎喊道：“啊呀！脱轨了！”
　　“真的脱轨了！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咣咣隆隆”，列车在黑暗的空间扭曲成“３”字，好象落在炭火中挣扎的鳝鱼。铁郎和梅蒂儿抓紧座椅，头朝下倒悬着！车长吊在座椅的扶手上，两脚朝天地打秋千，他喊道，“控制失灵！抓紧！”
　　扭曲的列车一面打滚，一面坠落，好象跌进了无底深渊，跌到无重力的空间去。车长打着秋千说：“机车头一点反应也没有！”
　　梅蒂儿跌跌撞撞地奔进机车室去，向电脑呼喊：“机车头，请回答！”
　　电脑沉默着，一言不发。列车扭曲着，时而变成圈子，时而变成钩子，继续往下坠落。好久好久，才停止簸动，车内恢复了平静。铁郎以为落到底了，往窗外一瞧，发现一列客车，象弯弓一般停在那里。他失声叫道：“看，那就是脱轨的普通列车吧。”
　　“咔啷啷！”猛地一声响，９９９号列车撞上了那列客车，和它交叉成一个“十”宇，这才停止了坠落。
　　车长跌坐在地板上，说：“啊！好象是撞上了第六节车厢。”他爬起来往外望，又说，“我们已经落到重力的底层了。”
　　“什么重力的底层？”铁郎问道。
　　“从前的宇宙航行纪录上经常有记载，宇宙中不少地方有黑洞。”车长解释道。
　　“黑洞！”铁郎感到恐怖，又问，“是那种经常使船只沉没的死海黑洞吗？”
　　梅蒂儿也问道：“这么说来，它是两天前脱轨的普通列车吗？”
　　“对，从编号和标记看来就是它。”车长凑近窗前，和梅、铁二人一同往外观看。他说：“已经变得非常陈旧了，看见没有？”
　　那辆失事的列车，车头上的标记号码是“银河铁道股份公司７７６”。
　　过一会儿，车长去机车室看了看，回来说：“机车头已经恢复正常，动力也恢复了。可是对面普通列车的电脑还是神智不清。”
　　“到对面那辆车去看看，不要紧吧？”梅蒂儿忍不住好奇心。
　　“不要紧。”车长指着对面列车破碎的玻璃窗说，”那里有个洞，把我们的列车靠近它，就可以钻过去。“
　　于是，把“９９９”号移过去，三个人都钻过破窗洞，进入“７７６”号列车的黑暗车厢。车长说：“没有生命反应，旅客们可能没有一个活着了。”
　　三个人在车厢中摸索着走，梅蒂儿在前面说：“这儿的动力已经停止……咦！哪来这么一股难闻的气味？”
　　铁郎走在车厢的过道上，向两边张望。黑陪中，座位上满是人影，有的靠着，有的躺着，好象都睡熟了。他惊愕地说：“怎么？旅客们不是都好好地坐着吗？”
　　梅蒂儿楞住了。车长在后面说：“等我从９９９号给它输入一些动力来。”他出去拉过“９９９”号列车象水龙皮管一般粗的电缆来，与“７７６”号列车的电缆接上。“叭”地一声响，车厢里的电灯马上亮了。呀！铁郎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如木鸡。满车厢的座位上七歪八倒的尽是骷髅，白骨上的衣服，都变成了腐朽的碎片。
　　“两天前才发生的脱轨事故，怎么全体旅客都变成骸骨了？”铁郎诧异地说。
　　“多么奇怪呀！”梅蒂儿叫道，“是什么原因使人变成白骨的呢？连穿着的衣服也烂成碎片了。铁郎，你看，这些合成衣料，好象是经过几百年风化变成了这样的。”
　　车长走过来说：“这种列车，即使一百年不补充动力也不要紧。”
　　铁郎问他：“一百年？那么，为什么才经过两天它就变成这样呢？”
　　车长指着骸骨和破衣回答：“看这车内的情况，好象过了三百年。没有人管理，就这么放了三百年！”
　　“三百年？”铁郎膛目张口，不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　　“铁郎！”梅蒂儿叫道，“我们过这边列车来有多久了？”
　　“大概有两三分钟，最多不过五分钟吧。”
　　“其实，我们在这儿已度过了三十四个小时零二十四分三十秒了。”
　　“真的吗？”
　　“其证据就是我们的肚子感到饿了。”
　　梅蒂儿提出的证据，实在使铁郎信服，因为他的肚子正饿得咕咕叫。他惊诧地说：“怎么在这辆列车里，时间过得比在９９９号列车里快得多呢？”
　　“是呀！看来这儿的时间象飞一样流逝，并且是加速的。如果我们也在这列车上度过两天，一定也会变成一堆白骨！啊，呆在这儿很危险！快走！“
　　经她这一提醒，铁郎便心中发慌，急忙往外跑。车长忽然说：“后边有人来了！”
　　铁郎回头瞧瞧破烂的车厢，说：“在这种地方，还会有谁？”
　　“真的有人来了，”梅蒂儿也说，“我也感觉到了。”
　　“哎！这里的时间在加速飞逝着，谁还能活三百年？”铁郎大声叫道。
　　车长便往后面走去查看。车厢那头关着门，门外传来了脚步声：“咯咯咯”。三个人绷紧了心弦，都目不转睛地盯住那道门。“咯咯咯咯……”脚步声渐渐地响到门边来了，他们提心吊胆地等待着。“嘎！”门打开了，一个女人进入车厢，吓得铁郎张开大嘴，却叫不出声音。来人身穿灰白色的斗篷，面庞却很秀丽，只是那一双恶狠狠的眼睛，射出冷酷的光芒。梅蒂儿一见她，就惊讶地叫道：“柳芝，你是柳芝吧？”
　　“你认识我？哦！原来是你，梅蒂儿。”那女人也很吃惊。
　　“原来你们相识呀！这就不怕了。”铁郎笑眯了小眼睛。
　　“别这么想。”梅蒂儿推开铁郎。
　　那位叫柳芝的女人也说：“是呀！还是提防着好！”
　　铁郎指着座位上骸骨问道：“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　　“随着时间的消逝，人类都会变成这样的。”柳芝说，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　　“星野铁郎。”
　　“柳芝，”梅蒂儿问道，“你在这儿颠覆了几趟列车？”
　　“十二趟列车。”柳芝说。她扭过头去，厉声喝斥车长道，“你在这里转来转去干什么，还不赶快走开！”。
　　“嗨！是，是。”车长连连点头，赶忙退出车厢，回“９９９”号列车去了。
　　“我们呢？”梅蒂儿问道。
　　“你没关系，梅蒂儿，反正你也逃不出我的掌心！”柳芝说，“铁郎跟我来！”
　　“嗯？”铁郎吓了一跳。
　　“如果铁郎不愿意，我也不允许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梅蒂儿睁着大眼问道。
　　柳芝的脸“刷”地变黑了。她狠狠地瞪着梅蒂儿，冷冷地说：“时光在流逝，一千年，两千年，转瞬间就过去了。当然，这对于你梅蒂儿倒无所谓。可是对于铁郎，他不但会变成一堆白骨，甚至连一片骨头渣也不会剩下。”
　　梅蒂儿低头不语。柳芝抓住铁郎拖着走，说：“喂！来吧！”
　　“真讨厌！”铁郎紧紧地抓住座椅不放，叫嚷道，“要是被这个鬼女人抓住了，由她随便摆布，我还算什么男子汉！梅蒂儿！梅蒂儿！你怎么走啦？”
　　梅蒂儿扬着头，不理铁郎，默默地走出车厢去了。
　　“不要叫了，”柳芝拖着铁郎一面走一面说，“跟我走，铁郎，到我家去，你想吃点什么吗？”她的脸上忽然腾起红晕，“我要你和我一块儿共同生活。”
　　“和你共……共同生活？”铁郎瞪圆了恐惧的眼睛，挣扎着喊道，“我不愿意！”
　　但是柳芝终于把他拖到了车窗玻璃的窟窿前，说：“不愿意也行，总得跟我走一趟。”
　　车窗外，停着一架鸟儿般的飞行器。柳芝将铁郎拉出车厢，坐上飞行器，霎时离开了列车，腾空飞起。“喂，这古董般的飞行器怎样？”柳芝对身边的铁郎说，“它可以自由地操纵时间，依靠机器移动时间……”
　　飞行器好象一只大白鸟，展开双翼飞翔，柳芝在驾驶室内操纵自如，铁郎坐在她的身旁一声不响。“那就是我的家！”她说，指着前方一个小星球。
　　那星球象一个钻了许多洞的黑皮西瓜，上面有一座宫堡式的房子，远远看去，宛如一个脑袋上戴着一顶小小的帽盔。铁郎瞧不起那个窠儿，他说：“那也是星球吗？多么难看的小疙瘩呀！”
　　飞行器降落在“黑西瓜”上，柳芝引着铁郎下来，走到一栋旧式的木头房子前，客气地说：“请进房间里去。”
　　铁郎伸脚走动，踢到地上的骸骨，心里充满了恐惧。柳芝打开门，引铁郎进屋，说：“你休息一下，我给你找点什么吃的。”
　　门外的光线照进室内，只见桌上、地上到处都是骷髅，铁郎心惊胆战地说：“怎么尽是骸骨呀？”
　　“这些人，都是不听我的话，随着时间的推移，就变成这样了。……哼！谁也不喜欢我，我也不要谁喜欢。”柳芝红着脸说，“你在这里坐着等一等吧。”她指指靠背木椅。
　　那黑漆圈椅，摆在一张八仙桌旁。铁郎将脚缩上椅子，盘膝而坐，好象害怕地上的骷髅会咬脚似的。他叹息道：“心里真难受。”
　　“是不是看见骸骨心里不好受？”柳芝问道，“你自己也有一副骸骨，还感到难受？”
　　客室的摆设显得古色古香。除了黑漆方桌和雕花圈椅，高脚几上还供着古式花瓶；玻璃窗子挂着金丝绒窗帘，靠壁摆着木柜和茶几。只可惜满地骸骨，实在大煞风景。
　　“那么，到我的寝室去吧，”柳芝说。
　　“寝……寝室？”铁郎心中生疑，害怕跟她进卧室去，于是，假装高兴，露齿而笑，说：“行了，行了，就在这里好了。”
　　柳芝生了气，大声说：“男子汉，干什么就干脆些！既然你感到难受，就过这边来！”
　　铁郎只得跟着她走。他心情紧张，汗流满面，拱手朝天作揖，祈祷说：“老天爷，请你多多保佑我。”
　　柳芝听见了，冷笑一声说：“宇宙中是没有神灵的，只有万物的真理和时间的流逝……嘿！到这里来！”
　　“是啊！求神不管用，只有靠自己，”铁郎暗自思量。诚惶诚恐地跟她走进卧室，又不由失声惊叫道：“哎呀！这是什么地方？”
　　室内的布置异常奇特。整个天花板，就象一个天文望远镜；又如一幅圆形天幕，上面显出太空中的无数星辰。房间的墙壁上，安设着圆碟形和方盒形的各种仪表、旋钮、指示器，最引人注目的，是环绕四壁排列着的宇宙中各处星球的运转图和荧光屏。一张机械躺床，摆在屋子中央。房间的摆设不象寝室，倒象天文馆的放映厅。
　　“这是我家的中心，整个寝室就是时光流逝图。”柳芝说，“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全宇宙时光的流逝情况。你以为宇宙中任何地方的时间都是相同的吗？”
　　“是的。”
　　“各个地方的时间，并不是以相同的速度流逝着。”柳芝说，“迟早梅蒂儿会告诉你的。”
　　“既然我还能回到梅蒂儿的身边去，那就让我早点走吧。”铁郎说。
　　柳芝沉默片刻，突然脱去长大的斗篷，揭去帽子，现出她真实的身体来。铁郎惊得目瞪口呆。柳芝原来是个身段苗条的美人。她有乌黑的长头发，漂亮的脑袋，雪白的手膀和腿脚，然而，她的胸脯与肚子，全是锃亮的机器装成的，金灿灿的指针，在仪表下不住跳动。她说：“铁郎！你留在这里，你所希望的骨骼，我可以给你。瞧，我这样的机器身体，你感到惊奇吗？”她挺出胸脯，让铁郎透过玻璃看她体内活动着的精密机械。“明白了吗？我是永远不死的。铁郎，如果你愿意留下来，我也可以给你一副机器身体。”
　　铁郎装聋作哑，不肯回答。
　　柳芝走过去打开壁橱门，啊呀！橱里堆满了各式各样机器身体的零件，亮晶晶，光闪闪，尽是珍奇贵重的东西。“请看，”柳芝指着那一大堆零件说，“这里有许多机器身体，都是列车上乘客的。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铁郎忍不住说，“我是自愿出来换取机器身体的。不过，我只能到那免费获得机器身体的星球上去。梅蒂儿常说，要走到那个地方，唯一的代价就是劳苦。如果得到了机器身体，却失去了自由，那……那我宁愿不要机器身体！”铁郎说到这里，又用坚决的口气补充一句：“不过，总有一天，我一定要用自己的力量来获得机器身体。”
　　“唉！”柳芝叹息道，“谁也不能理解我。”她转过身子，开始在室内踱来踱去说，“三百多年来，我一直在这里过着独身生活。来到这里以前，我也有一个温暖的有生命的身体。”她倏地转过身来，面向铁郎，射出愤恨的目光，激动地说，“我按照爱人的愿望，变成机器身体同他结婚。可是，等到我变成机器身体以后，他却象扔掉一辆旧汽车似的，把我抛弃了。从此，我就独身住在这里，住在这个重力底层的小小的星球上。”柳芝垂下眼帘，沉默一阵，然后又用平静的声调说，“在我变成机器身体的过程中，不知什么地方发生了一点差异，我就有了操纵时间流逝的奇妙功能……”忽然，柳芝又狠狠地瞪着铁郎问道，“你宁愿被杀死，也不愿意换上机器身体和我在一起生活吗？”
　　“不！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干。”铁郎满头大汗，心里害怕，但还是坚决地说：“我将来的命运，要由我自己决定，不能由人摆布。为了这个，我就是死去也不后悔。”
　　室内沉寂下来，只听见机械走动的“哒哒”声。柳芝凝视着铁郎，凶狠的眼神慢慢地变得和善了。过了一阵，她低声说：“养育你的母亲，一定是个优秀人物。”她深深弯腰，鞠躬致敬，然后又说：“我为了讨得别人的欢心而变成了这样的身体，后悔也来不及了。原来，我也有一颗象你这样的心。”她想一会儿，严肃地警告道：“不过，你可要记住，你也会为了保护梅蒂儿而失去自由。梅蒂儿也会感到死亡的烦恼和痛苦，那时候，你一定会为了救她而抛去自由，铁郎！”
　　大白鸟似的飞行器，把铁郎送回“９９９”号列车，柳芝又飞回她那小星球去了。
　　“呜——”列车立刻昂首腾空，飞上茫茫的黑暗空间。只因柳芝调节了时间流逝的速度，“重力”减弱了，列车才得飞升起来。
　　坐在车窗前，铁郎望着那个黑皮西瓜似的星球，想着柳芝寝室中的时光流逝图，忍不住问道：“梅蒂儿，你为什么要让我到她的家里去呢？”
　　“因为我知道柳芝决不会伤害你，”梅蒂儿回答。“她是一个心灵善良的女人，而不是一个心地冷酷的男子。”
　　铁郎暗自思忖：“柳芝说她已在那里住了三百年。如果她真是梅蒂儿的朋友，那么，梅带儿该有多少岁呢……？”
　　“铁郎，你以后还想再去那儿看看柳芝吗？”梅蒂儿打断了他的猜想。
　　“嗯，当我得到机器身体归来时，要是方便的话，还想去看看她。”铁郎遥望着愈离愈远的小小星球，想到柳芝孤独地生活在重力的底层，又补充一句说，“如果我没有得到机器身体，也还想同她见见面，谈一谈。”
　　“柳芝也一定会等到那一天的，”梅蒂儿微笑着说，“她一定会等待你。” 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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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装甲行星
　
　　银河列车穿过一片片气体云，前方又出现一颗星球。有一个鹞鹰似的机器，在围绕着那个星球旋转。铁郎站在车窗前，大惊小怪地叫道：“那是什么呀？”
　　“那是那个行星的居民发射的人造卫星，已经有三千年了，还在旋转飞行。”梅蒂儿回答。
　　“三千年？三千年前就能发射人造卫星，可见他们是多么优秀的人啦！”
　　“是呀，创造了多么昌明的科学文化。列车马上就要到达那个装甲行星了。”
　　“装甲行星？是将星球全身都装上钢板。变成了‘堡垒星’吗？”
　　“不，那是个通常见到的普通行星。也跟地球相似……”
　　“人口呢？”
　　“近于零。”
　　“哦！近于零！”
　　他俩谈着话，列车已经降落在露天站台上。下得车来，只见四处野花烂漫，草木繁荣，植物的藤蔓爬上钢铁铸造的车站，将碧绿的叶子挂满大门。铁郎觉得这地方非常安静，既不热，也不冷，气候温和，最适合植物生长。他说：“我不相信这里的人口近于零。”
　　话音未落，忽听“咔叭”一声响，一个东西从铁郎的头上飞过。他吃惊地嚷道：“什么打来了？”
　　那东西“咔叭，咔叭”地响着，飞近来看象是一只黑色的硬壳甲虫，竟掉头转弯又向铁郎撞来。铁郎惊慌地说：“哎呀！又打来了！”
　　“快卧下，”梅蒂儿喊着，连忙趴在草地上。
　　铁郎跑到车站大门边，叫道：“这车站是钢铁造的，快到这里来躲一躲。”
　　“那不行，快把身体伏低点！”梅蒂儿很着急。
　　“咔叭”甲虫象子弹一样击中钢板大门，登时穿透一个洞。吓得铁郎“哇呀”一声叫，说：“那是什么东西？”
　　“是装甲的甲虫，”梅蒂儿说，赶紧起身拉着铁郎逃跑。
　　装甲的甲虫又掉头扑来，铁郎喊道：“又来了。”
　　“伏低些，”梅蒂儿的话刚出口，甲虫便撞到她的背部，“哧”地一声，穿胸而过。她立刻栽倒在地，口鼻流血，双目紧闭。“梅蒂儿！”铁郎惊惶地叫。梅蒂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：“唔……”
　　“梅蒂儿！”铁郎唤她不起，慌忙把她背在背上，一边使劲跑，一边切齿咒骂甲虫。别看他身材矮小，倒有一把力气，居然把高个子的梅蒂儿驮走了。
　　“咔叭！”那装甲的甲虫又窜回来。车长站在车厢门口叫道：“请快些过来，列车上有防护网保护。快！”
　　梅蒂儿被放到车厢里躺着，奄奄一息。铁郎问道：“这星球上有没有医生？”
　　“啊！这里人口太少了……”车长说。
　　“你去问问机车头看！铁郎吩咐车长。
　　“明白了，”车长赶忙奔到机车室去向电脑打听。
　　“有，”电脑回答，“从这里往东走十公里，山脚下有一位医生。”
　　车长回报铁郎说：“东边十公里处，山脚下住着一位医生……怎么办，铁郎君？”
　　“我去请医生来救梅蒂儿。”铁郎披上斗篷，戴上大凉帽，提起枪下车去。
　　“算了吧！”车长赶到车厢门口喊道，“这种事情，在这里不会有结果的！”
　　“梅蒂儿的伤很重呀！”铁郎一边高声回答，一边在草地上跑，跑得斗篷象翅膀一般招展。
　　车厢里，梅蒂儿清醒过来，问车长道：“铁郎呢？”
　　“请医生去了，”车长回答。
　　“不能去！”梅蒂儿挣扎起来说，“装甲行星已经给我教训了。铁郎会遇到危险的！”
　　“那你的身体又不能动。”车长说。忽然，响起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，“车长，马上从这节车厢出去！到车长室去！”
　　车长吓了一跳，说：“是谁在讲话？”
　　女人的声音严厉地说：“决不许到这节车厢来看，如果看了，你就会死！”
　　“是，是！”车长连声应诺。
　　“麻烦你了，车长先生，”梅蒂儿表示歉意。
　　车长退出车厢，关上门，喃喃自语道：“刚才的说话声，不象列车上旅客的声音……”
　　从车厢门缝里传出那个女人的声音，说：“梅蒂儿……为什么不见我……哼……哼……！”
　　车长好生奇怪，侧着耳朵，站在门边偷听。
　　女人的声音说：“铁郎呢？嗯？怎么样……如果稍微犯点错误，梅蒂儿，你就一定会死！……明白吗？你要活下去，要永远地活下去！”
　　车长躲在车长室里。探头往后面偷看。车厢的门关着，门的两侧有玻璃窗，忽然窗子上白光闪烁，好象天空的电闪一样。
　　“梅蒂儿，脱掉衣服，我给你作手术。”奇怪的声音继续说，“是的，梅蒂儿，你一定要好好地守护铁郎，你才能永生，这就是你的重要使命。”
　　车长惊疑不定，十分纳闷，却又不敢进去看个明白。
　　再说铁郎一口气跑了七、八公里，累得“嗬、嗬、嗬”地直喘气。“唉！可怜的梅蒂儿……”他在心里咒骂着可恶的装甲甲虫，跑得更快了。
　　漫山遍野的植物，有的象金边兰，有的象车前草，有的状如缨络，有的形似雉翎，碧绿的树叶中衬托着红的和黄的花朵。草木非常茂盛，完全遮没了道路。铁郎一面寻路前进；一面自语道：“在这么富饶的星球上，偏偏出了这一桩祸事。”
　　树林中的草丛里，躺着一个黑古隆冬的东西。铁郎走拢去仔细看，那东西遍体铁甲，好象一个机器人，却没有头。从颈部可以看出，体内是空空洞洞的，并无机器零件，构造却跟自然的生物相似。铁郎用双手握住两股橡皮筋似的东西拉一拉，很有弹性，他惊讶地说：“这种细绳，好象是干透了的血管或神经。”再往前走几十步，他又发现一具尸体。它也是遍体漆黑，却有死人腐烂的臭味。铁郎去扶起它来，不禁咋舌道，“好重呀！”忽地“咕噜”一响，尸体的脑袋脱离了脖子掉在地上，却有两条筋络连住。铁郎说：“不，这不是机器人！体内的组织，是干透了的动物的筋脉。”
　　正在猜疑，忽然手上“哔哔”作响，他抬起手腕来看，原来是雷达手表发出信息。“咦！这雷达手表的指针有反应……”“是生物反应。”他很诧异，心想，“不会是梅蒂儿来了吧？”
　　“哔哔哔……”雷达手表继续响着。铁郎转动手腕，表针指向对面。他抬头看去，对面出现一个黑影。“是人！”吓得他面如土色。
　　来了一个高大的青年人，从头到脚好象都法上了黑色的钢甲。他大喝道：“这是我家的园子，你想干什么？”
　　“奇怪呀？雷达表的反应是生物反应，可他却象个机器人！”铁郎自语说。
　　“你的话多么没有礼貌！我是有生命的人，生来就是如此。根本不是什么机器人，我是医生史巴里的儿子路达尔。“
　　路达尔的体格比举重冠军还强壮。铁郎打量着他，忽然又急得满脸通红，说：“这时候，不管是机器人，或者是有生命的人，都不能给我帮助了。也许梅蒂儿已经死了。”
　　“梅蒂儿是什么？是你的伙伴吗？”路达尔说，“要怎么办？需要电焊吗？“
　　“电……电焊？”铁郎大惊。
　　“医生是要使用这种手术的……”路达尔忽然又凶狠地怒叫，“哼！总而言之，进入了我的园子，你休想离开！”说着，他提起两个铁锤般的拳头，大步逼近铁郎。
　　“等……等一下，”铁郎慌忙摇手后退，喊道，“我是来请医生的！”
　　“住嘴！一定要杀掉你！犯了法的人就该杀掉！”路达尔喝道。
　　这家伙蛮不讲理，铁郎便从斗篷里面拨出枪来。路达尔见了，冷笑道：“哼！你那玩艺儿算什么？我这身体，在宇宙中还没有什么武器破坏得了哩。”
　　“扑哧！扑哧！”铁郎开枪射击。白光射到路达尔身上，好比水枪喷射石头人，毫无作用。
　　“就这样吗？”路达尔问铁郎，随即拔腿赶来。
　　“哎呀！怎么搞的？宇宙战士的枪都不灵啦！”铁郎喊着，慌忙转身逃跑。
　　他在茂密的草丛中乱窜，慌不择路，跌跌撞撞地逃到一座悬岩边，收不住脚，一个倒栽葱，便摔下岩去，失去了知觉。
　　待到他醒来时，天色已经黑尽。不知是头上戴的大凉帽，还是地上厚实的青草，也许两样都帮了他的忙，使他的脑袋没有跌破，只是头皮上添了一个大包。他躺着定定神，才坐起来摸着头说：“我还以为摔死了哩。”又寻思道，“那家伙果然是有生命的。如果是机器人，大概会跟着赶下岩脚来。既是这样，就不必害怕了……无论如何，我总要找到医生。”他爬起来，戴上凉帽，攀登悬岩，摸着黑寻路走，想起梅蒂儿，心头象猫抓，眼泪直流，不由哭道：“耽误了多少时间啦！不知梅蒂儿怎样了？梅蒂儿，你千万别死呀！唉，事情不顺利，考虑不周到。总之，我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医生。”
　　在密密的野草和树丛中，他走了很久，仍然不见一个人。突然夜空中出现两点白光。“那是什么？”他惊疑地望着。白光象流星一样飞下来，“咔叭”一声打脱了他的凉帽。他倒在地上叫道：“见鬼！又是那种钢铁萤火虫！真是个可怕的地方。”他只好四肢落地，在草丛中爬行，急急忙忙地爬上一座土岗。
　　“啊！找到了。那是医生的房子！”他欢呼起来。
　　土岗上扣着半个玻璃球，球顶上竖着一个蘑菇形的大伞盖，玻璃球里射出灯光，把蘑菇伞照得通明。铁郎爬拢去一看，原来这半个玻璃球尽是六角形的窗子拼成的，很象苍蝇的复眼。玻璃窗里面，一张机器床上，躺着一个跟路达尔一样漆黑的老头，矮小的身子盖着白色的被单。
　　铁郎去推玻璃门，“咕咚”一声，跌了个嘴啃地，原来没有门。床上的老头转过头来问：“你干什么？”
　　铁郎爬起来，脱帽鞠躬说：“你是医生吗？我是来请你去救救梅蒂儿的。”
　　这老头正是史巴里医生。他有气无力地回答道：“请我去救人？我已经不能动了。外表尽管没有变，内部快要干透了！”
　　“要干透了？”铁郎惊讶得张嘴瞪眼。
　　“你想请我去救活哪一位？”医生问道，不等铁郎回答，他又说，“快走吧，别让我的儿子路达尔回来看见你。”铁郎一听，赶忙转身就走。那医生嘱咐道，“年轻人，以后切莫到这个星球来。这个星球上的动物，已经快要完全灭绝了。这里将会变成只有植物的沉默世界。”医生的眼睛流出泪水来，叹一口气说，“象你这样的柔软身体，我是不能医治的，焊成装甲板皮肤，大概是不行的。”
　　铁郎默默地走出玻璃球房子，心想：“怎么搞的？这个星球不是有非常昌明的科学技术吗？在列车着陆前，我们看到了它的人造卫星，三千年来不是一直在飞旋着吗？”
　　门外一声断喝：“惩罚得还不够，又来了吗？糊涂虫！”路达尔回来了，吓得铁郎毛发直竖。路达尔连声喊着：“杀死！杀死你！非杀掉你不可！”他迈开大步追来。
　　他俩在草地上追逐，铁郎心慌意乱，不知不觉又跑到起先那座悬岩边沿。他赶紧缩脚，转身寻路，可是路达尔已经赶到跟前来了。
　　“我捏死你这小子！”路达尔向他伸过一双铁掌来。
　　“哇呀！”铁郎惊叫道。
　　正在危急的时刻，突然有个女子高喊起来：“铁郎，快卧倒！”
　　在路达尔背后，跑来一个戴黑帽子、穿黑大衣的高个儿女子。铁郎一见，喜出望外，兴奋地大喊：“梅蒂儿！”
　　“你是谁？”路达尔扭头看见梅蒂儿，立刻向她奔去。梅蒂儿朝他放了一枪：“嗤！”一道白光射去，打断了路达尔一只腿。那位装甲人大叫一声，一头栽下悬岩去。
　　伏在草丛中的铁郎，高兴得蹦起来，跑到梅蒂儿身边，惊喜地看着她的枪说：“你的武器真厉害！比我的宇宙枪还管用。”
　　“我这支枪是最新武器，能够破坏任何物体。”梅蒂儿说，“这个星球上只有两个人，不能杀死他们，所以我只打断了他的脚，他是不会死的。”
　　“可是，”铁郎一面跟着她走，一面关切地问，“你的伤怎么样？”
　　“我吗？我倒不要紧。”梅蒂儿说，“真的，我没事了，让你担心。真对不起。”“你不是被装甲的甲虫打穿了胸脯吗？”
　　“车长先生请来一位高明的医生，给我治好了。”梅蒂儿垂下眼帘，长睫毛遮住了眼神。
　　“请来医生？……这个星球上的人，不就只有那父子两个吗？”铁郎感到诧异，见梅蒂儿低头走路不作声，就不好再问，只得说：“既然治好了，那就好了。”
　　他俩一前一后，走过一片树木葱茏的丛林，遍地是野花，香气扑鼻，景色十分迷人。在那碧绿的野草丛中，躺着许多装甲的野兽和昆虫的尸体。铁郎说：“这里的动物还有活着的吧？”“都饿死了，可怜的动物们。”梅蒂儿叹息说。
　　“饿死了？是因为没有食物吃而饿死的吗？”
　　“是的。它们都用钢甲装备自己，使自己变得更强大，然后把弱者吃掉。经过漫长的年代，由于弱肉强食，剩下的动物和昆虫就越来越少，结果食品缺乏，剩下的‘强者’也饿死了……”
　　他俩回到列车上，铁郎坐在窗前，想着这个装甲行星上进行弱肉强食的下场，不禁苦恼地叫道：“梅蒂儿，弱者当牺牲品，让强者吸血吃肉而兴旺。要是人类社会也实行这种原则，实在使人悲伤！我，我可不愿意当牺牲品！”
　　“我也不愿意呀，铁郎！”梅蒂儿回答。 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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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雨都奇遇
　
　　“淅淅刷剧～～淅淅刷刷……”
　　大雨如注，淋在宇宙列车上，水花乱溅，顺着玻璃窗子直流。列车开进“雨都”，就进入了无边无际的烟雨帐幕，星球上的景物都模糊不清。铁郎问道：“梅蒂儿，这个星球为什么叫雨都呀？”
　　“因为它自从生成以来，就天天下雨，连一分钟也没有停止过。这儿是水远见不到太阳的。”梅蒂儿回答。
　　列车停在烟雨迷茫的车站上。“淅淅刷刷”，大雨下个不停。他俩打起伞走出车站，门前花圃中的植物，一株株长得异常高大。那香蕉简直成了擎天大树，一张香蕉叶就可以盖一栋房顶；一片槐树叶，能够遮蔽铁郎的全身。“这里植物的长势实在惊人！”铁郎昨舌道，“我觉得，我们好象变成小人国的居民了。”
　　“是的，只要一天就可以长成大树，”梅蒂儿说，“这儿对于植物可以说是天国。”
　　大雨从头浇着，仿佛盆倾瓢泼。铁郎笑着说：“科幻故事里讲金星是‘雨林’，也不如这个‘雨都’。要是张口朝天，准会被雨呛死的。”雨水打着伞，“滴滴嗒嗒”不住响，奇怪的是地面并不积水泛滥。
　　梅蒂儿显然到雨都来过不止一次，对这里的情况很熟悉。她告诉铁郎，地皮一下面是海棉状的构造，把水吸下去了，所以地面不积水。不过地心灌满了水，又往何处流，她却不知道。
　　他俩举著伞，走到市街，只见高楼大厦建造得十分漂亮。虽然空气潮湿，不见阳光，但却异常安静，温度也很适宜。有个服务员站在旅馆门前打招呼：“你早，梅蒂儿女士！你来啦！”
　　“你早，”梅蒂儿高兴地答应，回头对铁郎说，“银河铁道指定这家旅馆，我以前也来住过。这儿的人都很爱清洁，又讲礼貌。”
　　他俩眼着服务员走进旅馆。爬梯登楼。铁郎心想：“这里的居民，就象住在浴室里一样，成天泡在潮湿的水气中。”
　　旅馆的楼梯溜光闪亮，金属的镂花栏杆，明净的窗子玻璃，擦抹得一尘不染。房间里的设备更是富丽堂皇：两张黑漆雕花木床，铺着雪白的被单；靠背木椅上蒙着彩色花缎；桌上的台灯，罩着丝绢描花灯罩，地板上也铺着黑底白花的地毯。铁郎一进房门，马上就脱衣服。咧开蛤蟆嘴，笑着嚷道：“先洗澡！先洗澡！”
　　梅蒂儿揭下黑皮帽子，打开旅行皮箱找衣服。她说：“去吧，停车时间有一星期哩，不必着急。”
　　铁郎只穿一条短裤，打着赤膊，拿起浴巾，跑去拉开阳台的落地双扇玻璃窗。“刷刷，刷刷！”阳台上下着大雨。原来这楼房的阳合顶上没有遮盖，雨水直接落到阳合上，一点一个泡。铁郎好象一只蛤蟆，跳到阳台上淋浴，用浴巾擦着身体，快乐得“哇哇”叫。大雨冲着他的光背脊，比龙头里冲出来的水还有劲，把他穿着的短裤也冲脱了，露出难看的光屁股。雨水象小河一般漂着短裤，从阳台流入房间。梅蒂儿看见顺水漂来的短裤，感到奇怪，便喊道：“铁郎！”
　　那家伙赤条条地站在阳台上淋雨，见梅蒂儿出准备来，慌忙摇手喊道：“别过来！别过来！雨水的冲力太大，连我的短裤都冲跑了。”
　　梅蒂儿拾起短裤丢给他，铁郎连忙穿上身。梅蒂儿又拾起乘车证说：“乘车证一定不要乱丢。对我们来说，它是最有价值的东西了。把它装进口袋里。”
　　“好，好。”铁郎接过乘车证。
　　忽然房间角落响起电话铃声。梅蒂儿过去拿起话筒，喊道，“喂！我就是梅蒂儿……嗯，嗯……那么，你……明白了。”她放下话筒，穿上黑毛大衣，戴上黑毛帽子，吩咐道：“铁郎，我有点事，要去会一个人。你吃过饭后，锁上房门好好休息。”
　　“我还不想睡觉，”铁郎打着赤膊，头上缠一块毛巾，坐到饭桌旁说，“我不能出外去走走吗？”
　　“天黑以前，出去看看倒没关系。不过要注意，别到泥塘边去。”梅蒂儿往门外走，又说，“我回来得很晚，不要挂念我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铁郎应着。
　　桌上的饭菜特别丰盛，大盘的鱼肉和水果，只有铁郎独自享用。他端起一碗米饭，咕哝道：“下这么大的雨，她为啥一定要出去呢？真猜不透她那些秘密。”他拿起筷子正要吃饭，电话铃又响起来。他十分诧异，忙过去抓起话筒，喊道：“喂！喂！”
　　话筒对着他的耳朵问：“喂，是星野铁郎吗？”
　　“嗯，是我，”铁郎愕然回答。
　　“我在等你。”
　　“你……你是谁？怎么知道我的名字？”
　　“这些你就别问了，反正我在等着你。想见见面吗？很近，就在附近，出来一下好么？”
　　“可是……”
　　“出旅馆大门向右转，笔直走，路的尽头就是我的家。喂，下着雨，带把伞吧。如果光着身体来，就不用打伞。”话筒里讲得这样详细。
　　铁郎放下话筒，坐在桌边，双手支撑着腮帮，左思右想：“去不去呢？嗯？……一个人在房间里也无聊……那就把枪带上，去看看。”
　　雨“刷刷”地响着，街上烟雨朦胧，不见行人和车辆。铁郎赤膊背枪，光脚走出旅馆大门，果然不打伞。他打量着方向，心中默默念着：“出旅馆向右。就是这边吧？”他一边走，一边自言自语：“我这样打扮还可以吧？……马上就走到尽头了。咦！怎么回事？这里没有房子呀！”
　　街道尽头空荡荡的，眼前只有一个稀泥塘。忽听得有人喊：“铁郎！”是个女人的尖嗓门。
　　“你在哪里？”铁郎吃了一惊。
　　“我在这儿。”女人的声音说。
　　铁郎转头回顾，满心狐疑，不防泥塘里伸出一只手，抓住他的短腿往下拖。他连声叫嚷：“哇呀！哇呀！”枪用不上，丢在岸边，他拼命抓住石级，企图挣脱那只手。可是泥塘里又伸出一只手来，抓住他的另一只脚。“放开手！放开！”他惊惶地叫喊。
　　“这里就是我的家。“女人的声音说，把铁郎拖下泥塘。
　　“哎呀！糟啦！”铁郎拼命挣扎着叫道，“梅蒂儿说的泥塘，就是这里呀！我要淹死在泥塘里了！梅蒂儿！”
　　铁郎沉没下去，泥塘中“咕噜咕噜”地响，眼前一片漆黑。待到睁开眼来，他却躺在干净洁白的床上。他转动着纽扣眼睛四下张望，发现床前站着一个美丽的女子。
　　“泥塘里有进出的路子，不会淹死的。”那女子说她披着淡黄色的长头发，身穿白色的连衣裙，细长的眼睛显得很秀气。
　　“这是哪里？”铁郎忙问。
　　“这就是我的家，”女子说，“这是浮在稀泥中的气泡，是我们贫民的住宅。”
　　“气泡？”铁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　　泥泡之家虽然狭小，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，布置得整整齐齐。天花板上有吊灯，四周靠壁摆着小桌、书架、柜子、电视机、马桶和盥洗池……一个小家庭需要的东西，应有尽有。
　　那女子说：“你如果肯为我干活挣钱，总有一天，我们也能在地面上修一栋房子，住到上面去。”
　　“泥塘中是贫民街吗？”铁郎问道。
　　“是的，”女子说，“贫民只能住在这样的地方。”
　　泥中气泡好像一个大玻璃球。铁郎坐在一张靠背椅子上，可以看见气泡外面的烂泥浆。
　　“可是，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和住宿的旅馆呢？”铁郎问到。
　　“有电视机呀！”那女子说。于是，随手旋开电钮，电视屏上就清晰地显出车站的大厅和成群的旅客。电视机里传出播音：“从汤姆斯出发到雨都来的普通列车，１０点１０分到达，乘客有汤姆斯的男学生罗波德和女学生皮京米苔，以及实业家莫克鲁亚氏，还有星野铁郎……投宿处都在美美旅社。”
　　铁郎看了电视，抄着手撇一撇大嘴巴，不屑地说：“下着雨在外面游玩，并不愉快；通过电视机知道许多零碎琐事，也不算科学发达。”
　　“没有我们不知道的事。”那女子骄傲地说。
　　“如果我不愿意住在这里，你要怎样！”铁郎满脸不高兴，气鼓鼓地说，“充其量，我只能在这星球上呆一个星期，就一定得回去！”
　　“回去？那怎么行？”那女子说，“我们已经降到泥下二百米的地方了，还会继续下降。如果你出外面去，泥的压力会把你压成一块肉饼！”
　　铁郎低头不语，大嘴撅得象一把瓢。
　　转眼之间，六个昼夜过去了。铁郎在泥泡之家，成天什么事也不干，那女子尽弄好东西给他吃，把他养得浑身发胖，像一只企鹅。
　　这关早上，房间里乱七八糟，电视机不停地吵闹“篷蓬！得得！”怪腔怪调的音乐，闹得铁郎心烦。地毯上，杯子碟儿东翻西倒，杯里流出牛奶，碟里剩着小鱼和肉片；吃剩的葡萄、苹果和香蕉皮，乱丢一地；没有吃完的香蕉扔在床上。铁郎坐在床边，两手捧着腮帮，绷着脸想心事。那个女子站在靠壁的桌子旁，还在往大盘子里盛食物。
　　“真无聊！”铁郎忽然说。
　　“你想干啥？”那女子问道。
　　“一天到晚什么也不干，就这么闲着，瞧，我长得好胖啦！怎么得了！”铁郎跳下地来，挺着企鹅一般的肚皮说。
　　“怎么不得了？以后去当个运动选手，不是很好吗？”
　　可是，尽管她给他买了很多图书，让他天天看电视，铁郎也还是不满足。他说：“已经过了六天了。停车时间一周，就是七天。见鬼！我再也不能忍受了！不管怎样我都要走！”说着，他一头撞破气泡墙，好象撞穿一层柔软的玻璃，钻出气泡，到稀泥中去游泳。
　　“傻瓜！“那女子骂道。
　　铁郎钻到茫茫的泥海中，分不清东南西北，游不上岸，却直往下陷。他挣扎一阵，又失去了知觉。那女子将他救回气泡里来，放在床上。
　　电视机的播音将他唤醒。荧光屏上现出铁郎的形象，电视机播着寻人启事：“失踪人星野铁郎，身材矮小，黑头发，小眼睛，一双扁平脚……”
　　铁郎鼓着纽扣眼，心中很纳闷。那女子说：“电视上在播送有关你的新闻。你想从泥塘中跑出去，真是乱弹琴。”
　　电视继续播音：“如有谁发现此人，请通知银河铁道，当表示万分感谢，并赠给相当的酬金。”
　　那女子忽然取出一张乘车证来说：“有这张乘车证，可以乘坐银河列车到任何地方去吗？”
　　“那是我的，还来！”铁郎赶忙扑过去抢夺。
　　“我不会要这种东西，拿去吧。”那女子把乘车证抛给他，走进另一间屋子，坐在地铺上，又说，“怎样？和我一块儿过日子吧，你就在这里呆到老死，可以什么活儿也不干……我叫梅蒂儿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你叫梅蒂儿？”铁郎十分诧异。
　　“我从出生起就叫梅蒂儿。”女子双手抱着膝头，垂下眼帘说。
　　“也有同名同姓的，这也不奇怪。”铁郎说。他象猴子一样蹲在靠背椅子上，撅着蛤蟆嘴想道：“唉，我逃跑不成功，这个女的瞧不起我……怎么办？我要去取得长生不死的机器身体呀！我一定要走！”他急得抓耳搔腮，心如油煎。
　　忽然听见“咕噜！咕噜！”的响声，铁郎疑心是那女子在打鼾，探头到隔壁屋子一瞧，她睡得很熟，呼吸平静，并无鼾声。
　　“咕噜！咕噜……”这声音从泥泡外而传来。原来是几台抽泥机在抽泥桨。几个吸筒大口喝进烂泥。气泡迅速上升，随着泥浆通过吸筒，流到岸边的空地上。泥泡破裂了，铁郎和那个女子从稀泥堆里伸出头来，叫苦连天。
　　“铁郎！”梅蒂儿打着雨伞走来，恰巧看见他。
　　“梅蒂儿，救救我！”铁郎喊道。
　　那个女子也爬出稀泥堆来，默默地望着梅蒂儿。铁郎向她嚷道：“你的住房被毁坏啦！”
　　“……”那女子沉默不语。
　　大雨“刷刷”地淋着，一会儿，铁郎身上的泥浆被冲得干干净净。他向梅蒂儿说：“这个人帮助我，照顾我。”
　　“……”那女子睁着细长的眼睛，注视着铁郎躲到梅蒂儿的雨伞下。突然，她转身跑到操作抽泥机的工人跟前质问道：“为什么把池塘里的泥抽掉，毁了我的房子？”
　　“这是政府决定的，”工人说，“要在这里盖些象样的住房。”
　　“我的房子呢？”
　　“你去向政府申请分配吧。”
　　“……”那女子转过身来，又默默地注视着梅蒂儿。
　　“应该送点礼物给你”梅蒂儿对她说。
　　“嗯，是该送呀！”铁郎也赞成。
　　“我们在电视机中已经说定了，要给你相当的报酬。”梅蒂儿郑重地说。
　　“……”那女子沉默着。
　　“哐噹！哐噹！”抽泥机迅速地抽去烂泥。那女子的电视机、瓷娃娃、书籍、碗、碟、箱、柜等，在烂泥中翻滚着她看看自己的家俱，沉思良久，突然问道：“想要什么都可以吗？”
　　“是的，如果可能办到的话。”梅蒂儿回答。
　　“我就要铁郎和银河铁道的乘车证”那女子说。
　　仿佛耳旁响起一声焦雷，铁郎惊得睦目结舌。可是，梅蒂儿并没有拒绝，领着他们登上银河列车。既然银河铁道悬赏寻人，乘车证就算是给那女子的奖品了。
　　列车离开雨都，在太空飞行。梅、铁二人面对面地坐在车厢里。铁郎说：“梅蒂儿，我觉得你的作法不妥当。”
　　隔开三排座位，那女子坐在他俩的后面。她忽然唤道：“铁郎！”
　　“过去吧！”梅蒂儿微笑道，“已经把你给她了。”
　　铁郎发急道：“真是愚蠢！”他气愤愤地往后面走，又说，“哪有把人当作礼物的？”
　　梅蒂儿抿着嘴笑，不作声。
　　“坐下，”那女子说。
　　“就是你不说，我也会坐下的。”铁郎没好气地回答，坐在她的对面。
　　“坐这边来！”那女子拍着身旁的座椅。铁郎愣一愣，只得坐到她的身旁去。那女子伸过手来握住他的手，说，“我想睡一会儿，请你别走开。”
　　那女子闭上眼睛。铁郎撅着嘴发怔。过了一阵，他抬头看她，吓了一跳，那女子变了，面孔干枯剥落了！好象一个破碎的泥娃娃，不多时，变成一堆泥土，只剩下一件连衣裙。铁郎慌忙缩回手来，叫道：“她……她变成泥粉了！”
　　梅蒂儿走过来一瞧，叹息道：“原来她是由泥一样的‘细胞’构造而成的。这种身体在稀泥中还能适应，可是一到空气中……真可怜！”
　　“难怪她先前不要我的乘车证。要不是她的家遭到毁坏，她一定不会离开泥塘吧。”铁郎忽然悔恨地说，“早知道是这样，应该对她更温和些才是。”
　　“铁郎，你的好心会给你带来好处。”梅蒂儿说，“但是，她不讲道理，硬把人家拖入泥塘，也是她的缺点。”
　　列车继续奔驰。车长走过车厢，瞧见铁郎脱成赤膊，头上缠着一条手巾，沿着走道飞快奔跑。他愕然问道：“铁郎君，你在干什么？”
　　“你不见我长得太胖了吗？为了减肥，我要进行马拉松长跑，在列车中跑五百个来回。”
　　“哈哈哈！”车长的眼睛笑成了月牙儿。 




《银河铁道９９９》作者：[日] 松本零士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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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萤光人的赠礼
　
　　远远看来，那是一颗普通的行星，与地球没有什么差别，也分日夜两半球。可是，当列车靠近它的夜晚那一半球体时，就能看见无数金粉似的发光的东西在移动。
　　铁郎把脸凑近车窗，目不转睛地了望前方的星球，惊讶地叫道：“那转动的金粉是什么？多么美丽的星啊！简直象在做梦。”
　　车长进入车厢报告道：“下一站是‘真理子之萤’，停车时间两天一夜。”
　　“很好，要在这里住一夜。”梅蒂儿高兴地说，“要是不住一夜，就不能了解这个星球。”
　　“呜！——”列车拖长声音吼叫，引得那星球的光点一齐转动，仿佛听见了汽笛声，都转向列车这边来。
　　列车到站后，梅、铁二人住到一家旅馆的三楼上。铁郎立刻走上阳台去看金粉似的光点，只见城市里到处是样式不同的街灯。他问道“莫非这街上的灯，就是我们从空中看到的光点吗？”
　　“街上的灯是不会移动的。”梅蒂儿回答。
　　忽然听见敲门声，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：“有人吗？”
　　接着，门便开了，进来一个青年女子，高挑的个儿，金色的短发，黑黑的大眼睛，秀丽的面容有些发黄，身上穿的连衫裙，已经十分破旧了。她问道“有什么要洗的东西吗？或者，需要打扫一下吗？”
　　显然，这个贫穷的女子是来找零工做的。梅蒂儿说：“列车上有自动洗衣机，用不着麻烦你了。”
　　“是吗？”那女子很失望，“什么也没有吗？”
　　铁郎睁圆了纽扣眼，注视着那女子的脚。那双脚上穿着破旧的鞋子，其中有一只鞋底和鞋面已经分家，张着鲢鱼嘴，只用绳子拴在脚掌上。
　　那女子转身出去了。铁郎走到门口看看她的背影，连忙说“梅蒂，列车停车时给的钱还有吗？”
　　“你要给小费吗？好的。”梅蒂儿拿出钱袋，说：“如果她接受，就给吧。”
　　“喂，等一等！”铁郎沿着走廊赶去，喊住那个女子。
　　“嗯？”那女子回过身来，诧异地扬起眉毛。
　　铁郎双手捧着一把金币递过去，笑道：“给你……”
　　那女子睁着惊愕的大眼睛，问道“你需要我干什么吗？”
　　“不，不需要……”
　　那女子露出怀疑的眼神，打量着铁郎说：“我不是乞丐。把钱给人而不要得到补偿，我不相信有这种人。”
　　铁郎愣怔一会，说：“真的不需要你干啥，我是送给你……哦，伤了你的自尊心，对不起呀。”铁郎窘得满脸通红，捧着钱走回房间去。
　　那女子默默地注视着他的窘态，心里很纳闷。
　　梅蒂儿问铁郎，“她不接受吗？”
　　“本来想给她一点周济，却惹她生了气，都怪我不好。”铁郎放下钱，盘膝坐在床上说，“在地球上，我也曾象乞丐一样穷。需要用钱的时候，妈妈说，与其求别人恩赐，不如咬紧牙关自己劳动。真的，我要是平白无故地拿别人的钱，也会感到羞耻的。需要钱，就得靠劳动挣来，依靠自己的双手去挣钱。如果一点活儿不干，全靠别人施舍过日子，还不如死了好。我妈妈就是这样教育我的，我相信她说得对。”铁郎闭上眼睛，想到妈妈生前的音容笑貌，滚出了几滴泪珠。
　　“笃笃笃！”又在敲门。
　　“进来吧！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房门被推开，门口站着先前那个女子。她招手唤铁郎过去，说：“今晚上请到我的家里来。你要是想买一点什么的话，那时候，请给一块刚才那种金币，不，半块也行。”随即，她递给铁郎一张纸条，就转身走了。
　　铁郎目送着她的背影发呆。梅蒂儿叹息道：“多么好的人！她竭力忍着害躁，来讲这句话。”
　　纸条上写的是：“九点钟请到我住的公寓来。弗拉娅。”还画了一幅简略的街道路线图。
　　“晚上九点？”铁郎拿着纸条，心里踌躇道，“晚上带着钱到一个陌生女人的家里去，怕不好吧？可是……”
　　夜幕降临，电灯亮了。梅蒂儿下楼到阅览室去看书，嘱咐铁郎道：“你要是出去，必须记住，列车明天九点出发，别误了上车。”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铁郎回答。他决计去找弗拉娅。
　　街上路灯照着，阒无一人。铁郎掏出弗拉娅的纸条，看了看她画的路线图，便顺着一道斜坡往下走。越走越低，街道也越来越暗，他想：“这里是贫民区吧，连路灯也没有。”他摸索着来到一栋木板小楼前，又掏出路线图，凑近人家门缝的灯光看看，说：“就是这里吧？”
　　这是贫民区的下等公寓，破旧的房子，象鸽子笼一样。他爬上楼梯，楼台边一间屋子的门打开了，弗拉娅探出头来，高兴地说：“你来啦？”
　　“嗯”铁郎回答。
　　“请进！”弗拉娅说。
　　铁郎揭帽脱鞋跨进房门，不禁失声惊呼：“啊！”
　　小小的房间里，地板上铺着日本式的榻榻米。窗前一张大桌子，摆着插满了各种画笔的笔简；靠壁堆着一叠叠画纸；壁上挂着许多画。弗拉娅对铁郎说：“我想成为一名动画片的画家，制作卡通（注：漫画、动画片）电影。现在虽然还没有成功，但是，我想以后一定能做到的。”
　　铁郎转头四顾，问道：“我买什么？”
　　弗拉娅拿过一册画来说：“这本蜡笔画，是猫的故事脚本，画的是我饲养的猫，它也是我的好朋友。”弗拉娅鞠躬行礼，递给铁郎又说，“这猫是我过去唯一的朋友。请你把这本连环画买下。”
　　“你把连环画卖掉了，以后制作卡通电影时会有困难吧！”铁郎捧着蜡笔画册说。
　　“是的，这是我最重要的东西。因为胶片的价钱太贵，还没有制成拷贝（注：电影胶卷）。”弗拉娅恳切地说，“就因为它是我最宝贵的东西，所以才向你要钱。”稍停，她抬头望着壁上一幅画，正是画的一只猫，神态活灵活现。弗拉娅的大眼睛里泪光莹莹，叹息道，“这只猫在我的心中，没有底稿也不要紧。总有一天，我一定要用自己的手，把我朋友的形象制成动画电影……和我的青春一起献给人类。”
　　“可以看看吗？”铁郎问。
　　“请看吧，”弗拉娅说，“若中意，请买下；不中意，就不要钱。”
　　铁郎瞪圆了惊疑的小眼睛，开始翻看画册。弗拉娅也睁圆了大眼，紧张地注视着他，怕他看了不满意。
　　突然，电灯熄灭了，房间里变成一片漆黑。铁郎问道：“是停电吗？”
　　黑暗中，弗拉娅的头、脸、胸、背、腹、臀、腿和脚，每一处发出一片萤光。绿荧荧的光辉，照亮了她那美丽的脸和苗条的身段。铁郎双手捧着画册，惊诧地叫道：“啊！你是什么人？”
　　弗拉娅羞惭地低下头，说：“不要看，闭上你的眼睛出去！”
　　“哦！这个星球的人，在黑暗中身体会象萤火虫一样发光。从空中看到这个星球上转动着的无数的金粉，原来就是人啦！”
　　“是的。”弗拉娅说，“在这个星球上出生的人，他身体的哪一部分发光，就以发光的好坏来评价是美是丑，因而决定那人一生的命运。”弗拉娅闭目低头，显出哀愁的表情说，“最漂亮的人，就是没有黑影，全身发光的人。象我这样斑斑点点的，是最难看的了，所以一直失业，找不到一个好工作。”说到这里，弗拉娅长叹一口气，“在这个星球上，要想维持生活，不只是靠金钱的力量……从其他世界来的、身体不发光的人，也许不理解这些情形。”
　　“你说身体不发光的人，就是指我了。”铁郎说。
　　“好了，请回去吧。”弗拉娅送铁郎到门口，说，“你把这蜡笔画带去吧，没关系。如果你中意，可以买下，但最好不要勉强。明天我们在旅馆见面。”
　　离开了萤光闪烁的弗拉娅，铁郎重新走进漆黑的街巷，心里想到：“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萤光人的星球。”
　　忽然前面冲来一团萤光，铁郎躲避不及，惊叫一声，被撞倒在地。他连忙爬起来看，原来是个全身发光的青年男子。
　　“当心点！怎么？竟会有一点不发光的怪物！”那萤光人叫道，“你这种身体真难看，不能叫做人，快死掉吧！”
　　“胡说！”铁郎愤然反驳道，“在我们地球上，不发光是很正常的！”
　　“在我们这里，象你这种不发光的家伙，跟昆虫或家畜一样下践！”青年萤光人喝道。
　　“呸！不管你说是什么都可以！让开路，我要回旅馆去！”
　　“哦！那……那就请便吧。”等铁郎走过去了，萤光人又说，“这样肮脏的身体，下次不准再到这个星球来了！”
　　铁郎气歪了嘴，咬呀切齿地骂道：“我真想打死你！”
　　黑暗的街道上，到处出现许多会移动的萤光。铁郎这才明白，这些光亮并不是街灯，而是人体发出的。走过高楼耸立的街口，他发现许多身体不发光的男女，穿着褴褛的衣裳，有的住在路边的棚屋里，有的蜷缩在桥脚下。在高楼的阳合上，有些全身发光的男女在谈话。男的说：“我已经吃饱了，不能再吃了。”女的说：“那就扔掉吧，食品多得很。”他们高声说笑，十分快乐。铁郎看着这些人，暗白思忖：“在这金粉一样美丽的星球上，贫富的差别却比地球更大。弗拉娅无法维持起码的生活，可这些高楼大厦里的居民，凭什么这样享福呢？就凭他们生来会发光吗？真不合理！”
　　他气愤地走回旅馆……
　　半夜十二点，梅蒂儿走出阅览室，旅馆的服务员告诉她说：“客人，你的同伴在两小时以前就回来了。”
　　“谢谢！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她缓步登楼，走到房间门口，听见门缝里传出来“呜鸣呜”的哭声。她满心惊疑，开门进屋，却是铁郎趴在床上，双手捧着一本画册，哭得满脸泪水，鼻涕直流。
　　“铁郎，你怎么啦？”
　　“呀！梅……梅蒂儿。”铁郎慌忙下床，跑到洗脸池前，放水洗脸，连声说：“没啥，没啥。”
　　“你会到了弗拉娅吗？”梅蒂儿又问。
　　“会到了，”铁郎用毛巾揩着脸说，“她把她保存的这本蜡笔画给我看。画的是猫的故事。这只猫是她的亲密朋友。故事多么优美呀，我看着看着，就不觉流下眼泪来。”
　　“这么说。弗拉娅的志愿是想成为画家，用它制作动画片吗？”
　　“是的。这是非常好的作品。”
　　“要是你中意，就买下这本蜡笔画吗？”
　　“就是这样说定的。可是在她的房间里恰巧碰到停电。”
　　“看见她的萤光了吧？”
　　“看到了。我倒不在乎，可是弗拉娅却很不高兴。”铁郎问道，“这个星球上，为什么要以身体发光的程度来决定人的贵贱呢？”
　　“这儿的人只注重外表，是一颗讲究虚荣的星球。”
　　夜深了，梅蒂儿上床睡觉。铁郎又继续看蜡笔画册，被猫的故事感动得重新哭起来。
　　一夜过去，旭日东升，梅、铁二人还没有起床，一阵“笃笃笃”的敲门声，把他俩唤醒。铁郎赶忙去打开门，弗拉娅一见他，就问：“铁郎君，蜡笔画看过了吧？”
　　“啊！弗拉娅女士？”铁郎喜形于色，连忙把金币递给她，说：“是的，我看过了，决定买下。这钱给你！”
　　“太好了，说真的，我已经一文不名了。”弗拉娅接过钱来看看，说：“两块钱！”
　　“没关系，这钱是铁道公司给的。”铁郎又把画册递给她，“这蜡笔画册也还你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弗拉娅扬眉瞪眼，露出惊愕的神色。随即眼圈潮湿，流下泪来，说：“你仍然不肯买找的蜡笔画，仍然把钱施舍给我！”
　　“不是的！不是的！我是按照约定买下蜡笔画的。”铁郎赶忙解释，急得汗流如雨。他指指蜡笔画册，尴尬地笑道，“我想，你在制作动画片时，不是很需要这本蜡笔画吗？虽然你能记住不少，没有它也很困难呀！我想，弗拉娅女士的卡通电影，总有一天会制作成功的，这本蜡笔画应该起作用，所以我把它送给你。”铁郎搔着脑袋，笑着说，“这个……我一定能在宇宙中哪个星球上的电影院中，看到你的亲密朋友猫的动画片。并且，我会想到弗拉娅女士和蜡笔画，再一次哭泣。”铁郎指着自己肿得象红杏似的眼睛，说，“昨天看了蜡笔画，我就哭了，眼睛肿成这个样子，真难为情。”
　　“铁郎君，谢谢你。”弗拉娅的脸色肃穆，忽然拉过铁郎来，在他的前额上亲了一下，然后捧着画册走了。
　　铁郎的睑皮发烧，红透了耳朵根。梅蒂儿走过来微微笑道：“好啦！该动身了，列车快要开了。”
　　车站站合的大铁门敞开，让乘客上车。当梅、铁二人一高一矮的身影出现在站台上时，那里稀稀拉拉的只有几个人。铁郎问道：“我会在什么地方看到弗拉娅的动画电影呢？”梅蒂儿说：“走吧，铁郎。也许在你取得了机器身体归来时，就能看到吧。”
　　二人登上列车车厢的踏级，忽然听见站台那边传来吆喝声：“你这个家伙来干什么？你这发光不全的丑恶身体，竟敢到这种场合来！”
　　“我是来给朋友送行的……”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说。
　　铁郎退下踏级来看，惊异地叫道：“呵！是弗拉娅！”
　　一个年轻的男人，抓住弗拉娅胸前的衣领，猛烈地摇撼着她。那男的身穿皮夹克，腰间挂着手枪，手上提着一只旅行皮箱。他鼓着凶狠的眼睛，厉声喝道：“这里不是丑恶下贱之人来往的街道！”
　　“我只是……”弗拉娅解释说。
　　“滚！滚回贫民窟去！”那青年挥手打她的耳光，“啪！啪！”打得弗拉娅头发披散，口鼻流血。
　　“我是来给朋友送行，你凭什么打人？”弗拉娅尖声哭喊，不肯离开车站。
　　“住手！”铁郎跑过去怒声喝道。
　　那青年吃了一惊，回过身来，四目相对，铁郎立刻叫道：“哦！你就是昨晚碰见我说大话的那位男子汉吧？”那人恶狠狠地瞪着铁郎，不答话。铁郎又问“你要乘这趟列车吗？”
　　“不错！”青年萤光人傲然回答。
　　铁郎的脸变黑了，大眼睛喷出怒火，大叫道：“要是这样，那就在开车前我们来办点事了”铁郎转身跑出百步之外，面向萤光人站定，撩开斗篷，拨出枪来喊道，“我向你挑战，喂！你腰间皮带上挂着的不是枪吗？那就请拔出来同我对射，不要客气！”
　　旁边吓坏了的弗拉娅，慌忙用双手蒙着脸，不敢看决斗。那个青年人见铁郎举枪逼拢来，“哐嗒”一声丢下旅行皮箱，吓得浑身打抖，急忙摇头摆手，向铁郎说：“不，请不要这样，等……等一下！这种事，我，我不愿意。”铁郎大踏步逼拢来，他面如土色，仓惶后退，哆嗦着说，“知……知道了……知道了。饶怒我这一次吧！不……不要靠近我呀！”
　　梅蒂儿赶来制止了铁郎，对欺软怕硬的萤光人说“你到宇宙中去干什么？你的身体既高大又发光，外表倒漂亮，可是，到了蛮不讲理的地方，你有胆量斗争吗？”梅蒂儿严肃地教训他，“在宇宙中，需要的是勇敢和诚实，你懂吗？如果总是炫耀自己发光的身体，那就请你别离开这个星球！”
　　萤光人听着，汗水和泪水一齐流。这时，铁郎得意地向弗拉娅说：“昨晚在街上碰见他，我就知道他是这种货色。实际上，他自出娘胎以来，恐怕连一次战斗也没有经过，可他却自以为比别人优越……这种家伙，没什么可怕的！”
　　弗拉娅的脸被打肿了，眼睛含泪，嘴角含笑，兴奋地说：“我是特来给你送行的，铁郎君。”随即掏出一个小小的纸盒来，递给铁郎说，“给你。这就是我赶到车站来的目的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铁郎接过纸盒，楞着眼，目送她离开站台，匆匆忙忙地走出车站大门。
　　铁郎走进车厢，梅蒂儿笑道：“刚才你的态度很坚决嘛。”
　　“那家伙呢？”铁郎问道。
　　“在前面。他还在发抖哩。”梅蒂儿指指前面一节车厢，青年萤光人果然坐在那边。
　　小小的纸盒是长方形的，铁郎动手拆开包皮，打开一看，却是个泥塑的玩偶，跟铁郎的形象一模一样。他高兴地说：“哈哈！玩具人，这是我！”
　　“这是弗拉娅送的礼物吗？”梅蒂儿笑道，“说不定她会把你作为主人公，在不久的将来画进动画片哩。”
　　那个玩偶站在车窗前的小桌上，铁郎欣赏着它的神气，开心得很。
　　时间在宇宙中流逝，行星在变迁，弗拉娅的动画片终于上映了。在影片的标题前写着这样的话：“以弗拉娅和猫的名义，把影片献给我的高尚的朋友——星野铁郎君。他给了我极其珍贵的友情和教导，使我鼓起了勇气，我将永生难忘……” 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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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 海盗船长绿宝石
　
　　银河列车９９９号风驰电掣般飞奔着，铁郎说：“梅蒂儿，你不觉得列车的情况有点异常吗？”
　　“在加挂特别车厢。”梅蒂儿回答。
　　列车从中间脱成两节，挂上一辆上下左右都安着炮管的装甲车。
　　“为什么要挂上装甲车呢？梅蒂儿！”
　　“这一带是海盗出没的地方。”
　　“海盗？”铁郎大惊失色，说，“如果船长是哈罗库就没关系，要是碰上夏库塔列就糟了……”
　　“那种人，只能算偷盗，那种二等海盗，是绝对不能靠近银河列车的。”梅蒂儿说，“袭击这种列车的，只有第一流的海盗。所以说是可怕的对手。一旦开始战斗，就非常激烈，稍一软弱，就可能丢命啦！”
　　看见梅蒂儿显出忧心忡忡的样子，铁郎也惴惴不安。他向车窗外望一望，又问：“听说银河铁道的防卫严密，是绝对安全的吧？”
　　“宇宙中不存在绝对的事物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过去我妈妈也时常讲，”铁郎将两手抱住自己的后脑勺，靠在座椅上说，“对于任何事情，都不能绝对相信。”
　　“你的妈妈真伟大！”梅蒂儿肃然起敬。
　　突然车厢一黑，灯光完全熄灭，铁郎叫道：“啊！停电了。”
　　“怕被海盗发现，所以关了灯，不是停电。”梅蒂儿解释说。
　　“如果海盗有雷达，关了灯也没用！”
　　“总比灯光明亮要好点吧。”
　　他俩在黑暗中谈话，忽然在车厢那边出现了两点磷火似的亮光，慢慢地飘过来，把铁郎吓得“哇”地叫了一声，仔细一看，原来是车长的眼睛。铁郎忙问：“什么事呀，车长先生？”
　　“对不起，请把百叶窗放下来。”车长走到跟前说。
　　放下百叶窗，铁郎觉得气闷，说：“关了灯，又关百叶窗。等于蒙住了眼睛，这才没有趣哟！”
　　“假使碰上了海盗，那才有趣哩！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忽听一阵“克哐，克哐，克哐”的响声从车外传来。车长说：“现在，海盗正在列车的下面，向同一方向飞行。”
　　黑沉沉的宇宙空间，９９９号列车象一条长龙，飞速地前进。在车身下面，有一团白光闪烁的东西，拖着一道银练似的航迹，好象银白的毛线团拖着一根白线，“克哐克哐”地响着追逐列车。铁郎把小眼睛凑近百叶窗缝，什么也看不见，他着急地说：“唉！我真想看看。”
　　车长说：“在挂钩处能够看见。”
　　“我一定要看看，一定要看看。”铁郎被好奇心驱使着，赶忙跑到车厢门口。
　　梅蒂儿叹息说：“唉！迟早也会看见的。”
　　铁郎和车长趴在两节车厢连接的过道处，从隙缝中看下去，果然下面有一团火球。车长解释说：“银河列车有一条无形的轨道，四周也有无形的屏障防护，即使有洞也不会漏空气。”
　　“只看见火球拖着长长的尾巴，”铁郎说，“看不清飞船的样子。”
　　“它离列车约有二十宇宙公里，所以看不清船的形状。”车长说。
　　“呀！”铁郎失声惊叫，他看见那团火球“嘣”地一声，喷出一团更大的火球，向列车射来。机车头顿时火光四射，开始剧烈地摇摆，发出“哧哧哧”的喘息声，蓦地掉头拐弯了。
　　梅蒂儿在车厢中跌撞著喊道：“列车突然改变方向啦！”
　　“不得了啦！”车长说，“海盗袭击机车头的控制系统，没有办法了！”
　　“哈哈哈！”铁郎却高兴起来，喊道，“瞧，装甲车开火了！没有什么问题了！”
　　他听说装甲车本身就是一个有意识的机器人，能将任何来犯者击毁。他极其兴奋地注视着这一场战斗。列车中段的装甲车，六根炮管转向下方，朝着海盗的飞船一齐开火，“轰轰轰！”巨大的火柱照亮了黑暗的空间，犹如电闪雷鸣，威力很大。可惜炮弹的射程不够，没有击中贼船。
　　铁郎很是失望。他转回车厢坐下，忽听空中传来声音，是海盗在向机车头喊话——
　　“停止无用的抵抗吧！如果继续抵抗，我们就要击毁列车了！”
　　“好象是个女人的声音，”铁郎向梅蒂儿说，“也许是个性情温和的海盗吧？”
　　“绿宝石！”梅蒂儿说，“是女海蓝绿宝石呀！”
　　铁郎一听，吓得跳起来叫道：“是绿宝石？哎呀！听说那是个既没血又没泪的冷酷女人……”
　　车长在旁边哆哆嗦嗦地说：“可怕呀！真可怕！”
　　银河列车“嗤嗤嗤嗤”地响着，飞到一个小星球——海盗行星上。
　　“铁郎，”梅蒂儿说，“你不觉得肚子饿吗？”
　　“唉！这种时候还说什么饿。”铁郎惊惶不安，毫无食欲。
　　“现在就要按时吃饭，保持体力。”梅蒂儿一本正经地说，“别轻视‘绿宝石’。丧失了体力，就没有力气战斗，说不定要死人哩！”
　　两人说着话，走进餐车。梅蒂儿问道：“来点牛排怎样？”
　　“好，就吃牛排吧。”铁郎苦笑着说。
　　隔着三张桌子，坐着那个打弗拉娅耳光的萤光人，他独自占着一副座头，在吃东西。梅蒂儿说：“看，那个男人，是从‘真理子之萤’乘车来的。”
　　铁郎掉头看去，说：“哟！他在发抖哩！”
　　确实，萤光人抖得“格格”作响。
　　服务员端来了食物，二人拿起刀又吃牛排。梅蒂儿叉起盘里的肉块，问道，“好吃吗？”
　　“唉！在这种时候，哪里还尝得出滋味呢！”铁郎想着列车被迫降落在海盗行星上，立刻就会遭到绿宝石杀害，心头好象压着一块千斤大石。
　　“可是，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嘛！”梅蒂儿垂下眼帘说，“铁郎……同绿宝石战斗，对我们来讲，可真是一场残酷的考验呵！”
　　“是呀！”铁郎低头看着菜盘子。
　　梅蒂儿预料她将碰到一个狠毒的女对手。她认为，女人对女人是毫不留情的，斗争必定十分残酷。因此，梅蒂儿打算鼓起铁郎的勇气，同她合力迎击那个冷酷的女人。
　　前方到达了海盗行星，列车的机器“嗤嗤”作响，开始降落。那颗星球的轨道不明，象谜一样，在宇宙图中没有任何纪录。“呜——”列车吼叫着，“咣铛咣铛”地一阵碰撞，降落在黄沙滚滚的地面上。餐车里的铁郎，身不由主地翻筋斗，好象演杂技，桌上的盘子、叉子和牛排，都一齐跳跃腾空。
　　列车停在荒无人烟的沙漠上。梅、铁二人草草地吃罢饭，赶忙返回自己的车厢。
　　“飞船临近了。”车长说，声音有些颤抖。
　　“绿宝石的海盗船，叫做‘女王绿宝石号’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他们凑近窗子，向空中瞭了望。半天云里传来喊话声：“不要抵抗！抵抗是徒劳的！试试看吧！”
　　紧接着，一个象大鲸鱼似的黑影，出现在上空，发出“嗤嗤嗤”的响声。银河列车象一条斗败的龙，扭曲着伏在沙丘上，装甲车的六根炮管朝天，对着海盗船，却不敢开火。
　　当绿宝石号飞船慢慢地降落时，大风呼啸，刮起漫天金色的沙尘，随风传来女王绿宝石的喊叫声，使列车上的旅客们惊恐万状，都说好象是飞天魔女在叫喊。
　　飞船降到上空一公里处，形状显得一清二楚。列车上的人都把头伸出窗外来观看。铁郎觉得，它象一颗巨型炸弹，悬在人们的头顶上。它的肚腹下装着吊篮似的座舱，从座舱里发出喊声：“乘客及乘务员都从列车上下来！”
　　“啊！我也要下去吗？列车长哆哆嗦嗦地说，“真可怕！真可怕！”
　　“没有办法啦！”梅蒂儿对铁郎说。铁郎就披上斗篷，戴上宽边凉帽往外走。梅蒂儿取下挂在壁上的宇宙枪，唤道：“铁郎！你忘了带枪！”
　　“对的。”铁郎把枪藏在斗篷里面，跟随梅蒂儿下车。
　　车长也下来了。其他旅客也都下了车，站在寸草不生的沙漠上，听候海盗发落。可是海盗又喊道：“下车来的不是全体人员，车上还有一个男人，快下来！”
　　“是那个发光的男人，”铁郎扭头望着列车的窗子说，“从‘真理子之萤’来的胆小鬼。”
　　那个身穿夹克、腰悬手枪的青年萤光人，害怕得很，不敢下车来。飞船的吊篮里又发出严厉的喊声：“最后警告！快下来！”萤光人吓得面如土色，披头散发，在车厢里东躲西藏，口里“呼呼呼”地喘着气。
　　“如果他不下来，绿宝石会怎么办？”铁郎问道。
　　“也许会把全体人员杀掉吧。”梅蒂儿焦虑地说。
　　“这个混蛋！”铁郎气愤地向列车跑去，打算把萤光人拖下来。
　　“已经来不及啦！”梅蒂儿赶忙拉住铁郎。
　　从吊篮座舱两边的发射器里射出闪电似的白光，只听“轰隆”一声巨响，白光击中了列车中段的车厢，顿时黑烟冲天，那个萤光人惨叫一声，同车厢一起炸成了碎块。梅蒂儿、铁郎和车长一齐卧倒在地，不敢动弹。
　　烟消火灭后，铁郎爬起来看时，又愣住了。飞船的吊篮里落下一个巨大的钢爪，把他和梅蒂儿抓住。他好象变成了笼中之鸟，挤在钢爪中间，无法脱身。钢爪上连着缆绳，就象吊桶打水似的，将他俩提上座舱去。
　　那飞船悬在半空中，比一架直升飞机还平稳。
　　“咔啦！咔啦！咔啦……”钢爪响着往上升。车长仰望梅、铁二人接近了飞船，不由惊出一身冷汗，恐怖地叫道：“天啦！他们还能活着回来吗？”
　　飞船吊篮的内部，宛如航海轮船一般，有不少舱房。二人被吊入一间大舱，瞧见四周舱壁上嵌装着锃亮的仪表，各种指示灯闪烁着红的、白的光芒。舱房两边排列着八个蒙面的黑衣人，看那细长的身腰，想象是女性。其中一个招呼说：“二位好哇？”
　　钢爪将二人扔在甲板上，铁郎跌了一跤，就势坐在地上不起来。
　　当中站立的一个蒙面黑衣人，胸前缀着骷髅“船徽”。她厉声说：“这里是海盗船女王绿宝石号，进来了就别想活着出去！”
　　这时，有一个矮小的蒙面黑大人，走过来叫道：“头目。”
　　“是你叫我头目吗？”缀有“船微”的黑衣人问道。
　　“是的。”矮小的黑衣人好象是船员。
　　“哼！你过那边去打扫两年厕所！……记着，要象她们那样叫我船长！”
　　“嗯，那是……”
　　“要是不服从，就将受到电击鞭子的惩罚！”自称船长的黑衣人，拿出一根粗大的鞭子来。
　　矮小的黑衣人慌忙鞠躬到地，诺诺连声说道：“就是，就是，知道了。”然后连忙退去。
　　梅蒂儿从容地走上前去，锐利的目光盯着那位船长说：“我叫梅蒂儿，他是星野铁郎。”
　　“哼！”船长冷笑一声。
　　“我要到能够给我机器身体的星球去。”铁郎鼓起勇气质问道，“我们路过这里，你为啥要阻碍我们呢？”
　　“这么说，你是想变成机器身体么？”船长问道。
　　“我想得到长生不死的机器身体，回地球去干些事。”铁郎回答。
　　蒙面黑衣船长冷笑着说：“看来，你还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孩子哩！”她把鞭子“叭哒”一声丢在甲板上，命令铁郎，“把它拾起来！”
　　铁郎迟疑了一会儿，慢慢地走近去，伸手拾鞭子。“叭”地一声响，电光闪烁，他被击倒在地。
　　“你不行，你别自大了！”船长说，“象你这种人，还想和大海盗绿宝石较量吗？”
　　铁郎羞惭满面，低下头走开。
　　那位船长从头到脚用黑色的斗蓬遮蔽着，看不见她的面孔表情是喜是怒。她转身问道：“那么，梅蒂儿，就轮到你罗。来，和我决斗，这是海盗的规则。如果你胜了，送你回列车去，如果你输了，我有活问你……”
　　梅蒂儿睁圆了大眼睛，紧张地盯着蒙面人，等她说下去。
　　“我要问你乘坐列车的真正目的，”船长说，“懂吗？真正的目的！”
　　“明白了。”梅蒂儿不愿意让铁郎知道她乘坐列车的真正目的，便说，“不过，我输了与铁郎没有关系，应该让他回列车去！”
　　“当然有关系哟，梅蒂儿！”船长冷笑道。“哼！来吧！象你这样纤弱的女子，岂有不输的。”她给了梅蒂儿一把长剑，自己握着一把，于是，两人开始决斗。
　　“梅蒂儿！”铁郎惊惶地大喊。
　　“嚓——叭！”船长狠狠地一剑击倒梅蒂儿，见她象中弹的鸟儿似的跌出舱门，落下地面去。
　　站在沙漠上的车长，瞧见梅蒂儿从空中落下来，吓得双膝跪地，喊道：“上帝呀，上帝！这，这是怎么回事？啊！梅蒂儿女士！……”
　　梅蒂儿仰面躺在沙滩上，双目直瞪，毫无反应。
　　天空中，铁郎趴在飞船的座舱门口，朝下面大喊：“梅蒂儿！”
　　“嘿嘿嘿！梅蒂儿哪里是我的对手！这还不算是认真的决斗哩。”船长举起带血的利剑，发出胜利的笑声。
　　侍立一旁的几个蒙面黑衣人，看着这一场残酷的决斗，似乎都无动于衷。那位船长命令把梅蒂儿的身体吊上来，几个待从又忙开了。马上放下一根缆索，吊着一个老虎钳似的机械手，钳住梅蒂儿的黑色长大衣。车长又吃一惊，眼看着梅蒂儿软绵绵地耷拉着四肢，金黄色的头发随风飘拂着，转眼之间又被吊上船舱去了。
　　铁郎看见梅蒂儿的惨状，悲愤填胸，横下一条心，动手拔枪拼命，却被那位船长喝住了。“铁郎！抵抗是无用的。”要抵抗，下场就和梅蒂儿一样！”她厉声说，“跟我来！我要和你谈话。”
　　铁郎把脑袋一缩，藏着面孔，仿佛头上的大凉帽就扣在斗篷上。
　　“梅蒂儿已经死了，”船长一边走一边说，“你老是想着死人也没用。现在尸体已经吊上来，我们还得利用一下。”
　　听了这话，铁郎的小眼睛又喷出怒火，面孔气得发青。他飞快拨出枪来，瞄准船长的背脊，“哧嘣！哧嘣！”连续射击。奇怪！那船长的身体竟毫无损伤。她依旧背朝铁郎，若无其事，边走边说：“那种东西对我不起作用，还不明白吗？铁郎！如果你不听话，我可以把你的身体弄成碎块！”船长走到一个房间门口，转过身来，彬彬有礼地说：“请进！”
　　铁郎没奈何，只好收起枪，走进房间。四下一瞧，室内有一张嵌装着机器旋钮的长方形餐桌，靠壁一排玻璃柜，柜里全是书籍，柜上摆着一些酒瓶。怎么？这位杀人不眨眼的船长，还爱读书喝酒吗？
　　“瞧，绿宝石的兴趣很优雅吧？这女王绿宝石号，就是我的城堡。”船长坐在桌旁的靠背椅子上问道：“喝葡萄酒好吗？来点白的，还是红的？”
　　铁郎低头坐着，装聋作哑。
　　“我有件事问问，你想到那个星球去取得机器身体吧？为什么要将有生命的血肉身躯抛弃，却是希望得到机器身体呢？”
　　“因为我希望长生不死！”铁郎回答，仍然板着面孔，“我的妈妈被机器伯爵害死了。她临终时嘱咐我，要取得机器身体，才能长寿。”
　　“原来如此，”船长说，“我和你正相反，我正想将机器身体换成有生命的身体哩……哼哼！请放心，对于你的身体，我还不感兴趣。”听到这里，铁郎才知道这伙海盗都是机器人，不由打起抖来，牙齿也“咯咯”地作响。
　　“我想得到的，”船长继续说，“是梅蒂儿的身体！”
　　仿佛在耳旁响了一个焦雷，铁郎的头“轰”地一声，纽扣眼睛鼓得象杏核，紧盯着船长。他想：“哦，这个可恶的机器人要换梅蒂儿的身体。现在梅蒂儿怎样了？”
　　“请看这个，”船长伸手转动桌边的旋钮，“咔”地一声，壁上的荧光屏上刻显现出梅蒂儿的形象。船长说，“现在梅蒂儿躺在手术台上，过一会见，我就要把我的心移植到她的身体内。船长说的“心”，就是她的电脑。
　　荧光屏上，梅蒂儿被脱了衣服，躺在布满机械的手术台上，双目紧闭。好象睡着了。铁郎焦灼地大喊“梅蒂儿！”扑向屏幕。蓦地眼前一黑，屏幕上的影象不见了。他回头一看，黑衣船长也不见了。他心慌意乱，失声惊叫：“糟啦！绿宝石到哪里去了？她去解剖梅蒂儿了吗？这个坏蛋！”铁郎不肯甘休，他想赶到手术室去援救梅蒂儿，不料房门被锁死了，无法打开。好象热锅上的蚂蚁，他急得团团转，汗水和泪水一齐流，哭丧着脸喊叫：“梅蒂儿！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？”
　　他在房间里东扑西窜，一心想寻到出路。他按开一幅遮住墙壁的帷幕，发现一扇门，门上雕刻着骷髅的装饰，就象那位船长胸前的“船徽”一样。这道门却没有上锁。他抓住门上骷髅的鼻梁骨一推，门就“嘎吱”一声开了。
　　邻室的光线十分阴暗，四壁全是机器装置，各种仪表的玻璃闪着光，五颜六色的指示灯时明时灭。铁郎以为这是控制飞船机器的总指挥室，可是走进房间去一瞧，便惊得瞠目结舌，呆如木鸡。黑魆魆的的屋子当中，安一张床，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子。床头和被子上，都有骷髅“船徽”的装饰。那女子的金黄色头发，在白色枕头上十分显眼，她盖着被子，闭着眼睛。乍一见，铁郎以为她是梅蒂儿，及至看清了她的脸颊上有一条伤痕，才晓得不是。
　　“少年！”那女子睁开眼睛说，“进了女人的房间，要脱帽，把背后的门关上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铁郎连忙关上房门，揭下宽边大凉帽，恭敬地捧在胸前，说，“我叫星野铁郎，你是谁？”
　　“船长绿宝石，这只飞船的主人。”那女子用平静的声音说。
　　“叫绿宝石？”铁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，瞪圆了惊疑的小眼睛，叫道，“什么？你，你就是绿宝石？”
　　“为什么这样大惊小怪？”绿宝石说。
　　“那……那个蒙面的黑衣绿宝石是谁？”铁郎问道。
　　“那是我的代理机器人。”
　　“代理机器人？哦！就是说，那是个代你管理飞船的机器人吗？”
　　“是的。除了大脑外，整个身体都是用人造的零件装配成的。”
　　“因此，你的代理人就想要梅蒂儿的身体罗！”
　　“什么？绿宝石连忙坐起身来，惊讶地说，“梅蒂儿来到这只船上了吗？”
　　“是呀……”铁郎把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她。
　　这位真正的船长绿宝石，穿着翻领黑大衣，金色短发披在脑后，脸上虽然带有伤疤，但是眼睛却炯炯有神。她说，“是呵！我知道代理人的打算了。”
　　“既然知道了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铁郎质问她。
　　绿宝石赶忙下床，伸手按一下床边一块琴键般的电钮，说：“到手术室去的门打开了，快去吧！”
　　“知道了！”铁郎转身就跑。果然重重房门都已打开，现出一条走道。门外象白天一样明亮，铁郎沿着走道飞跑，跑得斗篷象旗子一般在背后飘摇。跑进手术室，不禁惊叫一声，“哎呀！梅蒂儿！”
　　眼前的景象使他感到怵目惊心。梅蒂儿和那个蒙面黑衣的代理人，各执一把长剑，面对面地站着，正要开始决斗。梅蒂儿头戴黑皮帽子，身上黑大衣的纽扣还未扣好。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敌手，口里说：“铁郎，往后靠！我不要紧！”
　　原来初次决斗时，梅蒂儿并没有死，机器人把她放上手术台，正要解剖，她便跳起来抵抗。这时，铁郎赶紧拨出枪来助战，瞄准代理人的胸脯，对着那个骷髅标记，咬牙切齿地说：“见你的鬼去吧！”枪口“哧哧”作响，射出一道火光，击中了它的胸脯，可是仍然毫无伤损。天呀！这家伙是什么造成的？为什么打不穿？铁郎膛目张嘴，望着她发怔。
　　“哼！”代理人冷笑道，“我是钢铁身体打不死的！”随即，挥剑砍击梅蒂儿。
　　梅蒂儿举剑还击。“铛！铛！”长剑相碰，火花逬射，手术室里剑光闪炼。梅蒂儿步步退让，代理人步步进逼。
　　“梅蒂儿！”代理人喊道，“开初比赛时，为什么你要故意输给我？”
　　“我故意输给你，是为了区分真、假绿宝石。如果是真的绿宝石，她一定不会杀我！”梅蒂儿高声回答。“原来你是假的绿宝石，才想要我的身体！”
　　“唿”地一声响，梅蒂儿用剑挑去了代理人身上的黑色斗篷，使这位船长原形毕露。铁郎看见她的本相。不禁惊愕地大叫：“哎呀！原来是这个样子！”
　　那位代理船长，躯干和四肢是用钢圈儿凑成的骨骼，样子就象人的骨骼架子，难看极了！
　　“不要看！”代理人厉声吆喝，“混蛋！不许看我！”
　　“哦！是这样的东西！”铁郎恍然大悟，“怪不得无论怎么射击，也只能在她的黑斗篷上添个洞！”
　　机器人的额头上有个小孔，象算盘珠大，铁郎知道那小孔里面是电脑。于是举枪瞄准，一枪射击，能源弹五中小孔，把算盘珠钻成杏子一样大。“哎呀！”机器人大叫一声，顿时发生一连串爆炸，手术室内腾起一阵烟火。机器人慢慢地跪下地，“咕咚”一声躺倒了。
　　梅蒂儿刚扔了剑，突然有人喊话：“梅蒂儿！铁郎！飞船降落到沙漠上，吊篮接触地面后，请下飞船去。”
　　铁郎四下观看，不见有人。梅蒂儿说：“这是绿宝石的声音。”
　　“嗤——”飞船迅速落到沙漠上，吓得车长赶忙卧倒，却见梅、铁二人从吊蓝座舱里安然下来。然后。飞船又升上天空，好象一条鲸鱼游向大海。从座舱里又发出船长绿宝石的喊话声：“再见了，梅蒂儿！也许我们还能在宇宙中什么地方再会。祝你身体健康！”
　　梅、铁二人走回到车去。铁郎问道：“既然你们认识，为什么不见见面呢？”
　　“她同我是敌对的竞争者，铁郎。竞争者是不愿让对方看到自己的憔悴样子的。或者，她纵容代理机器人在绿宝石号飞船上胡作非为，也感到害羞吧。”梅蒂儿目送着空中的飞船，它愈飞愈远，渐渐地变得象蜜蜂一样小，终于不见了。
　　她继续说，“不过，要是绿宝石健康的话，你我都不是她的对手。尽管如此，我还是祝愿她早日恢复健康。铁郎，正因为有竞争者存在，这个世界才有所发展，显得生机蓬勃，使人感到生存的乐趣。”
　　他俩登上列车，坐在车窗前，梅蒂儿叹息说：“绿宝石因为病魔缠身，残年也不多了……但是她比我幸福，她把宇宙当作海洋，能够自由地旅行。我呢，却只是限定在银河铁道的轨道上，所以，我暂时不会死……”
　　听了这些话，铁郎心中纳闷，目光呆滞，默不作声。他明白，姿容美丽或者才艺出众的人，早晚也会衰老去世的。只有梅蒂儿了解绿宝石，那位船长虽然余年有限了，但是，她会竭力和病魔作斗争，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…… 




《银河铁道９９９》作者：[日] 松本零士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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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原人沙克赞
　
　　“下一站是沙克赞大陆，”车长报告道，“停车时间是三小时十分。”
　　“什么沙克赞？”铁郎问道。
　　“是个象原人一样的酒鬼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宇宙列车到达这个星球的上空，铁郎透过玻璃窗鸟瞰大陆，但见无边无际的丛林，象绿色的毛毯一样覆盖着大地。他惊叹道：“果真是适合原始人生活的大森林呀！”
　　列车降落到密林之中，这里没有房屋和站台，下车便是森林。车长特地赶到车门边，嘱咐梅、铁二人说：“请注意，列车在三小时十分后准时开车。二位去游览，既要注意时间，又要特别当心原人沙克赞呵！”
　　“怎么，他很凶暴吗？”铁郎问道。
　　“说凶暴也可以，说残忍也可以。”车长回答。
　　“这样的原人，是那些连身体都作到机械化的先进人类难于理解的。”梅蒂儿带着钦佩的口气说。
　　原始森林中尽是参天大树，臂膀粗细的藤蔓从树梢垂下，在林子里穿来绕去，好象蜘蛛网。梅蒂儿走进丛林，野草齐胸。那矮短的铁郎，则全身隐没在草丛中，好象一个兔子，在阔叶和针叶的花草丛中乱窜。
　　“这里就是沙克赞统治的王国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原人的王国！”铁郎有点提心吊胆。
　　森林中气候炎热，铁郎觉得口渴，到处去找水喝。梅蒂儿告诉他这里的水不能喝，喝了会害阿米巴赤痢，就连猴子也不喝水，只喝酒。
　　树上地下到处都是猴子。它们“吱吱”地尖叫，有的爬上树干摘果子，有的吊着藤条打秋千，见了人毫不惊慌。
　　一只猴子坐在大树下，果然捧着椰子碗在喝酒，龇牙咧嘴，喝得很香。铁郎困惑不解地说：“这猴子为啥喝酒少？”
　　“它们不喝酒，沙克赞要生气。”梅蒂儿走近那个喝得醉眼朦胧的猴子问道，“猴子，有没有树的雨露？”
　　“酒？”猴子挤着红眼睛，向一棵大树指着叫，“酒，瞧，酒！”那树根上有一个洞，象罈子口一般大。
　　“哎呀呀！”铁郎叫道，“这里的猴子还能讲人话哩！”
　　“是沙克赞教会的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那棵大树根上的洞里，盛满了清汪汪的酒。他俩闻到了甜甜的酒香，铁郎连连吞着口水，眼睛里仿佛伸出手来了。他问道：“这酒可以喝吗？”
　　“尽管喝吧，不要紧”梅蒂儿笑道。
　　一个大猴子醉倒在树下，铁郎拾起它的椰子碗来，对它说：“这酒如果是你造的，真叫人犯疑呀！”
　　“铁郎，所有活着的生物都是同胞，不该歧视它们。”梅带儿说罢，也去找来一个碗，舀起酒便喝。
　　铁郎喝了一口，惊奇地说：“真的好吃！”于是舔口咂舌，“咕嘟咕嘟”地喝干一碗，还舔着碗底舍不得放手。
　　“沙克赞对于酒的味道是很讲究的，”梅蒂儿说，“这大陆的酒都挺好吃。”
　　“哈哈！”铁郎“咕嘟咕嘟”地又喝干一碗，好不开心，眯着小眼睛笑道，“这地方比想象的要好得多！”
　　突然飞来一根短柄狼牙棒，“嘣”地一声，打在铁郎的头上。铁郎猝不及防，立刻昏倒在地。紧接着，梅蒂儿也挨了一棒，把黑色皮帽打脱了，她也倒在地上。这时，从大树上跳下来一个壮如猩猩的原人，红色的长头发遮着半边脸，身上长满了毛，用一块金钱豹皮做围裙，遮住下体。他伸出两只粗壮的长臂，一只手抓起梅蒂儿，另一只手抓起铁郎，好象拎着两只鸡，往密林深处走去。
　　原人张开大嘴厉声吼叫：“猴子的酒都是沙克赞的，小偷竟敢随便偷酒喝，沙克赞发怒了！”
　　这原人就是沙克赞。他提起铁郎看一看，顺手扔到草丛中，“嘣咚！”跌得铁郎头冒火星，伸出舌头，神志倒清醒了。他睁开纽扣眼睛一看，呀！那原人一只手扶着梅蒂儿，一只手抓到树上的藤条，双脚一纵，腾空飞去，口里拖出声音高呼：“沙克赞——！”喊声犹如古猿长啸，响彻森林。
　　“梅蒂儿！”铁郎爬起身来，悔恨道，“可惜没有带枪！”
　　他飞也似地跑回列车，车长在车厢门口迎着他问：“喂！梅蒂儿呢？”
　　“被原人抓去了！”铁郎一面回答，一面奔过车厢取枪。
　　“用枪不行，沙克赞是打不完的。”车长说，“有十万只猴于保护着沙克赞！”
　　“十万只？”铁郎大吃一惊，叫道，“可是，难道不救梅蒂儿吗？”
　　他带着枪走进森林，心里又踌躇起来。天啊！林中空地上聚集着千万只猴子，尽是黄毛、短毛、红眼睛。母猴抱着小猴，壮猴抬着老猴；有的喝酒，有的打架，有的翻筋斗：“吱吱哇哇”，乱哄哄地在作乐玩耍。真的，这么多猴子是打不尽的。铁郎不敢惹它们，挟着枪，悄悄地绕过这一片空地。前面有一只白毛猿猴，捧着椰子碗，在“咕嘟咕嘟”地喝酒，铁郎见它闭着眼摇晃，以为它喝醉了，便放心地走过去。不提防白猿抄起一根木棒，随后赶来，照准铁郎的脑后敲一下。铁郎只叫得一声“哎哟”，使昏倒在地。
　　原人沙克赞从树颠飘然落下，亲切地抚摸着白猿的头，露齿而笑，夸奖道：“了不起，了不起，你真能干。喝酒，喝酒，到那边去喝酒。”
　　白猿高兴得“哇哇”地叫，随即纵跳而去。沙克赞一把抓起铁郎，将他扛在肩头上，吊着树藤，长啸一声：“沙克赞——！”便象打秋千一样，飞荡在空中。
　　“嘣喳！”树藤断了。沙克赞从空中落下来，跌了个嘴啃泥。他趴在地上，连声呻吟。铁郎在他的背上，倒没有摔伤。
　　他苏醒转来，挣脱原人的手，站在一旁打量他，惊讶地说：“这就是沙克赞吗？”
　　原人的鼻涕口水直流，痛得不住哼。铁郎万分高兴，双手抄在胸前，哈哈笑道：“这回你也躺倒啦！”
　　不料沙克赞翻身跳起来，一拳打在铁郎的下巴上，“咚！”铁部头冒火星，仰面倒退，跌了个双脚前天。“哎哟！”他痛得发昏。
　　“你敢轻视沙克赞！原人挥着拳头说。随后，原人扯一根藤条，捆住铁郎的双脚，将头钻过他的腿裆，象戴枷一般，把他挂在颈子上。那铁郎头朝下吊在原人的背上，好象给他做一张“肉披肩”。原人腾出双手握住树藤，又大呼“沙克赞”，重新飞荡腾空。森林中的树枝和藤蔓，便是原人出没的道路，他从这棵树梢荡到那棵树梢，攀枝跳干，如行平地。刹那间，窜到一棵巨大的老树顶上，高呼一声“喂”，就跳入树洞中去。
　　这一棵参天大树，俨然象一栋摩天楼房，村干上几个窟窿、都用树枝编成栅栏，作为门窗。洞门前还用枝条扎成阳台，栏杆上晾着女人的衣裳。这便是沙克赞的住宅。他把铁郎扔进树洞里，说：“你也躺一会儿吧！”
　　树洞里相当宽敞，也用树枝十字交叉地编成篱笆形的墙壁，把洞里隔成两个“房间”。“房间”顶上，还有天窗，通风透亮，十分舒适。“房间”的地板铺着干草，象地毯一般软和，沙克赞盘着腿席地而坐，派头跟坐在宫殿上的国王一样。他的面前是一张木板搭成的桌案，上面摆着野梨子、山核桃、黄香蕉、红葡萄之类。他叫道：“喂！拿酒来！”
　　这喊声惊动了牢房中的铁郎。他抬起头，就看见沙克赞坐在隔壁享用鲜果。铁郎心如猫抓，想到：“不料被这家伙当作俘虏捉来，囚禁在这羊圈一般的牢屋里，把枪也丢了，真可恨！”
　　“喂！”沙克赞露出微笑，向端酒来的一位女子打招呼。
　　铁郎一见那女子，小眼睛就瞪得象杏核，立刻扑到篱笆墙壁前大叫：“梅蒂儿！”
　　梅蒂儿还穿着黑色大衣，金黄的长头发披散在背后，脖颈上套着链子，手上端着木托盘，盘里有一个大酒壶。她跪在地上，向沙克赞奉酒。她是那么温驯，毫无反抗的举动，十足象个女奴隶，这真使铁郎想不通。
　　夜幕降临，月光透过木栅门窗，照进村洞“房间”。这棵古老的大树，尽管内部被掏空了好几个洞窟，外皮和枝杈却还在生长青枝绿叶。
　　“呼噜噜——”沙克赞喝醉了，睡在草铺上，张着大嘴打鼾。“呼噜噜——”他的鼾声象马达在轰鸣，震得铁郎的耳朵发麻。
　　“世界的末日到了，”铁郎躺在草铺上诅咒道。他的身旁，放着一只盘子，盘里盛着一些梨子、香蕉之类的野果，算是给他的囚粮，但他根本吃不下。
　　忽然听到脚步声响，铁郎慌忙起身问道：“谁？是谁？”
　　一个黑发少女，轻轻地走到铁郎身旁，把手指放到他的嘴上，悄声说：“别出声，沙克赞喝醉了。我叫丽莎。我想趁这时候逃跑，请你帮帮忙。”
　　“逃跑？”铁郎莫明其妙。
　　“你是银河列车的乘客吧？”
　　“是的。”
　　“那么，希望你帮助我乘上这趟列车，带我逃出这个星球。”丽莎说，“我知道没有乘车证是不准乘车的。但是，我是一个受难的人，需要营救。希望能够让我搭上这趟车……”
　　“丽莎，”铁郎问道：“你为什么住在这里？”
　　“从前，有一只飞船在这大陆失事，我侥幸活下来，从那时起，我就一直陪伴着沙克赞。”停了片刻，丽莎又说，“即使我逃走了，沙克赞也不会追赶，因为他又弄来一个名叫梅蒂儿的新人。”
　　“梅蒂儿！”铁郎双手抓着篱笆墙的木柱，瞧见隔壁的梅蒂儿坐在地铺上，脑袋垂在胸前，默默无声。她的脖颈套着链子，链子的另一头握在沙克赞那毛绒绒的大手中。
　　“不能带梅蒂儿一起逃走。”丽莎说，“梅蒂儿一动，沙克赞就会醒来的。”
　　“但是，”铁郎说，“不救梅蒂儿不行！”
　　他俩的谈话，梅蒂儿已经听见。她抬起头来，睁开大眼睛，和铁郎的小眼睛四目相对。忽然，她举手指指洞外，又指指胸脯，又摆摆手。那意思很明白：“你们赶快逃走，我不要紧。”
　　铁郎看懂了她的“手语”，可仍然舍不得丢下她，小声唤道：“梅蒂儿！”
　　“呼噜噜——”沙克赞打着鼾。
　　“喂，来吧。”丽莎唤着铁郎，开始往外爬。
　　铁郎爬到洞口，又回过头来恋恋不舍地望着梅蒂儿，直到梅蒂儿挥手催他走，他才爬出洞外。月光照得大地一片白。两个人爬到横伸出去的树枝上，丽莎吊着一根藤条先下去，铁郎看了，心惊胆寒，咕哝道：“这种藤条式的出入口，对我来说真不方便。”
　　“猴子们都喝醉了，不要紧，”丽莎说，“快走。”
　　铁郎抓紧藤条往下溜，好一阵，才脚踏实地。四周横七竖八地躺着猴子，都在打鼾。铁郎慢慢地说：“我逃回列车去，拿威力强大的枪来救梅蒂儿！”
　　丽莎在前，铁郎随后，急急忙忙地在草丛中奔跑，忽听背后一声长啸：“沙克赞——！”铁郎吓得一抖，掉头看去，月光下跳来一个黑猩猩似的家伙，手里高举着狼牙棒。“咔嚓！”铁郎的脑袋又挨了一下，顿时就人事不知。
　　沙克赞又用藤条把他捆起来，一圈一圈地缠得象个纺锤，然后挟回树洞，扔进“牢房”。“咕咚”一声，摔得铁郎直叫“哎哟”。
　　“酒！喂！”沙克赞在隔壁呼唤梅蒂儿。
　　“那家伙很得意哩！”铁郎气得眼歪嘴斜。
　　“这个世界的春天，沙克赞很幸福！”原人睁着醉眼嚷叫。
　　铁郎盘膝打坐，心想：“怎么办？到了这种地步，就屈服吗？不！要有志气，要奋斗。无论如何，不打败那家伙不甘心。”于是，他低下头偷偷地咬藤条。哈！他那象马牙一样的利齿，竟比刀子还决，“咯嘣咯嘣”地几下子，就把捆在胸前的藤条咬断了两股。他就地打滚，企图挣脱藤条，不料滚到“牢房”的角落，一下子陷入一个大黑洞里。他挣脱了藤条，仔细观察，原来是个腐朽的树洞。洞的顶上，隔着一层朽木板，便是沙克赞的房间。铁郎竖耳倾听，原人的笑嚷声清晰可闻。他找来一段关头木棒，仰着脸估量一番。看准了原人坐的地方，将木棒的尖头猛地戳上去，咬牙切齿地骂道：“该死的混蛋！”
　　“噗哧！”木棒象剑一般穿过地铺上的干草，戳到沙克赞的屁股上，痛得他“哇呀哇呀”地连声大叫。
　　铁郎爬上去，神气活现地走进原人的“房间”，扶起梅蒂儿，给她解开链子，然后对原人说：“对不起，梅蒂儿我带走了！”
　　“杀死你！”沙克赞抓起一根狼牙棒，龇牙咧嘴地吼道。
　　“你要干吗？”铁郎欺他的屁股受了伤，便抄起一根粗木捧走拢去。
　　“畜牲！”沙克赞怒吼着。
　　两人一交手，“嘣！”狼牙棒打开粗木棒，铁郎又挨了一下，扑倒在地。梅蒂儿奔过来扶他，连声唤道：“铁郎！铁郎！”
　　沙克赞瞠目张口，默默地看着铁郎被扶起来。铁郎眼睛流泪，鼻子出血，软瘫瘫地站不稳，还咬牙瞪眼地骂道，“混，……混蛋！”接着呻吟一声，闭了眼睛，脑袋搭拉在胸前，昏死过去了。
　　当铁郎从昏迷中醒来时，发觉车长在身边，正用温毛巾放在他的头上作冷敷。在车厢的地板上躺一阵，他的神智清醒了，便一骨碌爬起来问道：“怎么搞的？我怎么在列车里？”
　　“是那个原人把你扛到车窗下来的。”车长说。
　　啊！那个瘦瘦的黑发少女丽莎，竟呆呆地坐在座椅上。铁郎见了她，又想起梅蒂儿还没有回来，立刻拿起枪往外跑。
　　“已经晚了，”车长拉住他说，“来不及了。”
　　“什么晚了？”
　　“还有五分钟，列车就要开了。开车时间是不能拖延的。”
　　“糊涂虫！”铁郎吵道，“为什么要抛弃梅蒂儿！”
　　丽莎现出担忧的表情，目不转睛地看着铁郎。车长说，“她是个受难者，让她乘车到下一站去。”
　　“可是，梅蒂儿呢？”铁郎嚷道。
　　忽然列车外面传来喊声，他们凑近玻璃窗一看，都惊得愣住了。
　　森林边，草地上，梅蒂儿正在向列车走来。她一边走，一边回头挥手告别。送别的是谁？哦！竟是带着一群猴子的沙克赞。
　　梅蒂儿走进车厢，向目瞪口呆的铁郎说：“刚才让你们担心了。”
　　“怎么？那家伙竟把你放回来啦？”铁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　　“沙克赞说，他不想夺走一个勇士的同伴，所以放我回来。”
　　“谁是勇士？”
　　“就是铁郎呀！”
　　“是我？”铁即瞠目张口，莫明其妙。
　　“是的，他了解你了，说你是男子中的好汉，佩服你的坚强意志，很喜欢你。还说要和你交朋友。”梅蒂儿一本正经地说，“他还要我转告你，要是你不去换机器身体的话，可以留在这个大陆上生活，在这自然环境中，和猴子们一块儿喝酒度日。你愿意吗？”
　　铁郎不吭气，怔怔地望着窗外。咦！那个原人真的举手朝他打招呼，高声呼喊：“喂——！喂——！”
　　这当儿，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，那位蒙难女子丽莎，突然跳下列车，高声呼喊：“沙克赞！”张开两臂，象小鸡张开翅膀扑到母鸡怀里那样，向原人奔去。
　　“喂！”沙克赞伸出双手接住她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　　“丽莎并不是逃不脱，”梅蒂儿说，“她下不了逃走的决心，直到现在，她还是舍不得沙克赞和原始大森林。”
　　“喂！喂！喂！”送行的猴群乱嚷着。
　　“呜——”列车的汽笛声响彻了森林，随即腾空开走了。
　　“喂——！”原人沙克赞拖长声音，向列车挥手送别，“喂——！” 




《银河铁道９９９》作者：[日] 松本零士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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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 铁郎换脑
　
　　宇宙列车离开了沙克赞大陆，继续在太空飞驰。前方出现了一颗形状奇异的行星。那是两个大小相同的星球，并排着运行，星球和星球之间的空隙，好象架起了一道彩虹般的桥梁，五光十色，非常美观。这便是名传宇宙的双层行星。海蒂儿指着那美丽的虹桥说：“无论是列车或飞船，都不能从那雨中通过。”
　　“那是雨吗？”铁郎惊奇地问。
　　“是的，那是雨。是从甲星球下到乙星球，又从乙星球下到甲星球，随同大气不停地运动的雨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车长走来报告：“下一站是‘完全机械化’，停车时间一天零三小时四十八分。”
　　“什么完全机械化？”铁郎问海蒂儿。
　　“在那个星球上，连一个有生命的人都没有，人们把身体完全机械化了。”
　　“嗞嗞嗞嗞！呜——”列车开始着陆。梅蒂儿又嘱咐道：“铁郎，这儿虽然不是非降落不可的地方，但是，在任何地方的所见所闻，都可以当作你想变成机器身体的参考，这儿也一样。不过下车去参观时，需要忍耐。不管怎样严酷的遭遇，你都能忍受吗？”
　　“如果是一般的事情，就能忍受。”铁郎说。
　　梅蒂儿听后，沉思了许久，才起身打开一只小皮箱，动手检查枪械。铁郎伸头看去，皮箱里尽是玩具一样的小手枪。
　　“梅蒂儿女士，带枪干啥？”车长问道。
　　“为了防身嘛，”梅蒂儿说，“铁郎，装上能源最充足的子弹。”
　　“这里的人很野蛮吗？”铁郎拿起宇宙战士的枪来。
　　“他们除了头脑以外，全部是机械。”梅蒂儿说着，与铁郎一起走出车站。大街两旁，家家房屋的门面，都是按照形形色色的机械样式修造的。铁郎睁着惊奇的小眼睛沿街看去，觉得仿佛进入了机器零件的陈列室，满目琳琅，尽是奇异的金属制品。
　　街心花园有个圆形喷水池，铁郎走近一看，喷出来的不是水，而是油。旁边安设着饮水器，铁郎想喝水，伸手旋开龙头，立刻喊道：“咦！也是汽油！”
　　“关好，不要让它爆炸了，”梅蒂儿说，“这儿的饮料都是液体氢。”
　　一棵树下有一个水泥制的靠椅，他俩坐下歇息。忽然响起“咯咯咯咯”的皮鞋声，走来一个打扮时髦的青年女子。她一见铁郎，就用手掩住鼻子说：“哟！多么难看的男孩子！”
　　铁郎瞪着她，面孔发红了。那女子又指着他说：“瞧你这样的人，真是丑八怪！最好早点毁掉吧！”
　　“很难出口的话，亏你说出来了！”铁郎气得龇牙咧嘴，说：“看你象个文明人哩。”
　　那女子一面走过去，一面说：“毁掉难看的身体，会使你变成漂亮的人儿！”
　　街上来往的人，不管男的女的都很漂亮，铁郎走在他们当中，越发显得丑陋。但是梅蒂儿看到这些美貌男女，却觉得索然无味。她说：“这些人，一出生就马上换成机器身体，都是人工制造的一个模式的时髦货……只有殡仪馆的人才不是机器身体。可是这些机器人谁也不死，在两百年后，才会开始死人。这儿的人口也没有变化，两百年间，没有增加一人，也没有减少一人。”
　　他俩说着话，走进一家茶馆，选了一张桌子坐下。梅蒂儿向走过来的女招待伸出两个指头说：“两杯。”
　　漂亮的女招待去柜台上端来一个玻璃杯，杯里插着一根吸管，放在梅蒂儿面前。铁郎坐在一旁发怔，又等了好久，女招待竟不理他。梅蒂儿招手唤她，她才走过来问：“客人，还要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们这一位的饮料呢？”梅蒂儿指着铁郎问道。
　　女招待大吃一惊，瞪着铁郎说：“咹？猫也要喝茶吗？”
　　铁郎也吃一惊，说：“嗯？我，我是猫？”
　　“对不起，我以为你是仙后星座产①的布塔查尔卡尼猫的一个品种哩！”女招待又去端来一杯饮料。
　　“布塔查尔卡尼猫？你……哼！”铁郎沉下脸来，气愤地说，“混蛋！说些什么！”女招待不顾而去。
　　铁郎衔着麦杆似的吸管，吸了一口玻璃杯里的液体，只感到肚里猛然发烫，一股热气冲上来，“呼”地喷出口，化为一阵浓烟，只听“哧嘣！”一声爆炸，室内充满了烟火。接着“啪啪啪……”又是一串爆响。铁郎滚倒在地，满面焦黑，七窍冒烟，大声叫苦道：“液体氢！这是液体氢！”
　　满堂哗然，顾客们说：“瞧，那家伙没有液体氢的消化机构吧？”
　　邻桌有几个漂亮的男子奔过来，从地上提起铁郎，七嘴八舌地乱嚷：
　　“这家伙不是机器身体，是有血有肉的人类！”
　　“滚出去，野蛮人！这不是你来的地方，回到丛林中去！”
　　铁郎被他们抬起一扔，便象皮球一般滚出去，一直滚到门外的石级上，破凉帽摔得老远。
　　“梅蒂儿！”他趴在地上叫喊。
　　他感觉五脏六腑都象给烧熟了，舌头、嘴唇仿佛烤焦了，身上也被摔得满是伤损。那一杯液体氢才喝一口，就吃了这么大的苦头，弄得焦头烂额。可是，他看见梅蒂儿喝下去却若无其事，难道她的肚里有液体氢的消化机构？
　　他仿佛听见茶馆里面在乱哄哄地说：
　　“把这家伙制成标本，装饰客厅怎样？”
　　“只需要用头装饰就行了。”
　　“把皮剥下来装饰客厅也好。”
　　“铁郎！”好象梅蒂儿在里面呼救。
　　“梅蒂儿！”铁郎喊着，提起枪跑进茶馆，仿佛又听见人们笑嚷着：“好久没有弄到这么好的标本了，弄到如此漂亮的女人，实在难得！”铁郎急得举枪就射：“砰砰！嘣嘣！”直打得满堂乱滚，一片“哇哇”的怪叫声。
　　“铁郎！”梅蒂儿高声喊叫，其实她并没有被人抓住剥皮。
　　铁郎听见她的喊声，才停止射击，只见满屋躺着中枪着弹的机器人，杯子、瓶子、托盘、碟子，丢了满地。梅蒂儿责备道：“铁郎！你不能忍耐了吗？”
　　“是的，我想起妈妈被机器伯爵制成了标本。”铁郎泪水纵横，咬牙切齿地叫道，“聚集在这里的家伙，都是象机器伯爵那样的机器人，都是把真正人类的身体，剥下皮制成标本来取乐的恶魔！”
　　梅蒂儿吃了一惊，忙说：“铁郎！把你妈妈的事情忘掉吧！”
　　他俩走到大街上，忽然梅蒂儿低头闭眼，跌倒在地。铁郎大惊失色，慌忙去扶她，说：“你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对不起，”梅蒂儿躺在地上说，“让你喝了液体氢，忘了让你喝中和剂。我不行了。”
　　“梅蒂儿，振作起来！”铁郎竭力扶住她。
　　“铁郎，变成机器身体……其实，其实还有别的目的，别的……目的……不……不能……”海带儿语无伦次地扑倒在地，失去了知觉。
　　“梅蒂儿！”铁郎尖声大叫。
　　忽然背后响起皮鞋踏地的声音，铁郎急忙转身举枪。
　　“让我介绍吧！我是警官。”来人头戴熨斗帽，身穿青色制服，腰悬警棍，手握短枪，果然是个警官。他说，“假如把那个女人的身体给我，我就用巡逻车送你回列车去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铁郎愕然地问。
　　“我，”警官指着自己的胸膛说，“我想恢复有生命的人类身体。”
　　“那么梅蒂儿呢？”铁郎问道。
　　“把我这个身体给她。我们只须交换大脑。”
　　“不行！为什么要把她变成机器梅蒂儿？”铁郎嚷道，“难道叫我同变成你这样子的梅蒂儿去继续旅行吗？哪怕只要想一想，就觉得恶心！”
　　“乘座列车的将不再是梅蒂儿，而是换了梅蒂儿身体的我。”警官板起面孔，恶狠狠地问道：“你不愿意吗？”
　　“不愿意！”铁郎瞪着纽扣眼睛回答。
　　两个人同时举枪，同时开枪：“叭叭！”“嘣嘣！”两道白光交错飞过，两个人同时倒地。
　　“梅蒂儿刚才要给我说什么？”铁郎喃喃自语道，“她说变成机器身体还有别的目的……这……到底是什么意思呢？……”
　　铁郎躺在地上，张嘴朝天，停止了呼吸。梅蒂儿因为喝了液体氢，好象喝过酒一样醉倒了，这时候才醒来，连声呼唤铁郎。她跪起来看，发现铁郎的胸膛被射穿了一个洞，直透背后，他的枪丢在旁边。
　　“呜呜呜……”那位警官受了伤，因为机器身体没有被打中要害，所以还活着。他双膝跪地，想爬起来。梅蒂儿见了，气得咬牙，拾起铁郎的枪，就朝那家伙猛烈射击，“叭叭！”
　　“啊呀！”警官大叫一声，浑身的零件在烟火中四分五裂。
　　“铁郎！”梅蒂儿爬过去，把耳朵贴着他的胸脯一听，不禁哭道，“铁郎的心脏停止跳动了，停止跳动了。”她唤着铁郎，泪如雨下，忽然感到天旋地转，又身不由己地倒下去，失去了知觉。
　　再一次醒来时，她发觉自己躺在室内。四壁布满了各式各样的机器装置，一个很标致的青年女子，正在一台机器旁边忙碌。梅蒂儿诧异地问：“这里是啥地方？”
　　“是我的家。”女子回过脸来说，“你好象该喝点中和剂，液体氢在你的体内不适合。”她给梅蒂儿喝了中和剂，然后说，“我叫娜拉，在这里是个有点名气的医生。梅蒂儿女士！”
　　“铁郎呢？”
　　“还没有知觉，但是，还有救的，”娜拉说，“能源弹没有直接击中心脏，仅仅从旁边擦过，穿过了身体。”
　　在手术室里，铁郎躺在机器手术台上，有两只机械手正在给他缝合胸膛的窟窿。他双目紧闭，四肢长伸，无声无息，完全象个死人。
　　娜拉忽然戴上一个航空帽式的头盔，盔上装着电线和仪表。梅蒂儿认得这是换脑机，见她走进手术室去，不免惊愕地问：“你这是干什么？”
　　“干什么，我要这个孩子的身体嘛！”
　　挪拉一边说，一边给铁郎的脑袋也装上换脑机，然后登上手术台，与铁郎并排躺下。“我已经讨厌机器身体了。我想得到有生命的身体。”她补充说。
　　“请住手吧！”梅蒂儿赶过去央求。
　　“不行，如果这时停下来，铁郎就死了。”娜拉说，“如果同我交换一下，让铁郎的脑活在我的身体内，他才不会死。”娜拉伸出纤细的食指，去按电钮开关，又说，“他能讲话，只是把脑交换一下。”
　　“啊！不行！”梅蒂儿喊叫道。
　　“叭咔”一声响，梅蒂儿仿佛听见一声炸雷，惊得浑身一抖。
　　“嗡嗡！”机器响着，室内电光晃眼，转瞬间，声音停止，电光熄灭。手术台上，两个人头上的换脑机已经完成任务，自动卸去。“娜拉”坐起身来，四下张望，仿佛如梦方醒，惊愕地问道：“哎呀！这是什么地方？”
　　这分明是铁郎的声调，梅蒂儿听了，好不着急，却又无法可施。又见“铁郎”用手扪着心口说：“血压好象还没有上来，这个身体发生耳鸣……不过，似乎还好。”这又分明是娜拉的口气。
　　一听两个人的谈话，梅蒂儿便明白形象依旧，但两个脑已更换了。今后娜拉是真铁郎，而铁郎实际上是娜拉。为了叙述方便，下面我们给换过大脑的“铁郎”和“娜拉”加上引号。
　　他们走出手术室，坐在一张桌上喝茶。“娜拉”把茶杯“咔”地一声搁到托盘里，向“铁郎”说：“来，到厕所去！”
　　“啊！那多难为情罗！”“铁郎”忸怩地说，垂下纽扣眼睛。
　　“娜拉”奔到厕所去，黄色长头发在背后飘着，象马尾一样。
　　“娜拉女士，”梅蒂儿向“铁郎”央求道，“把这个身体还给铁郎吧！”
　　“铁郎”板起面孔，掉头不理梅蒂儿，过一会儿，那位“娜拉”跑回桌边来坐下，双手抄在胸前说：“哼！这世上的事情是想不到的，世界末日也到了。”
　　“怎样？”梅蒂儿追问“铁郎”。
　　“铁郎”仍然不理睬，却站起身来，拿起弹孔累累的大凉帽，转过脸向“挪拉”说：“喂，铁郎，我从今以后就作为星野铁郎去继续旅行，请你作为娜拉在这里生活吧！”
　　“娜拉”站着发呆。梅蒂儿安慰她说：“别害怕，就在这儿等着。”
　　街上人来车往，梅蒂儿和“铁郎”走上街去。“铁郎”忽然回头说：“不管你怎么讲，也是枉然。梅蒂儿，你要是作怪，我也会杀你！”少时，又警告道，“梅蒂儿，你别忘了，这里有不少人想得到你的身体。”
　　“明白了，娜拉女士，”梅蒂儿对“铁郎”说。
　　这时，留在医疗室里的“娜拉”，站在窗口了望一阵，忽然福至心灵，嚷道：“真是怪事，还可以变换脑，真是个了不起的医生！唔，不管怎样，我要逃出这里，取回我的身体来。”
　　“娜拉”去开门，几道门都锁死了，打不开。忽然室内升起了水蒸汽，“娜拉”生气地说：“见鬼，这是蒸汽浴吗？我可不想洗澡！”温度继续上升，机器发出“啪呜！啪呜！”的响声，“娜拉”热得受不了，脱掉连衫裙，四处张望着，寻找出去的路子。
　　街上来了一辆巡逻车，里面一个警察拿着电话筒高声喊道：“喂喂！娜拉医生的医疗室，温度异常上升，通知第八区消防团马上紧急出动！”
　　走在街上的梅蒂儿，听见巡逻的警察喊叫，忙问“铁郎”道，“娜拉！你的身体在家呀！”
　　“我再不要那个身体了，”“铁郎”回答。
　　“可是铁郎的脑在那个身体里面呀！”梅蒂儿万分焦急。
　　“那关我什么事！”“铁郎”满不在乎。
　　消防车队驰过街头，发出揪心刺耳的警笛声：“呜——呜——”
　　“哼！原来你是这样打算的呵！”梅蒂儿生了气，举起右手，戒指形的武器发出一道白光，“啪”地一声击中“铁郎”的后脑勺。他顿时鼓眼伸舌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半晌不能动弹。
　　消防车拖长声音嚎叫着，驰过街头去救火。梅蒂儿赶紧往回跑，远远望见娜拉的医疗室里黑烟冲霄，几辆消防车朝着屋子喷射灭火剂。梅蒂儿飞步跑上门前的台阶，喊道：“铁郎！”
　　“危险！别进去！”救火的消防队员大喝道。“里面的温度太高，身体受不了！”
　　梅蒂儿不听，打开门，冲进烟火滚腾的屋子，呀！那位“挪拉”躺在地板上，只穿着内衣短裤，已经人事不省了。
　　“铁郎！”梅蒂儿呼唤着，扶起“娜拉”来。
　　突然隔壁房间里响起连珠炮似的爆炸声：“噼噼！叭叭！”浓烟滚滚，冒出窗子，呛得人几乎窒息了。那是手术台爆炸了。
　　过了一阵，火熄烟消。那位“铁郎”也跑回来了。“挪拉”已经苏醒，但神情还是痴痴呆呆的。梅蒂儿说：“娜拉的手术台炸坏了，这下子，娜拉同铁郎就不能把脑换回来了。”
　　“嘿嘿嘿！这下什么也干不成了！”“铁郎”幸灾乐祸地笑道。原来正是他临走时锁死房门、接通电源、炸毁手术室的。
　　“可厌的家伙！”“娜拉”瞪着“铁郎”说。
　　“铁郎！”梅蒂儿向坐在地上，面孔乌黑的“娜拉”呼唤。
　　“哎！”“娜拉”应声回答，凝视着梅蒂儿，似乎有些醒悟。
　　梅蒂儿问道：“我就和变成娜拉身体的铁郎去旅行，怎么样？”
　　“娜拉”睁着一双大眼，注视着梅蒂儿，怔怔地想一阵。又把目光转向“铁郎”，怔怔地想一阵，忽然说：“我不愿意！还是那个身体好！尽管脚杆短，脸很丑，但还是那个身体好！”“娜拉”这时大彻大悟，高声喊：“因为那身上流动着我父母的血，还记着我以往的经验，那是我的身体！任何东西也不能掉换我的身体。”
　　“铁郎”听了，呆着小眼睛寻思一会，忽然对“娜拉”说：“我认输了，铁郎！还有办法把脑换回来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到我的朋友麦斯特尔那里去，请他给我们做手术。”
　　“是医生吗？”
　　“他是个无执照的非法医生，但是肯帮忙。”
　　于是“铁郎”带路，“娜拉”和梅蒂儿跟随着，离开医疗室，往麦斯特尔的住所走去。
　　一座高楼耸立在大街边，一层层环形阳台，加上绕着楼房的螺旋状楼梯，使得这栋住房极象一颗巨大的螺丝钉。楼前一块牌子上写着“麦斯特尔”四个大字。
　　一头白发，满腮胡须，活象一只老猿的麦斯特尔，正在最高一层楼上给人医病，就是说，给机器人换零件。当“铁郎”引着“娜拉”和梅蒂儿走进房间来时，病人便离开了。麦斯特尔听了“铁郎”的叙述，不禁惊讶得睁大了猴子眼睛，说：“嘿！娜拉！你怎么弄到这样一副身体的？啊哈！这是能乘到银河列车的最简单的方法呀！”麦斯特尔的猴子眼转向梅蒂儿，又说，“我要向你学习，我要梅蒂儿的身体。等我换了她的身体后，我俩一起去旅行吧！那才好呀！那才好呀！”说着，这老家伙一按机关，从空中落下一双机械手，“咔嚓”一声，抓住了梅蒂儿的两只臂膀。
　　“铁郎”和“娜拉”一齐转过脸来看时，梅蒂儿已经动弹不得了。
　　“我们上当了！铁郎。”梅蒂儿双眉直竖，怒目圆睁，厉声叫喊，“我从心底厌恶这个星球了！把人的良心和身体当作玩物，任意掉来换去。这个星球的机器人都灭亡了才好！我不能容许你们玩弄良心！”说到这里，她从大衣的袖筒里抽出两只手来，不知怎的，居然挣脱了身子。两只机械手抓住黑色长大衣，仿佛挂着一张门帘。麦斯特尔“哇”地惊叫一声，慌忙往后退避。
　　“铁郎”在旁边尖声惊叫，赶紧拔枪瞄准梅蒂儿。梅蒂儿手快，先给“他”一反掌，打得“铁郎”头冒火星，“哎哟”一声，昏倒在地上、梅蒂儿一把揪住麦斯特尔的衣领，厉声喝道：“快作手术！把铁郎的脑还给铁郎的身体！把娜拉的脑还给娜拉的身体！”
　　麦斯特尔露出恐惧的眼神，汗流满面，自知不是梅蒂儿的对手，只得把“娜拉”和“铁郎”放上手术台，戴上换脑机。那“铁郎”不肯换脑，就用钢套箍住“他”的身子。麦斯特尔说：“你带来这些人，真给我添了麻烦。”他偷眼瞧瞧梅蒂儿，见她目光灼灼地监视着，他只得伸手去掀机器上的电钮。
　　“不呀！不呀！我想离开这个星球，我要用这有生命的身体到银河铁道上去旅行！”“铁郎”在手术台上，双脚乱踢，拼命叫嚷：“救命啦！我不愿意换！”
　　换脑机“嗡嗡”地响起来，好象室内飞起一群蜜蜂。刹那间，声音停止，手术台上的铁郎也安静下来。他换回了自己的大脑，觉得很满意，不禁张开蛤蟆嘴，摸着胸膛，哈哈笑道：“哦！这是我！”他到处摸着自己的身体，快乐地说，“这是我，这身体使人感到多么亲切呀！”
　　梅蒂儿在旁边露出苦笑，随即穿上她的黑大衣。
　　娜拉换回了自己的大脑，狂叫着：“我要杀死你！”立刻扑过来抓铁郎。
　　铁郎奋起抵抗，拉住她的腿，猛力一拖，娜拉跌倒在地。只听见“咕咚！”“嘣咚！”一阵响，“哎哟哟！”娜拉叫喊着，把麦斯特尔也撞倒了。铁郎恨恨地说：“我再给你点厉害！”随即又揍她几拳。
　　“快走！”梅蒂儿拉着铁郎，跑出螺丝钉楼房。大街上空荡荡的，路边有一家商店，一对男女站在门前谈话。男的说：“我们来打赌，要是我赢了，就把你的身体给我。”
　　“好呀！”女的说，“你赢了就给你。”
　　“这地方真是乌七八糟！”铁郎看看那一对男女，气愤地说。
　　他们一口气跑到车站，车长一见，高兴地叫道：“我真担心你们赶不上开车时间哩，来得正好！”
　　上了列车，铁郎说：“哎呀！这真是个讨厌的星球！他们已经不是人类，也不是机器，我觉得象一群怪物！”
　　“是的，铁郎！也许是科学产生的宇宙怪物。”梅蒂儿沉思地说。
　　“呜——”宇宙列车离开了双层行星，继续奔向遥远的目的地。
　　铁郎将手枕在脑后，靠在座椅上，想一想说：“我还有变成机器身体的必要吗？喂，梅蒂儿？”
　　“哎。”梅蒂儿看着他。
　　“一个人的一生，最长能活一百年……一百年太少啦！如果是机器身体，可以活几千年，那一生能干多少事情啊！”铁郎发起愁来，说，“但是，究竟哪种身体好呢？我真拿不定主意了。”
　　“铁郎，旅行的路程还很长，慢慢地考虑吧。”梅蒂儿说，“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，直到你变成机器身体的那一天……”
　　铁郎望着窗外闪光的星星，心里寻思着，自己死后到底能留下什么呢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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① 仙后星座——天空北的一个星座，和大熊星座隔着北极星，遥遥相对。 




《银河铁道９９９》作者：[日] 松本零士



 （本书资料收集于网上，版权归原作者所有）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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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 泥人权兵卫
　
　　广阔无垠的黑暗空间，飞旋着无数发亮的小云朵。铁郎在车窗内看见了，惊讶地叫道：“啊！这一带充满了小小的星云。瞧，旧的飞过，新的又来，好象浮起的茶叶一样，多么稀奇呀！”
　　梅蒂儿举手向上一指，说：“喂，看那里，铁郎！”
　　车厢顶上旋转着一朵星云，梅蒂儿伸出双手，它就飘然落下。“可能是列车上服务的小姐，把门窗开了缝儿，它就钻进来了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这是星云，是微型的星云！”铁郎惊讶地说，小眼睛几乎跳到额头上了。
　　那一朵星云，象纸风车似的旋转不停，落到梅蒂儿面前。她用双手捧住，好象接住一捧雪。她笑着说：“是的，这是真的星云。在这里面，有着跟银河系相同的星球；在这里面，也有生命的诞生和死亡，也有高兴和悲哀。若从外面看来，这一切只不过是在一瞬之间。铁郎，假如有人把我们生活的星云也这样放在手上，从星云外看人类，也许我们是生存在最细微的粒子里。”
　　“是呀，这星云里的居民，我想到他们在哭，在笑，在思考，就觉得奇怪。梅蒂儿，如果我一吹气，这整个世界就会毁掉了。”铁郎注视着梅蒂儿手中的小星云，紧紧地闭着蛤蟆嘴，连大气也不敢出。
　　梅蒂儿打开车窗，好象放走一只小鸟一样，将小星云送出窗外，说：“平安地回到宇宙中去吧。再见，祝星云中人人幸福……”
　　铁郎将脑袋伸出窗外，目送着小星云飞旋着飘到遥远的空间去。
　　车长走来报告：“下一站是骰子河滩，停车三十分。”
　　“什么骰子河滩？”铁郎问道
　　“一个奇异的星球，满布着石头，”梅蒂儿说，“那里生活的人也很奇怪。”
　　小星云在骰子河滩的上空飞旋。果然，这个星球的大地尽是岩石，在那荒凉的石滩上，有一些小块旱田，恰象骰子上刻的一行行点子。“呜呜——”银河列车吼叫着，开始降落。铁郎问道：“下面的石头棋盘格子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是田地，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是田地吗？看那地方只有石块，能种植什么？”
　　“能种什么，降落下去看看，就知道了。”
　　一座城堡式的石头车站、耸立在荒原上。铁郎和梅蒂儿下车去观光。只见一望无际的石头地面，空中飘浮着微型星云，没有绿色树木，更别说花草了。铁郎往前走去，发现一片石头田，耕作得非常精细，阡陌纵横，井然成序。他不免问道：“人住在哪里呢？人呢？”
　　“人在这里，在这里！”一个宏大的声音在背后回答。
　　铁郎扭头一瞧，不禁吓了一跳，一块大石上坐着一个人，魁伟的身体没穿衣服，从头到脚穿上一层泥甲，真是形容古怪，相貌惊人。
　　“咦？你在这里干什么？”铁郎问道。
　　“干什么，我在这里耕田嘛！”泥人说着，拿起一把古老的锄头，开始挖掘石头地。
　　“耕田？这样坏的土地能种什么？”铁郎不以为然地说。
　　“这样坏的土地么？我可不这样看哩。无论如何，我要把这里全部耕完，种植稻子啦，麦子啦，萝卜啦，芋头啦。”泥人一面劳动一面说，“我干活的时候，身体沾满了泥，你一定会感到奇怪，为什么我变成了泥土皮肤。”泥人用粗大的泥手撒布种籽，又说，“总之，我在耕地，我在播种……”
　　“为什么从空中看，觉得好象是光石头呢？水就靠下雨吧？肥料呢？”铁郎看着丢在土里的种籽问道。
　　“有一些肥料。”泥人说
　　“有一些？在哪里？”
　　“那东西是不能给你看的”泥人扛起锄头走开去，叮嘱道，“再见，不要践踏播了种籽的地方。我的名字叫权兵卫，你呢？”
　　“星野铁郎。”
　　在这石块满布的荒野上，连一个住宿的旅馆也没有，铁郎和梅蒂儿只得回列车去。他俩坐在餐车里吃饭，铁郎叫来一碗面条，一面吃一面说，“我以为这里没法耕种哩。看了这骰子河滩，连汤面都没有滋味了。”
　　“是呀，看着真不愉快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铁郎关上百叶窗，不愿再看那荒凉的石头平原，他连声说：“这下好了，眼不见心不烦。”
　　忽见车长走过车厢。他那黑脸上平素闪着白光的眼睛，竞然不见了。铁郎愕然问道：“车长先生怎么啦？没有眼睛，是闭着了吗？”
　　“是的，铁郎君。”车长回答，“我因为不喜欢看这个星球的景色，所以闭着眼睛。如果看得久了，会苦恼一辈子。”
　　车长走开后，铁郎摇摇头说：“也许不至于那样吧。”
　　梅蒂儿说：“车长先生已经到这里来过许多次了。”
　　这时候，一只大鸟掠过列车上空，“啪啪”地拍着翅膀，“呱呱”地大叫。声音传进车厢，铁郎愕然问道：“刚才是什么怪声音？”
　　“好象是鸟叫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铁郎便用手指扳开百叶窗的缝儿，凑近一只小眼睛往外瞧，不由吓了一跳。他大声叫道：“啊呀！一只怪鸟在吃权兵卫撒的种籽！”
　　一只巨大的怪鸟，在石滩地里啄食土窝中的种籽。它的头颈和身躯象鹅，脚爪和尾巴却象鸡。它“呜呜喔喔”地哼着，“哗哗剥剥”地啄着，吃得很高兴。
　　“权兵卫辛辛苦苦播的种籽被糟踏了！”铁郎向梅蒂儿说，拿起枪赶紧往外跑。
　　他跳下车门，扬手吆喝：“哧！哧——”
　　“呷嘎哗吧？”怪鸟转过头来朝铁郎叫，似乎说，“你要干什么？”天啦！铁郎站在它的面前，还不及它的脚爪大；它好比是一个大西瓜，铁郎就象一粒蚕豆。它只消伸过黄色的扁嘴来，就能连头带脚地把铁郎叼在嘴里，象啄食一粒种子似的吞下肚去。
　　可是铁郎并不畏缩，继续挥手跺脚地赶鸟：“哧！哧！哧！哧——”
　　那怪鸟看着这么丁点大一个动物，居然举手划脚，耀武扬威，不免动怒了。于是朝着铁郎连声大叫：“呷剥剥剥！呷剥剥剥！呷剥剥剥！”似乎骂道：“我没吃你的！谁叫你来管闲事？你想找死吗？”随即，它伸长颈子，仿佛大象伸出长鼻子一般，张开钳子般的嘴来啄铁郎。铁郎慌忙卧倒，连打七八个滚，躲开怪鸟的嘴壳，举枪便打：“哧嘣！哧嘣！”火光闪耀，怪鸟的身上添了两个窟窿，却不倒地，大叫着：“呷剥剥！呷剥剥！”慌忙拔腿逃跑。铁郎奋勇赶上，又射了一枪，打得怪鸟羽毛飘零。铁郎嚷道“这种怪鸟是权兵卫的敌人！”
　　怪鸟身中三枪，居然还能展翅飞逃，不过飞得低而又慢。铁郎甩开两腿，跑得飞腾起来，连声大喊：“打死这个坏蛋！”
　　不料前面就是断岩，赶到岩边，怪鸟飞了，铁郎收不住脚，一步跳下悬岩去。“啊呀！”他叫道，“这是怪鸟作怪，引我下岩。”
　　幸而岩下是个笔陡的沙坡。他一屁股坐在沙子里，好象坐滑梯一般，身不由己，随着流沙一直滑到岩脚。还好，身上并无伤损。
　　他爬起身来，四下一望，不禁又吓一跳。眼前满地躺着泥人，有大有小，有长有短，排成整齐的队列，都一动不动，已经死去了。附近有个圆形大池，一个身躯高大的泥人，正在用棍子搅着池内的东西。铁郎喊道：“咦！权兵卫先生！”
　　“哦！铁郎君！”泥人回头一瞧，觉得出乎意外。
　　铁郎走近去一看，池内的黑水泡着泥人的尸休，不由大惊失色，说：“你，你在干什么？”
　　“溶解死了的伙伴。”权兵卫安详地说，“我在制造液体肥料。这是培育农作物的上好肥料。”
　　他用棍子在池子里翻弄着泥人的尸体。铁郎骇然大叫：“将人沤成肥料！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！”
　　权兵卫觉得奇怪，扭过头来问道：“怎么啦？把伙伴制成肥料，为什么不行？”他举手指着成排地躺在石滩上的死泥人，又说，“这些伙伴，立下同样的志愿，要把这个荒凉的石头星球，改变成绿色作物丰茂的田园。大家为了实现这个理想而努力工作，献出了生命。你看看大家的脸吧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铁郎定睛观看满地的死泥人，发现个个面带微笑。他感到十分诧异，说，“他们都在满意地笑着呢。”
　　“是的，”权兵卫说。“大家怀着绿化大地的志向，来到这个星球，努力干活，前赴后继，带着满意的微笑死去。现在，我把伙伴们的尸体沤成肥料。我在耕耘、播种、施肥……我一定要培育出繁荣茂盛的庄稼，实现伙伴们的心愿。”
　　权兵卫用木桶盛了肥料，挑上肩头，向广阔的田地走去。铁郎呆如木鸡。躺在地上的泥人闭着眼睛，都向他微笑。那笑容似乎在说：“我们为绿化大地而献身，我们很满意。”
　　广阔的石头田地里，权兵卫在施肥，他举起木瓢，向着走过地边的铁郎喊道：“你等着，我一定会种出茂盛的庄稼来！”
　　宇宙列车又启程离开骰子河滩。铁郎坐在车厢里说：“梅蒂儿，我们再回到这里来时，就会变成一颗绿色的星球了吧？”
　　“是的，”梅蒂儿一本正经地说，“请别嘲笑拼命干活的人，千万不要嘲笑他们作事荒唐。开垦骰子河滩，难道不是最正大的事业吗？”
　　“是的，权兵卫他们相信自已的未来，一直坚持奋斗。”铁郎想起泥人的微笑，不觉肃然起敬。 




《银河铁道９９９》作者：[日] 松本零士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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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 花子探亲
　
　　“呜呜——”样式不同的两列客车，象长龙一般交错而过，在空中留下震耳的汽笛声。“铁郎，你看，那是到勒普涕尔星去的短途列车。”梅蒂儿指着窗外说。
　　“乘那种车到小星球去走走，想必是很有趣的吧。”铁郎笑道。
　　对面开过的列车，车厢里的乘客挤得满满的，好象塞满了的火柴盒。梅蒂儿说：“那些都是上下班的职员。在那条支线上，乘车的人经常超过满员。”
　　“看那拥挤的劲头，跟地球上的电车一样！”铁郎说。
　　车长走进车厢来报告：“下一站是脱勒达，停车时间是三天又二十二点十五分。到了脱勒达，可以改乘勒普涕尔线，阿玛桌良线、重力顶点线、野花线和娥诺拉线。”
　　车长念的这一串站名，都是行星脱勒达四周的小星球。梅蒂儿说：“在这个行星上，很多旅客混杂着，乱糟糟的，非常热闹。行星脱勒达是旅客们会面，交谈的场所，是友情或爱情萌芽的地方。总之，脱勒达可以解除旅客心中的愁烦，给他们一点安慰……”
　　行星脱勒达出现在前方，越来越近了。这里是银河铁道的空间分路站，有许多支线通往各个小星球。９９９号列车飞临脱勒达的上空，铁郎把脸凑近玻璃车窗眺望，可以看见各种形式的房子，好象堆砌的积木玩具。一簇簇，一团团，布满了地面。铁郎心想：“人烟那样稠密，一定是个很热闹的地方。”
　　列车降落后，铁郎和梅蒂儿下车出站，瞧见到处人群拥挤，乱哄哄的，十分嘈杂。他俩进入一家饭店，叫了两份汤面和米饭，坐在靠窗的一张桌上吃起来。服务员是个秃头，他对梅蒂儿说：“喂，小姐，愿意到我们店里来工作吗？薪水很高咧。”
　　梅蒂儿摇摇头，对铁郎笑道：“这星球上到处都可以找到工作。”
　　汤面直冒热气，铁郎吃着，觉得味道非常好，不觉眉开眼笑，说：“这个星球有汤面吃，就很不错。”
　　忽然听见“笃笃笃”的响声，谁在敲窗子？铁郎扭头一看，就怔住了。玻璃窗外，站着一群穷人，男女老幼都有，一双双饥饿的眼睛，仿佛都落到铁郎的碗里了；一张张嘴，都在舔嘴咂舌吞口水。铁郎见此情景，含着一嘴面条，吞不下去，脸上发红，心里纳闷。
　　梅蒂儿看见饥饿的人群，垂下眼帘黯然地说：“有许多人因为缺乏旅费，在旅行中什么也吃不到啊！”
　　窗外，人们敲着玻璃叫饿。铁郎嘴上含着面条，脸上汗水直流。他闭上眼睛，不忍看那些饥饿的面孔。他想起了在地球上同妈妈一起过的啼饥号寒的日子，寻思道：“要是梅蒂儿不送我车票，要是铁道公司不给我们零钱，我也同样一文不名，跟他们同样挨饿。”他放下碗筷说，“吃不下了，连汤面都没有滋味！”
　　一幢黑色的摩天大楼高耸入云霄，楼房正面大书着：“旅馆。脱勒达７８”
　　铁郎和梅蒂儿就下榻在７８号旅馆。顶楼上一个房间，设备极其豪华。铁郎的赤脚踏着柔软而又暖和的地毯，踱到落地玻璃窗前，拉开金丝绒窗帘，眺望远景。只见薄薄的云雾底下，一些平房好象鸡棚一样小。他说：“那一排排的房子是哪里呀？”
　　“那是非常有趣的地方，”梅蒂儿笑道，“铁郎，汤面只吃了一半，你的肚子不饿吗？要不要叫人送点吃的到房间来？”
　　“不要，出外去吃好些。”铁郎想出去游览那非常有趣的地方。
　　他不肯去洗澡，被梅蒂儿推进浴室，关在里面。他用香皂搽抹身子，躺在澡盆里，口中念念有词，表示不耐烦：“在澡盆里泡着，不见得就是多么重要的大事吧？真不明自，这样有趣的地方，却不去游览。”
　　深夜，天空月朗星稀，行星脱勒达也象月亮一样美丽。铁郎趁着梅蒂儿睡着了，连忙穿上斗篷，戴上凉帽，溜出旅馆去。
　　时钟打过三点，梅蒂儿醒来，没有听见铁郎的鼾声。她坐起身来呼唤：“铁郎！”对面一张空床上，摆着一张纸条，她拿起来看，纸条是铁郎写的——“我的肚子饿了，到外面吃饭去了。今天二点半。”
　　宇宙枪还靠在雕花圈椅旁，铁郎没有带去。梅蒂儿寻思道：“这个人，出去为啥不打招呼？”
　　“呜呜——！”一列电气列车冲霄而起，汽笛声震荡在夜空。梅蒂儿连忙跑到落地玻璃窗前眺望。她认得那装着蟹脚一般天线的车头，是三点十五分开往野花站去的短途客车。
　　她迅速穿好衣服，奔出旅馆，赶到车站询问处去打听。询问处的机器回答道：“旅客，开往野花站去的列车半点钟一班，如果往返一趟，得足足四点钟。”梅蒂儿知道铁郎想去游览小星球，可能乘坐野花线的客车走了。
　　“呜——！”野花线的客车在空中飞驰着。
　　这种电气列车，恰似地球上供人乘坐上下班的电车。乘客们背靠车窗坐在两边，中间过道上的人便站着。不过野花线的乘客不多，所以不挤，人人都有座位。那铁郎垂头闭眼在打盹，汽笛声把他惊醒了，他转动纽扣眼，愕然四顾，就惊叫起来：“咦！奇怪，我怎么坐在这种客车里？”
　　“醒啦？铁郎！”旁边有个身穿灰色披风的金发女人说，“你跟我一道回野花之星去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铁郎生起满心狐疑，跳起身来，站在过道当中，十分惊诧地嚷道，“我是乘银河铁道９９９号列车，怎么上这种车来了？迷迷糊糊的，我什么都不知道！”
　　车厢两边并排坐着的乘客，有男有女，有胖有瘦，一律在闭目垂头打磕睡。
　　“你大声叫喊，会打扰别人的。”金发女人说，“安静点，一会儿就到野花站了。”
　　打搅满车客人，铁郎觉得难为情。只得重新坐下，撅起蛤蟆嘴，回忆自己是怎么糊里糊涂上错了车的。
　　不多时，列车飞临野花之星的上空，铁郎向窗外一望，天色已经大亮，地面呈现出无边无际的野花之海。他登时精神大振，睁着小眼睛，只管眺望这新奇的地方。列车着陆后，他走出野花车站，呀！奇花异卉，遍地开放，香气扑鼻，使他心醉神迷，眼花缭乱。他不禁叫道：“多么美丽的星球呀！”
　　那个金发女人走在铁郎前面，说：“在这里，花朵并不稀奇。”
　　铁郎听见她说话，才猛然想起昨夜在饭店吃面时，遇见这个女人，自己是怎样被她带上电车的，却记不清了。他质问道：“你为什么带我到这样的地方来？”
　　“因为我的父母想见你，铁郎。”
　　“父、父、父母？”铁郎好象丈二的和尚，摸不着头脑。
　　“是的。我叫花子。因为我长期在外面工作，我的父母上了年纪……这次回家，若不把结婚对象带回去，就不能使父母放心。”接着，金发女人转过身来问道，“你懂了吗？铁郎君？”
　　直到这时，铁郎才注意看她的面孔，天啦！多么丑陋！她的年纪也不轻了，满头金发披在肩头，灰色披风裹住高高的身子，一张脸好象压扁了的鸡蛋壳。铁郎惊愕地瞪着她，张大了嘴说不出话。
　　花子在前引路，铁郎无奈，只得跟着她走。天上飞过几只乌鸦，“呱呱”地直叫，地上跳着蚱蜢，在花草间出没。他俩沿着鲜花夹道的大路，走呵，走呵，走到一条小河边。小河两岸，盛开着五色斑斓的草本野花，甚至河水中也飘浮着花朵，白的粉白，红的水红。它们竞相争艳，吐露着芬芳，使铁郎流连难舍，磨磨蹭蹭地走了好大一阵，才走到一座小桥边。桥的那头，有一栋破旧的平房，被树木和花蔓遮掩着。花子举手指着平房说：“铁郎，那就是我的家！”
　　“嗬！”铁郎觉得那小屋跟地球上的农家一样。
　　“花子回来啦！”一个瘦小的老婆婆，站在门前高兴地叫喊。
　　“妈妈！”金发女人奔过去抱住老婆婆，立刻滴下泪来，连声说：“妈妈，妈妈，爸爸呢？”
　　“你爸爸在里面睡着，他近来更衰弱了。”老婆婆说。
　　花子奔进里间房子，泪眼含笑，喊道：“爸爸！”
　　“哦！花子回来了吗？”一个瘦小的老头儿躺在地铺上说。
　　花子扑过去抱住老头儿，“呜呜”地哭着说：“爸爸请原谅，请原谅，我很久没有回来看你们。心里一直想着：回家吧，回家吧，总是没有空。啊！对不起呀！”
　　“好了，好了，”老头儿拍着花子的背说，“只要你身体健康，好好劳动，就行啦！”
　　立在门外的铁郎，十分拘束，不想进屋。那老婆婆一再说：“喂，喂，请，请，请进。”铁郎才脱鞋进门。内室的地板上铺着草席，席子已有破口，老头儿盖的被子也打了补丁。铁郎一进去，老头儿便跪坐起来，伸过萝卜一样的秃头，目不转睛地打量他，看得铁郎坐立不安。“哈，花子，那位是不是……”老头问道。
　　“我已经和这个人结婚了！”花子指着铁郎说。
　　铁郎大吃一惊，顿时臊得面皮通红，汗珠直冒，瞠目张嘴，象个受惊的蛤蟆。
　　“哦！好！好！”老头儿点着萝卜似的光头说，“你找到一位好人。”
　　“你干活辛苦罗！”老婆婆抚摸着花子的背说。
　　父母和女儿亲密地谈着话。铁郎却盘膝坐在草席上，一个字也插不进去。过了一阵，老婆婆起身去，用托盘端来一碗米饭，饭的面上搁着一条鱼，鱼上插着一双筷子。她把饭碗摆在铁郎面前的小桌上，连声说：“嘿，嘿，请，请，请吃饭。”
　　然后，父母和女儿又坐在一堆儿诉说别情。老头儿十分高兴，说：“好了，好了，愿你长寿，花子。”老婆婆说：“这下结了婚，真的好了。”铁郎窘得连耳朵根都发烧，张着大嘴，不好意思吃饭。
　　忽然老婆婆又去拿来一张相片，递给铁郎说：“这是去干活以前的花子，瞧！多么可爱的孩子呀！”
　　相片上是个年轻貌美的少女。铁郎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，那个坐在窗前喝茶的花子，面容苍老、丑陋，怎么会跟相片上的美女是一个人？不过，她俩的金黄头发却是相同的。
　　“太辛苦啦，孩子，”老头儿摸着花子的脸说。
　　“可是，这下好啦！她找到了一位好丈夫。”老婆婆说，眼睛都笑合了缝。
　　铁郎拿着美女相片，瞠目结舌……
　　天黑了，夜空布满了星星，待到月亮起来时，大地就象白昼一般明亮。一只蟋蟀跳到木栅栏上，“唧唧唧唧”地叫着，声音传到屋子里，铁郎睁着眼躺在外室的地铺上，怎么也睡不着。他翻身起来，四肢落地，轻轻地爬到门边，隔着补疤破门板，侧耳倾听一会，内室里没有响动，似乎都睡着了。他想：“傻瓜粪蛋！她把我弄来当假女婿！多么丢人，逃了吧！”于是蹑着脚走过去打开百叶窗，慌忙穿上斗篷，戴上凉帽，探头望望窗外，只有蟋蟀叫，不见有人。他翻出窗子，溜下地去，不由一怔：嗬！那伏在门前的不是花子么？月光照着她的金黄头发和灰色披风，她耸着肩头，跪在门前“呜呜呜”地哭泣，哭得好不伤心。
　　铁郎愣了一会，便蹑手蹑脚地绕过门前的花圃，走上小路。
　　“铁郎，不要走，”花子并不转过身来，却已发觉了逃跑者。她恳求道：“你在这里只住一夜，只是今天晚上，明天就回脱勒达去……９９９号列车的停车时间，不是有三天多吗？回去的电车费由我付。”
　　花子背向着铁郎，说了这几句话，又伤心地啼哭。铁郎的心头一软，只得转身回屋，重新躺在地铺上。他把斗篷脱下来，盖在补丁被子上，把凉帽盖在斗篷上。他把双手枕在脑后，心想：“花子在哭她消逝了的青春。为了谋生，辛苦干活，不能结婚。因为结过婚的人找工作很难啦。”想来想去，铁郎决定留宿一夜，帮助花子安慰她的父母。
　　次日，太阳升空，铁郎告辞两位老人。他们送他出门，老婆婆鞠躬到地，说：“实在，实在想请你再住几天，可是……你有工作啦！我女儿马上也要回去。”
　　“那么，我住两三天就回去，”花子对铁郎说。“喂，这是回去的车票。”她把车票递给铁郎，紧紧地握住他的手，流着泪说，“谢谢你，铁郎！”哭了一夜，她的眼泡肿得象核桃。
　　她送铁郎走了一程。分手后，铁郎沿着鲜花夹道的大路，走了好远，还见她那孤伶伶的身影，立在烂漫的野花中间。
　　“铁郎！”梅蒂儿站在野花车站的大门口喊叫。
　　“梅蒂儿！”铁郎又惊又喜，急忙穿过花丛，跑到她跟前。
　　“花子的家里怎样？”梅蒂儿微笑着问。
　　“饭挺好吃！”铁郎眉开眼笑。他光想到吃。
　　“我是昨夜到达这里的。”梅蒂儿没有说她昨夜就来了解过了。
　　“你为啥不来叫我呢？我在那里难堪得很！”铁郎问道。
　　二人进入电气列车，坐在玻璃窗前，梅蒂儿微笑着说：“因为花子和她的父母还高兴，所以我没有来打扰。”
　　“怎么花子选定我跟她去呢？”
　　“你是洗过澡就出去的吧？”
　　“洗澡跟这事有啥关系？”
　　“行星脱勒达是个旅客混杂的地方。你洗过澡，身上带着香皂气味，人家就认为你是个有钱的旅客。花子选你去给父母看，是为了安慰年老的双亲。她不是坏人，不象给人添麻烦的角色。她为了谋生，只顾拼命干活，上了年纪，连丈夫也找不到了。”
　　“原来是这样，”铁郎恍然省悟道，“昨夜我在馆子里吃面，碰见花子，她是怎样把我带上电车的，我也弄不清楚。好象当时我在打瞌睡。”稍停片刻，铁郎又说，“花子和我握手，我感到她的手相当粗糙，跟我母亲的手相象。”
　　“铁郎，”梅蒂儿严肃地说，“你要好好地尊敬她的父母，花子将会永远感谢你。”
　　铁郎嘿嘿地笑道：“当时把我吓得目瞪口呆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”
　　短途列车起飞了。“呜——”汽笛声响彻天空，花子站在繁花似锦的地上，目送着列车飞去，默默地为铁郎祝福。
　　铁郎从车窗望着花子的家说：“满地鲜花的星球，生活又是那么和平，那所房子却破烂不堪。”
　　梅蒂儿垂下眼帘，忧郁地说：“花儿盛开，鸟儿歌唱的地方，并不一定都是天堂。”
　　铁郎回到脱勒达７８号旅馆，脑海中还留着花子孤单的身影，并且感到她握手的温暖。他将终身难忘同她回家探亲的情景。 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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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 雪都历险
　
　　宇宙列车的前方，出现了一个粉团似的星球。围绕着星球，有一圈一圈粉白的带子，好象水面的浪圈，一个个漾开。梅蒂儿告诉铁郎，那粉白的带子是雪，围绕着星球盘旋而降。这一带空间的水蒸气很多，雪就是水蒸气凝结而成的。
　　车长走进车厢来报告：“下一站是雪都，停车时间三小时十分，大约是这个星球的三天。”
　　“这个星球的一天相当短啦！”铁郎惊讶地说。
　　“因为它的自转快嘛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玻璃车窗外，纷纷扬扬地下着大雪，铁郎看着，心情愁烦，哭丧着脸，低头自语道：“我讨厌下雪的地方！”
　　“想起了你的妈妈吧？”梅蒂儿问道。
　　“是的。”铁郎回忆起妈妈雪夜遇害的情景，眼泪汪汪地说，“下雪的地方，夜晚冷得受不了。”
　　“呜呜——”列车飞临粉团星球的上空，开始降落。地面上堆积的雪，简直有山高海深。车头一着地，犹如冲波排水的轮船，卷起了高高的“雪浪”。“哧哧哧哧！”列车钻进了雪筑成的隧道，铁郎的眼前是白茫茫一片混沌，不由惊叫道：“多么可怕的雪洞呀！”
　　“呜——！”列车吼着，在雪的隧道中飞驰。铁郎哆嗦着说：“列车停住了，我是绝对不下车去的。”
　　“嘶——”列车长长地吁一口气，停在银白色的隧道中。铁郎看见梅蒂儿准备下车，连忙喊道：“哎呀！梅蒂儿，外面是雪墙！不能出去！”
　　“不要紧，”车长说，“雪修筑的隧道，是很坚固的。”
　　铁郎犹豫一会儿，只得跟随梅蒂儿走出车门。
　　车站和街房原来是修筑在雪层底下的，一片银白，却不见刮风下雪。铁郎惊讶地说：“简直是地下冰城！怎么这个星球的居民不住在地面上？”
　　“因为在地面上修建的房子，不久就会被雪埋没了。地面上永远是个大雪飘飘的世界……一直要下到这个星球终结的时候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唉，我已经受不了啦！”铁郎滴着清鼻涕，哆哆嗦嗦地说。
　　路旁有一家面馆，铁郎赶紧进去吃汤面，想暖和一下身体。不料这里卖的是雪面条，吃下一碗，连肚子都凉透了。
　　他跟着梅蒂儿继续逛街，一路上叫苦连天。忽然踏着一个被雪遮盖的地洞，“啊呀”一声，就陷落下去了。
　　“铁郎！”梅蒂儿回过头来，只见街道上露出一个陷坑，却不见铁郎的影子。
　　不想这个陷坑深得很，铁郎拎着旅行皮箱坠落了好久，才跌在松软如棉的雪地上。他惊讶地说：“落下来也是跌在雪里，我好象没有死。”抬头一望，空中架着一排排长大的原木，穿头接榫的，宛如房顶架着的大梁和檩子。铁郎坐起身来，又吓一跳，只见黑暗处现出许多眼睛，闪着可怕的光，好象是狼群。铁郎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，就被一伙人扑上来按倒在地。有如饿狼抢食一般，几十只手抓开他的斗篷，在他身上搜查，打开他的皮箱抢东西。他们你争我夺，把汗衣、短裤，皮夹、牙刷、牙膏、毛巾、肥皂……一抢而空，还算是手下留情，没有剥光他身上的衣服。他回过神来，起身一看，四周白茫茫的，一个人影也不见。
　　“倒霉啦！这个地方不得了！”他大声叫喊，忽然裤子一松，滑落下地，露出他的短腿和瘦屁股。他又嚷道，“糟糕！连挂裤子的皮带也被抢去了！”
　　“喂！”忽然背后有人呼唤。
　　铁郎吓得一抖，掉头看去，从雪地下冒出来一个矮小的黑影，原来是个女孩。铁郎躁得脸皮绯红，慌忙提起裤子，遮住他那难看的光屁股。
　　那女孩坐在雪地上，大声说：“没有看见你的屁股，你的屁股我没有看见。”
　　“没关系！没关系！就是看见了也没有办法。”铁郎连耳朵根也烧红了。两手提着裤子不敢放松，哭丧着脸说，“没有办法呀！没有办法呀！”
　　女孩伸出手来说：“给我一点东西吃，我的肚皮饿瘪了！”
　　“嗯，我什么也没有了。”铁郎伸手掏摸裤袋，忽然举起手来，姆指和食指捏着一粒枣子大的东西说，“这是什么？是饼干渣儿……”
　　“给我！给我！”女孩赶忙伸出双手来接。
　　她津津有味地吃了饼干渣儿。铁郎愕然地思忖：“这个星球很贫穷吗？人民这样饥俄，是政府腐败、管理不善闹得食品缺乏吧？”他把裤子扣紧，不让它脱落，然后寻找出路。头顶上，垂吊着钟乳石一般的冰雪凝结物，雪层上面是街道，怎么攀登上去呢？简直比登天还难呀！
　　那女孩忽然说：“到我家去吧，我引路。”
　　“你的家？好吧！就请你带路！”铁郎说。“我叫星野铁郎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　　“叫尤姬，”女孩说，“跟我来，往这边走。”
　　铁郎跟着走，暗自想道：“一个小女孩，大概不致于叫我上当吧？”
　　他俩走过一条空寂无人的街道，路旁的房屋都坍塌了，凝固的冰雪压在破屋上，还依稀可见商店招牌的字迹。铁郎说：“这地方究竟是怎么回事？为什么地下还有地下？”
　　“这是被雪埋没的街，已经荒废了。”尤姬说，“底下还有稍微早些的老街，老街底下，还有更早被埋没的街道。”
　　每一层街道的房屋，都盖着厚厚的白雪，仿佛夹心饼干那样，一层一层地重叠着。铁郎跟着尤姬走在第二层，犹如登上螺旋状的楼房，一层一层地往上爬。他们脚踏雪地，一步一个脚印，走着走着，前面现出亮光，原来已经来到星球的表面了。风雪迎面扑来，铁郎惊叫道：“喂！你走错了！这里是星球的表面，好冷啦！冻死我了！”
　　“什么冷呀，冻呀，都是心理作用！”尤姬在前面说。“在雪都居住，这里便是温暖快乐的家了。”
　　雪花落在两个孩子的身上粘结起来，越积越厚，不多时，他俩好象穿上了臃肿的棉袍，变成了雪人。铁郎抖颤着说：“不是开玩笑呀……完全成了雪……雪做的不倒翁！怎么办？哎哟，我快要死……死啦！”
　　“镇静点，镇静点。”尤姬冒着风雪，继续在前面引路。前面不远，有一栋矮小的屋子，被厚厚的积雪盖得严严实实，只露出破烂的门窗。尤姬说：“那就是我的家。铁郎先生，马上就到了。”
　　然而铁郎已经支持不住，倒在地上，闭了眼睛说：“连……连鼻子都冻结了，不能呼吸，我不行了……”
　　尤姬跑到小屋门前叫喊：“妈妈开门，我回来了！”……
　　待到铁郎苏醒过来时，发觉自己躺在室内的榻榻米上，盖着厚实的印花被子。房间的四壁破裂，窗户也有破洞，靠墙安着柜子，也都是破破烂烂的。一个身穿黑衣的高个子妇人，端来一个玻璃杯，说：“请喝水。”
　　“你是谁？”铁郎坐起身来问道，“这是什么地方？”
　　“这是我的家，我是波金尤姬的妈妈。”那妇人用一双阴沉的眼睛盯着铁郎说，“请喝水吧。”
　　“好，”铁郎端起玻璃杯，蛤蟆嘴刚一触到杯子，就惊叫道，“哎呀！这是冰水！”
　　黑衣妇人又说：“你身上弄脏了，我觉得要洗干净才好。尤姬在洗澡，马上就洗完了，你也去洗吧。”
　　“洗澡？”铁郎说，“我不爱洗澡。要是能使身体暖和，我就去洗。”
　　他跟着她往浴室走。那妇人回过头来说：“你对雪还没有习惯啦，旅客。我们住在雪都的居民，都不觉得冷。”
　　尤姬走出浴室来，一边扣衣服一边说：“请吧，去好好地洗干净。”
　　铁郎咧开大嘴，向她露齿微笑，表示感谢。进入浴室，他脱掉衣裤，跳入澡盆。“卜嗵！”水花乱溅，铁郎的牙齿打战，拼命惊叫：“这……这是冰水呀！这澡盆的水！”
　　那水象尖刀一般扎骨头，铁郎急忙爬出澡盆，穿上衣裤，跑回地铺，用被子蒙头裹住身体，蜷成一团，象个肉馅包子。他浑身打抖，口里叫道：“快死啦！快死啦！啊呜呜鸣……”
　　“为什么水是冷的呀？”尤姬睁圆了惊奇的大眼睛，看着铁郎说。她跑到隔壁房间去问妈妈：“铁郎是个奇怪的人，为啥他总是说冷？什么叫‘冷’呀？”原来她自幼习惯了冰雪，竟没有冷热的概念。
　　“好啦。快去睡吧，剩下的事由妈妈来办。”妇人说。
　　“好的。”尤姬一边走开，一边说，“妈妈，要做成好吃的东西呀！”
　　“会做成的，妈妈是个能手哩！”
　　母女二人的谈话，传进铁郎的耳朵，他觉得奇怪，心想：“要做什么好吃的东西呢？莫不是做洋点心吧？……唉，我不该下车来，果真寒冷的地方是最可怕的。我无论如何也要回列车去！要回列车去！”
　　天黑了。漫天雪花，撕棉扯絮一般飘着，白雪盖着的小木屋里，发出刺耳的声音：“啪呜呜！啪呜呜！”
　　这声音惊醒了睡觉的尤姬，赶忙跑进厨房去问道：“妈妈，怎么搞出很大的声音？”
　　“这烤炉有毛病，发出噪音。”妇人关了开关，机器停住，响声也停息了。
　　“那么，”尤姬说，“大约要二、三十分钟，铁郎就可能烤好吧？”
　　“别急，不烤熟是不行的。”妇人说。
　　“妈妈，我喜欢整个儿烤熟的，我讨厌出血。”
　　“那个孩子很丑，不能好好地烤，尤姬。”
　　母女二人的谈话声，又传到隔壁铁郎的耳朵里，引起他满心狐疑。他想：“这是说要烤我吃么？糊涂虫，哪有吃人的！”接着，又听见尤姬说：“妈妈，骨头拣来，卖给骨骼店的先生吗？”妇人答道：“因为他是短脚杆，很贱，卖不到钱。”
　　铁郎大惊道：“什么？真个要吃我？不是开玩笑吧？喔，又上了她的当了！”铁郎顶着棉被，慌忙去打开窗子，翻窗逃走。尤姬的妈妈听见响声赶过来，举枪射击，铁郎惊叫一声跌倒在地。幸而被子紧紧地裹着，身上并没有受伤。
　　“旅客，你是逃不脱的了。”妇人抓住他说。
　　“铁郎，对不起，弄到手的食物，我们只能这样办。”尤姬说。
　　母女二人剥开棉被，好象剥开龟壳似的，揪出铁郎来。妈妈抬手，女儿抬脚，将他送进机器烤炉。
　　黑衣妇人满面冰霜，对铁郎说：“旅客，现在满足你的心愿，这里面就热，你大概很高兴吧？”说罢，她“叭咔”一声关上了炉门。
　　“我现在躺在烤炉里了。”铁郎喃喃自语，仲手摸着炉膛四周：铁板是冰凉的，眼前漆黑，什么也看不见。虽然明知自己会象面包一祥，被人活活地烤熟了吃，他却并不感到恐怖。
　　那妇人打开开关，接上电源，烤炉便尖声叫起来“啪呜呜！啪呜呜！”铁郎躺在炉膛里，感到有点儿暖热了。过一会儿，炉膛内变得象春天一般温暖，他不禁笑出声来说：“哈哈哈！这就恰到好处呀！我好容易才缓过气来了。”温度继续上升，又过一会儿，他的脸上汗水淋淋，忍不住大声说：“喂，现在的热度过分了，降一点。”他脱下汗水湿透的衬衣，光着身子在炉膛里翻滚，汗水还象榨甘蔗汁一样流。温度迅速上升，他情急心慌，打着炉门喊道：“喂！热得很！烤死了！让我出去！”
　　“啪呜呜！啪呜呜！”烤炉尖叫着。尤姬想吃烤肉，催促道：“妈妈，热度再升高些，烤出来就好吃。”
　　“好，”妇人把烤炉的电钮旋一下，增高了温度。她忽然闻到女儿嘴里发出一种气味，便说，“尤姬，你吃过什么？”
　　“什么？哦！是饼干渣儿。我向铁郎要讲干渣儿来吃过……”
　　“你吃了他的饼干渣儿？哦！这样重要的事，你怎么不告诉我？”
　　“我……我忘了。”尤姬说。
　　烤炉继续尖声叫。铁郎浑身大汗，在炉膛里拼命喊叫：“烤死我了！哇呀！放我出去！”他捶打着炉门，喘息道，“我已经不行了！烤焦了！”
　　“咔！”那妇人忽然关了烤炉的开关。
　　这时候，小木屋的房门被人推开，梅蒂儿带着风雪闯进屋来。母女二人吃了一惊，齐声问道：“是谁？”
　　“铁郎！”梅蒂儿大声叫道。她跟踪脚印，好容易才寻到这所小木屋来。
　　梅蒂儿拽着铁郎冲出房门，迎着风雪向车站走去。奇怪的是，母女俩没有阻拦他们。
　　银河列车９９９号，载着铁郎和梅蒂儿离开了雪都。
　　铁郎愕然地问道：“梅蒂儿，我不是做梦吗？”
　　“请放心吧，铁郎！还没有把你烤焦。”梅蒂儿微笑道。
　　“啊！”铁郎望着车窗外那个粉团般的星球说，“那母女两人怎么样？”
　　“她们什么话也没有说，就把你交给我了。那时你已经昏迷了。”梅蒂儿说，“这是饼干渣儿救了你的命，铁郎！”
　　“什么饼干渣儿？”铁郎瞪着惊讶的小眼睛。
　　“就是你给尤姬吃过的，”梅蒂儿说。“他们干那种事，是因为缺乏食物，饥饿逼迫她们，没有办法呀！”
　　“以前，我和妈妈也挨过饿的。如果饿得更厉害些，说不定我们也会干这种事。”铁郎想起自己在故乡的生活，低下头来说，“雪里的生活真痛苦。”
　　列车向前飞驰，在无边无际的宇宙空间，留下那个粉团般的行星。梅、铁二人谈起如此美丽的星球，却被饥饿逼得人吃人，不觉脸色都变了。啊！那个女孩，不吃食物长不大，如果靠吃人长大，她会变成什么人哪？ 




《银河铁道９９９》作者：[日] 松本零士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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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 钢铁天使
　
　　“轰！轰！轰！轰！”炮火连天，震响了宇宙空间。
　　列车突然遭到轰击，汽笛尖锐地叫起来：“呜呜——”铁郎听见这惊心动魄的警报声，看到一团团弹火在列车旁边爆炸，大惊失色，连声问道：“这是干啥？这是干啥？”
　　“这是对空炮火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对……对空炮火？就是从前的高射炮吗？”铁郎傻了眼，瞪着窗外的火团。
　　机车头“哧哧哧”地喘息着，穿过密集的炮火开始降落。“轰隆轰隆”，炮弹不住爆炸，突然“哐啷”一声响，车窗玻璃中了一弹，现出几道裂口，把窗前的铁郎吓得一缩头，慌忙躲开。
　　“梅蒂儿，窗子打出裂缝啦！”他喊道。
　　“真了不起！”梅蒂儿转到另一个车窗前观看，用钦佩的口气说，“这炮火打破了银河铁道的屏障框子，穿进来又打破了车窗玻滴，真厉害！”
　　列车轨道有坚固的屏障框子防护，铁郎早就听说过，可是从来不曾看见。他以为炮弹打破玻璃窗就很危险了，便说梅蒂儿：“你称赞得不是时候。”
　　“炮弹是从这次即将降落的车站上射出的，”梅蒂儿指着下面那颗星球说，“没有办法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铁郎大惊失色，嚷道：“列车还要降落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？”
　　列车从来不曾受到如此猛烈的“礼炮欢迎”。“呜呜——”的汽笛声响彻太空。车长拿着一张纸单，一边走，一边念：“噢！屏障框子打坏十二处……玻璃破裂二十六块……”他走到铁郎跟前说，“对不起，马上就来修理玻璃窗。这炮火能打穿那样坚固的防护框子，真是出人意外。不过，已经不要紧了，我们跟车站联系过了，请求捉拿射击列车的家伙。”说罢，他匆匆地奔过车厢去。
　　“可能又是个不安全的星球，”铁郎咕哝说，呆望着窗外出神。这时，炮火已经停止，列车降落到黑雾弥漫的大气层里，铁郎诧异地问道：“怎么又跑进肮脏的雾里来啦？”
　　“这是烟雾，”梅蒂儿说，“无数工厂、一切机器和所有交通工具排出来的废气，弥漫在空中就成了烟雾。瞧，这个星球尽是大工厂，在不断地制造大量的产品。”
　　从空中鸟瞰大地，只见污浊的烟雾笼罩着无边无际的工厂，烟囱如林，浓烟直冒。各种样式的高大厂房，象丘陵一般连绵不绝，一直扩展到地平线。
　　车长走来报告道，“停车站是玛斯普隆，停车时间是地球时间的两天零三分，相当于这个行星的一天。祝各位旅客幸福！”
　　“有这一两天，”梅蒂儿对铁郎说，“我们也可以参观一下这个工厂行星了。”
　　列车着陆后，梅、铁二人下车来。机器转动的噪音震耳欲聋；油烟煤气积成的浓重的黑雾不能消散，铁郎吸进鼻孔，觉得辣呼呼的十分难受。这样严重地污染了空气和声音的星球，他是初次见到。
　　一走上车站站台，铁郎的凉帽和斗篷上立刻落满一层烟灰。梅蒂儿说：“几百年来，这些大工厂不停地进行生产，堆积的灰尘污染了一切。”
　　“不过，我很喜欢制造产品的工厂。人们干活的场所，是生动活泼的。”铁郎笑着说。
　　车站全是用钢材修造的，跟工厂一样，站台就象厂房。铁郎跟着梅蒂儿走下一层层扶梯，瞧见车站大门上横排着四个大字：“车床车站”。
　　走出车站，便是一个广场，广场东头竖着一根柱子，有个少年被绑在柱子上，脑袋挂在胸前，头发遮着面孔，一动也不动。铁郎走近一看，愕然地叫道：“这是被枪毙的！”
　　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人经过广场，对铁郎说：“这少年刚才炮击银河列车９９９号犯了罪，被行刑队枪决了。”
　　“这个孩子真不简单啦！他制造的高射炮，把空间防护屏障都给打破了！”铁郎咋舌说，“看样子他的年龄和我相同。”
　　“当他还是小学生的时候，就制造火箭，放射过一个小行星，引起了大轰动哩。”骑车的人说，“他自出生以来，就在机器旁边长大，他操纵机器象使用自己的手脚一样。”说罢，那人骑车走了。
　　梅蒂儿说：“车床啦、钻床啦、铣床啦，甚至超级精密自动工作机啦，在这里都象小孩玩的小刀一样。”
　　铁郎问道：“只不过把列车的玻璃打出一些裂缝，为什么就遭到枪毙呢？”
　　“严厉惩办他是完全有理由的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等一会你就明白为什么了……”
　　他俩往前走去。路边一个小贩叫道：“给我十元，就造氢弹；若给五元，就造机枪。”铁郎吓了一跳。多么便宜的杀人武器呀，竟象卖小刀一样。
　　旅馆的格式，完全象一座工厂，门前写着“铣床旅馆”四个大字。铁郎惊奇地说：“这个星球连车站和旅馆，都修成工厂的样式。瞧，这旅馆造得多么精致！”
　　旅馆楼上的房间，竟也跟工厂车间一样，安设着大小管道、闸门和电源插头。两张小铁床摆在这些玩艺中间，没有任何桌柜椅凳。铁郎坐在床上，满脸不高兴，龇牙咧嘴地说：“房间里怎么有这些奇怪的摆设？”
　　“这儿的人们只管生产东西，除此之外，什么也不关心。”梅蒂儿说，“没有办法，你就将就点吧！”
　　他俩正在谈话，突然响起一连串爆炸声：“嗵嗵嗵嗵！”铁床翻起来，铁郎象毽子一般被抛到空中。“哇呀！”他尖声惊叫。
　　“铁郎！”梅蒂儿伸手来拉他。
　　霎时楼倒房塌，烟尘冲天，铣床旅馆变成了一个瓦砾堆。梅蒂儿和铁郎躺在地上，失去了知觉。
　　忽然一个少女走过来。她身穿油污的工作服，腰间扎着皮带，瞪着愤怒的大眼睛，骂道：“尝到滋味了吧？光会消费不会生产的蛆虫们！这些死鬼是不知道生产者的劳苦的！”
　　然而铁郎和梅蒂儿并未成为死鬼，还有一口气。他们被人送回银河列车，铁郎便苏醒转来，睁开了一只小眼睛。他听见一个粗大的嗓门在说话，便又睁开一只眼睛，才看清面前站着两个身穿军服的大汉，都把帽子拿在手上，满面赔笑，连声说：“真对不起，向各位赔礼道歉，请原谅。”
　　梅蒂儿醒来，开口就问：“铁郎！这下可知道为啥要严厉惩办了吧？”
　　“梅蒂儿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铁郎问道。
　　军人说：“好了！你们的生命确实没有丧失。罪犯已经抓住了，将要受到严惩！”
　　“严惩？”铁郎愕然地盯着军人。
　　“这两位是车站前的行刑队员！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我们把工业产品销售到全宇宙去，以维持生活。”军人深深地鞠躬，又说，“全宇宙都是我们的客人，客人就是上帝，不能得罪。刚才炸毁铣床旅馆的犯人，马上就要枪毙，请你们去参观，请！”
　　两个军人离开了车厢。铁郎问道：“难道又是孩子们搞的把戏吗？”
　　“是个女孩！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是女孩？”铁郎万分惊奇，赶忙和她下车去看。
　　车站前的广场上，一队武装兵士排成单行，一齐举枪瞄准东头墙根一个少女。那少女被绑在柱子上，面朝枪口大喊道：“要杀就请快点开枪！互相残杀，这样的星球该毁灭了才好！”
　　全身武装的行刑官挺立在旁边，举手吆喝道：“还有一分钟。瞄准！”
　　“射击我的子弹，就跟打进你们自己的心脏一样。不明白吗？混蛋！”少女大声叫骂。
　　一个穿衬衫的胖子，看见铁郎和梅蒂儿走来，忙近前赔笑道：“客人，实在说，嘿嘿！要不严惩她，将来谁也不会来买我们玛斯普隆星的产品了。”
　　铁郎注视着胖子不做声。少女骂道：“点头哈腰地向四面八方鞠躬吧！这个小行星堆积的废气和垃圾，必须靠全宇宙合力来处理！我讨厌这个肮脏星球的人，可是，我认为有必要继续制造优质产品！”说到这里，她张大嘴巴高呼，“见鬼去吧！得意的蟑螂们！”
　　铁郎听了少女的叫喊，急得眼泪和汗水齐流，不由大声说：“停止吧，这枪毙不能停止吗？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穿衬衫的胖子吃了一惊，忙说，“若要停止枪毙，必须得到你们的宽恕，因为她袭击了你们。”
　　“那么，马上给我停止，我要救那个女孩！”铁郎放声大喊，声音响彻广场。他向女孩奔过去。
　　全体行刑队员都愣住了。行刑官举着手，注视着腕上的表针，一分钟已经过去。他诧异地说：“咹？停止么？”
　　那少女觉得出乎意外，惊愕的大眼盯着面前的铁郎。行刑官终于放下手来，背在背后，喝道：“停止枪毙！但因为破坏旅馆，还得坐三、四年的牢房！”
　　铁郎对少女笑道：“我们不怨恨你。”
　　那少女目光灼灼，凝视着这个大头短腿的丑男孩。她头戴银光闪闪的铝盔安全帽，一头金黄色的头发披齐肩头，杏仁脸上一双大眼，黑眼仁瞪得溜圆。她身穿工作服，腰缠皮带，小巧伶俐，英气勃勃。她诧异地想道：“我恨透了那些阔佬们，他们只知道来取产品去享用，却没有一个想帮助我们清除废气和垃圾。可是这个少年不象是来取产品的……他却不恨我……”
　　行刑官把少女押走后，铁郎向梅蒂儿说：“那女孩也有机油的气味。”
　　“是的，”梅蒂儿说，“她出生以来，就在一个工厂操作机器，也许还要继续劳动哩。”
　　他俩回到列车上，梅蒂儿又补充道：“就连银河铁道的列车，也是使用这儿制造的零件哩！”
　　列车鸣笛起飞，穿过污黑的大气层。铁郎向车厢里东瞧西望，猜测着哪些零件是这个星球制造的。他对梅蒂儿笑道，“比起什么也不干，光说牢骚话的人来，我还是喜欢拚命劳动制造产品的人，而且也喜欢机油气味。”
　　“我也喜欢劳动生产的人，但是讨厌机油的气味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梅蒂儿也厌恶机器身体吗？”铁郎好奇地问。
　　梅蒂儿垂下眼帘，长睫毛遮住眼神。铁郎看她不愿回答，心中纳闷，又不好追问。
　　突然，前面一节车厢传来惊叫声：“哇呀！”接着“嘣咚”一声响，有人跌倒了。铁郎赶忙跑去看。
　　“当心啦，铁郎！”梅蒂儿预感到有危险。
　　“我去看是谁摔倒了。”铁郎边跑边说。
　　他跑进前面一节车厢，瞧见车长高举双手，倒在过道上，向他叫喊：“不要过来，有人劫持列车！”
　　一群雄纠纠的少年男女拥进车厢，为首一个少女，举着手枪瞄准车长。铁郎定睛一瞧，那少女头戴铝盔，金黄头发，腰缠皮带，黑眼仁好象子弹一般要射人。啊！她不是被行刑官押去坐牢吗，怎么又带着一伙人逃上列车来了？铁郎说：“咦！是你呀！”
　　“打搅你的旅行，”少女说，“蒙你救了命，我记着哩！”
　　车长闻言，坐起身来说：“你们相识吗？”
　　“请放心，我们不伤害任何人。”少女说，“我们只想搭乘列车，去寻找一个新的星球——一个没有空气污染的，能通过劳动创造幸福的星球。”
　　铁郎瞠目张口，知道他们不是劫持列车的，才松了口气。
　　“你就是星野铁郎吗？”少女问道。
　　“是呀！你呢？”
　　“我是在玛斯普隆出生的库诺玛丽娅……无论我到哪里去工作，也不会忘记你。也许，有朝一日我制造的产品，会送到你的手上。”说到这里，库诺玛丽娅叫车长和铁郎离开这一节车厢，又厉声喝道，“不要进这节车厢来，一进来就开枪！我们将在适当的地方下车！”
　　车长举着双手走出车厢，铁郎随后。“叭哒”一声，库诺玛丽娅关了门。车长回头看看，拔腿就跑，铁郎忙问：“车长先生怎么啦？”
　　“我去报告铁道管理局，必须采取对策。”车长顺着车厢的过道，跑过梅蒂儿旁边，却被铁郎追上来抱住脚，“噗咚”一声响，跌了个嘴啃地。“哎哟！”车长哼道。
　　“等一等，不要去报告！”铁郎抱住他的腿不放，央求道，“反正那些人要下车，不就行了吗？他们并不劫持列车呀！”
　　“不过，铁道的规则……”
　　“他们稍微坐一会儿列车，对你并没有损失吧，车长先生？”铁郎说。
　　“那，那倒是。”车长寻思一阵，摆着手说，“那么，我就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假装没有看见他们？”
　　“对呀！对呀！”铁郎高兴得笑开了蛤蟆嘴。
　　“铁郎！”梅蒂儿唤他过去，给他一个小皮箱说，“把这个给库诺玛丽娅送去。”
　　“里面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别说话，去送给她。”
　　“就是，”铁郎提着皮箱，走到前面车厢打门。“嘭嘭！嘭嘭！”这响声惊动了里面的库诺玛丽娅，她提着枪赶来打开了门。
　　“梅蒂儿叫我把这个送给你，库诺玛丽娅。”铁郎递过皮箱去。
　　“铁郎！”库诺玛丽娅握住他的手说，“谢谢你。”
　　“不，没有关系！”铁郎笑道。
　　库诺玛丽娅又关上门，打开皮箱一瞧，便惊喜地喊道：“来呀！”
　　她的伙伴们应声跑过来问道：“是什么东西，库诺玛丽娅？”
　　箱盖揭开，里面装的全是乘车证。库诺玛丽娅惊喜交集，把车证分发给少年男女们。她说：“这是空间铁道的乘车证！虽然不是９９９号列车的车证，但是有了它，无论到哪里都能去了。”
　　少年们高兴得流出热泪，捧着车证笑道：“这是真的车证呀！”
　　皮箱里究竟装的什么，铁郎却不知道。梅蒂儿究竟从哪里弄来一箱乘车证，谁也不知道。不过，帮助了别人，他们的心情都很愉快。铁郎回来举着手叫道：“梅蒂儿，库诺玛丽娅同我握手，我也沾上机油啦！”
　　“嗯，”梅蒂儿点头微笑。她见铁郎奔过车厢去，便说，“你要去洗吗？算了吧。不洗也没关系。”
　　“你不是讨厌机油吗？”
　　“劳动者的机油我并不讨厌……”
　　“梅蒂儿，总有一天，我也许会得到机器身体……也许会象库诺玛丽娅他们那样制造产品。”铁郎兴奋地说，小眼睛笑得都不见了。
　　“是的。”梅蒂儿点头说。
　　广阔的空间闪烁着密密的星光。人类生产的产品，散布在浩瀚无边的宇宙中。 




《银河铁道９９９》作者：[日] 松本零士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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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 煌煌金星
　
　　“呀！呀！呀！这金色的光是从哪里来的？”铁郎在车厢里大惊小怪地叫喊。
　　从车窗外射进来的光线，十分强烈，使整个车厢变得金煌煌的。铁郎爬上坐椅，探头观看，瞧见一个星球，好象正午的太阳。
　　“铁郎，那是普勒特达行星！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为什么放着金光？”
　　“那儿一切都是金色的，所有一切……连人也是金色的。”
　　等到列车降落后，二人走出车站，果然，街道、房屋、车辆，甚至于往来的行人，都象金子制造的，叫人看了眼花缭乱。
　　他俩下榻的旅馆，自然也是金碧辉煌的。墙壁、玻璃、桌、凳、床、被单和毛毯，全是金晃晃的。刺得铁郎的小眼睛发花，几乎成了睁光瞎。梅蒂儿照例忙着进浴室去洗澡。铁郎躺到自己的铺位上，用毛毯蒙住脑袋。他苦恼地叫道：“啊！真讨厌！尽管闭着眼睛，这世界还是金色的！”
　　“嘭嘭嘭！”有人打门。
　　“嗨嗨！来了！”铁郎忙去开门。
　　铁郎打开门，刚刚问一声“什么事？”头上便挨了一下，登时昏倒在地。梅蒂儿听见响动，赶忙穿上衣服，跑出浴室来看。铁郎四肢长伸着倒在地板上，她唤醒他说：“铁郎，糟了，我的皮箱被偷走啦！”
　　铁郎一骨碌爬起来，抓起枪，飞也似地跑出门去。梅蒂儿赶到房门口喊道：“不行！铁郎！”
　　“门是我开的，是我的责任，”铁郎一边问答一边跑下楼。他看见一个金晃晃的家伙提着皮箱，逃出旅馆大门去。铁郎大喊：“喂！站住！”那家伙根本不听，只管跑。铁郎越过一道栏杆，一直追上大街，举枪瞄准，嚷道：“站住！不然就开枪啦！”
　　“你瞎嚷什么！”偷箱子的家伙喊道，回手一枪打来，幸好偏了一点，只把砖墙的拐角打穿一个窟窿。
　　“站住！”铁郎大声喊，“砰”地一枪打去。那家伙赶忙卧倒，接连打滚，躲避枪弹。滚到人行道边一个洞口，“扑通”一声落到下水道里。铁郎赶到洞口边一看，惊奇地叫道：“哎呀！这家伙身上的金，在水中化掉啦！”
　　下水道修得相当宽敞，犹如地下隧道，污水象小河一样流淌着。偷皮箱的家伙从水里爬起来，连声叫道：“不要看，不要看！”他现出了真象，是一个蓬头少年。
　　“你身上的金色是假的吗？”铁郎问道。
　　“不错！”蓬头少年回答，“我身上的镀金是骗人的！这城市只有下水道没有镀金，因为这里不显眼，谁也不会来参观下水道。”
　　“那么说，这个星球的金色都是镀的吗？”铁郎又问。
　　“是又怎样？”少年提起皮箱往里边走。铁郎跳下水去，紧追不放。那少年回过身来，举起枪说，“你放明白点，别来妨碍我！这皮箱内的东西和乘车证，我送到黑市铺子廉价卖掉，作为我去镀金的费用。”
　　“有地方镀金吗？”铁郎站在少年面前，并不怕他开枪。
　　“当然！”少年说，“你也想镀吧？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因为在这里不镀金的旅客，只有穷光蛋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要镀那种金呢？”
　　“为了漂亮，并且不生锈呀！”
　　铁郎呆着眼想一会儿，又问：“这么说，你是机器身体吗？”
　　“不错！”少年把枪对准铁郎，恶狠狠地嚷道，“快躲开，不然杀死你！我和你不同，泡在这下水道里，我的身体泡胀了，都锈完了！”
　　然而铁郎毫不退避。“哧嘣！”少年开枪了，铁郎“嗵”地一声扑到水里。那少年提起箱子便跑。铁郎骂一声“混蛋”，看得真切，一枪射去。他的枪法很好，下水道没有金光晃眼，一枪就准确地射中了目标，击落了少年手上的武器。
　　“哎哟！”那家伙惊叫一声，连箱子也扔了。
　　铁郎端着枪逼拢去，那家伙坐在污水中，连连摇手说：“住手，住手！”
　　恰巧这时发生一件事，转移了铁郎的注意力。皮箱浮在污水上，盖子开了一道缝，和飘流而过的废酒瓶、空罐头、火油罐、碎木片等碰撞着。忽然箱子里又发出了女人的呼唤声：“梅蒂儿，梅蒂儿，怎么啦？出了什么事？”铁郎把诧异的目光转到箱子上。“梅蒂儿，梅蒂儿，梅蒂儿……”箱内不停地呼唤。铁郎赶忙关上箱盖，打算提回旅馆去还给梅蒂儿。不料对手捞起一根木棒，朝他脑后狠狠地敲一下，铁郎就扑倒在皮箱上，伸出舌头，昏迷过去。
　　“老老实实地躺着吧！”少年举着木棍说，“为什么要和我作对？血肉身体真是不堪一击！”他丢掉木棍，搬来一块磨盘大的石头，双手举过头顶，看准铁郎的脑袋说，“还是送你到上帝那里去吧！”
　　他正要下手砸铁郎的脑袋，猛听得一声吆喝：“住手！晖尔诺克，别干这种事！”
　　晖尔诺克抬头一看，前面走来一个高个儿女人，正是他的母亲。他对她说：“这小子给我添了很多麻烦，我无论怎样也要把他……”
　　“听我的话！”那妇女举枪射击，“嘣”地一声，把他手上的石头打得粉碎。
　　在下水道出口旁的小楼上，晖尔诺克提起一桶水，“哗啦”一声泼到铁郎的脸上。铁郎立刻睁开眼睛，从地板上坐起来。
　　“清醒啦？”晖尔诺克说。
　　“这是哪里？”铁郎的头发不住滴水。
　　“这是我的家。水多得很，再给你浇点怎样？”晖尔诺克用满含敌意的眼睛瞪着他。
　　铁郎连忙站起，他遍身透湿，像个落汤鸡。他记得在下水道里挨了一棒，昏迷过去，不消说，是被这个人弄到小屋来的了。他走到窗前观看，咦！这间木板小屋象个鸽子笼，上不沾天，下不沾地，而是悬在半壁上的。下面便是下水道，污水滔滔地流出来，淌过小楼脚，墙壁上挂着绳梯，作为上下的楼梯。
　　忽听“咕咚”一声响，铁郎回头一看，晖尔诺克把一块石头似的东西扔到桌上，说：“吃吧！”
　　“那是什么？”铁郎问他。
　　“十年前的面包。”晖尔诺克坐在椅子上气愤地说，“我们这一带的居民，只能配给这种东西。”
　　面包又干又硬，铁郎饥不择食，捧着使劲啃，啃得“咔嚓嚓”地响。他说：“金光闪闪的星球，想不到这么讨厌。”他望一望窗外，又问道：“现在是早晨几点钟？”
　　“傻瓜！现在是半夜两点！”
　　“可是还能看见阳光哩。”
　　“那是上面镀金建筑物的反光。”
　　果然，在高高的石壁上，耸立着一幢幢金碧辉煌的高楼大厦，那金色是越高越亮，越低越暗，接近下水道的地方，镀金便剥落了。
　　晖尔诺克接着说：“镀金剥落的那一层以下，就是我们贫民的居住区。”
　　这个蓬头瘦脸的野小子，鼓着一对金鱼眼，举止虽然粗鲁，对铁郎的敌意却渐渐地消失了。两人互相问了姓名，铁郎说：“晖尔诺克，为什么要镀金呢？”
　　“为了漂亮嘛。”那少年直爽地说，“而且，镀金是这里从古以来的风俗习惯”
　　“你以为镀了金就真的漂亮吗？”铁郎问。晖尔诺克不作声。于是，铁郎就教训他，“无论在哪里都有一些镀金制品，或是做装饰，或是防腐蚀，只该给这些东西镀金。把一切都镀了金，那才可笑，简直是愚蠢！”
　　晖尔诺克跳起来，在桌上狠狠地擂一拳，嚷道：“为什么愚蠢！在这里，不镀金别人就瞧不起，不能找女朋友。”他拿出一张相片递给铁郎说，“你瞧，这是我的小女朋友，漂亮吧？”
　　相片上有一个金晃晃的女孩影子，铁郎看了看，还给他，冷冷地说“金光晃眼，看不清楚，也不知美不美。”少时，他又自语道，“梅蒂儿没有镀金，可我认为她是宇宙中最美的。”
　　“铁郎，你也镀上金试一试，就会明白了。”
　　“叫我镀金？啊呀！别开玩笑，以后就不敢洗澡了。”
　　“我镀的只是廉价的金粉，因此一洗澡就脱落，真东西镀金，怎么也不会脱落，但是很贵。”说到这里，晖尔诺克拉开墙角的帷幕，现出几件女式衣裙，问道：“瞧这些衣服，珍贵吗？”
　　“那是你妈妈的吧？”铁郎见挂着的几件女式衣服，都没有镀金。
　　“是呀，可是妈妈干的事情，我一点不了解。”
　　“你还有妈妈哩……”铁郎非常羡慕。
　　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：“嗵嗵嗵！”黑烟腾空，半壁上的鸽子笼被炸得四分五裂，碎木块纷纷落下水去。铁郎抱着脑袋，腾上空中，又落到水里，口里连声惊叫：“哎呀！哎呀！出了什么事？”
　　晖尔诺克从水里爬起来嚷道，“这是公安队的战斗巡逻车干的。”
　　天空传来“沙沙沙”的响声，两个金光灿烂的东西，象鹞鹰一样盘旋着。铁郎仰着脸兀自观看，晖尔诺克揪住他的后领说：“还不快逃，大难临头啦！”他推着铁郎，一同跳进下水道的洞里。
　　“这是怎么回事？”铁郎问道。
　　“我们被公安队怀疑成叛乱分子了，快走！”晖尔诺克逃进下水道的深处，靠在隧道般的墙壁上，用哭声说，“这可能也是妈妈惹起的事。”
　　“你妈妈惹的事？”铁郎愕然地问道。
　　忽见水中飘来一个背着枪的女人，晖尔诺克惊叫道：“啊！妈妈！”马上扑过去扶她。
　　那妇女抬起头来说：“晖尔诺克，快逃吧！这个地方要彻底毁灭了，我们都会被杀掉的。”她将一个鹅蛋形的机器递给儿子，又说，“你带上这个，就能做大伙的向导，并且知道大伙集合的地方……你快到集合地点去吧。晖尔诺克，如果你是男子汉的话……”她没有讲完，便瞑目而逝。
　　“妈妈！妈妈！”晖尔诺克大声哭叫，“你别死，你别死呀！”他跪在妈妈身旁，嚎啕大哭。铁郎惊愕万状。站在一旁，呆如木鸡。下水道的涵洞里刮着呜呜的风声，仿佛也在哭号。
　　突然，浮在水面的鹅蛋形机器发出响声，把铁郎吓了一跳。那机器呼唤道：“集合！集合！通过电路３００８，从巴勒尔街出去！”铁郎忙叫晖尔诺克：“喂！这东西在讲集合地点呀！”
　　“你瞎嚷什么！”晖尔诺克怒声骂道，“他讲什么，跟我屁相干！”
　　下水道里仿佛发生了地震，“轰隆隆”地响着，水涨起来，一阵大风，从“隧道”深处刮出来。铁郎恐怖地说：“是不是大水来了，冲起这一阵大风？”
　　“好象是吧，”晖尔诺克慌忙抱起母亲的尸体，叫道，“糟糕！快跑出去！”
　　“大水来啦！”铁郎慌忙趟着水往外跑。
　　下水道的洞口，飘浮着许多烂木板和破家俱，那是晖尔诺克被炸毁的家。有一口旅行皮箱，也在木板中打转，铁郎赶忙抓住说：“啊！这是梅蒂儿的箱子！”
　　半空中的巡逻车发现了他们，那金晃晃的飞行器马上俯冲下来，射出一串子弹，落在铁郎和晖尔诺克的身边，打得水花飞溅。他俩慌忙退避，可是下水道里的大水一涌而出，冲得他俩跌跌撞撞。晖尔诺克紧抱着他母亲的遗体，喊道：“快走！五十公尺前面，有另一条水路连接着地道！”
　　霎时水势汹涌，黑浪排空，把他俩冲得不住翻滚，好象水车一般。晖尔诺克母亲的遗体，被水卷走了；铁郎却死死地抱住梅蒂儿的皮箱，不肯丢手。
　　“呜——”空中一声长鸣，铁郎抬头一望，银河列车宛如长龙腾空，从那金光闪闪的巡逻车旁边飞过。他惊慌失措，尖声叫喊：“９９９开走啦！”
　　在另一条下水道的涵洞口，两旁各有一个石头台阶，铁郎蹲在台阶上，把箱子放在面前，把枪靠在背后。银河列车９９９号已经开去，梅蒂儿也走了，他被丢在这个星球上了。今后怎么办呢？他愁眉苦脸，心情焦灼，不言不语。
　　大水已经退落，下水道静静地淌着污水。晖尔诺克浑身污黑，蹲在另一边台阶上。
　　“列车走了，”铁郎哭丧着脸说，“９９９丢下我走了。”
　　“不要闷闷不乐，这个行星眼看要发生变化了……你不镀金也没有关系。我们在这里生活不好吗？”
　　“别胡说！都怪你偷了乘车证和箱子，我才落到这步田地！”铁郎怒叫着，跳过台阶去，揪住晖尔诺克打一顿。然后喝道：“你要是男子权，就请你打回来！”
　　晖尔诺克并不还手，却哭丧着脸说：“没有一个人来集合……”
　　这句话使铁郎记起晖尔诺克母亲临终时的嘱咐，一腔恼恨立刻烟消云散。
　　“为了推翻这个镀金世界，大伙必须一同起义。”晖尔诺克拿起鹅蛋形的机器来，听了听说，“这东西不发出指示波，只有杂音。”
　　“如果大伙都遇难了，怎么办？”铁郎问道。
　　忽然，空中传来播音：“解除非常战斗警备！重复一遍：解除非常战斗警备！叛乱分子已全部消灭，一个也不存在了，解除戒严！”
　　这是城市指挥中心发出的命令。晖尔诺克举头望天空，巡逻车也撤走了。他拿起鹅蛋形指示器摆弄一阵，举手指着石壁高处说：“城市的中心在那里，如果把中心给它破坏了就好了。”
　　“那会怎样？”铁郎连忙问他。
　　“那时候，人体和物体都将失去吸引金箔的力量，这颗行星上的镀金就会全部剥落。……可是只有我一个人，其他伙伴都死了。”晖尔诺克车转身去，伤心地哭泣。
　　“需要帮助吗？”铁郎很同情他。
　　“也许会死哩！”
　　“没关系，反正列车走了，我在这里也不能过活。”铁郎举眼望着天空，心想：“这时候不知列车开到哪里去了……”
　　晖尔诺克找来一个喷射器，握着一根皮管，就象喷漆那样，给铁郎喷金，金粉均匀地沾满全身，从头发一直到脚趾都变得金煌煌的了。
　　“唉！”铁郎叹气说，“变成金娃娃了。”
　　“不镀金，不能上街去呀，”晖尔诺克也给自己喷了金。
　　“真难受。”铁郎说。
　　“忍耐一下，等会儿用水一洗就脱落了。”
　　他俩带上枪，轻脚轻手地爬上大街。虽然是夜晚，却因为建筑物发出金光，城里亮如白天。铁郎低声说：“街上怎么没有人？”
　　“现在是半夜，”晖尔诺克说，“戒严解除了，大家都放心睡觉了。”
　　他俩走过一座大桥，穿过十字街口，来到镀金磁力塔前。这便是城市的中心。塔顶高耸入云，塔上寂静无声，连一个守卫的人都没有。
　　他俩毫不踌躇，立刻踏上电动扶梯，悄然无声地往上升，因为当局相信叛乱者已被全部歼灭，金塔上毫无警戒，所以他们很轻易地登上了磁力塔的内部，又改乘光学电梯，仿佛钻进一个玻璃灯罩，四面皆空，眨眼的工夫，就升到最高的顶层。
　　他俩俏悄地走进一间机器房，铁郎心中纳闷，说“这样容易就进来了。你们的伙伴，以前如果努点力，不也就进来了吗？”
　　晖尔诺克说“不能。如果今夜指挥中心不宣布己把敌人全部歼灭，这里防守的人就不会睡觉。”
　　“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！”机器发出蜂群朝王似的声音。铁郎环顾室内。四壁装置的仪表、指示器、电钮之类，一律金光灿烂，照得他眼睛发花，看不清楚。唯独机器当中有一个圆形的荧光屏，象十五的月亮，显得明明白白。那荧光屏很大，足够铁郎出入，一片银白，什么图象也没有。铁郎对于形形色色的精密机器，已经见得多了，因此不以为奇，便说：“只是这些玩艺儿么？”
　　“这是重力镀金装置。”晖尔诺克说。
　　“那么，赶快破坏了吧！”
　　“好的，你看我的吧！”晖尔诺克举枪上前。
　　忽听“哧嘣”一声响，从荧光屏里射出一道眩目的白光，将晖尔诺克的枪击落在地。紧接着，屋项落下两只机械手，一下子卡住他的脖子，他只叫得一声“哎哟”，就动弹不得了。这时，圆月一般的荧光屏上，出现一个美女，好象照在镜子里一样清晰。她喊道“欢迎你呀！愚蠢的人！”晖尔诺克惊呆了。那女人又说，“不过，我倒喜欢你有这种勇气，所以乐意同你在这金澡盆中一起溶解。啊！来吧！愚蠢的少年，在金色的热水里，让我抱着你长眠吧！”
　　荧光屏上果然显出金色的热水。那女子站在齐腰深的水中。屏幕好象窗子玻璃一样滑开，露出一道“月洞门”。那女子伸双手来接，晖尔诺克就被机器手提到空中，往“月洞门”里送去。可怜的少年，只能用双手吊住机械手，连叫也叫不出声来。
　　“在这一千年中，来破坏我的，你还是第一个，真值得夸奖！”那女子瞪着一双金色的眼暗，恶恨恨地说。
　　铁郎被突然发生的变故惊得面如土色。他这才明自磁力塔并不容易破坏。眼见已到紧急关头，他拔出枪来，冲上前去大喊：“晖尔诺克！把脚抬起！”
　　那少年听了，马上象荡秋千一样，把一双脚翘得高高的。“月洞门”的女子这才发现铁郎举枪对着她。她大吃一惊，厉声喝道：“你你……”一道白光“哧”地射入圆洞，把她击倒了。“啊！啊！啊ｌ”她叫喊着，金色的溶液沸腾起来，接着发出“咯剥咯剥咯剥”一串响声。刹那间，那女子翻转身子，已经褪落了金色，现出钢骨铁爪的机器身体来。
　　机械手失去控制力，松开晖尔诺克的脖子，他得救了。这时，塔上的汽笛声大震，“呜呜呜呜——”好象在哀叫。“快跑！”晖尔诺克说，“镀金要褪落了！”
　　铁郎跟着他跑下镀金磁力塔，高声问道，“如果镀金褪落了，会变成怎样？”
　　蓦地眼前一片滚黑，仿佛全城停电，晖尔诺克摊开双手说：“就变成这样！”
　　黑暗中，铁郎和晖尔诺克的身上，仍然发出金色的光辉，铁郎惊讶地说：“为什么我们的镀金没有褪落？”
　　“傻瓜，我们是喷的假东西呀。”晖尔诺克回答。
　　黑暗中，到处人声喧嚷，许多人跑过来，七嘴八舌地乱嚷——
　　“喂！那边有两个人的镀金没有褪落！请他们把办法告诉我们。”
　　“问他们是在哪一家镀金工厂镀的，不论出多少钱都行。”
　　“抓住他们问一问！”
　　阵尔诺克说：“铁郎，快跑，在这里被捉住，就危险了。”
　　“到处都是一片滚黑，看不清方向呀！”铁郎说。
　　“快到这边来，往下跳。”
　　“下面有水吧！”
　　两个少年象蛤蟆一样跳下大桥，“哧嗵！哧嗵！”水面溅起了金色的水花，人却不见了。
　　在水里洗掉身上的金粉，铁郎恢复了原形，水淋淋地爬上岸来。他发观面前站着一个黑黑的人影，不禁吓了一跳，以为是抓他的人赶来了。
　　“铁郎！”那人影唤道，这是一个熟悉的女高音。
　　“梅蒂儿！”铁郎喜出望外。借着微弱的星光，他认出了梅蒂儿美丽的白脸和金黄的长头发。他说，“刚才晖尔诺克和我跳水游出城外来了，他在哪里？”
　　“他不要紧。”梅蒂儿说，“列车停在大气圈外，等着你哩。”
　　“列车等着我吗？”铁郎赶快去取来梅蒂儿的皮箱。
　　空阔的野地上停着一架小型飞船。他俩坐进船舱，梅蒂儿关上玻璃舱罩，开动机器，飞船的尾部喷出白烟，立即腾空而起。
　　飞船的座舱内灯光明亮。铁郎把皮箱放在梅蒂儿的身旁，说：“我把你的箱子拿回来了，好象乘车证是装在里面吧？”
　　“是的，”梅蒂儿说。“你打开看过里面吗？”
　　“嗯，在下水道里打开了，我听见里面发出好象是通讯呼号，就赶忙关上，因此不知里面是什么。”
　　“嗯……只要乘车证平安无事，就很好了。”
　　梅蒂儿不肯谈皮箱里的奇怪通讯呼号，铁郎也不好追问，他觉得追问人家的秘密是失礼的。于是改变话题说：“列车真好，还等着我哩。”
　　“是车长向铁道管理局打了报告，强制停车的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车长先生真是好人！”铁郎的小眼睛笑合了缝。他回头望望太空，普勒特达行星的金光已完全熄灭，想起那个少年，不由又流下悲伤的眼泪。他说：“晖尔诺克怎样了？他的妈妈死了，伙伴们也全牺牲了，他怎么办？唉，他跟我一样，妈妈就在他的眼前被杀。他的心情，我很理解……”
　　“他不要紧，”梅蒂儿说，“那颗星的镀金剥落后，如果人们看见彼此的真实面目，也许世道将会改变。晖尔诺克一定能够很好地生活。”
　　小型飞船在空中留下一条航迹，象银白的长线。它一直向停在高空的宇宙列车飞去。 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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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 雾都茫茫
　
　　“下一站是雾都，停车时间是五天又二十三点零三十二秒钟。”车长报告完毕，走到铁郎跟前说“我不喜欢这个站，每次都不想停车，但又非停不可！”
　　“为什么停车时间这样长？”铁郎问他。
　　车长显出忧郁的目光，答非所问地说：“这地方很没意思。”
　　“怎么没意思？”铁郎又问。
　　梅蒂儿打开车窗说：“能看到星球了。”
　　黑沉沉的宇宙空间，出现一团白雾般的光影。铁郎将头探出窗外，想看个清楚，可是那光影一片模糊。直等列车飞临雾都上空时，才看见光影中有两个相连的黄色星球，好象连在一起的双黄蛋。梅蒂儿解释说，那个星球，本该成为两个行星的，可是不知哪里发生了差错，竟粘连固定在一起了。
　　“我讨厌这里！”车长说。
　　列车穿过雾幕，徐徐降落。铁郎的两只纽扣眼不住转动，耳朵也感到刺痛。他说：“哎哟！我的心头不住跳！怎么到达这个星球身上就不舒服？”
　　“马上就会习惯了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我、我要在车长室里一直睡觉。”车长走出车厢去。
　　“你要睡五天零二十几小时吗？”铁郎高声问他。
　　车长回过头来笑道：“对，喝了强制睡眠药，就会睡得人事不知。”
　　梅蒂儿说：“还是到旅馆去过夜吧，洗个澡，身体舒服些。”
　　车长吃了一惊，说：“洗澡？”他连忙钻进车长室，“呼”地关上门，躲在室内叫道，“我是不洗澡的。浴盆是地狱！不洗澡不会死人！”
　　“是啦，我也觉得洗澡太麻烦啦！”铁郎说。
　　“铁郎不洗澡不行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他俩提起皮箱下车去。铁郎四下张望，惊奇地说：“列车到站了，怎么一个人也没有？”
　　“这儿的人白天不干活，他们怕阳光，只在下雨天或夜晚活动。”梅蒂儿对这地方很熟悉。
　　车站上阒无一人，大街上也是空荡荡的。空中大雾迷蒙，太阳被雾遮着，好象一只小小的醃梅子，发出朦胧的光辉。梅蒂儿仰望着天上说：“很象秋末的阳光。即使这点阳光，雾都的人们也受不了。”
　　沿街的房屋修造得异常华美，门面都有精致的浮雕花纹，屋脊上立着飞鸽或天使的塑像。他俩走到旅馆，铁郎惊呼道：“嗨！旅馆多么漂亮呀！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“嚓嘣”一声，他陷下地里去了，凉帽飞到一边，只露出一个脑袋。他喊道：“哎呀，地板脱落了！地板脱落了！这么漂亮的旅馆，可惜地板不牢实。”
　　“哟！我忘了提醒你，请原谅。在这儿，走路要轻轻的，一不注意，落脚太重，地板就会脱落。”梅蒂儿走近柜台，说，“要是楼上的地板踩脱了，可不得了。我们到底层或地下房间去住吧。”
　　柜台上竖着一个葫芦形状的气球，它点头啄脑地说起话来“很抱歉，旅馆的招待员只在夜间接待客人。白天到的客人、请自己进房间去。”
　　铁郎用指头戮戮会说话的葫芦气球，问道：“你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是看家的机器人”葫芦气球摇晃着说。
　　于是，铁郎便跟着梅蒂儿下楼梯，走到旅馆的底层。他说：“机器人胡言乱语的。梅蒂儿，这里的人该不是妖怪吧？”
　　“那是不会的，”梅蒂儿说，“这儿是最下面的房间了，如果踩脱了地板，也不要紧”
　　“那么，我就可以放心走啦。”铁郎露齿而笑，一个纵步跳进房间。“嚓嘣嘣嘣”，地板又陷下去了。他嚷道，“地板还是不结实啊，梅蒂儿！”
　　“可不能跳呀！”梅蒂儿拉他起来。
　　铁郎打开玻璃窗往外张望，街道的路面刚好齐眼睛高。宽阔的大街，浓雾茫茫，天色阴暗；路灯啦，房屋啦，都显得模糊不清。不见一个行人，更没有车辆行驶，四周非常寂静。
　　天黑了，街灯发出朦胧的光，一栋栋楼房的窗子也透出灯光来。铁郎无所事事，只好爬进浴盆里泡着。洗罢澡起来，他踩着抽水马捅的边沿说：“这种洋式的旅馆，把厕所和浴室弄在一块儿，要是把这里的地板踩脱了，水和粪一齐涌出来，那才不得了。”
　　他正在自言自语，突然门外扔进来一个烟幕弹，“嘣嗵”一声炸开，霎时满屋子乌烟瘴气。铁郎一发慌，一脚踩倒了马桶，跌在地上，地板塌陷了，凳子倒了。他闭着眼睛，慌忙爬出浴室叫道：“梅蒂儿！”
　　可是这会儿梅蒂儿不在房间里。待到烟雾消散时，铁郎睁眼一瞧，房间里桌椅翻倒，有人抓着两口皮箱和灰色斗篷，刚刚钻出窗洞去。
　　“哇呀！那家伙把我和梅蒂儿的皮箱偷去了！”铁郎喊道。他来不及找衣裤遮身，急忙翻窗去追。因为窗户和街道一样高，爬出窗子就上了街，这倒方便了小偷。铁郎看见一男一女，提着箱子，在夜色苍茫的街上飞跑。“快放下，那皮箱里有我们的乘车证呀！”铁郎嚷着，赤条条地跳上街去。
　　这时，梅蒂儿从图书室抱来几本书，走进房间喊道：“铁郎，不追也不要紧……”
　　可是铁郎已经赶上大街去了。
　　偷箱子的是两个青年男女。那个女的穿着连衫裙，披着长头发，手提皮箱，一边跑一边拨出枪来。看见铁郎赶近了，就回手射击，“哧哧哧！”白光射中铁郎的光肚皮。“哎哟！”，他叫了一声，扑倒在地，闭上眼睛，觉得好象死了。
　　“铁郎！不追也不要紧啦！”梅蒂儿飞步赶来说。
　　“我挨了一抢，已经不行了。”铁郎说。
　　“哎呀！哎呀！”偷皮箱的男青年叫嚷着。他身材高大，穿西装，打领带，外罩夹大衣。他跑了几步，便一交跌倒在地。
　　“哎哟！哎哟！”那个女青年也倒下了。
　　铁郎爬起身来，愕然地看着那两个人，摸着自己的光肚皮说：“嗬！怎么回事？我没有死，那打人的却倒下了。”
　　“所以我说，在这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也不要紧嘛。”梅蒂儿双手抄在胸前，微微笑道。
　　“我的确挨了一枪嘛，”铁郎低头瞧瞧肚皮和胸膛，光皮肤上现出两排指头大的红点子，他说，“只觉得刺痛，看光景我不会死。”
　　“这种枪，只有打小石子儿的威力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铁郎瞠目发怔，又问道：“那两个人是你打倒的吗？”
　　“不是，”梅蒂儿说，“是他们自个儿趴下的。”
　　“自个儿趴下的？”铁郎把诧异的目光投向那一男一女，说，“不管怎样，皮箱里的乘车证和衣服得拿回来。我这么赤身裸体的多难看啦！”他跑过去，抓过自己的斗蓬来穿上。那一对男女卧在地上，还不住“嗬嗬”地喘气，仿佛快要死了。铁郎说：“咦！看起来多么悲惨罗！”
　　忽然，男的和女的都爬起来，一齐举枪朝铁郎射击，打在他那毛毯厚的灰色斗篷上，直冒白烟，却打不穿。铁郎说：“果然，好象被石子打着一样，没事！”那一对男女还举着枪射击，打得铁郎心头起火，抓起皮箱，高举过头，骂一声“棍蛋”，就想砸到那男青年头上去。
　　“不行，铁郎！”梅蒂儿制止道，“在这儿，你算是有超人的力量，不能欺侮弱者。”
　　“什么超人力量？”
　　“那两个人把我们的皮箱和衣服，只拿到这里来，就把体力消耗尽了。”梅蒂儿说，“因为永久被雾包围着，在微弱的太阳光下，这儿人们的体力十分微弱，大约只有我们的百分之一。就是他们偷去了乘车证也不妨。假使他们乘上列车，受到开车时的冲击，保不定就会死掉。”
　　铁郎这才明白，这个星球的人们连地板也钉不牢，原来力气如此微弱。“难怪他们的枪都打不死我。”他说。
　　那一对男女丢下皮箱，互相搀扶着，慢慢地走开去。铁郎也不再追，提起行李，和梅蒂儿一同转回旅馆，依旧从平街的窗子爬进房间。
　　天色黑尽，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了，男男女女在浓雾中时隐时现，行动轻飘飘的，好象是游动的雾气。铁郎趴在窗口观看，惊愕地说：“噢！这些人多么美丽呀！”
　　“这个星球的人，在宇宙中是最美丽的。”梅蒂儿说，“比起其它星球的人类来，这儿的人有雾气游丝般飘逸的风度。”
　　他俩正在谈话，窗外一个美貌的女子瞪着铁郎，大惊小怪地叫道：“哎呀！诸位请看，这是变化了的动物，还是怪物？”
　　“混蛋！胡说什么！”铁郎气得龇牙咧嘴。
　　美貌的行人们就在窗外街上起哄：“啊呀！啊呀！是一只变种的猴子呀！全身污脏，不洗澡的猴子！枪打不进，杀也杀不死的猴子！”
　　铁郎气得七窍生烟，连忙离开窗子。他打开皮箱找衬衫，拿起乘车证一看，又惊诧地叫道“怎么没有名字？啊！这乘车证是冒牌货！真的被他们换去了。”
　　梅蒂儿连忙从浴室出来，打开她的皮箱，拿出乘车证一看，也是假的。她却不着急，笑道：“好象是在打倒你的时候换去了……多么机灵的人啦！不要紧，停车时间有五天零二十三点多钟哩。”
　　“不过……”铁郎换上干净的短袖衬衫，看着梅蒂儿说，“我们怎么办？”
　　“好生休息一下，慢慢地游览一下这个星球，再回列车去。”梅蒂儿想一想，又说，“就是不寻找，偷车证的人也必然要去乘列车，必然会到车站去。不过，开车之前务必找到他们，要不然，列车的冲击会使他们送命。这儿的人，不能乘坐银河铁道的列车，他们可乘的车，到处都没有……”
　　月光照不到的街角，有一个黑暗的石洞。那一男一女坐在石洞里，兴高采烈地谈话。女的说“多高兴啊！我们好容易能够离开这个星球了。到什么地方去变成强健的机器身体，就成了幸运的宇宙开垦者！”
　　男的说“再休息一会儿吧，卡士美。无论会发生什么危险，我们都要干到底。为了变成机器身体，我们一定要离开这里，只要有了力气，就不怕了。”
　　女的说：“只要有了力气，这世上就没有做不到的事。你有耐心吗？影郎？”
　　“我相信我有的，卡士美。”
　　“我也相信，我也相信，影郎。”
　　“从今后，我是这张乘车证上写的星野铁郎了。”男的说。
　　“我就是梅蒂儿。必须认真地记住自己这个名字。”女的说。
　　他俩拿着乘车证，照着月光看了又看，快乐得很，庆幸自己将要变成魁伟强壮的机器身体……
　　五天过去了。临到开车之前，梅、铁二人提着皮箱，匆匆忙忙地赶到车站。一个身穿铁道制服的检票员，站在入口处拦住他们，盘问一番说：“星野铁郎君和梅蒂儿女士，已经乘上列车了……是的，他们确实带着乘车证。两天前就上了车。”
　　梅、铁二人如闻惊雷，面面相觑，惊愕万状。梅蒂儿说：“真想不到，他们竟在两天前就上车了！这就麻烦了。”
　　“怎么办？”铁郎鼓着小眼睛问她。
　　梅蒂儿赶紧跑到售票处，向自动售票机说：“我要两张站台票。快卖给我。”
　　售票机说“你带着识别的标记吗？”
　　“有”梅蒂儿把手掌放在玻璃电子眼上。
　　售票机立刻说“证实了。卖给站台票，请拿去吧！”随即扔出两张小纸片来。
　　当他俩走进入口时，那位检票员大声警告道：“如果无票乘车，就要判处死刑呀！”
　　梅蒂儿没有理他，和铁郎一起匆匆地奔上站台，车长站在车厢门口，高兴地喊道“好啦！梅蒂儿女士！我以为你们又赶不上车呢。”
　　“两天前来乘车的两个人，现在怎么样？”梅蒂儿问道。
　　“两个人？不，在这个车站，还没有谁来乘车。”车长一本正经地说。
　　梅、铁二人交换着诧异的目光。突然站上的播音器喊道：“二十三点零三十二秒，开往仙女座大星云去的特快列车９９９号开车了！送行的各位请退到白线后面！”
　　“呜——！”列车的汽笛吼叫起来。
　　梅、铁二人慌忙登车，坐到自己的座位上。“咔哒！”列车拉动挂钩，车身一震，铁郎一抖，便紧张地说：“梅蒂儿，列车开动了！”
　　那位检票员拿起电话筒，向车站管理处喊道：“喂，喂，是这样：有两个人，一个小男孩和一个黑衣少女，拿着月台票进站，没有出来！”管理处大声回答：“知道了，立即布置搜查！”
　　列车的车轮在铁轨上开始转动“嘁哐嘁哐嘁哐……”这时，梅蒂儿感觉事态有些严重了，喃喃自语道：“我们耽误了……列车已经开动，不知那两个男女在哪里。我们没有乘车证，要是暴露了，就会判处死刑。”
　　“呜——”列车脱离了地面的铁轨，飞向辽阔的太空。忽见车长跑进车厢来大喊：“梅蒂儿女士！”
　　铁郎把心一下子提到喉咙口，紧张地说：“暴露了吧！”
　　“嗨！”梅蒂儿目光灼灼地看着车长。
　　车长来到跟前说“这是你们二位的乘车证”他递过两张纸片来。
　　“嗯？”梅蒂儿松了一口气，接过乘车证来看，果然是自己的。
　　铁郎喜出望外，拿过一张来说：“这是我的车证。”梅蒂儿问车长：“在哪里找到的？”
　　“在餐车的地板下。”车长回答。
　　三个人一起跑进餐车去。车长揭开两块地板，底下有一个装着仪表机械的空槽，好象一个大柜子。一个穿夹大衣打领带的男青年，和一个穿连衫裙的女青年，躺在空槽中，已经气绝身死。铁郎认出这就是那两个偷皮箱的家伙，不禁惊叫一声“啊！就是他们！”
　　“真可怜，”车长说。“由于开车的冲击，两个人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。”
　　那一男一女依偎着，把手按着胸膛，看样子是临死时想制止心脏的剧烈跳动。梅蒂儿滴下泪来，说“有力气也罢，有勇气也罢，随你心中燃烧着梦想之火，现在也毫无办法了。”
　　他们转回车厢里的座位上，铁郎说：“我的头碰出过一二十个肿疱，也没有死，想起来也真幸运。”
　　列车飞驰着，铁郎望着车窗发怔。 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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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章 回忆的梦
　
　　银河列车９９９号发生了故障，在宇宙空间停车七十四小时后又继续行驶。
　　“下次停车站是‘菲美尔的回忆’……”车长只说了这半句，却不照例报告停车时间是多少，转身使走了。梅蒂儿诧异地说“菲美尔的回忆？在这条路线上，并没有这种名称的车站哪！”
　　“车长确实说的是菲美尔的回忆，没有错。”铁郎证实说。
　　“也许，他把什么看错了。”梅蒂儿猜测道。
　　铁郎解不开闷葫芦，便找来一本“行车时刻表”，翻看了半夭，才找到下一站的名字，叫做“回忆的脸”，不叫“菲美尔的回忆”。
　　“车长先生怎么看错了呢？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是呀，铁郎也感到奇怪，一向报告准确的车长，这一次怎么乱说？
　　只见车长端着一盘热气蒸腾的食物，又走进车厢来。他兴高采烈，举手碰碰帽沿，向梅、铁二人敬礼，说“哎呀！哈哈哈哈！对，对！”他走过梅、铁二人身旁，连声说，“谢谢你们给我纠正……谢谢，谢谢。”走到后面一节车厢的门口，他又发出笑声，“嘻嘻嘻，嘻嘻嘻。”
　　车长的举动有些反常，引起铁郎满心狐疑。梅蒂儿说：“他好象很高兴。后面的车厢里有新的乘客。”
　　“看样子很有趣，我去瞧瞧。”铁郎跑到后面车厢的门口，往里张望，不由怔住了。
　　这是一节软席车厢，里面排列着华丽的沙发，比铁郎和梅蒂儿坐的普通硬席车厢舒服得多。不消说，这种车厢是给特别尊贵的旅客乘坐的。只见车长把托盘端到一个客人跟前，恭恭敬敬地说：“菲美尔女士，请吃饭吧。哦，你要喝点什么？”
　　原来是这位女士弄得车长神魂颠倒了。铁郎只看见沙发的靠背上露出一个灰色的发譬。这种朝天髻，在地球上日本国内铁郎是见惯了的，多是老大娘们梳的旧发式。
　　“不，你别担心，”车长又说，“饭钱就算了。我们银河铁道股份公司对各位乘客……
　　“知道了！这种食物你还算快快当当地拿来了。我高兴吃，就吃。”
　　车长似乎受宠若惊，转身出来，眼睛笑成弯豆芽，手舞足蹈，对站在门口的铁郎笑道：“呀，呀，铁郎君，嘻嘻嘻！”
　　“喂，那个小鬼！”新乘客唤道，“给我拿个纸杯子来！”
　　“你是叫我吗？”
　　铁郎去找来一个纸杯子，给她送拢去，不禁吓了一跳。这位新乘客是个凶恶的老太婆：三角眼，塌鼻子，鲢鱼嘴，缺牙齿，样子很丑。她说：“我叫菲美尔，你呢？”
　　“我叫星野铁郎。”
　　“马上就要到达‘回忆的睑’了，那颗星是我的老家。嗯，你不知道，我好容易在遥远的星球上的学校毕了业，真是幸运啊！又顺利地回来了。对别人不好说，我每天过得多么悲惨，为了乘坐这趟列车，我节约饭钱来买车票，真够辛苦啦！不吃饭，身体太吃亏了！”菲美尔伸舌舔嘴，显出馋涎欲滴的样子，“你也挨过饿吗？”她问铁郎。
　　“挨过，挨饿的时候多着哩，”铁郎回答道，“有时一两星期没有东西吃，我和妈妈光吃雪哩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你懂得饿？那么，再见，再见。”菲美尔挥手赶铁郎走开，似乎怕他抢食物。
　　铁郎默默地退出车厢，走到门口，又碰见车长用托盘端来几个玻璃杯，亲热地说“菲美尔女士，这是葡萄酒、白兰地和果子汁。”随后，他又乐呵呵地走开去。车长对老太婆如此殷勤，使铁郎心里很纳罕。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，对梅蒂儿说“那老太婆是个可怕的人。”
　　“可是，车长先生好象挺高兴。”梅蒂儿说，“我看到车长这样高兴，还是第一次哩。”
　　“我实在不喜欢菲美尔女士。”铁郎用双手抱着后脑勺，靠在椅背上说。
　　“嗯，”梅蒂儿指指车窗外面说，“那个星球就是‘回忆的脸’……”
　　前方出现一个行星，形状有点象太阳系的土星。围绕着那个星球有两道圆环，全是大大小小的石块组成，好象给它戴上了两条石头项链。铁郎呆呆地望着它说“这是菲美尔的老家。”
　　突然“嘣嚓”一声响，列车剧烈地震动一下，就翻滚起来。
　　“哇呀！”铁郎在车厢里打滚，慌忙抱住座椅叫道，“这是怎么搞的？怎么搞的？”
　　梅蒂儿也紧紧地抓住椅子的扶手说：“这是发生脱轨事故了，你瞧，列车闯进这颗星的石头项链中了！”
　　忽见车长快步如飞地跑来，神情紧张，高声叫道“菲美尔女士，没有摔坏吧？”他由前面车厢跑向后面车厢，卷起一股风，两脚腾空而过。
　　铁郎挤眉弄眼，指着自己的鼻子，向车长喊道“喂，我们这边，你好象完全不关心哩！”
　　不料车长跑进后面车厢，菲美尔竟大驾起来：“你这个废物！你给我干的什么事？安全行车是你们的职务吧？嗯？赶快说明原因，立刻使列车返回轨道！”
　　“哈，是的，就是。”车长唯唯诺诺，温顺得象一只绵羊。
　　这边的梅蒂儿和铁郎听着菲美尔大发脾气，车长一味赔好话，都觉得莫名其妙。
　　“嘣咚！”菲美尔一脚把车长踢出门来，车长跌了个脸朝天。“你这个糊涂虫！”菲美尔大吵大闹，“怎么办？赶紧去设法！不能慢吞吞的，我要快点回老家！回老家！”
　　“哈，那个……”车长趴在地板上连声说，“很抱教，很抱歉。”
　　菲美尔冲到车长而前，指着他的脸骂道：“你道歉也不能了事！你道歉能使列车不脱轨吗？设法去修呀！我要揭发你无能！”
　　当她举起右手指着车长的时候，白色的背心敞开了衣襟，露出挂在腰间皮带上的机器，好象别着一支手枪。那机器的大小跟手枪差不多，形状却象晶体管收音机。钦郎一见，吃了一惊，低声唤道：“梅蒂儿瞧……”
　　梅蒂儿已经看出了蹊跷，忍不住上前说：“车长先生，列车怎么会脱轨的？照理说你该早已发觉啦。”
　　“呃……嘿，不……那是，嘿，那个……”车长似乎也有所察觉，却碍难直说。
　　“如果车长什么也不能干，就赶快辞职吧！”菲美尔扬起头，傲慢的神气象一只孔雀。
　　“菲美尔女士，”梅蒂儿愤慨地说，“不要不讲理，这不是因为列车本身的故障而脱轨的。”
　　菲美尔两手叉腰，气昂昂地瞪着梅蒂儿，问道：“那么，这情况到底怎么解释呢？”
　　梅蒂儿的大眼睛直盯着她的眼睛，口气强硬地说：“这次事故，是列车内有人故意引起的！”
　　一听这话，菲美尔浑身一震，两眼翻白，不去正视梅蒂儿。但是仍然傲慢地说：“哼！请找到罪犯抓住呀！列车妨害犯要判死刑吧？”她转身走进后面车厢，又骂一句，“什么也不会干的猪猡们！”接着“砰”地一声关上门。
　　车长不声不响地往前面车厢走去。铁郎看着他那垂头丧气的样子，不由很可怜他。梅蒂儿想一想，断然说：“罪犯就是菲美尔。不过，现在还不知道她妨害列车的目的。”
　　“在她的皮带上，挂着一种什么控制装置。”铁郎说，“车长先生也怪，为什么那么怕她呢？”
　　银河列车犹如火烧鳝鱼，蜷曲着翻倒在石链中的乱石丛中。那车长立在车门边，低头弯腰，好象一个被罚站的小学生。铁郎怀着满腹同情心，悄悄到车厢门口来探望，忽然背后一声吆喝：“小鬼！餐车在哪里？”
　　铁郎吓了一跳，扭头一看，是一脸凶相的菲美尔。铁郎指指前面说：“就在那边不远。可是列车内一切都翻转了，我想没有吃饭的地方了。”
　　“那不要你管！”菲美尔怒声喝斥。随后瞧见车长垂头立在车门边，便朝他嚷道：“这个二流子乘客真讨厌！你怎么不管？”
　　“混蛋！真叫人气愤！”铁郎的小眼睛冒火，跑到自己的座位前，不见梅蒂儿，便取下枪往餐车奔去。
　　少时，梅蒂儿从盥洗室回来，见铁郎不在座位上，窗子边挂钩上的枪也不见了。她料定那个少年要惹事，赶紧跑去问车长“铁郎在哪里？”
　　“铁郎君到餐车去了，菲美尔女士也在那里。”车长向前面车厢指着说。
　　“糟了，”梅蒂儿慌忙往前跑，高声喊道，“铁郎！住手！”她想阻止一场凶险的拼杀。
　　可是铁郎提着枪已经走进餐车了。他指着坐在桌边吃面包的菲美尔嚷道：“把你挂在皮带上的机器装置交出来！罪犯就是你！”
　　“你要干啥？”菲美尔转过头来，恶狠狠地说，“你看到了这个装置又怎样？”
　　“你为什么使自己乘坐的列车脱轨？”铁郎质问道。
　　“跟你屁相干！”菲美尔骂道，“你找死吗？”
　　当梅蒂儿赶到餐车门口时，便听见“哧嘣”一声，白光闪烁，“哗啦！”餐车的门被打破了。“啊”梅蒂儿惊叫一声，慌忙闪开身子，躲到车厢的角落去。
　　餐车里，菲美尔手上握着机器装置，站在铁郎面前说：“你别以为我软弱可欺！哼！”
　　铁郎坐在地板上，枪丢在一边，龇牙咧嘴地叫道：“菲美尔，你究竟是什么？是机器人吗？”
　　这时梅蒂儿跑进餐车，扶起挨打的铁郎说：“铁郎，你刚才跟她斗争算是白费劲。你的枪放射的能量，全被她那皮带上的轨道妨害装置吸收了，根本不管用。”
　　菲美尔把双手抄在胸前，冷笑道：“哼！不要小看我，明白了吗？”
　　车长也来到门外，背向菲美尔，低头站着不做声。
　　“你到底看穿了我这装置啦，梅蒂儿女士，你倒是聪明伶俐呀！”菲美尔说着，怒冲冲地走过来，突然一挥手，狠狠地打了梅蒂儿一个耳光，同时喝道：“这是给你的奖赏！”
　　梅蒂儿挨了一耳光，登时头昏耳鸣，闭了眼晴，踉跄倒退，几乎跌倒了。车长听见打耳光的响声，过来劝道：“得啦！菲美尔，你就息息气吧！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菲美儿怒声说。
　　“我说，你就息息气吧，菲美尔！”
　　“你这自命不凡的东西，别和我交谈！”
　　“讨厌！”车长大喝一声，举手一拳打在菲美尔的下巴上。她仰脸朝天倒下去。车长趁机抓住她腰问的皮带，“咔嚓”一声拉下来。皮带上就挂着那个轨道妨害装置。车长冷冷地说，“这东西给我代为保管吧！旅客！”
　　“啊！”非美尔坐在地板上，伸手大喊，“还，还来！那是我的东西！”
　　车长把皮带卷在那个机器装置上，捏在手中说：“如果你老老实实地呆着，我就悄悄地保管到你下车……要不然的话，就照规章办事，把你抛到宇宙中去，旅客！”
　　现在车长也不称“女士”了，竟冷冰冰地叫“旅客”，显出强硬的态度。菲美尔惊出一头汗，可嘴巴还不示弱，说：“你怎敢把我……”
　　“前不久有一个不安份的乘客，就被我从窗口抛出去了，车长说。
　　“那不是假话！”铁郎从旁证实。
　　原来，当银河９９９号列车刚刚离开地球，飞上宇宙时，有个旅客突然拔枪射击，强迫列车返航，便被车长抛出了列车。那情景铁郎记忆犹新，至今还挂念着被抛到太空去的旅客，不知尸骨落在何处。
　　“混蛋！呸！”非美尔又骂道。她虽然嘴硬，但是声音却有些发颤。随即气冲冲地转回她的车厢去了。
　　车长又站在车门边，做出“低头请罪”的姿式。铁郎说：“车长先生一发怒就很可怕哩。”
　　“车长先生好象很熟识菲美尔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他俩转回自己的座位，车长忽然又进车厢来说“对不起，让你们久等了。列车一会儿返回执道就开车，下次停车站是‘回忆的脸’，停车时间六十四小时二十四分！”
　　“呜——”汽笛声大作，宇宙列车拉直了身驱，穿过石头项链，象蛟龙一般扑向星球转瞬之间，便降落在车站上。站上的房屋跟地球上相同，铁郎看了，感到异常亲切，好象回到老家一样。
　　车长走进后面车厢说：“菲美尔女士，这是‘回忆的脸’车站，你回到这里来了……”
　　心怀不满的铁郎走到门口张望，口里咕哝道：“真奇怪！列车妨害犯不送交公安警官，就这样放了吗？”
　　究竟菲美尔是怎样用她的机器装置使列车脱轨的，她为什么要这样干，这些，没有警官审询，她当然不会说。因此始终是个谜。不过，后来铁郎还是把这个谜猜破了。
　　当下菲美尔默默地站起身来，提起旅行皮箱，默默地走出车厢，踏上站台。车长一直送她到车门口。铁郎把头伸出车窗，目不转睛地观看菲美尔的举动。只见她立在站台上，默默地取下脸上的面具，扔在地上，那张凶恶的老太婆面孔突然变了，变成了一张青年美女的瓜子脸。铁郎诧异得失声叫道：“咦！”
　　菲美尔一对水灵灵的大眼睛，仍然满含怨恨地瞪着车长。她哇啦哇啦地吵骂道“你象从前那样，一点没有变哩，无用的男人！你怎么仍旧没有变？还在继续追求你那空虚的梦吗？……从前给我讲的话，你的什么梦啦，什么希望啦，究竟要到几时才得实现呢？哼！不，你决不会实现的！一辈子愚蠢至极！哼！继续追求你的梦吧！依旧无用的男人，死在沟边路旁吧！……你这蛆虫！蟑螂！无能的废物！”说到这里，菲美尔猝然转过身子，叫道“好啦！再见！”昂头挺胸地走出车站去。
　　车长被骂得狗血淋头，竟大气儿不出。旁边的铁郎却气歪了嘴脸，浑身打颤，好象菲美尔骂的是他。梅蒂儿微笑道：“原来，菲美尔改变了面貌来观察车长先生，来试探他。”
　　铁郎提起枪，撒腿往外跑。他赶到车门口，冲菲美尔大叫一声：“站住！”可是车长伸开胳膊拦住车门，不放他下车。“算了，铁郎君，算了！”车长反而劝他道，“事情已经过去了。”
　　菲美尔提着皮箱，已经走到车站出口了。铁郎不肯罢休，爬上车窗，把脑袋伸出窗外，张开蛤蟆般的大嘴，朝着菲美尔的背影，象喇叭播音一样大喊：“蛆虫，蟑螂是你！你总会被人打得落花流水，猪锣！”末后，又拼命吼叫“见鬼去吧！”
　　如此这般，他还不解气，坐在车长背后，又喘又抖。
　　“谢谢你，铁郎君。”车长低声说，“我如果能够成为大财主，菲美尔就会满意了。唔，当菲美尔上车来的时候，我就认出是她了……她是我从前的未婚妻。年轻的时候，我和她一同仰望星空，畅谈未来。我、我把青春全献给她了，我的青春和她同在。但是我决不后悔，那是我平生最有意义的生活。是的，我怀着梦想，身心就会年轻活泼，无所畏惧。那些美好的回忆，将永远留在我的心中，这就很好啦，铁郎君。” 




《银河铁道９９９》作者：[日] 松本零士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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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章 龙卷风
　
　　宇宙列车快要到达一个星球时，车长走进车厢，手上拿着列车运行记录单，照例垂手立正，报告站名：“下次停车站是……”
　　“呼噜——！”铁郎张着蛤蟆嘴，鼾声好象吹喇叭。
　　车长定睛一看，梅、铁二人面对面坐着，靠在椅背上，都歪着头睡熟了。车长笑道：“哦，对不起，嘻嘻嘻……”随即踮起脚尖，轻脚轻手地走过车厢去。他不想打扰这两位旅客的好梦。
　　“呼噜——！”铁郎的鼾声传到辽阔的太空，列车开始着陆了。汽笛声大震，惊醒了铁郎。他睁眼一瞧，车窗外面出现一片木板房屋，屋脊鳞次栉比，尽是旧式建筑。
　　他俩提起旅行皮箱，走出车站，铁郎手搭凉棚看去，只见街道两边的房屋，就跟“明日的星”上一样。木板墙壁发黑了，屋顶的席子也破了，显示出这星球的历史悠久，文化古老。铁郎觉得，这些房屋，比地球上他和妈妈住过的铁皮小屋更坏，简直象纸折的玩具。
　　银河铁道指定的旅馆，是一栋破旧的大瓦房，墙壁是用席子做成的。旅馆的老掌柜见梅、铁二人提着皮箱进门来。便说：“你们是９９９列车的旅客吗？好，房间在二楼，先去休息，等一会儿给你们送饭来。”
　　楼梯笔陡，踏上去木板就“嘎吱嘎吱”地叫，铁郎生怕它陷落下去。房间倒十分洁净，地板上铺着榻榻米，两个铺位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。可是铁郎觉得设备寒伧，不由想起在“明日的星”上吃过的苦头，担心在这里又会遇到小偷。
　　“喂！饭来了！”一个女子端着木托盘，在门口喊叫。
　　啊呀，好大两碗米饭，冒尖尖地堆起来，好象两顶高帽子。两个盘子各盛两尾大鱼，外带两碗汤。铁郎又惊又喜，连忙接过饭菜，摆在小桌上。
　　梅蒂儿捧着饭碗笑道：“虽然饭盛得过分多了，可是很香。”
　　铁郎拿起筷子笑道：“嗯，这饭好吃，我可不嫌多哩。”
　　他俩开始吃饭。少时，那女子又走来，“咚哒”一声，丢进一个半导体收音机。铁郎嘴里咬着鱼，拾起来看，却不知是啥玩艺儿。
　　“这是什么？”他问梅蒂儿。
　　“那是古代的收音机。”
　　“这东西也能收听吗？”
　　“有那个作用。”
　　饭吃完了，铁郎的肚子胀得象足球，连出气也困难。那个女子又端着托盘，出现在门口说：“请喝茶。”
　　梅蒂儿接过茶杯，问道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　　“我叫娜美，”女子说，“我是这个旅馆主人的女儿。服务不周到，请原谅。”
　　她包着头巾，身穿奶色短衣、灰色长裤，拴一条白色围裙。金黄的短发，从头巾下面散出来，黑亮的大眼睛，秀丽的瓜子脸。她站在门口，并不进屋。忽然一只黄猫走来，向她“妙妙”地叫。娜美马上赶开它，赶到走廊上，两手叉腰，大声训斥道：“你进客人的房间去偷嘴，就打死你！”
　　黄猫吓得尾巴直抖，赶紧逃开了。铁郎见她训猫，觉得很有趣。
　　夜里，人们都睡了。铁郎刚躺上床，便听见一阵敲打的声响“咚叭！咚叭！咔咔咔！”仿佛就在他的床头上钉什么。他心里焦躁，坐起身来，龇牙咧嘴地吵道：“闹得要命！睡不着觉，一点儿也不愉快！”
　　“咚咚！叭叭！咔咔咔！”窗外继续敲打，铁郎翻身下床，嚷道“深更半夜，到底是谁在胡闹呀？”他奔过去拉开玻璃窗，啊！窗子外面，横一块竖一块地钉上了许多木板，遮得严严实实，连苍蝇也挤不出去。铁郎大惊，心想，“这旅馆要干什么？”连忙唤醒对面铺位上的梅蒂儿，指着窗子说：“窗子被钉死了，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　　梅蒂儿也吃一惊，赶紧下床去开门，却听见门外“咚叭咔咔咔”地一阵敲，房门也被钉死了。
　　榻榻米上摆着两个花布坐垫，作为房间的凳子。铁郎双膝跪在坐垫上，屁股坐着脚后跟，身上只穿着汗背心和短裤，倒不觉得冷。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门窗，心头打鼓，怀疑这是个坑人的黑店。
　　突然，房顶“嘎嘎”作响，紧接着狂风大作，房屋摇晃起来。铁郎跌了一交。霎时间，房倒屋塌，地板破裂，榻榻米翻起来，他和梅蒂儿滚在草席堆里。
　　“世界的末日到了！他惊叫道，“梅蒂儿！你在哪里？”
　　一阵猛烈的暴风，把这栋旧式楼房搅得稀烂。门窗脱落。玻璃渣乱飞，橱柜、桌椅、木盆、瓦钵、收音机……各种家具随风翻滚。妈呀！铁郎也象木捅一样翻筋斗，从楼上栽到楼下。
　　暴风卷起无数碎木板，好象枯叶一样漫天飘扬。铁郎身不由主，也要跟着木板翻上天去，亏得他的手脚麻利，一把抓住一根水管子，才稳住了身体。那管子翘着龙头，下端栽入地下，象一根竹杆。铁郎用双手死死抓住，身子竟象一面破旗似的随风飘摇。水管子都扭弯了，幸而没有断。只听见风声犹如一万只猛虎怒吼，建筑物纷纷坍塌，一片响声震撼天地。铁郎睁开眼睛，见梅蒂儿也抓住旁边一根水管，身子同样随风飘扬。他惊惶地喊道：“梅蒂儿，不得了！这是怎么回事呀？”
　　“好象是遇到台风了！”
　　一个铁皮罐头盒子，“咣”一声，落在木块、石头堆上暴风突然停息。这时，天色已经大亮。梅蒂儿站起身来，觉得连一丝微风也没有，四周异常平静。铁郎象树上的猴子，还抱着水管，手搭凉棚了望。忽又惊诧地叫道：“怪了，前面二、三百公尺的地方，房屋和树木都好好的，一点儿也没有倒塌！”
　　“真的？”梅蒂儿站在废墟上，愕然四顾。
　　“单单刮倒了中间这一片房子，这是什么怪风？”铁郎骇然地说。
　　“这不象台风，可能是龙卷风吧？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啊！龙卷风真厉害，把房屋象老鹰抓小鸡似的，凌空摄去，只留下一片废墟。周围两三百米以外的建筑物，却都平安无事。
　　“糟了！我的乘车证不见了！”铁郎在身上乱摸。其实他的身上只穿着汗背心和短裤，并没有一个口袋。他叫苦连天，急得团团转。乘车证被龙卷风刮去，那可不得了，若让别人拾得，拿去乘列车，铁郎就倒霉了。因为银河铁道是只认车证不认人，别人拿去冒名顶替，硬说他就是星野铁郎，即使车长也没有办法。
　　“我的乘车证也不见了，皮箱也不知刮到哪儿去了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那么，我们就在这里抛锚了？”铁郎愁眉苦眼地说。
　　可是梅蒂儿却不着急。她认为这个“现在的星”，比“明日的星”好得多。她暗自寻思道“继续旅行，铁郎凶多吉少，只要铁郎同意，我们就在这个星球上住一辈子也行。”
　　这时，旅馆的老掌柜走到废墟旁来，高声问道“嘿！不是给你们发出过大风警报吗？可你们还是脱了衣服，舒舒服服地睡着了。”
　　“呀！”铁郎转过身，惊讶地说，“老大爷，你还活着吗？”
　　“这是突然发生的龙卷风吧？”梅蒂儿问道。
　　“你们真的没有听见警报吗？”掌柜又问。
　　“哪有什么誓报！”铁郎以为他纯粹是骗人，撅着嘴说。
　　“不，”梅蒂儿的脸“刷”地红了，忙说，“铁郎！你还记得他们给的收音机吗？那就是给我们收听瞥报的。”
　　“这场风暴来得很突然，一下子围住半径一百米的地区，把一切东西都卷跑了。”老掌柜正说着，他的女儿娜美也来了。谈起昨晚的风暴，娜美惊魂未定，不住摇头咋舌，显然也吓坏了。
　　“你们为啥把门窗都钉死了呢？”铁郎心里仍然怀疑客店的父女弄鬼。
　　“钉门窗就是预防台风嘛，”老掌柜说，“可是这龙卷风太凶了，预防措施完全不起作用。”
　　铁郎怀疑地鼓着纽扣眼，对娜美说“我们丢失了乘车证，你们的房子也毁了，这下大家都麻烦啦！”
　　娜美微笑道“我们的房子，算不了什么。”
　　父女二人走开去。梅蒂儿和铁郎无处可去，只有往车站走。铁郎侥幸地想：如果又象在“明日的星”上那样，乘车证失而复得，那就好了。
　　车站门前，有一坡台阶，他俩走上半坡，就坐在石级上。梅蒂儿说“没有乘车证，是不能进站的，只好在这儿等机会吧。”
　　街上的过往行人川流不息，男女老少，衣著都很简朴。有戴草帽的，有包头巾的，有推小车的，有提篮子的。他们看见梅蒂儿穿着黑色睡衣，铁郎穿着背心和短裤，用手支着腮帮发呆，不免觉得奇怪。铁郎见他们尽看自己，心头厌烦，便咧开大嘴，伸出舌头，做个鬼脸说“怎么啦？我们是马戏班的吗？”
　　戴草帽的老头说：“他们是迷了路吧？”
　　一个男孩说：“是不是饿了？”
　　包头巾的老奶奶说：“他们是淘气惹了祸么？”
　　围观的人们议论着散去了。铁郎坐在梅蒂儿背后，转着眼珠想一阵，忽然哼一声。梅蒂儿回头瞧瞧，见他的蛤蟆嘴撅得象一把瓢，满面不高兴。
　　“怎么啦？铁郎？”
　　“我一想到那旅馆的父女两人的笑脸，就不放心……也许乘车证就是他们……”
　　“铁郎！”梅蒂儿沉下脸说，“不该怀疑这儿的人们！”
　　“可是，要有乘车证，才能上车呀ｌ”铁郎争辩说。
　　“不要紧，车证一定能回来。这儿是个好地方。”梅蒂儿信心十足地说。
　　过了一阵，忽见戴草帽的老头端着一个碗走来，递给铁郎说：“吃点吧。”
　　包头巾的老奶奶，也用木盘托着一个碗，双手递给梅蒂儿，说：“别发愁，打起精神来，迟早一定有好消息的。”
　　“谢谢，”梅蒂儿接过碗说。
　　嗬！碗里盛的是汤面，一个荷包蛋，一只大虾，三个豆皮肉卷，多么丰盛呵。这些食物挺合铁郎的胃口。他吃着面笑道“这地方的人真善良呀，梅蒂儿……”
　　“是的，”梅蒂儿用筷子挑起面，说，“这儿都是和蔼可亲的人。”
　　铁郎举眼看去，城市的人烟异常稠密。那千家万户的木饭小屋，屋顶上有的盖铁皮，有的搭蔑席，因为怕风刮跑，或压石头，或钉木条，显得五花八门，百孔千疮。铁郎觉得，这里跟自己生长的地方一样，象个贫民窟，千家万户中，找不出一间好屋子来。可是，尽普生活不富裕，这里的人却大方好客，乐于助人……
　　天黑了，车站空荡荡的，仍然不见有人拿着他俩的乘车证来乘车。铁郎神情泪丧，心如油煎，说：“乘车证找不到怎么办？列车要停多久，梅蒂儿？”
　　“车长报告站名的时候，我在打磕睡，没所清楚”
　　“列车要是开了怎么办？”
　　“就在这儿同我一起生活嘛，”梅蒂儿微笑道，“铁郎，不愿意吗？”
　　他俩坐在石级上，昏暗的路灯照着，四周不见人影，也没有车辆，一片沉寂。铁郎默默地转着念头，半晌不吭气。
　　“这星球的人非常可爱，住在这儿，生活一定很愉快。怎样？铁郎！”梅蒂儿看着他又问。
　　“要是象在明口的星上那样，遇见一个人扔出乘车证来就好了。”铁郎说“我不想留在这里，不管怎样，我非要到达给我机器身体的星球不可！”少时，他用更坚决的口气说，“就是９９９号列车把我抛下，找也要乘别的列车去……一定要到那个星球去，因为我向死去的妈妈起过誓。”
　　梅蒂儿凝视着铁郎，心潮起伏，默默不语。
　　他俩坐了许久，十分困倦了。梅蒂儿将头埋在膝头上打盹。铁郎蜷着腿，睡在石级上，象一只小狗。半夜过后，他俩居然睡着了。
　　“恍咚”一声响，把铁郎惊醒了。睁眼一瞧，两只皮箱丢在面前，他慌忙爬起来，只见皮箱上搭着黑色长大衣，那是梅蒂儿的。他的灰色斗篷丢在地上，斗篷上放着宽边大凉帽；两张乘车证，端端正正地摆在凉帽边。
　　“梅蒂儿！乘车证回来了！”铁郎嚷道，真是喜从天降，他乐得大声欢呼，“好啦！乘车证和衣服、皮箱都回来了！”
　　旅馆的父女俩站在台阶下，老掌拒背着手，娜美把手插在裤袋里，灯光照着，他俩的脸上笑容可掬。梅蒂儿很欢喜，忙说：“谢谢，你们费心啦。”
　　娜美的大眼晴闪耀着兴奋的光泽，笑道：“这些东西四处飞散，为了寻找它，耽搁了很久。请你们原谅。”
　　“唔，”老掌柜补充说，“我们请求大家帮忙，全城的人都出动了，到处寻找，终究给找来了。”
　　“真难为你们啦！”梅蒂儿说，“我以为这些东西和房子一起，被风刮跑了哩。”
　　“难道就没有人想用这乘车证来乘列车吗？”铁郎举起车证问道。
　　“我们从不乱要别人的东西，”娜美正色说。
　　“我们只要肯劳动，任何时候都可以买到车票。”老掌柜说。
　　“我们是自信的，”娜美又说，“别人有的，我们也会有。大家都有这种信心，哪怕是不长草木的荒野，也能靠劳动生活。”娜美转身去扛起两根木料，用自豪的口气说，“风暴刮跑了房子也不要紧，我和爸爸同心合力又把它修起来。”
　　老掌柜也杠起木料，跟着女儿走去。铁郎的脸，臊得象猴子屁股一样红。他觉得自己不识好人，比梅蒂儿差远了。
　　“这儿的人们，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信心，他们不会眼红别人的东西。”梅蒂儿说，“下次经过这儿的时候，也许这个‘现在的星’，会变得认不出来了。”
　　他俩穿上衣服，拿着车证和皮箱走进车站。铁郎心悦诚服地说：“这是一个令人怀念的星球！”
　　当宇宙列车离开“现在的星”时，铁郎的目光透过车窗玻璃，留恋地望着那个星球。可爱的人们啊！何时再相见呢？ 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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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章 昆虫人
　
　　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
　　正在座椅上打吨的铁郎，猛然惊醒，脑袋象拨浪鼓一般转动，四下张望。
　　“什么事，铁郎？”梅蒂儿问道
　　“我听见蝉子的叫声。”铁郎睁大了纽扣眼，在车厢里寻找。
　　宇宙列车正在飞速行驶，四周是黑沉沉的太空，根本不见蝉子的影儿。可是，铁郎硬说他听见了蝉叫。
　　“是不是你在梦中见到了蝉子？大概是梦境跟那个星球偶然相符吧。”梅蒂儿指着车窗外说，“那个星球上，漫漫长夏无尽期，永远是夏天。”
　　铁郎凑近玻璃窗，看见前方出现一颗行星，遍体碧绿，非常美丽。车长走来报告：“下一站是‘长夏无尽期’的行星，停车时间三十六小时十六分三十秒。”
　　“这样的站名，多么有趣呀！”铁郎笑道。他喜欢夏天，讨厌冬天。梅蒂儿告诉他，这个星球自有史以来，蝉声就不曾中断过，他越发欢喜。
　　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
　　“呜——”列车在聒耳的蝉声中着陆。车站异常简陋，只有两间小小的平房。铁郎和梅蒂儿走出站合，蝉鸣犹如吹奏着千万支笛子，响彻了天空。他抬头一望，呀，仿佛飞过一群蝗虫似的，密密麻麻地遮没了半边天。铁郎惊讶地叫道：“那都是蝉子吗？”
　　“是的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
　　“简直是蝉声交响曲！”铁郎喜形于色地说，“这里的气温也恰到好处，不象原人大陆那样闷热。”
　　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，高大的树木并不多，不象原人大陆有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。这莽莽草原，丘陵起伏，野花争艳，散发着浓郁的香气。清风过处，吹起蒲公英的花絮，好象飘着满空小降落伞。铁郎的小眼晴笑成弯豆芽，说：“梅蒂儿，这样的地方也许可以称为天国吧？”他回头一看，走在后面的梅蒂儿不见了，忙喊道，“梅蒂儿，梅蒂儿！”
　　“铁郎！”梅蒂儿在空中答应。
　　蔚蓝色的天空，飞着一只象人一样大的昆虫，遍体是黑黄相间的绒毛，样子象一只胡蜂。它展开翅膀，抓着梅蒂儿凌空飞去，比老鹰抓小鸡还利索。
　　铁郎急忙跑回列车，取下枪，然后追出去。
　　辽阔的草原不见人烟。那只胡蜂提着梅蒂儿飞去，铁郎拼命飞跑，不知跑了多少路，累得气喘吁吁、满头大汗。
　　那怪物摄着梅蒂儿越飞越远，最后终于消失了。铁郎万分焦急，忽然发现草丛中有一顶黑毛帽子，还有一件黑色大衣。他赶忙跑过去，说：“这是梅蒂儿的，她一定就在附近。”当他伸手去拾大衣时，不料一脚踏到空洞中，马上陷落下去了。
　　一张猎网挂在洞窟里。铁郎落入网中，敞开了斗篷，象一只落到蜘蛛网里的蝴蝶。他转动小眼珠四下张望，洞里相当宽敝，原来是一间机械化厨房。四壁装置着各种仪表、旋钮和闸门，地上安着一口大锅，热气腾腾的，正烧着滚水。一个机械案板架设在锅旁，案板上摆着正待烹饪的食品，竟是一个人——她身穿游泳衣，一头金色的长发，铁郎见了就大叫：“梅蒂儿！”
　　“哦！又有一个食饵送到厨房来啦？哈哈，太好了！食饵越多越好。”一个尖细的嗓子这么说。
　　接着“咔嚓”一声响，从头顶上落下一只机械手，抓住铁郎的斗篷，把他象粽子一样倒提出网来。“啊呀！”他惊叫着，这才看见大锅旁边站着一个怪人。
　　那怪人身穿黑色披衫，头上长着两根触须，两只复眼跟蝉子一样，两对翅膀收拢来叠在背上。她的身躯很象胡蜂，尾部有一根尖针，四肢跟人相同，而胳膊却象细长的竹笋。铁郎问道：“喂！你想把我怎么办？”
　　“我把你丢进清水中煮死，然后熬油”那怪人说。
　　“熬油？”铁郎看看下面的大锅，恐怖地惊叫。那满满的一锅开水，“咕噜噜”地响着，腾起白蒙蒙的水汽。
　　“是呀。我需要熬动物油来搽抹我的身体，使其闪光发亮”那怪人伸出竹笋一般的胳膊说，“为了润滑这些关节使它灵活，我也必须搽油。”
　　“你是机器人吗？”
　　“机器人？哼，那种东西算什么！人类仿照我们的身体制造的机器，那是仿制品嘛。”怪人的口气颇为轻视现代化的机器人。
　　原来，她是大自然产生的昆虫人。是一只母虫。她的身体结构极其复杂精密，堪称字宙中艺术品的最高杰作。
　　“还是先把你煮一下，然后熬油才好。”昆虫人说，“你的油在这里比较起来，质量是很差的。”
　　机械手将铁郎一丢，他惊叫一声，便头朝下落到沸水锅里去，“噗嗵！”滚水喷花，他一直沉到锅底。
　　梅蒂儿慌忙从案板上支起身来，向锅子投去焦急的日光，尖声惊叫：“铁郎！”这么沸腾的滚水，铁郎落下去，马上就会皮绽肉烂了吧。
　　“咕咚，咕咚！”大锅里响着，铁郎的灰色斗篷浮上水面来。“铁郎！”梅蒂儿又喊。
　　那昆虫人两手叉腰，注视着锅里，高兴地说：“我要熬油，提取动物油，嘿嘿！”
　　“哗啦！哗啦！哗啦！”锅里翻起滚滚热浪，冒出一个黑头发大脑袋来。铁郎的纽扣眼笑合了缝，张大了蛤蟆嘴嚷道：“哈哈哈！虽然我不爱洗澡，可是这热水正合适，洗起来很舒服”
　　“那，那是什么道理？”昆虫人惊愕地看着铁郎。
　　跪在案板上的梅蒂儿说：“可能是沸点不同吧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昆虫人转脸问她。
　　“这个星球和地球有些差别，因此水烧开的温度不相同。”梅蒂儿给昆虫人解释，“在这儿无论烧得多么开的水，对于地球上的人来说，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烫。”
　　“哈哈！”铁郎乐滋滋地叫道：“这种温热水，洗澡挺舒服！”昆虫人听了这话，马上转身，展翅飞出洞去。铁郎爬到锅子边沿，朝着昆虫人喊道：“喂！你不熬油了吗？”
　　“好啦，铁郎！尽管放心洗澡。”梅蒂儿也噗嗵一声跳下锅里来，高兴地说，“我们慢慢地洗完澡，再回列车去。”
　　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蝉在树上拖长单调的叫声。他俩把大锅当作温泉游泳池洗完了澡，一同钻出洞窟。
　　梅蒂儿穿上大衣。铁郎却将斗篷搭在肩头上，打着赤膊。只见日光融融，微风习习，白云冉冉，绿草欣欣。铁郎觉得身心爽快，说：“洗过澡，在草原上散步，好象一切都变得新鲜清洁了”
　　“要是住在这样的星球上，说不定铁郎也喜欢洗澡了。”梅蒂儿笑着说。
　　“梅蒂儿，多么奇怪！这样好的地方，为什么没有人类迁来居住呢？”铁郎手搭凉棚，眺望阒无一人的草原。
　　“因为这是昆虫人统治的星球，他们是机器文明的伟大榜样。”梅蒂儿回答。
　　忽然，他看见车长脸朝下卧倒在野草从中一动也不动。他满心惊疑，连忙跑过去唤道“车长先生！”
　　“噢！铁郎君！”车长坐起身子，高兴地说，“好了，你没有被吃掉。”
　　梅蒂儿问道：“车长可以离开列车吗？”
　　“我有什么办法呢？”车长站起身来，举手一指道，“请看那边。”
　　梅铁二人举眼一望，都惊呆了。
　　一个象蚕茁似的椭圆形的东西，好象一座山包在草原上突起。三个人走拢去，好比蚂蚁爬到冬瓜前。车长告诉他们，刚才，有翅膀的昆虫人，带着千千万万个同伴，蜂拥而来，作成了这个大茧，把列车封闭在茧内了。“没有办法，”车长摊开双手说，“我好容易挖了一个洞，才逃出来。”
　　“向铁道管理局报告了吗？”梅蒂儿问他。
　　“报告过了，”车长领着二人钻进大茧上的洞，边走边说，“从这茧里面发出的电讯，不知能不能到达管理局。”
　　银河列车９９９号，被臂膀粗细的丝网缚得牢牢实实、困在大茧里，好似鸡蛋壳里装着一只虾米。铁郎目瞪口呆，骇然地说：“真的，这是毫无办法的了。”
　　“现在，茧外面的空间轨道，已经被遮断了。”车长说。
　　“不能就这样开车冲出去吗？”铁郎问道。
　　“那不行，无法开上宇宙铁轨呀！”车长直摇头。
　　这时，梅蒂儿恍然省悟道：“都怪我说慢慢地洗澡，昆虫人恼恨我们用它的锅子作澡盆，就来作茧封车……这好象是我的责任。”
　　“她把我丢下锅去，难道我们不可以舒舒服服地洗澡吗？”铁郎说，“噢！这些椭圆形的东西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好象是昆虫蛋，”车长说。
　　忽然一个尖细的声音喊道：“那是我们的蛋！”
　　铁郎吃了一惊，循声仰望，发现昆虫人高高地坐在网络般的丝绳上，架着二郎腿，悠然自得地摇动两只脚。在套住列车的丝绳上，这里那里粘着无数自色的蛋，一个个足有笋瓜大。
　　“刚才没有自报姓名，失礼了，”昆虫人说，“我是昆虫人B族的，名叫夏卜索克。”
　　“你还想榨我们的油吗？”铁郎问她。
　　“不，我不打算榨油了。我要把你和那位小姐转送给孩子”昆虫人说。
　　“什么孩子？”铁郎莫名其妙。
　　昆虫人举手向虫蛋一指，梅蒂儿看了看那些白色的虫蛋，马上明白了，忙问昆虫人：“你是地球上称为寄生蜂的一种吧？”
　　“什么寄生蜂？”昆虫人却不懂。
　　出生在地球的铁郎很熟悉寄生蜂。它们把卵产在活着的昆虫身上，出生的幼蜂便吃昆虫的身体长大。因为寄生蜂能消灭害虫，所以对人类有利。铁郎心想：“糟了，把我们当作食饵留给她的孩子吃。”顿时，他急得汗水长淌，慌忙爬进车厢去。
　　梅蒂儿和车长也钻进车厢。虽然列车开不走，但是在长途旅行中，他们己习惯了以车为家。梅蒂儿说“把我们当作食饵，养大她的孩子，一切都完了！”
　　“不！我的孩子可没完，”昆虫人在车窗外面说，“过一会这个茧毁灭了，列车又能开出。那时，我的孩子们会把车厢挤得满满的，迁到别的星球去蔓延。”
　　哦！原来她作茧封车的目的，就是要让即将出世的孩子乘车到外星球去繁殖。
　　“车长先生，”昆虫人又说。“请你放心，我的孩子不会吃你，只求你把他们带到别的星球去。请你关照我的孩子们！”昆虫人说完，便展翅飞走了。
　　车厢里，三个人面面相觑。铁郎说：“如果等到那些虫蛋孵化，我们要等到哪年哪月呢？”
　　“不会太久。在这个茧里，孵化的速度很快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列车出发的时间早就过了，”车长看看表说，“列车不开动，希望铁道管理局发觉了就好了。”
　　三个人在车厢里商量，既无法开车，又不能发出电讯，想不出个好主意来。
　　“啪！啪！”车外发出响声，好象放鞭炮。铁郎手搭凉棚，凑近窗子，仔细观看，呀！粘在丝绳上的虫蛋破裂了。
　　糟摇！小昆虫人一出世，铁郎和梅蒂儿便将被它们吃掉。如今是有它无我。铁郎抓起枪，飞快地翻出车窗，咬牙切齿地叫嚷着：“打死！一个一个用枪打死！”
　　“嘣！”一个蛋壳破裂成碎块，铁郎爬上丝绳交叉处，好象站在树杈上，举枪对准蛋壳里的小东西。不料那小东西竟大哭大喊：“不要打！不要打！求求你！”铁郎凑拢去一看，咦，蛋壳里孵出的是个婴儿，一颗圆圆的大脑袋，两只黑黑的大眼睛，小鼻子小嘴，样子十分可爱。他拱着小手作揖，泪珠儿直滚，连声央求说：“求求你，求求你，别打死我！”样子很可怜。铁郎的心软下来，不忍下手，只得拖着枪，打窗口爬回车厢去。
　　“怎么啦？”梅蒂儿问他。
　　“我看到婴儿的脸那样可怜，就没有开枪，”铁郎回答。
　　“可是，”梅蒂儿说，“要保全性命，就得硬着心肠先下手！”
　　铁郎不吭气，心头很为难。他明白自己和梅蒂儿将被小昆虫人吃掉，若要保全自己，就得杀掉他们，可是……
　　这时候，窗外的丝网上，“噼噼啪啪！”好象大年夜放鞭炮，虫蛋都破裂了。无数婴儿沿着丝绳爬下来，爬向列车刹那间，他们从两边车窗钻进车厢，有的下地板，有的爬座椅。一个个圆头胖脸，头上长着两根触须，赤条条的，四肤短小，可爬动起来却异常灵活迅速。
　　“这些家伙生出来是婴儿！虽然有昆虫人的形状，但是，不能杀死婴儿哪！梅蒂儿！”铁郎急得满脸汗珠，实在不忍下手。
　　梅蒂儿看到婴儿们，心肠也软了。忽然又听见空中传来震耳的爆裂声：“啪！叭！嘶——”她兴奋地说：“这个大茧也开始破裂了，铁郎！”
　　转眼的工夫，车厢就被小昆虫人搞得一塌糊涂。他们把窗框、座椅、地板咬得七穿八孔，把木头和人造革都啃来吞吃。铁郎看着一片狼籍的车厢，骇然叫道：“这些婴儿的牙齿硬得很，把什么都咬得稀巴烂了！”
　　“他们没有咬人，就算幸运了！”车长说。
　　果然，小昆虫人从梅、铁二人身边经过，却不曾碰他们一下，就全部转移到别的车厢去了。真怪！
　　“叭嘣！叭嘣！……”山包一样大的茧子完全碎裂，仿佛爆裂的气球，一霎时，云散烟消，宇宙列车又才重见天日。
　　“呜——”汽笛声响彻草原，“咔哒！”列车拉紧挂钩，准备开动了。这时，前面一节车厢里一片喧哗，小昆虫人们大声闹嚷：“哩哩，哇哇！哩哩，哇哇！呱啦呱啦！”
　　车长乐滋滋地唤铁郎道：“快来听。哈哈，多么闹热呀！”
　　铁郎走近门旁，竖起耳朵，立刻笑逐颜开，觉得象听交响乐一样有趣。
　　梅蒂儿对他说：“铁郎，这些婴儿不吃我们了，究竟是怎么回事？”
　　“是呀！他们咬烂了椅子和地板，可是报本没有理睬我们，就到前面车厢去了。”铁郎也很纳罕。
　　列车腾空而起，婴儿们挤在车窗前，一对对黑眼睛望着站在地上的昆虫人妈妈，齐声高呼：“再见！再见！再见！”他们居然认识自己的妈妈。那个昆虫人妈妈也举手挥动，祝福孩子们一路平安。铁郎心想：“这些小昆虫人馋嘴得很，蔓延到别的星球去，会把一切都咬烂吧。”
　　“呜——”列车在茫茫无际的太空中飞驰。车长忽然跑来招呼铁郎道：“快去看。”
　　“什么事？”铁郎跟随他跑到前面车厢的门口，发觉里面异常寂静。
　　“不吵闹了”车长紧张地说。
　　二人冒着被吃的危脸，打开过道门，进入前面一节车厢。“啊呀！”他俩齐声惊叫，引得梅蒂儿也跑过来看。原来，挤满车厢的小昆虫人都死了。地板上和椅子上，东一堆西一团，没有一个活的。那些座椅，有的啃缺了靠背，有的咬断了扶手，地板则咬得大眼小洞。这一节车厢，破坏得很厉害。
　　“昆虫人身体的构造比机器还精密，这种精巧的身体，对于环境的微小变化也非常敏感。”梅蒂儿审视着死去的小昆虫人说，“他们一旦失去平衡就死了。”
　　“这样看来，他们是不宜从‘长夏无尽期’的星球迁出去的。”车长说。
　　“多么可怜的孩子！他们的妈妈很希望送他们出去呢。”铁郎说，“昆虫人想到别的星球去，只靠自然生成的身体不行，也许要靠机器身体才行。”
　　小昆虫人的尸体，用白布裹起来，好象“蚕茧”一样，都投到黑沉沉的太空去。梅、铁二人望着飘浮而去的“蚕茧”默哀。车长想起昆虫人妈妈的托付，不免内疚于心，怏怏不乐地走开了。
　　少时，他又奔进车厢来，异常兴奋，喊道：“还有一个活的！”
　　“在哪里？”梅、铁二人齐声问。
　　“在机车室里。”车长回答。
　　三人立刻奔去，跑得象小鸡展开翅膀飞，一直跑进机车室。果然，一个胖脸蛋、黑眼睛、头上两根毛的小昆虫人，躺在地板上。车长连忙抱起来，递给梅蒂儿。
　　“不要紧吗？”铁郎问道。
　　这个婴儿睁着眼，不叫也不动，已经命在旦夕。梅蒂儿说：“要是列车能马上转回那个星球去的话……
　　车长听了，立刻向机车电脑喊道：“机车头，转回去！给我转回‘长夏无尽期’行星去！”
　　三个人的心头象猫抓，都想救活剩下的一个小昆虫人。可是机车头竟一口回绝，说：“银河铁道规则第１３条：不能服从回车的命令！”
　　“不管怎样一定要开回去！”
　　“你那命令是违法的！强迫回车，我就要向铁道管理局报告。”
　　“随你干什么都可以，只要给我开回去！”
　　车长和机车头争吵起来。这机车头虽然是个善于开车的机器人，可是没有同情心，只能算个机械傀儡。
　　“车长先生，算了吧，”梅蒂儿说，“已经晚了。”
　　车长和铁郎赶紧过去看，那个婴儿闭上了黑眼睛，已经死在梅蒂儿的怀抱中。他们相对无言，只有叹息。车长忽然走近电脑跟前，趴在机器上，低头躬腰，好象检查什么。
　　“车长先生，你怎么啦？”铁郎愕然地问他。
　　“机车头的电脑还保留着信息。”车长说，“昆虫人的妈妈和婴儿用脑波交换信息，就象传递思想感情那样的通讯，内容都被这电脑记录下来了。那些婴儿没有吃我们，是因为铁郎君没有开枪打他们。他们用脑波告诉妈妈，妈妈就教育孩子：这些人是不能吃的……所以婴儿们全跑到别的车厢去啃木头。”
　　梅蒂儿抱着小昆虫人的尸体，掉下泪来说：“连昆虫也能理解人的好心肠，……铁郎的和善心肠，也许将来会使他自己吃苦头，不过，现在他的善心算是最强大的武器，保护了我们。”
　　“这就叫作善有善报吧。”车长说。
　　这个小昆虫人的尸体，依旧用白布裹成“蚕茧”的样子，梅蒂儿还特意给它套上一圈花环，然后投出窗外，让它跟着同伴们飘去。 




《银河铁道９９９》作者：[日] 松本零士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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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五章 女王的竖琴
　
　　深邃的宇宙空间，好象锅底一般黑，无数发亮的星球，宛如锅底上的火星。
　　宇宙列车飞驰着。车厢里，梅蒂儿和铁郎聊天，谈到人们离开这个世界时，总想把他生存过的痕迹遗留下来。梅蒂儿认为前人留下遗迹的地方，在宇宙中是很多的。
　　前方出现了一个星球，铁郎惊呼道：“梅蒂儿，瞧，那颗星瘦骨嶙峋的，好奇怪呀！那到底是什么星球？”
　　他俩凑近玻璃窗，眺望那个瘦骨嶙峋的星球，好象看见一个骨瘦如柴的人，不由感到十分诧异。可是星球上的海水却是清澈透明的，可以看见海底。梅蒂儿说：“那里的海是淡水，景色很美丽。”
　　“呜呜——！”列车飞临海空时，铁郎看见了水中游动的大鱼。
　　车站是在陆地上。着陆后，铁郎提起旅行皮箱，跟着梅蒂儿走上大街。街上空荡荡的，不见行人车辆，铁郎四下张望，诧异地说：“怎么城市这样荒凉？”
　　“我们到指定的旅馆去吧！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街道两边的房屋破烂不堪，门窗脱落，墙壁开裂，连鸡犬的声音也听不见。突然，从一个破墙洞里伸出三支枪管，枪口正对着他们，梅蒂儿大吃一惊，铁郎也吓得一愣。他俩来不及躲避，只见白光闪烁，“砰嘣！”枪弹射过来了。铁郎“哇”地叫一声，立刻倒在地上，人事不知。
　　当他醒来时，却是躺在床上。他的头上缠着一圈绷带，身上并无伤损。他坐起身来，四下张望，房间非常破烂，木板墙壁到处张口开裂，太大的洞，用木板打上补丁。墙上挂着两幅花草和山水画。两口皮箱摆在床前。屋子中间安一张方桌，梅蒂儿坐在旁边，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，玻璃罩子中的灯焰不住摇曳，照亮了她的半边脸颊。
　　“这是什么地方？”铁郎问道。
　　“你醒啦？”梅蒂儿转过头来说，“这儿就是旅馆呀！”
　　她没有受伤。她把铁郎从暗杀者的枪口下救出来，给他包扎好伤口。
　　铁郎跳下床，跑到窗口张望，啊！这旅馆的屋顶和墙壁，到处用木条打着补丁，窗门歪挂在窗口，快要脱落了。走廊上的栏杆木柱也断了不少。他说：“这样破烂的旅馆，我还没有见过哩。”又转过身来问道，“梅蒂儿，我是被暗杀者射击了吗？不要紧吧？”
　　“不碍事，”梅蒂儿说，“真是出乎意外，这个地方有点奇怪！”
　　铁郎饥肠雷鸣，靠在床上说：“饿了。”
　　“到餐厅去吧。”梅蒂儿往外走。
　　“有餐厅吗？”铁郎喜出望外，笑眯了纽扣眼，跳起来赶紧穿上灰色斗篷。
　　两人走下“吱嘎”作响的木板楼梯，来到旅馆的餐厅。玻璃橱窗里，摆着一排排白瓷盘子，但大都是空的，只有少数的盘子盛着食物。
　　“要吃什么？”梅蒂儿问道。
　　“你问我吃什么吗？”铁郎的目光急切地扫视着那些瓷盘，盘里的食品，都只有一两粒蚕豆大。他踌躇地说，“这盘里装的食物，少得只够喂猫，还不够我塞牙缝哩！”
　　这时候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服务员，端上两盘食品来到餐厅说：“让你们久等了。”她将盘子摆在铁郎面前。
　　盘里的食物象烤熟的牛排，足足有一个西瓜大。铁郎又惊又喜，笑得眼睛象豆芽：“啊！哈哈！”连忙拿起刀叉，凑拢嘴去。不料他用叉子一戳，“啪！”好象放响了一个爆竹，食品放出一股气，立刻瘪了，变成丁点儿大一张皮，恰似走了气的气球一样。
　　旁边的梅蒂儿看得呆了。铁郎用叉子挑起放了气的食品，象是一截小鸡肠，他看了半天，心里莫名其妙，随即把刀叉扔在桌上，愁眉苦眼地说：“见鬼！里面尽是空气！”
　　“看起来那么大，真叫人失望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忽然有人叫唤：“喂！”
　　“嗯？”铁郎掉头看去，是个黄皮骨瘦的小女孩。
　　“要是你不吃，就请给我吧，”小女孩伸出双手来乞讨。
　　“呃……不，这是……”铁郎迟疑着。
　　梅蒂儿就说：“把我的这盘给她吧。”
　　“行啦，”铁郎赶忙端起自己的盘子说，“把我的给她！”
　　小女孩接过盘子，深深地鞠躬说：“谢谢你呀！”
　　“呃，”铁郎的面皮发红，象块猪肝。刚才他舍不得那块“汽球皮”，这会儿又有些惭愧。
　　女服务员端着两杯饮料过来说：“你能赏给别人，为什么不给我？可惜……”
　　“你是这餐厅的人，还缺吃的吗？”梅蒂儿问道。
　　“这有什么奇怪的？”女服务员含着眼泪说，“我已经三天没有吃什么东西了。”
　　“三天没吃东西？”铁郎愕然地问她。
　　女服务员用手按着肚子，低头弯腰地走开去。梅蒂儿赶忙端起自己的盘子，追过去给她。
　　“谢谢你了。”女服务员鞠躬道。
　　“没关系，”梅蒂儿说，“不过是空气作的菜。”
　　这时，那个小女孩引着一个女人走来，指着铁郎说：“就是他……”
　　“嗯？”铁郎愕然地看着她俩。那女人动手脱下自己的连衫裙，铁郎问道，“你干啥呀？”
　　那女人只穿一件连衫裙，脱下来后，只剩下内衣和短裤。她双手捧起连衫裙恭恭敬敬地递给铁郎说：“你赠食品给我的孩子，我只有用这个来答谢。”
　　“不，不要，不要，”铁郎赶紧摇手，又牵开身上的衣服笑道，“要是你没有穿的，我把这件斗篷送给你，也不在乎。”
　　“你的恩情，我一辈子也不忘记。”那女人深深地鞠躬，然后带着女孩走了。
　　“这地方多么贫穷呵，”铁郎说，“连食物也没有……”
　　“轰隆轰隆轰隆……”室外传来一阵马达声，震得屋子打抖，桌子上的盘子也跳动不停。铁郎出门张望，原来是一队十轮大卡车，车轮滚滚，有如雷鸣，把路面扎出很深的沟辙。车斗里，粮食、蔬菜、水果和肉类，堆得象小山。“隆隆隆隆……”长长的车队开过去了。
　　“怎么回事？食品并不缺少嘛！”铁郎惊讶地说。
　　女服务员目送着车队远去，眼睛露出怨恨的神情。她说：“那是我们种植的农产品，可是我们却吃不到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呢？”铁郎问道。
　　“因为全部要献给女王呀！”
　　“哪个女王？”
　　“在那边……听见了吧？”
　　女服务员指着烟波浩渺的大海。那水天交接处，隐隐约约地显出一个岛屿，岛上山峰峙立，宛若张开的蟹鳌。从那螯尖上传来一阵阵琴声，“叮叮咚咚……”传遍了整个海滨城市。
　　“好象是竖琴的声音。”铁郎望着模糊不清的海岛说。
　　“一到傍晚，女王就弹响竖琴，用琴声催促人民送去吃的和穿的。”女服务员说。
　　梅蒂儿走过来问道：“这规矩是从几时开始的？”
　　“听说是两百年前。”
　　“你是机器人吗？”
　　“不，这个星球的人，都买不起机器身体。”
　　“那么，是从你父亲和祖父那个时代起，就开始献纳贡品了？”
　　“是的。”女服务员说，“如果不献纳农产品，人们就要被判处死刑。”
　　“可是，也不能不顾人民的死活呀！”梅蒂儿说，“交纳的数量是几时规定的？”
　　“也是两百年前。”
　　“两百年前……”梅蒂儿心中纳闷，定出门外，喃喃自语道，“奇怪呀！这儿的人反对身体机械化，照理说，女王不会是机器人。可是有生命的血肉身躯，怎么能活两百年呢？……。
　　竖琴声不停地响着。梅蒂儿考虑一阵，决定渡海探访，去看看那位横征暴敛、弄得民不聊生的女王，究竟是一个什么角色。梅蒂儿去借到一只形如敞篷汽车的小艇，便带着铁郎离开海滨城市，向海岛进发。
　　“万一又有暗杀者呢？”铁郎吃过一回苦头，还怕挨冷枪。他说，“我们到女王的岛上去，不危险吗？”
　　“别害怕，只要保持警惕，就不要紧。”梅蒂儿驾驶小艇，冲破层层浪涛，在海面上飞驰。
　　蟹螯山峰渐渐地变得清晰了，岛屿出现在天水相连的前方，小艇在万顷碧波中驰骋，轮机发出“嗵嗵嗵嗵”的声响。海风掀起滚滚浪涛，向小艇不断地涌来，银白色的浪花，飞溅到铁郎的宽边凉帽上。他透过清澈的淡水，看到了海底五光十色的境界，鱼、鳖、虾、蟹，历历在目。但是此刻他却毫无心思观尝奇妙的海景。他把心提到喉咙口，全神贯注地了望着那吉凶莫测的岛屿。有梅蒂儿在身边，他觉得有了主心骨，并不畏难退缩。不过，这番探查女王的巢穴，是冒着生命危险的，他总有点忐忑不安。
　　小船接近岛屿时，蟹螯峰的主峰顶巅，忽然亮起一团白光，象探照灯似的射向海面，追着小艇移动。铁郎说：“梅蒂儿，山顶发光啦。”
　　“发觉我们了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话犹未了，主峰顶上又发出洪大的喊话声：“警告来船！不准再靠近来！请速回去！”
　　那喊话的大约是女王的卫士吧，语调似乎还有点客气。梅蒂儿不理睬，加快小艇的速度，“嗤嗤嗤嗤！”直向岛屿冲去。
　　“再次警告来船，你们再靠近来，就是自取灭亡！”山峰顶上厉声叫喊，这一次毫不客气了。
　　“梅蒂儿，”铁郎惴惴不安，汗下如雨地说，“还是退回去吧……”
　　小艇乘风破浪，继续前进，并不回头。山峰顶上第三次喊话：“竟敢不听警告吗？糊涂的东西！”
　　梅蒂儿默默不语，一双大眼睛死盯着山顶的白光，驾驶着小艇飞快地奔向岸边。突然，山顶开火射击，三道白光射向小艇。“轰嗵！轰嗵！轰嗵！”啊！好厉害！梅蒂儿操纵着小艇，虽然灵活地躲开了弹火，可是排空的波浪却把小艇掀翻了。他俩落在海中，被浪头推上沙岸。可是海水涌上岸来，又把他俩淹没了。
　　“哎呀！淹死啦！”铁郎惊惶地叫喊，随着巨浪飘出海去。梅蒂儿慌忙抓住他的斗篷，往岸边泅。铁郎的凉帽被水卷去，飘浮在海面上。他俩爬上岸，只听海水“哗啦啦”地怒吼着，又一排巨浪扑上沙滩，正好把铁郎的凉帽冲上岸来，他赶紧拾起，戴在头上。
　　一只怪鸟站在悬岩上“嘎嘎”地叫。它浑身黑毛，长颈子扁嘴巴，大约以为铁郎是一条怪鱼吧，竟伸嘴来吃他。铁郎慌忙跟着梅蒂儿逃跑。
　　“这里是……”他惊叫道。
　　“不要大声嚷，”梅蒂儿低声说，“瞧，岩上有检查机器。”
　　两个机器监视哨，竖立在岸边的岩壁上，状如一对大虾。梅蒂儿说：“女王的自动警戒装置追踪敌人时，似乎只对金属物体有反应。对于人类的肉体，也许不要紧。”
　　果然，他俩走过监视哨旁边，那虾形机器毫无反应。于是一直走进岛内。只见到处是石块和沙砾，地上寸草不生，更没有绿色的树木，整个岛子竟是荒凉的不毛之地。走了半天不见一个人，也不见机器装置，梅蒂儿放心地说：“看来检查机器只设置在岸边，岛屿内部毫无戒备，我们不会遇到危险。”
　　“呀！那是什么？”铁郎喊道。
　　在沙石遍布的山地中央，有一个巨大的深井，黑洞洞的井口朝天。他俩走到井边，望着脚下的深渊，梅蒂儿说：“这是宫殿的入口。”
　　“什么东西升上来啦？”铁郎紧张地说。
　　“别害怕，是电梯。”
　　“哎呀！电梯里满是骸骨！”铁郎惊慌地叫道，“我们要乘这个电梯么？”
　　“这些白骨很陈旧了，”梅蒂儿说，“大约是两百年前的。不要紧，别害怕。”
　　电梯的形状，好象一个大瓦罐，罐口搁着一个“大盘子”，“盘子”的边沿装着金属栏杆。一块自动跳板搭上井口，梅蒂儿走上去，铁郎只得跟着。他壮着胆子站在白骨中，心里仍然有点发怵。
　　电梯迅速下降，他俩扶着栏杆，落到漆黑的深渊中。梅蒂儿告诉铁郎，女王名叫美达美娜，住的宫殿在地下十公里，修得象一个要塞，无论什么攻击都打不垮。她的防卫之所以这样严密，是因为她怕死。铁郎听了，惊讶地说：“那么，女王是有生命的了？”
　　“是的。”
　　“哦，她的地位那样高贵，为啥不花钱换成机器身体呢？”
　　“女王美达美娜是厌恶机器人的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罐形电梯降到离地三丈高的地方停住了。梅蒂儿说：“到了，下去吧。”
　　“下去？电梯还悬在空中啦！”铁郎俯视着地面说。
　　“不碍事，这儿的重力弱，跳下去不会跌坏。”梅蒂儿说罢翻出栏杆，纵身一跳，飘然落地，真个没有跌倒。
　　铁郎也仿照她的样子一跳，象树叶似的落到地上。举目四望，四周墙壁全是用白玉般的鹅卵石砌成的。墙下有一排黑洞，象是隧道的进口。梅蒂儿招呼道：“铁郎，走这边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要走那边？到处都是入口呀！”铁郎觉得奇怪，心里想到，“看这样子，梅蒂儿以前曾经到这里来过吧。”
　　他们走进隧道，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，不过，道路却很乎坦。铁郎摸着洞壁，竟象乙烯树脂一样柔软，即使一头撞上去，也碰不出疙瘩。他俩走了好久，黑暗处才显出一点亮光，那是另一头洞口。他俩奔进洞口，就来到女王的宫殿了。
　　“不许来！无礼的家伙！”台阶上响起一声厉喝，“再靠近来，就是自取灭亡！糊涂的东西！”
　　吆喝声来自女王的宝座，把铁郎吓了一跳。他说：“是女王美达美娜吗？”
　　“是的，”梅蒂儿说，“那就是女王美达美娜。”
　　铁郎竭力睁大一对小眼睛，仔细观看，在富丽堂皇的宫殿上，安设着一张雕花靠背椅子：椅子下面，是用白玉卵石砌成的台阶；台阶四周，嵌着不少圆形仪表，指针在玻璃下颤动着。那女王身穿黑袍，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，身旁一个护卫也没有。
　　“啊！多么难看啦！梅蒂儿，真可怕！”铁郎说。
　　“别怕，请好好地看看这位女王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呀！”铁郎骇然惊叫，“这是个木乃伊！”
　　原来，宝座上的女王是一具干枯了的木乃伊。那骷髅般的头上，还戴着黄金造的王冠哩。
　　“可是，”铁郎迷惑不解，问道，“女王既然死了，刚才是谁在讲话呢？”
　　“是椅子，”梅蒂儿回答说。“在这儿，活着的只有机器装置。女王大约死去两百年了。”
　　“那么，是谁在弹奏竖琴，要求老百姓不断献纳贡品呢？”
　　“是这个，”梅蒂儿转身举手指着圆洞说。
　　宫殿的高墙上，有个巨大的圆洞，洞中嵌装着一架竖琴，琴弦是按照一定间隔装配的。原来，女王在生前就想留下她的遗迹。她挖空心思，造成了这一架竖琴，把高空吹来的风，引导到她的地下宫殿，吹响竖琴，又把琴音带到空中，传过海去。这就叫风力竖琴。两百年来，它天天替木乃伊催促人民交纳贡品。
　　“叮叮咚咚！叮叮咚咚！……”风力竖琴鸣奏着。
　　铁郎目瞪口呆，看了好久，不由重重地叹一口气，说：“唉！死了还这么害人！”他转身蹬着宝座上的木乃伊，怒声喊道，“人民不知她早已死掉，听到竖琴的声音，还在继续交纳农产品。可是人民自己却缺吃少穿，穷得要命！有朝一日，人民的怒火爆发了，打开这个华丽的洞窟来看，这里是什么？……啊！是一堆腥膻的东西！”
　　现在，一切都明白了。女王遗留下的机器装置和机器侍从，遵守女王遗留的命令，继续向人们征取贡品。但是，那些贡品又弄到何处去了？铁郎还想揭开这个谜。
　　梅蒂儿引着铁郎走出后宫大门，发现一个深谷似的大坑。坑内坑外，堆满了腐烂的蔬菜，水果、粮食，其中夹杂着人畜的骨头，臭不可闻。
　　“啊呀！两百年的贡品——人民的血汗呀！都在这里腐烂啦！”铁郎喊道。
　　“铁郎，当心！”梅蒂儿警告道，“这里充满了沼气瓦斯。如果一旦着火爆炸，这个岛子就会变成灰烬！”
　　他俩赶紧寻路离开地下宫殿，跑到海边，撤除了所有的监视装置，然后寻船渡海，回到银河列车。 




《银河铁道９９９》作者：[日] 松本零士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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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章 雪女之星
　
　　仙女座大星云好象辽阔无垠的星星之诲。这里已不是银河系了，这里是神秘莫测的仙女座星云，是一个巨大的宇宙岛。
　　当银河列车９９９号开进这个宇宙岛时，只见星星多得象芝麻，铁郎不禁失声惊呼。梅蒂儿却好象见惯不惊。她告诉铁郎，下一次停车站，位置在仙女座大星云的进口，是个象门户一般的星球，名叫斯罗银卡，意思是雪的化身。末后，她神情忧虑地说：“那个行星上有雪女。”
　　“什么雪女？”铁郎愕然地问她。
　　梅蒂儿拿出一副有色眼镜，递给他说：“戴上这个，可以保全性命。”
　　“啊呀！”铁郎戴上墨镜叫道，“简直象铁片，什么都看不见了。”
　　“是呀！看见了雪女，你就会死！”梅蒂儿说。“仙女座大星云有个雪女，在行星斯罗银卡上，是无人不知的。可是，人人都说看了她会死，她的形象至今无人见过。”
　　“呜——！”汽笛拖长声音吼叫，列车降落到白雪茫茫的星球上。铁郎提起皮箱，跟着梅蒂儿走出车站，只见街道和房屋都象是粉装玉琢成的，空中还在飘着鹅毛大雪，他的心顿时缩紧了。他在雪地里吃过大亏，现在还有后怕。他裹紧身上的斗篷，匆匆地走过街头。街角有一家小面馆，房檐上挂着冰雪，他和梅蒂儿进去坐下，叫来两碗汤面，“唏哩呼噜”吃一阵，觉得身上暖和些了。汤面是滚热的，碗里热气腾腾，香气四溢。铁郎高兴地说：“寒冷的地方很讨厌。不过，这地方的汤面味道好，就不错了。”
　　“在仙女座大星云中，无论哪里，都没有这儿的汤面好吃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不错，铁郎凭着他的吃面经验，尝出这汤面不是合成食品，连鸡蛋也是真正的母鸡生的。
　　“人们传说，从前有个擅长做汤面的著名人物，来到这个星球。”梅蒂儿继续说，“在天寒地冻的风雪中，他不停地做着暖热可口的汤面，为人们服务，一直到停止呼吸……”
　　“多么伟大的人啊！”铁郎赞叹道。
　　“自从他去世以后，前来访问这儿的旅客就稀少了，景况就萧条了。”梅蒂儿用惋惜的口气说。
　　这时，街道上人声喧哗，热闹起来。铁郎掉头瞧瞧门外，无数衣装华丽，形容秀美的男女行人，在铺垫着白雪的大街上熙来攘往。他诧异地说，“噢！满街都是人！”
　　“那些都是机器人，有生命的旅客很少了。”梅蒂儿用筷子挑起面条送进嘴。
　　“机器人是不吃汤面的。”铁郎省悟地说。
　　“所以这儿的汤面业日渐萧条，面馆快要绝迹了。”梅蒂儿叹息道。
　　“嗯？不会吧？”铁郎拍着他那坛子般的肚皮说，“首先，吃了汤面可以暖和身子；其次，确实好吃……”
　　“于是，你就一碗接一碗地吃，”梅蒂儿笑道，“要是让车长先生也来尝尝这里的汤面就好了。”
　　他俩走出面馆，铁郎还在舔口咂嘴，连说好吃。雪地上留下长长的两行脚印，他俩来到一幢高楼跟前，楼房正面横书一排大字：“仙女星座旅馆”。房顶、阳台，以及周围的地面，全盖着厚厚的白雪，仿佛蒙着许多棉絮似的，只剩下大门前一小块石子路，供旅客出入。他俩推开玻璃门走进去，房间是早已由银河铁道预订好了的，不消费神。铁郎走进房间，躺在床上，心满意足地想：“吃了汤面，好舒服呀……这里有什么雪女……不过是传说罢了，哪里有雪女……”想着想着便发出了鼾声。
　　“铁郎，去洗澡。”梅蒂儿唤道。她一进旅馆，照例是要翻箱子取衣服，张罗洗澡的。
　　可是铁郎打着呼噜，已经进入梦乡。他梦见热气腾腾的一碗汤面，面里有两个荷包蛋，他端起碗来吃得正开心，“咔叭！”房门碰撞的响声，惊醒了他的好梦。他坐起身来，嘴角挂着口涎，张惶地东瞧西望，天已经黑尽，房里寂然无声。梅蒂儿的床位上留着一张纸条。他赶紧过去拿起纸条来看；
　　铁郎：
　　我去办一件事，早晨就回来。请别挂念。
　　梅蒂儿。
　　铁郎看着纸条发一阵呆，听见自己的肚子“咕噜噜”直叫，就说：“又饿了。”于是拿起房间里的电话听筒，喊道，“喂！是旅客服务台吗？有好吃的汤面没有？”不料服务台的人竟然在电话里怒叫道：“没有那种东西！请你别装傻！”
　　“什么别装傻？混蛋！”铁郎对着话筒叫喊，“你是机器人吗？”他认为只有机器人才对汤面缺乏感情。可是对方已经挂上了电话。铁郎气愤地说：“旅馆里没有，我就出去吃。”他抓起铅笔，留下一张宇条，戴上弹孔累累的宽边凉帽，走出旅馆大门。
　　街上积雪很厚，天空还在飞着雪花。他的短腿陷入雪里，行走十分困难。他一边挣扎着前进，一边鼓励自己说：“要想吃东西也需要勇气，不怕困难才算男子汉。”猛然想起雪女，他停住脚步，转动着两个小眼珠，寻思道，“要是碰见她，怎么办呢？”随后又露齿而笑，说，“嘿！我的食欲现在压倒了一切！这是我的缺点，也是我的优点，嘿嘿嘿！”他想到那汤面的美妙滋味，连雪女也不怕了。
　　大街的拐角上，那家低矮破旧的汤面馆还亮着灯光。铁郎推门进去，店堂中空落落的，并无顾客。开门声把老店家吓得一抖，手上托盘中的碗蹦起半尺高，险些儿落下地。
　　“汤面，米饭。”铁郎在一张方桌旁坐下，愕然地问道，“你怎么啦？”
　　“哎呀！没有什么。”老店家镇静下来说，“一到夜里，这附近就出现各种各样的怪事，很可怕。”
　　“那么，为什么你半夜还不关门呢？”
　　“你听我说吧，”老店家说，“我们汤面馆的光荣传统就是：哪怕在严寒的深夜里，也要让旅客吃上热乎乎的汤面。从前来到此地开创汤面业的著名厨师，就用这句话作为服务的信条。许多年来，我们开面馆的人，都遵奉着这个信条，给饥寒的旅客做滚热的汤面，这是我们极大的光荣。”
　　热气腾腾的汤面端上桌子，铁郎吃着，快乐得流出泪水来。老店家摸着他的头和蔼地问道：“好吃么？”
　　“好吃得很！”铁郎笑眯了眼睛。
　　“如果好吃，那就再吃点吧，”那老头笑一笑，又去端来两碗汤面。
　　铁郎大喜，连忙解极裤带，敞开肚皮装面条。
　　一钩残月，快要落到雪山后面去了。这时候，山顶上出现一个雪白的人影，看去身段苗条，象个女人。雪风呼呼地刮着，吹得雪花漫空飞扬。那个人影下山来了……
　　桌上摆满了吃空的面碗。铁郎挺起坛子一般的肚皮，“呼哧，呼哧”地喘气。好吃的东西，他是要胀到嗓子眼的，连出气也费劲。他靠在椅子上，听老头谈天。
　　“近来，喜欢吃汤面的人越来越少了，汤面业不景气啦！”老头坐在桌子对面叹着气。
　　“奇怪呀！”铁郎忽然发起抖来，“我吃了这么多汤面，为什么反而发冷？身上一点也不暖和！”
　　老店家直起身子，瞠目直视店门，露出恐惧的表情。门外响起脚步声，有谁踏雪走来：“嚓，嚓，嚓……”老头心里发毛，不敢作声。
　　店门外忽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，“晚上好！”把铁郎吓了一跳。他扭过头去看，“嘎嘎嘎……”一只女人的手把门慢慢地推开。老店家慌忙扭过身去，双手蒙住眼睛，将背对着门，还叮嘱铁郎说：“不要回过头去！不要看门口！”
　　“嗯。”铁郎答应着，也将背朝向店门。
　　“唿——！”狂风挟着雪花猛地扑进屋子，推倒椅凳，吹翻碗碟，搅得满堂一片混沌。那老店家低头弯腰，似乎想躲到桌子底下去。铁郎瞪着恐怖的眼睛，头发和斗篷都飘起来，身子索索地抖，好象风中的树叶。
　　“请给我汤面！”女人的声音喊道。
　　“哟哟哟哟……”铁郎哆嗦着，忍不住叫苦道，“冻，冻死啦！喂，进来了，请快点关上门呀！”
　　老店家依然背朝门口，不敢回头，口里答应着说：“你来啦，你来啦，多蒙光顾，想吃点什么？”
　　“老大爷，我要汤面，有吗？”女人的声音说。
　　“有，有，有，马上就来，马上就来。”老头赶紧起身去做面。
　　好奇心压倒了铁郎的恐惧心，他忍不住扭回头去瞧，呀！背后立着一个雪白的女子，长睫毛，瓜子脸，银色的长发垂到腿弯，穿一身白色衣裙，美极了，可是也冷极了，浑身寒气逼人。
　　“雪女！”铁郎骇然说，“这就是雪女！”他猛然想起梅蒂儿的嘱咐，不免心惊肉跳，暗自思量道，“啊！糟了，看见雪女，就活不成。”他赶紧掏出有色眼镜来戴上，镜片遮住眼睛，果然看不见雪女了。
　　凳子挪动作响，雪女竟来坐在铁郎的旁边，隔着桌子冷冷地说：“你那眼镜不起作用，这会儿戴上，已经晚了。”糟糕！看过她才戴眼镜，确实晚了。铁郎呆如木鸡，不敢作声。
　　“要是看见我，必定死亡，听见过这种传说吗？相信有这种事吗？”雪女问道。
　　铁郎仍然不答腔，心里反而镇静下来。不知怎的，他见了雪女的美丽姿容，并不害怕。
　　那老店家做好两碗汤面，放在托盘里，低下秃头。状如虾米，双手把托盘举到后脑勺上，一路走过来，抖得象筛糠，面碗在托盘里“咔咔”地不住跳。他脸朝地上闭着眼，摸索着端一碗摆到雪女的面前，说：“让，让，让你等久了。”
　　“谢谢。”雪女说。
　　老头又递一碗给铁郎。铁郎说：“我已经吃过啦。”
　　“你看过雪女了，你马上就要死。这是离开人世的最后一碗面，吃吧！”老头说。
　　这碗面做得格外好，配料格外丰盛。面条里，豆皮肉卷是两个，荷包蛋也特别大。香味随着热气，扑上脸来，铁郎闻着口水直涌。唉，管它的，要死也当个饱死鬼！铁郎端起碗，正想动筷子，忽听“嚓”地一声响，碗炸裂了。面条啦，鸡蛋啦，肉卷啦，全冻结了，连筷子也戳不动。
　　“哎呀！汤面冻成冰了！”铁郎叫道。
　　“我的汤面也冻成冰了！”雪女捧着面碗说。
　　“不能吃了。”铁郎翻过面碗，倒出面条，好象一块铁饼，把桌面砸得“咚”的一声响。
　　“老大爷！”雪女喊道，“对不起，请你再给我做一碗面。”
　　“好的，好的，无论再做几碗都可以。”老头慌忙擀面，切面，不多时，又把两碗面举到后脑勺上，低头弯腰送过来。“让你等久了，等久了。”他对雪女说。
　　“谢谢，”雪女回答。
　　“喂！趁热快吃。”老头又给铁郎一碗。
　　汤面本是滚热的，铁郎一端上手，“嚓！”碗又炸裂了。铁郎用牙齿使劲啃着，把碗咬出了缺口，也啃不动面条。
　　雪女看着自己的面碗，叹息道：“我的面也冻结了。无论怎样，我都不能吃到滚热的汤面……”
　　“你想吃热面吗？”铁郎好奇地问她。
　　“是的，”雪女失望地说，“我真想吃上一碗热乎乎的汤面。”
　　“难道你从来没吃过热汤面吗？”
　　“吃过。那是很早很早以前……”
　　雪女垂下睫毛遮住眼睛，陷入沉思之中。
　　一夜大雪，把仙女座旅馆的大门堵塞了。黎明时分，梅蒂儿走进旅馆楼上的房间，高呼“铁郎”，却无回应。她见铁郎的床位上留下一张纸条，上写着：
　　梅蒂儿：
　　我吃汤面去了。
　　铁郎。
　　梅蒂儿的心里压上一块石头，她料想铁郎出外吃面，一夜未归，必定凶多吉少。万一碰见雪女，还能活命吗？她连忙打开皮箱，取出枪来检查，一面自语道：“我不了解仙女星座的雪女，所以没有办法……”她带上枪，匆匆地走下楼。
　　旅馆柜台里面，坐着一个服务点，看见梅蒂儿往外走，连忙劝告道：“客人！外面的气温开始下降了，这时候出去很危险！”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梅蒂儿说，迅速穿过摆着沙发的大厅，走出玻璃大门。
　　漫天雪花飞扬，犹如撕棉扯絮。梅蒂儿走到汤面馆门前，那木板屋子的窗户还射出明亮的灯光，照得门前的雪地发亮。梅蒂儿走拢门口叫道：“有人吗？”
　　店堂里，老店家正在收拾空碗。梅蒂儿的声音把他吓得一抖，托盘里的碗又跳起半尺高，跌落在地上打碎了。
　　“又来了？！”他以为是雪女。
　　不料开门进来的女子，不但没带风雪，而且穿得一身黑——黑帽子，黑大衣，头发却是金黄色。
　　“对不起，吓着你了。铁郎没有来过吗？”梅蒂儿问道。
　　“哦！你的同伴么？来过了。”老头说，“但已经走了。”
　　“哪里去了？”
　　“他同雪女一起，到雪女的家去了。”
　　“雪女的家？”梅蒂儿惊得面如土色，跺着脚说，“糟糕，我来晚了。”
　　老店家放下托盘，搔着秃头说：“很奇怪呀！论说看了雪女，应该马上就死，可是，那个孩子好象百无其事……奇怪呀！”
　　“是吗？”梅蒂儿也觉得奇怪。
　　老店家告诉她，雪女带着铁郎刚走不久。梅蒂儿决定去追赶，立刻奔出面馆。
　　街道上阒无一人。有两行清晰的脚印，留在积雪中。梅蒂儿低头瞧瞧，认出铁郎的脚印，赶紧跟踪追去，一直追到郊外……
　　风雪呼啸着，刮起山坡上的雪尘，撒到铁郎的凉帽和斗篷上。他冻得牙齿打战，短腿陷在深雪中，行走非常艰难。雪女拖着他爬上半山腰，他扶起墨镜四下瞧瞧，喊道：“喂！哪里是你的家呀？”
　　“快要到了，”雪女说，“你瞧，那个山顶上就是我的家。”
　　“你说是那座高峰顶上么？”铁郎抬头一望，不禁惊叹道，“唉，那么高的山峰！”
　　白雪皑皑的山峰，象巨大的高塔一样耸立在雪山顶上，峰顶仿佛伸上天去了。铁郎只得跟着雪女往上爬。爬到山峰脚，他又尖声惊叫起来：“怎么这里遍地是白骨？”
　　满山遍野白雪茫茫，草木不生，积雪下露出许多骸骨，使铁郎毛骨悚然。
　　“那些白骨，是换成机器身体的人们丢下的。”雪女说，“他们在这个星球上，象蝉蜕壳一样，脱换了血肉身躯的骨骼，变成机器身体以后，就走了。”少时，雪女又唤道，“喂，快点来呀！免费取得机器身体的地方，这个星球也有！”
　　“真的吗？这个星球能得到不要钱的机器身体吗？”铁郎兴奋地问，一边从雪窝里拔出短腿，紧紧地跟上她。
　　一条窄窄的石级，宛如一架高齐云天的梯子，搭在悬岩陡壁之间。铁郎跟着雪女，爬完石级，便是一个大山洞。进入山洞，又乘电梯直升绝顶，才到了雪女的家。房间倒不少，却是门庭冷落，寂无人声。雪女将他领进一间黑屋子里，就动手替他换身体。
　　黑屋子的墙壁上，装置着大大小小的仪表，玻璃表面闪着荧光，指针在不住颤动。一架壁柜大的机器靠墙竖着。雪女揿动机器上的电钮，机械手便落下来把铁郎捉上一座摇篮式的手术台，使他仰面躺着。
　　仿佛开动吊车一般，雪女吊来一个人形机器身体。铁郎看了不中意，不肯换。雪女待他相当耐心，又接连吊来许多不同样式的机器身体，任他挑选，就象服装店的主人给客人挑衣裳一样。可是铁郎这个不要，那个不要，挑剔得很。最后，吊来一个巨人一般的身体，悬在手术台上面，铁郎见了，急忙大喊道：“不，不，不！我还是不要！这样的机器身体我不喜欢。停住吧！”
　　“无论怎样你都不要，我可难办了。”雪女说，“你不是希望得到长生不死的机器身体吗？”
　　“这个机器身体，简直象洋铁皮做的玩具，我……哎哟！”
　　一道白光从手术台冲上来，击中铁郎的脑袋，他大声呻吟，闭紧了眼睛……
　　金黄色的长头发随风飘拂，梅蒂儿赶上山坡，高声呼唤：“铁郎！”荒凉的山野只有风雪的呼啸声回答她。
　　积雪埋着的骸骨堆里，有一顶弹孔累累的宽边凉帽。梅蒂儿拾起来，抖去雪粉，说：“这是铁郎的帽子，都冻结了。帽子落在这里，看来人已过去了。”梅蒂儿抬起头，忱郁的目光投向陡峭的雪峰，自语道，“雪女的家是在那座山峰顶上吧？”
　　“不错，是在那顶上！”一个粗大的嗓门接嘴说，“如果到雪女家去，可以免费给你机器身体呀！”
　　“嗯？”梅蒂儿回头一看，原来是个矮人，头戴皮帽，身穿皮袄，很象爱斯基摩人的样子。“你是谁？”梅蒂儿问道。
　　“我叫雪岩，是个经纪人。”
　　“什么经纪人？”
　　“我贩卖机器身体，”雪岩说，两只小眼睛注视着梅蒂儿，问道：“你也需要机器身体吗？价钱便宜，等于白送。”
　　“哼哼，”梅蒂儿笑道，“这时候，就是不送给我机器身体也满好呀！”
　　雪岩马上板起面孔，说，“不过，你踩着了……嘿嘿……”他掏出一个细小的机器装置，状如注油器。只听“噼”地一声响，梅蒂儿的脚下便发生了雪崩。“沙沙沙……”她陷落到地洞里去了。
　　三个巨型的机器人将她抓住，放到一张床形的手术台上。那个矮人雪岩背着手走进洞来，笑道：“哈哈哈！怎么样？这里就是我的商店，专门硬卖机器身体的商店。”
　　“硬卖？”梅蒂儿莫名其妙。
　　“是的，就是强迫你买，”雪岩得意地摇头晃脑，说，“当然，我和雪女不同，我不会白送给你。”
　　“难道有合理的硬卖吗？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绝对硬卖！强制你买！”
　　“要是我拒绝呢？”
　　“那你就不能活着出去，一定要使你变成机器身体！”雪岩指手划脚地叫喊。
　　“是吗？”
　　“你寻找的那个孩子，到了雪女家里，同样也要变成机器身体，不能活着出来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因为雪女把机器身体白送给人类，也是绝对硬送！哪怕那个孩子不愿意，也要强迫他接受礼物。我呢？强迫卖给你，可要收钱。”停一停，他又劝诱说，“我这里的机器身体相当好咧，你觉得怎样？”
　　“真的好么？”梅蒂儿一本正经地说，“你无论怎样也要卖给我么？”
　　“是呀！”
　　“那么，请你仔细地看看我，再作决定吧。”梅蒂儿解开黑色大衣，双手牵开衣襟，将身体展示在矮人面前，问道：“怎么样？雪岩先生。”
　　雪岩一看，顿时汗流满面，十分惶恐地说：“我……我不要，这个……抱歉抱歉。”
　　梅蒂儿究竟是什么身体呢？后文自有交待。当下雪岩搭起梯子，送她走出地下商店。梅蒂儿微微含笑，回过头来说：“雪岩先生，硬卖的机器身体是不合适的，不能长生不死呀！”她猝然转身，扬长而去，走了好远，又高声说：“真是脸皮厚！别做买卖好啦！”
　　这话传进雪岩的耳朵，他“啪哒”一声跪在雪地上，气得打颤，说：“哼！我真蠢！”
　　悬岩绝壁的中间，夹着一道云梯般的石级，梅蒂儿要救铁郎，毫不犹豫就登上石级，一直走进山洞中的电梯。她想：“这是老式电梯了。看来雪女也过着文明的生活哩。”当她乘着电梯开到高峰顶颠时，眼前一幅景象，使她瞠目张口，满腹生起疑问号。
　　一个房间敞着门，里面的设备好象是厨房。左壁是机器炉灶，右壁是案桌和橱柜；案桌上摆着碗筷，擀面杖，切面的菜刀和好的面团。橱柜的格子里，放着盛酱油，香油，胡椒及各种调味品的大小瓶儿。地板上的草席，收拾得十分清洁。那铁郎捧着一碗面，蹲在案桌旁，“唏唏呼呼”地吃得正开心哩。
　　“铁郎！”梅蒂儿高声喊道。
　　“呀！梅蒂儿！”铁郎回头一瞧，喜出望外，含着一嘴面条叫起来。
　　“你在干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在吃汤面。”
　　“雪女呢？”
　　“她，她在那边屋里吃汤面。”铁郎吞下嘴里的食物，笑道，“我差点儿变成机器身体了。那些货色，我都不喜欢。雪女就说，要是给她吃暖和的汤面，就不强迫我变机器身体。于是，我就给她做汤面……”
　　“你会做汤面吗？”
　　“这有什么！这里做汤面的原料很齐备呀！”铁郎起身说，“雪女在那边挂着招牌的房间里。”
　　忽然那边房间传来雪女的呼唤声：“爸爸！爸爸！我真高兴呀！”
　　梅、铁二人十分诧异，雪女还有爸爸么？他俩奔过去，见走廊尽头的房间，门上挂着“大汤面馆”的招牌，屋里十分明亮，榻榻米也格外整洁。靠墙一排橱柜，当中一张矮脚圆桌，桌子四周摆着格子花布坐垫。雪女的生活方式，完全跟地球上的日本女人一样，跪着坐在花布坐垫上，背朝门口。圆桌上有一碗汤面，直冒热气。
　　铁郎小声告诉梅蒂儿：“她说，哪怕死掉也没关系，只想吃到滚热的汤面。”
　　“爸爸，啊！爸爸从前做的汤面，味道同这个一样……”雪女低头对着面碗说。
　　哦！她思念爸爸，就想吃热面。原来她的爸爸就是那个著名的汤面厨师，就是那个给旅客做热面驱寒、直到死去的人。铁郎和梅蒂儿愣在门口，面面相觑，心里都很激动。
　　“爸爸呀！滚热的汤面，是多么好吃哟！”雪女用筷子挑起面条，却又作怪，面条并没有冻结，依然热气蒸腾。雪女忽然泪如泉涌，哭道：“吃着热面，我好象又在爸爸的身边了，爸爸，爸爸……”
　　“雪女在哭。”梅蒂儿难过地说。
　　“要是她开始吃汤面，热流传遍全身，身体就会融化的。”铁郎说着，探头进门去瞧，啊！雪女一边哭，一边吃面，浑身散发着水蒸气。转眼之间，一碗滚热的汤面吃完，满屋升腾着白蒙蒙的水气，好象她在洗蒸气浴。
　　待到蒸气消散后，桌上和地上只留下一滩清水，雪女不见了。榍榻米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电脑，还不住声地喊着：“爸爸！爸爸！爸爸！”
　　“啊！她融化了！”铁郎跪在地板上，万分惊愕地注视着那一滩水。
　　电脑只有鸡蛋大，构造极其精密。它里面储存着雪女生前的记忆。梅蒂儿拾起它来，摊在手掌中说：“雪女是冷冻性的机器身体。这就是她的心。她的爸爸，那个伟大的人，把汤面带到这个星球来。他死后，雪女变成冷冻性的身体，却不能吃到滚热的汤面。”
　　二人离开雪女的家，一迳返回９９９号列车。铁郎在车厢的座位上坐定，好象发现了一颗新行星似的，惊讶地叫道：“真奇怪！我做的汤面，她吃起来怎么不冻结？”
　　对面座椅上的梅蒂儿眼睛含着笑，说：“也许是铁郎的心肠太热了，做成的汤面就不冻结吧。”
　　铁郎以为她说得很对，血肉之躯的人，心肠当然比机器人的心肠热得多嘛。 




《银河铁道９９９》作者：[日] 松本零士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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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章 天堂与地狱
　
　　茫茫无际的太空，星星在黑暗中闪烁，越来越繁密，多得数不清。铁郎明白，列车离仙女座大星云的中心，已经不远了。
　　“梅蒂儿，能够免费给我机器身体的星球，就是在仙女座大星云的中心吧？”他兴奋地问。
　　“你认为是中心也可以。”梅蒂儿却不如铁郎的兴致好。她垂着眼帘，神情忧郁，暗暗替铁郎担心。
　　车长进来报告：“呃，再过十分钟，列车就进入机械势力圈了。带表的旅客，请对准机械时间。”
　　“机械势力圈是什么意思？”铁郎问道。
　　“从这里往前去的世界，法律只对机器人有利；有生命的人类，不受法律保护，任凭怎样办都没有关系。”车长解释说。
　　“任凭怎样办都没关系？那不是被机器人当作奴隶了吗？”
　　“是的。因为机械世界的法律，只维护机器人的利益。血肉身躯的人类，被叫作动物！”
　　“呜呜——！”列车突然鸣笛报警。
　　机车室里的电脑播音报告：“注意，有高速列车从后方靠拢我们，它可能要从后面撞击！”
　　大家赶紧奔到玻璃窗前观看。只见列车的后方有一团白光闪闪的东西，发出“呜呜”的汽笛声，飞速地跟踪而来。梅蒂儿惊讶地喊道：“那是机器特别快车呀！怎么跑上９９９的空间轨道来啦？”
　　“看，它发出多么强烈的光！”铁郎紧张地说。
　　“它那样拼命放汽笛，是要抢路！可不得了！”车长惊惶地喊叫。
　　“呜！呜！呜！”那机器快车急促地鸣笛，忽然发出电波喊话：“通知９９９的机车头C——６２４９，马上让道，退避到轨道支线去！这是命令！”
　　机车头的电脑立刻强硬地回答：“这里是C——６２４９，除非得到银河铁道管理局的指令，９９９是不能擅自改变轨道的！”
　　“轰轰轰轰！”那团白光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，从黑暗的空间追赶上来，速度竟超过了高速列车９９９号。它又厉声叫喊：“C——６２４９听着，这里是机械绝对控制的势力范围！在一切方面，我们机器特别快车得占优先权，难道你忘了吗？按照机械法第１３条，凡有违反机械利益的行为者，均按反机械主义罪判处极刑！”
　　一听这话，车长吓得连忙奔进机车室，向电脑喊道：“机车头呀，看来只好开进支线去了……”
　　电脑沉默不答。过了一会儿，列车开始拐弯，准备避入无形的轨道支线，给后面的机器快车让路。由于遽然转弯，列车的挂钩“嘎嘎”地作响，车厢里的铁郎，一下子撞到梅蒂儿身上，车长也歪歪倒倒，立不住脚。
　　那机器快车发出眩目的白光，“呜”地一声冲了过去，不知什么碰到了９９９，只听得“当啷啷”一阵响，车厢左边窗子的玻璃，完全被撞碎了。玻璃渣四处飞溅，象雨点一样落到铁郎和梅蒂儿头上，吓得他们慌忙退到一边去。
　　“简直是蛮不讲理！”车长气得呼呼地吹气。
　　机车电脑说：“遗憾！遗憾！牵引９９９的C——６２４９，还从来没有给谁让过路。我在银河铁道上，素来以跑得最快而自豪！可是今天……唉！”
　　“我也是这样，”车长说，“当上９９９的车长以来，被人超车的事，今天还是第一次！真遗憾！”
　　“呜——！”机器快车的汽笛声响彻空间，显得威风十足。铁郎从破窗洞望出去，那东西奔到远远的前方，样子好象一条头上发光的青虫。
　　“车长先生，”铁郎问道，“下次停车站是哪里？”
　　“哦！是的，”车长记起刚才未曾报告完毕，就被机器快车打断了。他重新垂手立正，大声宣告道，“下一站是机械城，停车时间是十五分三十秒。”
　　“只停十五分三十秒呀？”铁郎觉得时间太短，无法下车去观光。
　　“停车那十五分钟，能使你感到象过一两百年。依我看，最好是不停车。”梅蒂儿为铁郎提心吊胆，所以这样说。
　　“对，”车长说，“有生命的人类，很少到那里去。”
　　“就停十五分，下车也不能干什么。”铁郎仍然表示惋惜。
　　“最好是不下车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哎呀呀！列车好容易从支线回到干线来了！”车长说着，凑近破窗洞眺望。
　　列车摇摇晃晃地拐弯行驶，上了正轨，才拉直车身，“呜呜”叫着，奔向一个灯光灿烂的星球。
　　“啊，多么美丽的星球呵！到处闪光，好象一片灯海！”铁郎趴在破窗洞前叫喊。
　　“对于机器人来说，那儿已是天堂了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对于有生命的人来说，那儿可是地狱哩！”车长补充说。
　　列车降落下去，钻进一个大隧道，停在站台边。铁郎将头探出玻璃破碎的窗洞，向两边张望，诧异地说：“嘿！怎么停在隧道里面，这样的车站多讨厌！”
　　“我们去吃饭吧，”梅蒂儿说，“停车十五分钟，很快就过去了。”
　　他俩一起走进餐车，叫服务员端来铁扒牛肉，铁郎拿起刀叉，尝了一块，连声说：“好吃，好吃，味道不错！”
　　“满好吃！”梅蒂儿也赞叹说。
　　忽然车窗外走来两个孩子，打破玻璃窟窿往里张望，瞧见铁郎吃饭，一个孩子就大惊小怪地喊道：“呀！这个傲慢的猴子，怎么坐在餐车里吃东西？”
　　另一个孩子说：“多丑的脸啦！”
　　铁郎听了，气得瞪圆了小眼睛，挥动叉着牛肉的叉子向窗外喊道，“嚷些什么？要找碴儿吗？”
　　“铁郎，别理他们！”梅蒂儿赶紧拉住他的斗篷，劝解道，“那是两个机器孩子。”
　　“机器孩子就惹不得吗？……”铁郎说。
　　两个机器孩子跑开去。过了一会儿，从破窗洞扔进来一个油墨罐筒，筒口开着，红色的颜料泼到铁郎的头上，滴沥嗒啦地从头顶流到肩头，把他糊成一个红发怪物。两个机器孩子在窗外大笑道：“哈哈！变成红猴子啦！”
　　“混蛋！”铁郎咬牙切齿地骂道，打开窗子跳下车去。
　　“铁郎！”梅蒂儿高声呼唤。
　　车长从车厢门口探出头来，见此情景，连忙喊道：“不能下车！”
　　“遇到这种事，能够忍气吞声吗？”铁郎叫喊着，跑得两脚腾空。
　　两个机器孩子沿着站台飞跑，似乎故意逗引铁郎追赶。跑到一根水泥柱头旁，他俩停住脚步，等待铁郎赶到跟前来，就把柱头上的机关一按。突然，铁郎脚下的水泥地板现出一个大洞，好象敞开了两扇门。他惊叫一声“哇呀”，就落进洞里去了。
　　“哈哈哈哈！”机器孩子乐得直跳，说：“这家伙中了机关啦！”
　　洞里黑魆魆的，四周显出绿光荧荧的机器仪表，似乎是一口深井。铁郎倒栽下去，落呵落呵，好半天还落不到底。
　　这时，梅蒂儿高呼着“铁郎”，奔下列车，却被车长拦住了。
　　“为啥阻挡我？”梅蒂儿问道。
　　“不要在这里下车，”车长说，“即使是你梅蒂儿女土，也不要在这里下车。”
　　“不能抛弃铁郎呀！”
　　“可，可是，在这里是无法找到他了。”
　　“我一定要找到他！”梅蒂儿推开车长，提着皮箱，跳下站台说：“不能抛弃他呀。”
　　车长立在站台上，朝着她的背影喊道：“不行！请转来吧！快要开车了！”
　　“不要紧，别担心！”梅蒂儿说，头也不回，沿着站台匆匆地走。
　　车长心中发急，目送着她走出车站。他无可奈何地转回车厢。坐立不安，一会儿又拿出表来看，喃喃自语道：“在这里的停车时间是十五分三十秒，哦，已经过了十一分了。”他把头探出窗洞，遥望着车站的出入口，说，“还不见他两个回来……唉！又过了一分……”
　　他心如油煎，汗水直流，终于决定去请求机车电脑延长停车时间。他奔进机车室报告道：“有两个旅客，出了事情，下车去了，没有回来，需要等一下……”
　　话未说完，电脑就一口回绝道：“不管有什么理由，也不能改变开车时间。这规定你还不理解吗？”
　　“那是明白的，可是，出了意外事故也……”
　　“严守时间，是９９９号列车的特点！特别是由此往前去的旅程，连一秒钟也不准耽误！”电脑说，“因为这里是特别的机械势力圈，这个星球要求一切东西都准确地运转。”
　　“难道有一点点不准确，也不行吗？”车长问道。电脑默默不答。车长觉得再说也没用了，只得转身离开机车室。
　　站台上空荡荡的，车长又下列车去翘首张望，入口处仍然不见梅、铁二人的影子。他低头看表，不由惊呼道：“啊！啊！时间已经到了！”
　　“呜——！”汽笛拖长声音叫起来。
　　走在机械城大街上的梅蒂儿，听见开车的汽笛声，回过头来，看见宇宙列车腾空而起，拖着一道长长的白色航迹，往太空飞去了。
　　“再见吧，９９９！”梅蒂儿紧锁眉头，忧郁地说。
　　大街上空无一人，两旁排列着奇形怪状的机械房子。梅蒂儿继续向前走，去寻找失踪的铁郎。
　　再说铁郎跌下洞去，坠落好久，才掉到水里，觉得好象没有死。耳朵听见“叮咚，叮咚”的声音，他想：“这是哪里的滴水声？”爬起身来四下张望，发觉自己落到一个地洞里来了。洞顶有金属制成的天花板，开了裂缝，好象漏雨似的，不住漏下水来。他惊愕万状，自语道：“这里是下水道吗……又好象是水牢。这水很臭，混杂着废油，闻着真难受！”
　　废油混合的黑水，淹齐他的胸脯，倒把他那满头满面的红色油墨洗脱了，依然现出一头黑发来。
　　水牢的洞口关着格子铁门，从格子眼里透进一些亮光来。铁郎发现水牢里边的黑暗处，有一堆白东西飘浮在污水上，便走进去看。啊！他大吃一惊：水中坐着一个青年女人，身穿白色连衫裙，十分褴褛，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。她那淡黄的长头发，浮在污黑的水面上，随着流水荡漾。铁郎奔过去扶她，问道：“不要紧吧？”
　　“就是要紧，也没关系，”女人回答说，“因为我们是判了死刑的囚犯只不过暂时活着。在这里一无出路，二无食品，就连这种带油的水也是不能喝的。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。”
　　铁郎惊呆了，象一只落水蛤蟆。沉默一阵，他又问道：“为什么你和我都要被弄进水牢来处死呢？”
　　“因为我们是人！”女人说，“凡是有生命的人类，在这里都被当作恶魔似的动物。从前，地球上的人们，把苍蝇和跳蚤叫作害虫，不是消灭尽了吗？这个星球的机器人，就把有生命的人当作苍蝇和跳蚤对待！”
　　“我们是苍蝇和跳蚤？”铁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　　“是呀。你看机器人是多么可恨的东西！”女人说：“我叫芳子，你呢？”
　　“星野铁郎。”
　　“叮咚！叮咚！”天花板的裂缝滴着水，墙壁下还伸出两根水管，从管口“刷刷”地流出混着废油的污水，气味臭不可闻。铁郎看着臭水管，寻思道：“机器人真该死！竟要把我们人类当作苍蝇和跳蚤灭绝……我可不愿意在这样的地方死掉。唉！又碰上大难关啦！”
　　他心如猫抓，涉水奔到铁门前，双手伸出门上的格子眼去乱摇着，高声喊道：“喂！外面有人吗？放我出去！你们太不讲理啦！啊？”他摇撼着铁门，喊得声嘶力竭，可是外面毫无声息。
　　“请别喊吧，多么丢人啦！”芳子说，“你那么喊叫，只能招来机器人的嘲笑。”少时，她又说，“我们是真正的人，要有志气呀！”
　　铁郎只得退回来。他发现地牢石墙的半壁上，有一个小小的台阶，足够容身，便爬上去蹲着。台阶很狭窄，连转个身也不行，但是比起泡在臭水里来，要好过得多了。他气愤地说：“见鬼，难道就这样死了？不！无论如何，我也要逃出这个地狱！”
　　“铁郎君，在这种水牢里，是逃不出去的。我们的时间不多了……”芳子阴郁地说。
　　再说银河列车９９９号，开上空间轨道，便加足马力向前飞奔，车长忽然提起他的旅行皮箱，走进机车室去告辞，操纵机车的电脑惊奇地问道：“辞职吗？车长？那是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“我就是要离开！”车长说，“没有乘客的列车，就不需要乘务员了！”
　　“如果辞职，你就不能坐９９９列车了。”
　　“就是，”车长说，“我辞职后，马上投身到空间自杀。我虽然一直想坐列车，不过那样更好！嗨！”
　　他走到车窗前，气愤地说：“早先，银河铁道列车不是这样的。自从进入仙女座大星云后，就完全变了，变得不通情理了。”车长将一只脚跨出窗外，又高声说，“不肯停车……机车头也完全变了！”
　　电脑受到谴责，沉默不语。
　　车长纵身跳到窗外去，抓着箱子，在黑暗无边的宇宙空间坠落，好象一片落叶飘在空中。那９９９的机车头，拉着一列空车不停地奔驰。
　　转瞬间，列车从天幕上消失。那车长在空中飘飘荡荡，继续坠落，越飘越远，越远越小，变得好象小水滴一般……
　　在水牢里，天花板漏下来的水滴，不停地“叮咚”作响。铁郎蹲在半壁台阶上，恰似神龛上供着一个木雕的菩萨。他痛恨这里的机器人和机械法，切齿骂道：“这是什么星球呵！是机器人的天堂，是人类的地狱。该把这个地狱打烂！”
　　“我们蹲在这个牢狱里，每时每刻都可能突然倒下呀。”芳子说。
　　“哇哇哇……”小孩不停地啼哭。
　　地下水牢里没有钟，不知过了多少时间，铁郎闭着跟打起盹来。他象不倒翁一样摇摇晃晃，摇着摇着，“噗通”一声栽下去，污水溅起几尺高。污水泼到芳子的头上，把她吓了一跳，她说：“铁郎君，怎么啦？身上冷吗？”
　　“冷，又饿，”铁郎紧闭着眼回答，“我想睡觉……很想睡觉……”他裹紧了斗蓬，就象一个木偶人似的，在水中半沉半浮。芳于连忙将他拉拢来，和自己的小孩一起抱在怀中，用体温暖着他，亲切地鼓励道：“铁郎君，请振作起来！你不是说要坚持活下去吗？”
　　“哇，哇，哇……”小孩哭着。
　　月光从格子铁门透进水牢，照着那位坐在水中的年青母亲。她一只手抱着铁郎，一只手抱着自己的小孩。污黑的水映着月光，在她的周围泛起闪闪烁烁的金色波纹，仿佛是她的身体放射着万道金光。
　　可是铁郎仍然眉眼不睁，口里念叼着：“再见吧，梅蒂儿，再见……”竟昏迷过去了。
　　当他从黑暗世界再醒转来时，发觉自己不是在水牢里，而是躺在一个房间的床上。房间粉刷得雪白，床单和被褥也很洁白，床前的小柜上摆着印花纱罩台灯。他坐起身来，愕然四顾。以为这是医院的病房。
　　梅蒂儿端着一个盘子走进房间来，盘子托着瓷杯和药瓶。她正象护士一样来给铁郎送药哩。
　　“哎呀！梅蒂儿！我不是做梦吗？这里是什么地方？”铁郎喜出望外，高声问道。
　　“这儿是机械城指定给有生命的人住的旅馆。”梅蒂儿微笑着说。
　　铁郎跳下床来，穿着汗背心和短裤，奔到玻璃窗前眺望，啊！果然是个机械城。街道上，一幢幢搂房，都造成死板板的机械样式；不见行走的人群，不见烧饭的炊烟，全城毫无生气。
　　“梅蒂儿，我是在水牢里，怎么出来的？”
　　“这里的机器人，我都很熟识。我打听到你的下落，就请求把你领出来了。要是你在那水牢里再呆一会儿，就会死了。”
　　“哦，又是你救了我，”铁郎感激地说。“那么，和我一起坐牢的母子两人，怎么办呢？”
　　“我也请求释放了，”梅蒂儿指着门外说，“她们在隔壁房间里。”
　　“在隔壁房间？芳子女士！”铁郎万分高兴，赶紧跑过去看。隔壁的房门开着，里面并没有人，他叫道，“怎么回事？这房间是空的呀！”
　　梅蒂儿过来一瞧，桌上摆着饭菜，床上叠着被子，都是原封未动的。她惊讶地说：“奇怪呀！预备给她换的衣服，也还是折得好好的，看样子她没有去洗澡。”
　　芳子到哪里去了？铁郎扶着走廊的拦杆朝下望，啊！她下楼去了！她照旧穿着褴褛的白色连衫裙，披着淡黄色的长头发，牵着小男孩的手，不声不响地往外走。
　　“等一等！”铁郎喊着，好象滚球似的跑下楼梯，赶上芳子问道，“你为什么出去啦！”
　　芳子在旅馆门口的过厅里停住脚步，回过头来，满面冰霜，眼睛却象两粒火炭，直瞪着铁郎的脸。
　　“芳子女士，好容易出了地下水牢，快回去洗澡吃饭吧，都给你准备好了。”铁郎说。
　　“走开！脏东西！”芳子忽然怒声喝道。
　　“什么？”铁郎大吃一惊。
　　“狗！”芳子厉声骂道，“你是狗！”
　　铁郎仿佛当头挨了一棒，发懵了。他惊诧地说：“什么狗？”
　　芳子的目光含着强烈的憎恨，高声质问铁郎：“你到底为什么到地下水牢里来的？是在做游戏吗？还是为了来欣赏我的痛苦？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铁郎成了丈二的和尚，摸不着头脑。
　　“有生命的人，只有把灵魂出卖给机器人，才可能从地下水牢里活着回来！”芳子说，“你是机器人的爪牙！你是机器人养的狗！”这一顿大骂，好比狗血淋头，铁郎瞠目张口，忘了申辩。芳子说一声“再见吧，我回去了，”就猝然转身，牵着小孩走出大门。
　　“你，你，你回哪里去呀？你有家吗？”铁郎赶到门口问她。
　　“我回地下水牢去！”芳子边走边说，“回去接受死刑！你明白这个意思吗？出卖灵魂不如死！最好死了吧！”
　　她刚刚走下旅馆门前的台阶，还未走上十步，突然枪声震耳，从左右两侧射来四股白光，穿透了她的身体。她大叫一声，倒在水泥地板上，抽搐了几下，登时气绝。
　　“哇呀！”铁郎吓呆了。那个小男孩站在死去的妈妈身旁，“哇哇”地嚎啕大哭。
　　“哎呀！危险！”铁郎大喊着奔出玻璃门，还未下台阶，两边又射来密集的弹火将那小孩打死了。霎时间，平地腾起烈火浓烟，仿佛泼了一桶汽油似的，尸体竟燃烧起来。
　　待到梅蒂儿赶到旅馆门口时，那母子两人已经化成了灰烬。水泥地板上只留下两个模糊的人影，象剪纸一样，大的是妈妈，小的是孩子。少时刮来一股风，那人形灰烬就随风飞散了。
　　铁郎注视着这一幕惨剧，泪水夺眶而出，连声喊道：“怎么回事？怎么回事？连那样小的孩子也要杀死！”
　　这场屠杀也使梅蒂儿惊得呆如木鸡。忽听天空传来汽笛声，她抬头了望，银河列车９９９号开回来了。她连忙叫铁郎回房去收拾行装，急急赶到车站去。
　　车长站在车门旁迎接他俩上车。
　　他那两只眼睛笑成了弯月牙，兴冲冲地跟着他俩进车厢来，乐呵呵地说：“哈哈！好啦！刚才，我已经完全绝望了。幸运幸运，结果满好，嗨！”
　　他说的“刚才”就是他跳窗投身到空间去的时候。机车电脑把这个非常事件报告银河铁道管理局，就由大仙女行星的铁道总局发来指令，要列车返回，营救车长、梅蒂儿和铁郎。列车上的电脑接到指令，便指挥飞行小艇，费了不少力气，才把飘落在宇宙中的车长打捞起来。当时，车长见机车头牵引列车返回机械城，不由高兴地笑道：“哈哈！你还是要采纳我的意见吧。”电脑回答：“希望你别介意，再不要把身体投到空间去了，打捞起来很费事。”车长说：“实在麻烦你啦，不过梅蒂儿女士和铁郎君怎么办呢？”电脑说：“请你多为自己操些心吧。……这就回去接他们。”
　　车长想起以上的经历，兴奋得很，打算把如何折服机车头的故事，告诉梅、铁二人。可是铁郎垂头丧气，脸如苦瓜，车长一楞，忘了自己的故事，诧异地问道：“铁郎君怎么啦？为啥满脸愁容！重新乘上列车，应该高兴才是。”
　　“车长先生，”铁郎眼泪汪汪地说，“象机械城这种星球，在仙女座大星云中有很多吗？从此往前去，都是这种星球吗？”
　　“也不一定都是那种星球，”车长说，“在仙女座大星云内，有生命的人居住的星球，也是很多的。”
　　“象那母子两人一样，我和妈妈也被机器人害过。”铁郎低着头，沮丧地说，“所不同的是，只有我妈妈死去，我还侥幸活着……”
　　“铁郎君，请振作起精神来吧，”车长劝慰道，“对前途应该乐观，我相信情况一定很好。你出来旅行的目的，不也是要变成机器身体吗？哈哈哈……”车长开心得很，大笑而去。
　　“是呀，”铁郎暗自思量，“我是为了什么出来旅行的？如果不取得长生不死的机器身体，就失去了坚持旅行的意义，……可是，我现在也象芳子一样憎恨机械势力圈，我也厌恶人体机械化了……”
　　当铁郎和车长说话的时候，梅蒂儿独身走进机车室去，拨动机器，发出无线电波，与机械城的负责人通话。她质问道：“你们怎么搞的？连那母子两人也要杀死，不是违背了约定吗？”
　　机械城的负责人回电答复说：“你约定过什么？我记不得！我只记得铁道管理局发绐９９９号列车返回的指令，拯救你、铁郎和车长的性命。现在尽力救出来了，那么，请你当心身体！……”
　　通话停止了，机车室静下来。梅蒂儿低头沉思，心里十分痛苦。她想，“是的，我向机械城的负责人求情，被芳子看作出卖灵魂。求情也是白搭，仍然把她杀了。看来，我似乎搞错了……也许不求情，就是我和铁郎合力奋斗，也该逃得脱的。”
　　从此，梅蒂儿对机器世界的厌恶更加强烈，对铁郎的遭遇也更同情、更担心，终日闷闷不乐，心情十分苦恼。 




《银河铁道９９９》作者：[日] 松本零士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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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八章 酒都“下雨令”
　
　　下雨期间禁止外出！
　　违反者处以极刑！
　　“下雨令”管理厅分局。
　　这是酒都政府的告示，写在一块长方形的大木牌上，好象路标一般，插在草地上。大雨笼罩着遍插木牌告示的星球。
　　“呜——！”银河９９９号列车飞临酒都行星的上空时，铁郎、梅蒂儿和车长都将头探出窗外来看。铁郎大惊小怪地喊道：“哎呀！怎么回事？在这下大雨的地方，有一种奇怪的气味！”
　　车长笑道：“哈哈，这么好闻的气味还受不了呀？到这里来实在快乐。嗨！”
　　铁郎掉头一看，车长的两只眼睛闪耀着光芒，好象黑夜中的车灯。铁郎说：“怎么啦？车长先生的眼睛变得活泼了。”
　　“是吧？”车长转过身去，暗自想道，“我还是遮藏不住。”随即一面走开一面说，“列车到达‘宇宙的酒’车站，停车二十四小时，嗨！”
　　车门紧闭，从门缝中渗进雨水来，积在地板上，清汪汪的一滩。车长走过来，高兴得好象发现了一堆珍宝，忙蹲下身子，用手掬着雨水吃，连声说：“好吃，真好吃！”
　　列车吼叫着开始降落，一头钻进一棍巨大的管子，铁郎惊讶地说：“怎么这里的车站修在瓦管里面？是为了躲雨吗？”
　　“这雨是很麻烦啦！铁郎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列车在瓦管中的车站上停住。铁郎忽然看见车长脚划大字，嘴哼曲调：“啦啦啦啦……”摇摇摆摆地走过车厢。他觉得好笑，说：“车长先生为什么那样高兴？”
　　“他很喜欢这个地方。”梅蒂儿笑道。
　　雨，“刷刷刷”地下个不停，却下不进瓦管里去，所以车站是干燥的。梅、铁二人走出车站，通过地道，没有接触外面的空气，就走到指定的旅馆来了。
　　那旅馆楼房的形状，恰象一把大伞耸立在雨中。楼房正面大书着“雨伞旅馆”几个大字。铁郎站在落地玻璃窗前眺望，只见烟雨迷蒙的街道上，到处都有伞形建筑，那是各种各样的店铺。
　　“好容易碰到下着有香气的雨，我们却躲在屋里。”铁郎说。
　　“这雨既有害也有益。”梅蒂儿走过来说，“在雨季中是不许人们外出的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不许外出？”铁郎大声喊，“好糊涂呀！人们不是牛马，干吗要关在铁笼里！”
　　突然房间里发出声音：“警告你，那种话是犯法的！你要注意！”
　　“嗯？”铁郎吓了一跳，掉头回顾，不见有人。他愕然地问道，“刚才是谁在讲话？”
　　“这旅馆的建筑材料全部都是监听器。”梅蒂儿说，“对于不许讲的话，它提出警告，而且报告警官。”
　　整个房间都有监听器，使铁郎感到震惊。他呆呆地望着墙壁，愣了一阵，忍不住又说：“呆在房间里，二十四小时干什么？”
　　“洗了澡，舒舒服服地睡觉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那多么无聊呀！”铁郎叫道。
　　“如果在旅馆内转一转也不要紧。”
　　“我就去转一转吧！”
　　“我去洗澡。”梅蒂儿走进浴室去。
　　“那么，我出去了。”铁郎往外走。
　　“不可出旅馆外面去啊！”梅蒂儿在浴室里喊道。
　　铁郎沿着扶梯走下楼去，四下张望，门窗关着，大厅里阴森森的，到处都生了霉，稀拉拉的人影悄然走动，象幽灵一样。他走到小卖部前，见门窗上挂着蜘蛛网，一股潮湿的霉气直冲鼻子，他赶忙退开。
　　墙壁上钉着一块牌子，上写“餐厅由此去”，箭头指着左边。铁郎便向左转，走到餐厅门前，门上写着“西餐馆”三个字，铁郎看了说：“大概幽灵的住宅也比这家餐馆好些。”他推开门进去，啊！店堂也不透光通风，桌椅上积起了铜钱厚的灰尘。他选了好几张椅子，都不干净，没办法，只得将就坐下。
　　背后出现一个黑影，说：“客人！进了屋请脱帽。”
　　“嗯？……哦，我忘了，对不起。”铁郎向走过来的女招待赔笑说，随即揭下头上的宽边大凉帽。
　　“吃什么菜？”女招待瞪着他问。
　　“呵，”铁郎的小眼睛笑合了缝，翻开菜单，指点着说：“蚬酱汤和炸虾子，还有米饭、咸菜。就是说，日本式的客饭。”
　　“要什么酒？客人！”
　　“酒，什么酒？哦，不要酒。未成年的人喝栖，梅蒂儿会生气的。我还未成年哪！”
　　女招待头戴白帽，身穿制服，短头发，大眼睛，样子很漂壳。她说：“酒和水是一样的。在这里，酒和水是不要钱尽你喝的，哪怕喝一大桶也有。”
　　“酒和水一样？不收钱？”铁郎十分纳闷，不禁伸舌舔嘴，滴下口水来，并嘀咕道，“这个星球好象在培养不良习惯。可是……那么……”
　　一时，酒菜都端上桌子来。铁郎看着盛酒的高脚玻璃杯，踌躇一会儿，终于端起酒杯说：“在这里，酒跟水一样，我就喝水吧。”他“吱”地喝了一口，咳！味道象酒，非常好吃，于是拿起酒瓶，一杯接一杯地倒来喝。“哈哈！好吃，真好吃！”他乐得手舞足蹈。
　　盘光碗尽，酒也喝光了，他的脸红得象煮熟的猪肝，站起身来，戴上凉帽，脚划大字，踉踉跄跄地走出餐馆。他叫苦道：“哎呀！糟，糟了！这还是酒，不是水！”他觉得眼睛在旋转，脑袋在旋转，天地也在旋转。他站立不住，扑倒在地，呻吟一声，就人事不知了。
　　女招待见他倒在餐厅门前，便微笑着说：“酒同水一样，在这里要多少有多少。”随即搜去铁郎身上的乘车证，又叫人来把他拖出旅馆门外去。
　　“刷刷刷刷……”大雨泼在街上，淋得铁郎满面流水，遍体透湿。他迷迷糊糊的呻吟道：“哎哟，救救我！是谁往我的脸上倒酒？”他被冷雨浇醒了，睁开小眼睛，发觉自己躺在街道上。他慌忙坐起身来，伸手接住雨水看一看，闻一闻，又惊叫道：“这，这是什么雨？啊！这雨是酒！这雨是酒！”他想逃回旅馆去，可是四肢软如棉条，站立不起。他在水地上翻滚，喘息着叫道，“总得设法回去啊！要是老呆在这里，要得急性酒精中毒，就会死了……天啦！连空气中也弥漫着酒雾。不，不行！酒在哗啦哗啦地下着，我很快就耍醉死了！”他屁股朝天，趴在雨地里，幸而大凉帽还戴着，遮住了脑袋。
　　突然，一队机器警察围上来，几把雪亮的刺刀指着铁郎，一个大嗓门厉声喝道：“不许动！那个家伙！违反了下雨中禁止外出的命令，立即逮捕！”
　　一把刺刀挑开了铁郎的凉帽。他张开大嘴呕吐着，伸出手喊道：“啊！不管怎样都可以，快点，快点带我到没有下雨的地方去死……”
　　警察把他抓走了。
　　大雨“刷刷”地下着。梅蒂儿戴着面具，打一把雨伞，走出旅馆去找铁郎。路边立着一个机器人岗哨，形状象个邮筒，玻璃电子眼瞧见冒雨走来的梅蒂儿，立刻大喝道：“那个女人！你违反了禁止外出的下雨令，站住！”
　　梅蒂儿掉头看看机器人，就把手掌伸到它的眼睛前，掌心里现出一块小牌子，有火柴盒大小，上面刻着几行字。岗哨的电子眼看了梅蒂儿的小牌子，马上向她鞠躬说：“对不起，请自便。不过，因为有违反禁令的家伙，恳切地希望你注意。”
　　“谢谢。”梅蒂儿继续往前走去。
　　雨点打起满地水花。梅蒂儿脸上戴的好象防毒面具，闻不到空气中的酒味，可以防止酒精中毒。她发现铁郎的大凉帽丢在地上，忙捡起来看。帽子上弹孔累累，又新添了一个刺刀扎的口子，她认出是电子枪刚刚扎的。
　　她满心惊疑，正在猜测铁郎的下落，忽然发觉有枪口瞄准自己。还来不及躲闪，“哧叭”一声射来一道白光，就击中了她的身体。她惊叫一声“啊”，扑倒在地上，凉帽和雨伞都扔到路边，那伞上被射穿了碗大一个洞。
　　当她恢复知觉时，已被人搬到一间屋子里的手术台上。她听见“哔哔，哔哔，哔哔……”的电波声音，睁眼一看，身旁的机器装置满布着仪表和指示灯。室内十分晦暗，暗中有人在谈话：
　　“不要紧，没有把她打成致命伤，”一个洪亮的嗓子说。
　　“她似乎醒了。”另一个尖细的嗓子说。
　　梅蒂儿抬起头来看，旁边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。那高的一个用洪亮的声音说：“好，你受的伤，我们给你治好了。我是反酒精秘密结社的代表米列拉。”
　　“什么反酒精秘密结社？”梅蒂儿坐起来问他。
　　米列拉身穿灰色长大衣，头发遮脸，锐利的目光从头发缝中透出来，盯着梅蒂儿说：“我们的目的，是要把酒精从这个星球上完全清除干净。让这里有清洁的水流淌，美丽的花开放，变成一个洁净的行星。”
　　“清水流淌，鲜花开放。”梅蒂儿复述他的话，觉得很有意思。
　　“我们要改造这个被酒精污染了的星球！”
　　“看你们的身体，好象是有生命的人呢。”
　　“不错！我们的秘密结社，是由有生命的人组成的。”
　　“那么，这些机器装置是干啥的？”梅蒂儿指着四壁的仪表和指示器说。“是要倚靠机器的力量吗？”
　　“对！我们要使用机器，利用机器的力量。”米列拉声如洪钟，震得房间嗡嗡作响，“在这个星球上，我们要支配机器！活着的人不能受机器操纵，而是要操纵机器！你懂吗？”
　　另一个矮小的人，用尖细的声音喊道：“这里的机器人企图用酒精使人类沉溺迷醉，我们当然要起来反抗。可是首相又说人类喝酒会失去理性，会越轨犯上，公然宣布下雨令，杀掉了很多人。”
　　一座房顶象蘑菇一样的大楼，耸立在大雨中，楼房正面写着“机器警察酒都总局”一行大字。
　　在警察局里，铁郎坐在椅子上，双手被反绑着。他实在醉得厉害，面孔象红柿子，小眼睛迷离恍惚，看不清耀眼的灯光后面坐着的警官。
　　“你的名字是星野铁郎吗？”警官问道。
　　“是的，”铁郎回答。
　　“你没有带身份证，怎能肯定你是星野铁郎呢？”
　　“因为是星野铁郎，所以就是星野铁郎。唉！”
　　“你说你是９９９号列车的乘客吗？９９９号的乘客是经过挑选的优秀人物，你不合适。”
　　“不合适，我却乘坐９９９来啦！”
　　“９９９的乘客在旅馆里住宿，不应该出外。为何你在外面打转转？能说明理由吗？”
　　“理由？那是……”铁郎白眼朝天，完全记不得是怎样出街去的。
　　“关于下雨期间禁止外出的命令，你知道吗？”警官厉声问他。
　　“听梅蒂儿说过。可是，我完全没有想到雨就是酒。”
　　“违反了禁止外出令要处以死刑！你知道吗？”
　　“不知道呀！”铁郎闭着眼睛嚷道，“喂，请给我喝水，我渴死了！”
　　“死了就不要水了！”警官喝道。接着转动电钮，“咔哒”一声响，一架象大照象机似的机器对准铁郎，巨大的灯泡射出强烈的白光，直照着他。警官高声宣判，“罪犯第二八九八六七三九九八七四五六二三四六八号处刑！”
　　“哎哟，这，这样噜里噜嗦的……”铁郎说。在火热的白光里，他伸出舌头，叹一口气说，“唉，我不行了……”
　　“当当！当当！当当！”警察总局的蘑菇房顶钟声大震。
　　这钟声传进街头一间地下机器房，梅蒂儿听见了问道：“为什么打钟？”
　　米列拉回答道：“那是宣告处死罪犯的丧钟。”
　　“是铁郎！”梅蒂儿惊惶地说。
　　她穿上黑色长大衣，戴上黑皮帽子，赶紧向警察总局跑去。
　　在醉梦中，铁郎看见黑沉沉的宇宙空间，有两团银光灿灿的星云，远处是银河系，近处是仙女座大星云。他想：“我可能死了，被吊死了……可别开玩笑吧，不！干吗要吊死我呢？……畜牲！”他伸出舌头，睁眼一看，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，穿着汗衣短裤，盖着洁白的被子。
　　床前站着四个人。一个是梅蒂儿，一个是西餐馆的女招待；还有两个陌生男人，一高一矮，身穿大衣，头发遮脸。铁郎愕然地看着他们。
　　“知道厉害了吧？铁郎！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这里是旅馆么？我是做了个梦吧？”铁郎说。
　　“你不是做梦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女服务员走近床边，递给铁郎一张乘车证，和蔼地说：“对不起，叫你喝醉了，夺取了你的乘车证。”
　　铁郎接过乘车证，惊讶地打量女服务员。那位高大的男子上前来，自我介绍道：“我叫米列拉，是反酒精秘密结社的代表。因为我们要发动政变，就夺取了你的乘车证……不过，我们在行动前，是协商了的。”
　　“什么协商？怎样协商的？”铁郎摸不着头脑。
　　米列拉还未回答，忽然空中又传来钟声：“当当！当当！”铁郎惊得跳下床来，扑到窗前张望。女招待指着烟雨蒙蒙的空中吊着的一个人说：“这是处刑的丧钟。瞧，吊着的是这个行星的首相。由于他乱发指令，残害人民，就从大仙女星直接传来命令，把他处了绞刑。”
　　“你是说判处死刑？”铁郎说，“从大仙女星直接来的命令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
　　“我们的秘密结社主张：消除这里的酒精，使它变成有清水流淌、鲜花开放的星球。可是那位首相却想用酒精麻痹人类，又怕人们醉酒狂妄，发动政变，便下令戒严，平白无故判人死刑……他知法犯法，因此大仙女星命令绞死他。”
　　“那么，是谁同大仙女星联络，把这里的情况报告去的呢？”铁郎问米列拉。
　　“是她！”米列拉举手指着梅蒂儿。
　　铁郎大吃一惊，注视着梅蒂儿，见她皱眉瞪眼，神态凛然。事后，铁郎才明白：米列拉所代表的秘密结社，原来早就策划推翻酒都的政府。他们与西餐馆的女招待商量，让铁郎喝醉了，夺取了他的乘车证，引出梅蒂儿来，将她弄到地下机器室去，说服她合作。那时候，铁郎正处在生死关头，为了救铁郎，梅蒂儿便向大仙女星通话……
　　当梅、铁二人告别米列拉他们，坐上９９９号列车飞腾到空中时，铁郎凑近车窗，看见那位吊着的首相，肚子和胸膛上嵌着亮铮铮的仪表。显然他是个机器身体，颈子已被铁链勒断，露出弹簧来。铁郎骇然地说：“机器人的世界，法律多么严厉呵！连边境行星的首相都吊死了。”他手搭凉棚，眺望刚刚离开的星球，觉得它象喝醉了酒一样通红。这个酒都，在宇宙中是太少见了。今后，这颗星将变成地狱呢，还是变成乐园，铁郎是预料不到的。
　　“梅蒂儿，能免费给我机器身体的星球，就是你通话联络的大仙女星吧？那是个什么样的星球？”
　　“那是机器世界的首都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首都？”铁郎低头暗想：“梅蒂儿能够和大仙女星的首脑人物通话，以往她也一直在通话联络。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？”少时，他忍不住又问道，“梅蒂儿，免费给我机器身体的星球就是那里吗？”
　　“铁郎，还是不要打听好些，能够走到那里，就明白了，”梅蒂儿垂下眼帘，长睫毛遮住了她那忧郁的眼神。
　　忽见车长垂头丧气地走过来，凄然地说：“终点站马上就要到啦，铁郎君。”
　　车长的声音含着惜别之情，使铁郎也觉得心酸。终点站快要到了，他不禁焦急起来。如果更远的地方还有星球就好了，他希望多留一点时间来考虑要不要换取机器身体。 




《银河铁道９９９》作者：[日] 松本零士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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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章 机器身体目录
　
　　餐车的桌子上，摆着一盘铁扒牛肉，玻璃杯里盛着葡萄酒。铁郎用双手支着下巴，闭着眼想心事，面前的菜都放凉了，他还不动刀叉。
　　“不想吃吗？”梅蒂儿问他。
　　“嗯……”铁郎睁开小眼睛，看着菜盘出神，觉得毫无食欲。他说，“马上就要到终点站了。我在想，快要到达免费给我机器身体的星球了，我该怎么办？”
　　“到那个星球去，本来是你旅行的目的嘛！”梅蒂儿注视着他说，“你不是要得到长生不死的机器身体吗？”
　　铁郎低头不语。此刻他的心里，有如十五个吊桶打水——七上八下的。开初，他下了极大的决心，出来寻求长生不死的机器身体，不料在旅途中的所见所闻，使他的决心一再动摇。他想：“双层行星上的娜拉，多么想要我这个身体呵。是的，我舍不得，尽管腿短眼睛小，还是这个身体好。因为它里面有我父母传下来的血液在循环着，它是温暖的，它是亲切的……可是，这个身体最多只能活一百年，妈妈叫我一定要换成长生不死的机器身体……不过，我爸爸却是宁死也反对人体机械化的……”
　　这时，车长走来说：“喂，下一站是‘预约目录’，经过的时间是三十三分三十秒。”
　　“是过路站，不停车吗？什么预约目录？”铁郎问他。
　　“对，不停车。列车在空间开着，经过‘预约目录’站，你可以看到‘机器身体目录’，选定你到达终点站后想要的机器身体。”车长回答说。“经过三十三分三十秒的时间，铁郎君，路到尽头难回避罗。”
　　“呜呜——！”，列车的汽笛拖长声音叫着，开近了一群黑暗的星球。这些行星就象人们戴的墨镜，只有边缘上一圈光线，相互之间又用光线串连起来，在太空中现出奇妙的剪影。列车开近一个星球，好象掉进了墨水瓶，铁郎马上变成了睁眼瞎，觉得很不舒服。餐车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他感到身边有人走动，不免诧异地说：“喂，梅蒂儿，你怎么坐到我这边来了？”
　　“我没有动呀，”梅蒂儿在对面的座位上回答，“我端端正正地坐在这边哩。”
　　“的确，好象有个女人到我旁边来过……，铁郎睁着眼睛四下看，可什么也看不见。
　　“呜——！呜——！”列车仿佛穿过了浓密的黑雾，渐渐地雾散天清，明朗起来。铁郎的眼睛恢复了视觉，发现面前餐桌上摆着一本大书，象砖头一样厚。他惊奇地说：“这是什么书？这书是谁的？”
　　“这是‘机器身体目录’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铁郎拿起书来看，封面上印着：“机械化身体推进协会特选。全机器身体综合品种目录。机械帝国政府综合室定……”铁郎捧着书说：“这书上就是各种样式的机器身体么？”
　　“是的这上面记载着大约五十万个样品，你给自己选择一个吧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突然餐车门口有人说话：“星野铁郎君，你从那本书中挑选，我在这里等你选定。不必着急，还有二十七分零两秒钟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铁郎掉头一看，吓了一跳，在餐车门口说话的是一个遍身墨黑，象影子一样的女人。铁郎结结巴巴地说，“你……你是谁？”
　　“我叫墨洛，是送机器身体目录的人。”影子人回答说，“刚才就是我给你送目录来着。”
　　“你是机器身体吗？”铁郎看着她那没有头发，象葫芦一样的脑袋，好象是黑色玻璃做成的。
　　“是呀！我是机器身体，铁郎君。”墨洛说，“为了不让选择的人有先入之见，所以机械帝国政府派我这个光秃秃的身体来送目录。我没有眼睛、鼻子、嘴巴……我象影子一样，就是你看了也只能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。”
　　“你叫我想起了冥王星上的迷星之影。”铁郎说，“不过，我觉得你的样子有点象玻璃做的库利娅。”
　　影子人墨洛一听见库利娅的名字，就马上走近餐桌来，站在铁郎旁边问道：“铁郎君认识库利娅吗？”
　　“是的，我认识。库利娅在这列车上……”铁郎永世难忘玻璃姑娘舍身相救之恩。
　　“她是我的女儿，”墨洛说。
　　“哦！你就是库利娅的妈妈吗？”铁郎又惊又喜地说，“怪不得你这个影子身体跟库利娅很相象。”
　　“库利娅是个意志软弱的姑娘，”墨洛说，“她讨厌我给她换的特等水晶玻璃身体，从大仙女星回地球去了。”
　　“墨洛女士，库利娅不见得意志软弱吧……”铁郎争辩道。
　　“算了，库利娅的事就不必谈了，”墨洛摇手制止道，“只有二十三分钟了，请你快点选择。”
　　“唉，从这本书里面选择……”铁郎捧起《机器身体目录》，心里犹豫不决。
　　“这里面应该有你称心如意的身体，”墨洛说。
　　“万一……就是说，如果这本书中没有我中意的机器身体，我不选呢？”
　　“那时我就代你选。这是规则！”
　　“如果你选的机器身体我不喜欢，拒绝接受呢？”
　　“不管你喜欢不喜欢，反正我选的身体，你必须接受。”墨洛的口气冷冰冰的。
　　“强迫接受吗？”铁郎的额头上冒汗，张大了蛤蟆嘴叫喊。
　　“是的，强迫接受！”墨洛断然说。
　　铁郎盯着“目录”不吭气，手摸着书面，却不翻开看。
　　“请你快决定吧，铁郎，没有时间啦。”梅蒂儿劝他，忧郁的目光流露出深切的同情。
　　“铁郎君，只剩十二分钟啦。”车长站在旁边，替铁郎急得流汗。
　　“呜——”列车在空间飞驰，时间也在飞逝。
　　“从书里选择，从书里选择，”铁郎低头思量，心里七上八下，犹豫不决。忽然，他拿起书对梅蒂儿说，“我要一个人去看书。”
　　“可以，”梅蒂儿说，“我就在这里，你回车厢的座位上去看‘目录’。”
　　“我也在这里，不去打扰你。”车长说。
　　“再见，”铁郎捧起那本大书，离开了餐车。
　　“我要监视旅客选择机器身体，然后向上级呈报，所以我得跟随他去。”墨洛说罢，便象影子一样跟着铁郎，走进后面一节车厢。
　　铁郎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，双手紧紧地捧着书，睁圆了纽扣眼睛，心里万分紧张。他觉得自己到了最后关头。舍掉肉体吧，他不愿意；可是又想长生不死……
　　“为什么你不打开目录看呢？”墨洛站在座椅旁，催促他。
　　“还是不看吧，还是不看吧。”铁郎心里想，“这本书中一定记载着许多漂亮的机器身体。因此，我一看就肯定想变成机器身体。”他把书放在膝头上，两手放在书面上，一页都不敢翻，汗珠顺着脸颊直滚。“要是看了，我就想变成机器身体，唉！长生不死的机器身体，我这个寿命有限的身体……长生不死的机器身体，我这个寿命有限的身体……”他拿不定主意，把脑袋埋在书上，竟“呜呜呜”地哭起来。
　　墨洛愣住了，站在一旁纳闷。
　　餐车里，梅蒂儿替铁郎难过，不禁流下泪来。铁郎留恋自己有生命的身体，苦恼的心情她完全理解。她记起在“现在的星”上，在父女客店中遇到龙卷风的情景，心想：“要是那时他和我留在那个星球上生活，就可以省却这一场苦恼了。可是当时他一定要到达目的池，决心那么大呀……”
　　黑暗的太空中，列车在飞驰，时间在飞逝。
　　“对了！铁郎福至心灵，恍然大悟地叫一声随即放下书，登上座椅去。
　　“你干什么？”墨洛吃了一惊。
　　“我拿皮箱。”铁郎从行李上拖下箱子来，搁在座椅上打开。
　　墨洛莫名其妙，探头过去看，箱子里塞着衬衣，短裤和七零八碎的东西。铁郎把手伸到箱底去掏摸，好一阵，叫一声“有了”，把手抽出来，手心捏着一个什么东西。墨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拳头。
　　“这个给你，”铁郎把那东西递给墨洛。
　　“嗯？”墨洛愕然，接过来问道，“这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列车离开地球不久，经过空间隧道的时候，库利娅女士为了保卫我，勇敢的同幽灵搏斗，身体破碎了。这个玻璃渣儿，就是她的身体……”铁郎看着玻滴渣儿，终于下了决心。他想：“用特等水晶玻璃做身体的库利娅，也还想换成温暖的血肉之躯哩，可见我这个身休比机器身体好。”
　　在墨洛那黑影般的手掌中，摊着象一滴泪珠似的水晶玻滴珠，晶莹剔透，光芒四射。墨洛惊叫道：“哦！我的孩子……”
　　忽听“咔嚓”一声响，墨洛又吃一惊，抬头看时，却是铁郎打开了车窗。
　　“这种目录有啥用？”铁郎把那本大书猛地投到车窗外面去。
　　“你干什么呀？”墨洛尖声惊叫。
　　“狗屁扯蛋！”铁郎喊道。
　　那本“目录”摔破了，书面脱落，飘散在空间，现出许多机器人的脑袋，胳膊和腿杆的图样，每一件肢体图样都有密密麻麻的说明文字。铁郎又喊道：“什么机器身体呀，狗屁扯蛋！”
　　墨洛凝视着他，说：“随你怎样扔掉机器身体目录，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。那么，照规则办事，你的身体，我预先替你挑选。我们在终点站相会吧。”
　　列车又钻进墨水般的黑雾中，铁郎又变成了睁光瞎。当他重新恢复视觉时，发现对面的座位上坐着梅蒂儿，他诧异地说：“墨洛呢？”
　　“在黑下来的那一会儿，她就回去了，”梅蒂儿说，“她在大仙女星等待着铁郎。现在，要由她决定给你选择哪一种机器身体了。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铁郎垂头闭眼，汗水和泪水齐流，叹息道，“我希望再给我一点时间考虑。梅蒂儿，求求你……”
　　这时，车长走来报告道：“下次停车站大仙女星，终点站大仙女星。铁郎君啦，到达终点站正好还有一百小时。”
　　９９９号列车直向终点站飞驰着，飞驰着。 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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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章 最后的晚餐
　
　　前方出现一颗光芒四射的星球，铁郎在车窗里叫道：“那就是大仙女星吗？比想象的小得多，而且很整洁。”
　　“那是个临时停车站。”车长说。
　　“那是大仙女星的直辖卫星，名叫‘最后的晚餐’。”梅蒂儿解释说，“这个卫星和大仙女星，比月亮与地球的距离要远得多，必须再前进一点，才能看见大仙女星。”
　　“‘最后的晚餐’？唔，这个名称就使人心情忧郁。”铁郎说。
　　“这儿……这儿是给活人举行葬礼的星球呀！列车在这儿只停二十四小时。对你来说，作为血肉之躯的人，只有最后的二十四小时了。”梅蒂儿说到这里，铁郎的脸色大变，汗珠直冒。
　　“呜——！”列车在临时停车站上着陆。
　　铁郎提起自己的旅行皮箱，问道：“梅蒂儿，你不下车吗！”
　　“我不去了，”梅蒂儿说，“这个星球上大都是有生命的人，你去痛快地玩上二十四小时……就回来……”
　　她回到车厢来，车长问道：“梅蒂儿女士，在铁郎的最后时间里，为什么你们不一块儿出去？”
　　“因为铁郎苦恼得要命，我在旁边也难过。”
　　“铁郎君将变成怎样的身体呢？”
　　“墨洛女士已经在大仙女星上为他准备好了。”梅蒂儿垂下眼帘，车长见她的神情忧郁，也就不再问什么了。
　　再说铁郎独自走上大街，东瞧瞧西看看，觉得这个星球的房屋建筑跟地球一样，气候也差不多。一家家店铺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，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商品，铁郎又感到象回到老家一样亲切。
　　有一家小店，竟做了一个盛着面条的大碗模型，摆在房项上做招牌，铁郎走近去仔细一瞧，那碗上写着“大汤面”三个字。铁郎说：“这使人感到有点吹牛。”等到他把鼻子伸进门去一闻，马上又说，“哟，香得不得了！”他舔嘴咂舌地走进店门，心想：“我老是闷闷不乐也无用，倒是想想吃汤面吧。”于是提高声音叫道，“喂！有人吗？”
　　店堂里摆着几副座头，一个顾客也没有。店家是个满嘴胡髭的老汉，背着手走出来，见铁郎手上提着皮箱便知道他是旅客。于是问道：“要什么？”
　　“来一碗豆酱面，加一个鸡蛋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不多时，胡子店家端来了热气腾腾的面碗摆在桌上。铁郎从竹筒里抽出筷子，问道：“大伯是有生命的身体吗？”
　　“唔，当然！不是有生命的身体，怎能做出这样好吃的汤面呢？你说是吗？”
　　“那倒是……的确……”铁郞开始吃面，觉得味道异常鲜美。如果是没有味觉的机器人做的面，有这样可口吗？唉，铁郎马上就要变成机器身体了。当他一想到自己已经临到最后关头，心头便象压上一块大石头，连汤面也不觉得鲜了。碗里剩下一半面条，鸡蛋原封未动，他就放下了筷子。
　　“怎么？”柜台里的胡子店家问道，“不好吃吗？哪里不舒服吗？是不是拉肚子？”
　　“不是那回事。”铁郎阵愁眉苦脸地说。
　　“好好地吃吧，”胡子店家说，“到这里来了，二十四小时后就要变成机器身体，那就再也尝不出汤面的滋味啦！”
　　铁郎瞪圆了纽扣眼暗，看着柜台上两本黑色封面的大书，惊愕地说：“面馆里也有机器身体目录？”
　　“到处都有，”店家拿起一本目录，说，“这种东西平均一年出版一册，增加许多新型的身体。这些身体，是机械帝国政府检查、审定过的。”店家把书放在柜台上，对铁郎说，“喂，来到这里，如果你迷惑了，后悔了，心情优郁了，那边有个好地方，能给你解脱一切烦恼。唔，走完这条街，走到没有房子的地方，就看到了。”
　　铁郎听了这话，连忙掏出一枚金币递给胡子说：“这是面钱。”
　　“这里是不收钱的。”胡子把钱还给他，走到门口，向西边指着说，“往那边走吧。”
　　“承你招待了。”铁郎脱帽鞠躬，道了谢，然后戴上凉帽往西走去。
　　一路上他想着，这地方吃东西竟不收钱，实在奇怪。不多时，走完了街道，眼前忽地一亮，原来到了绿草如茵的旷野。他满心孤疑：“那位大伯叫我来看什么？”
　　他四下张望，旷野里不见人影，寂静中听得水声“哗哗”作响。他越发疑惑，便循着水声走去。走过一片草池，又走过一片荒凉的石滩，却到了悬岩边缘。水声从岩下传来，铁郎往岩下一望，吓得魂不附体，连忙趴在地上。悬岩绝壁，一落千丈，岩脚有一条河，险滩恶水，急流汹涌，浪花飞溅，“轰轰轰，哗哗哗”，响声震动耳膜。铁郎看得眼花缭乱，心惊胆战，叫道：“啊呀！为什么他叫我来看这个地方？”
　　他回过头来，发现旁边竖着一块木牌，牌上写着几个大字：“死吧！快点！赶快死！”他这才省悟了。“如果后悔变成机器身体，可以到这里来跳岩投水，免除苦恼。”铁郎冒出一头冷汗，奔过去拔起木牌，猛力砸在地上，咬牙切齿地叫道：“别瞧不起人！我不会这样随便地死去！”他砸断了木棒，砸烂了木牌，提起皮箱往回走。
　　大街上，汤面馆的胡子店家瞧见他，忙迎出门来问道：“怎么回来啦？”
　　“我还一点都不想死哩！”铁郎没好气地说。
　　“那么，就变成机器身体吧。只能这样，呃，只能这样。”胡子说着，把双手抄在背后，慢步踱开去。铁郎愕然地望着他的背影，他头戴着半个皮球似的毡帽，白发遮住后颈窝，穿着白背心，步履蹒跚。他用平静的声调继续说，“我来到这个星球，对机器身体既不习惯，又没有勇气死掉，烦恼得寝食不安，结果就留在这里。唉，到达旅行的终点太为难了，太为难了……就这样全部完结了。”停一停，胡子又说，“对于既无勇气变成机器身体又无勇气死掉的人，机械帝国不要他作伙伴。我们就在这个星球上照顾旅客，直到死亡，是不能离开的。每天重复地干着相同的事，在这里默默无闻而死。”
　　胡子店家说完，走进面馆去。铁郎呆呆地想一阵，却不愿留在这个星球上，永远不出去。于是又向前走。
　　街口有人招呼他说：“喂，何必考虑得那么周到呀！”
　　铁郎抬头观看，在一家西餐馆门前站着一个女人，棕色的短头发，黑色的大眼睛，身材修长，形容俏丽。只听她又说：“旅客，这里有这里的乐趣。如果你不打算变成机器身体，就留在这里，即使不干活也行，而且能够一直活到老死。你知道吗？”
　　天色黑尽了，空中出现万点银星。车长站在车厢门口，翘首张望，不见铁郎归来。他担心地说：“怎么办呢？只剩一小时了，还没有音信。”
　　梅蒂儿在车厢里，凭窗眺望了一会儿，就起身下车说：“我去接他。”
　　“请不要耽误乘车呀！”车长叮嘱道，“梅蒂儿女士，如果在这里误了车，就只好永远留在这个星球上，再也不能到其他地方去了。”
　　“假使铁郎希望留在这儿生活，我留下来也不在乎。”梅蒂儿回答。
　　“请不要说这样凄凉的话吧，梅蒂儿女士。”车长目送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，不禁掉下泪来，喃喃自语道，“我该怎么办呢？我……”
　　街上灯光如昼，不见行人和车辆。梅蒂儿曾经多次到过此地，熟脚熟路，一直走到那家招牌别致的汤面馆，向胡子店家招呼道：“你好？”
　　“噢！你来啦！”胡子和梅蒂儿原是老相识，他连忙迎上前来问道，“你要汤面还是炒饭？”
　　“不，我是来寻找一个穿斗篷戴凉帽的少年的。”
　　“这么说，这一次你要带那个孩子去么？”
　　“是的。”梅蒂儿垂下眼帘。
　　胡子店家曾经不止一次地看见她带着人路过这里，到大仙女星去。但是却不曾见她象这一次这样忧郁，好象很难过。他举手指指东边街口说：“那孩子在街角上的快餐馆里，同一个女子在一起。”
　　“再见，”梅蒂儿告辞道，“总有一天，希望我们能在地球上愉快地相会……”
　　店家目送着梅蒂儿走出面馆，喃喃自语道：“什么地球……那是遥远的往事，已经忘却了，都回忆不起了。”
　　梅蒂儿的金黄长发飘拂着，迅速地走过一段阴暗的街道。从街口的西餐馆里，射出明亮的灯光，里面有人说话。她跑进店堂，不禁大吃一惊，一时愣住了。
　　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上，堆满了吃剩的食物。有鸡、鱼、猪、羊……各种肉食；有香蕉、苹果、柿子、桔子……各种水果；还有面包，蛋糕……各种点心。地板上堆着几摞吃空了的菜盘汤碗，小桶里装满了空酒瓶。那铁郎仰靠在椅子上，解开了裤腰上的皮带，肚皮从衬衣下凸出来，象个坛子。他快要胀死了，可是嘴里还塞着一个大鸡腿，吞不下去，又不肯吐出……梅蒂儿从未见过这种景象，失声惊叫道：“铁郎！你怎么啦？”
　　那位棕色短发的女子用手掩着嘴，惊愕地看着半死不活的铁郎，对梅蒂儿说：“他吃过汤面，又进餐馆来，吃了铁扒牛肉、鸡素烧、烤鳝鱼片、炸猪排、加盐烤鱼，还有烧鲫鱼和煮全鸡！又吃了蜜桔６０个，柿子２５个和面包２０个。他吃了这样喝那样，好象要趁着有生命的身体存在之日，把想吃的东西都吃完才甘心。”
　　“趁着有生命的身体存在之日……”梅蒂儿重复着这句话，知道铁郎的想法，是怕变成机器人以后尝不出食品的滋味，所以如此贪嘴。
　　“哎哟，哎哟。”铁郎闭着眼呻吟。
　　棕发女子又说：“他来到这里胆怯了，不愿意变成机器身体，不象是男子汉，这个人！”
　　“这个人怎样？”梅蒂儿说，“他本来有心到终点站去……如果让我和他在这个星球过活，那就留下来。但是他还拿不定主意。我了解他：他对于自己的未来，绝不悲观，是个好少年。他是自觉自愿来换取机器身体的，要是他后悔的话，也会走到终点站去，把事情弄清楚再说。他对他的妈妈起过誓，不会半途退缩的。”
　　梅蒂儿说罢，拔出铁郎口中的鸡腿扔掉。那家伙还连声叫着：“再吃点，再吃点。”梅蒂儿拖他起来喊道：“别吃啦！”
　　他俩回到列车上，车长听了梅蒂儿的叙述，笑得泪水直流，说：“哈哈哈！有这样的事吗？哈哈哈……”
　　“呜——！”列车腾空而起。
　　那位棕发女子目送着列车离去，然后揭掉她那漂亮的假发和面具，露出葫芦一般的黑色玻璃脑袋，眼、耳、口，鼻都没有，原来她是墨洛。
　　在列车上，铁郎挺着坛子一样的肚皮，躺在座椅上不住哼：“哎哟，哎哟！”梅蒂儿坐在对面，替他难过，直掉眼泪。 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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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一章 大仙女星
　
　　宇宙列车向终点站进发，前方就是仙女座大星云的中心——大仙女星了。当进入这颗行星的外圈时，铁郎跑到厕所里，坐在马桶上，半天起不来。在“最后的晚餐”上吃坏了肚子，直拉得头昏眼花，他那坛子肚皮才消下去。
　　太空中雷鸣电闪，震得他耳朵嗡嗡响，他埋怨道：“宇宙中嘈杂得很，连打个盹也不得安静。”
　　直等列车穿过空间隧道，雷电停歇，铁郎才有气无力地离开厕所，走回车厢。
　　车厢的门虚掩着，他听到里面有谈话声，不觉停住了脚步。
　　“是的……这一点我完全明白。”梅蒂儿的声音带着苦恼的情绪说，“可是，这回不知怎么搞的，心里很难受。”
　　“梅蒂儿呀……这一点我完全明白。”一个女人的声音说。
　　铁郎听到这个声音，浑身的毛发直竖，心头乱跳，忙将眼睛凑近门缝张望。啊！车厢里并无旁人，只有梅蒂儿一个，她的身旁摆着打开了盖子的皮箱，说话的就是箱子。
　　“你并不象你往常那样……你的心在激烈地动荡着。”箱子里的声音继续说，“可是，现在已经来到这里了，快完结了。铁郎，与从前那个少年也有些不同，因为是你一直在照看他……”
　　这个声音铁郎觉得耳熟。他满怀惊疑，暗自想道：“在列车出发前，我们在地球上集群市车站的银河旅馆里候车，我第一次听见这个声音和梅蒂儿交谈。以后，这个声音又时常在梅蒂儿身边讲话……”铁郎想起梅蒂儿那口皮箱里装着一种无线电通讯装置，十分纳闷：“我一直没有仔细看她的箱子，她究竞在和谁通话呢？”
　　只听梅蒂儿又说：“来到这里，我不能再回转去，如果这样就完结了，那就死了也好！”
　　“还必须留着干事呀，梅蒂儿！不许说泄气话！”箱子里的声音说。
　　铁郎听见这话，惊得鼓眼睛，伸舌头，心想：“如果完结了，就要死去……啊！梅蒂儿要死了……”
　　他正在偷听，车长走来，捂着嘴咳嗽，向铁郎摇手。
　　铁郎虽然有极大的好奇心，但他却明白窥探别人的隐秘是失礼的。于是向车长说“我知道。”随即走回车厢。
　　梅蒂儿收起皮箱，唤道：“铁郎！”
　　“哎！”铁郎用惊疑的目光看她。
　　梅蒂儿问道：“快到终点站了……你选择哪一种身体呢？”
　　铁郎赶忙掉头问车长：“喂，还剩多少时间？”
　　“嗯？”车长抬起手腕，拨开衣袖看看手表说，“还有十三分。现在，应该看得见大仙女星了。”说着，他走到车窗前，探头张望，立刻叫道，“瞧，那就是终点站——大仙女星！”
　　铁郎却不理会，坐在椅子上，埋头弯腰，好象一只虾米。他害怕看到终点站。梅蒂儿的神情，似乎也很悲伤。
　　然而，不管你看不看，终点站马上就要到了，旅行也即将结束了。车长照例站在车厢门口报告道，“各位旅客……长期的乘车……实在感谢。”他想到要和铁郎、梅蒂儿分手，不禁悲从中来，哽哽咽咽地说，“列车再过五分钟……就到达……终点站……到达大仙女星了。别离的时候到了……”提到别离二字，他忽然涕泗滂沱，大哭起来。“我们全体乘务员……衷心希望……能够再一次为各位服务。”说罢，他就低头转身走开。
　　车长如此多情，铁郎听得眼泪直流。过了一阵，他到底忍不住好奇心，便去推开玻璃窗，伸头了望，立刻惊呼道：“那就是大仙女星吗？”
　　“是的，那是仙女座大星云的中心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简直，简直象一个张着蜘蛛网的星球！”
　　“我童年的时候，很喜欢沾上露珠发光的蜘蛛网。”梅蒂儿垂下眼帘，长睫毛遮住了眼神。
　　听了这话，铁郎马上从窗口扭过头来，诧异地注视着她。童年时代喜欢这个蜘蛛网，那么，她是在大仙女星出生的了。于是问道，“梅蒂儿，因为你喜欢过沾上露水的蜘蛛网，所以大仙女星才造成这种样子吗？”
　　“是的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因为母亲很爱孩子，就做得这样好。”
　　“哪个母亲？”铁郎莫名其妙。
　　梅蒂儿未及回答，车长在旁边高呼一声：“警卫的骑士卫星来了！”就岔开了他俩的谈话。
　　铁郎赶紧又看窗外，果然，一队球状的卫星，一个个带着武器，从列车旁边飞过，发出“哧哧哧”的响声。
　　“真是警备森严的地方呀！”铁郎骇然地望着那些象炮艇一般的卫星。
　　“这儿是机械化世界的圣地，绝对不许什么人入侵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列车在黑暗的太空留下一道银练般的航迹，转瞬间飞近了大仙女星，好比一条蚯蚓爬上了蒙古包。嗨！靠近了一瞧，铁郎发现蜘蛛网变成了灯光之网，那点点线线的白光，纵横交织，层层叠叠，看不到底。梅蒂儿给他解说，这个行星除了中心的小石头外，全部是机器建筑物。巨大的星球有两个核心。在原有的表层上，重新又垒上一层由机器作的表层。因此，这个星球在无限地胀大。
　　灯光灿烂的星球上，耸立着一座塔，铁郎估计有七千米高，塔身有一圈圈枝形的灯柱，塔巅塑着女人头象。梅蒂儿告诉铁郎那是烟囱，用它把星球内部的煤气喷到宇宙去。
　　这时，车长走过来洒着泪说：“铁郎君，还有一分钟就进火车站了……就要分别了啊！唉！我又孤单寂寞了……”
　　铁郎看着他，相对无言。有什么办法呢？到达终点站以后，据说，是决不能再乘这９９９号列车了。好心的车长珍视铁郎的友情，同情他的遭遇。铁郎见他低头走开，显出孤单颓唐的样子，实在也无话安慰他。
　　银河特别快车９９９号飞进车站大口，犹如钻进一座钢铁铸成的隧道，其中到处装着各式各样的仪表、红红绿绿的指示灯。“咔哐！”车轮接触路轨，列车着陆，霎时奔近站台边。空荡荡的车站上，扬声器发出洪大的播音：“大仙女星！大仙女星！终点站大仙女星！”
　　“到了！”铁郎说，激动的泪水顿时涌出眼眶。他提起皮箱下车，脚一踏上站台，便高兴地喊道，“我的脚现在确实站在目的地的站台上了。妈妈呀！我终于到达终点站啦！”
　　车站的扬声器喊道：“第８０８号电动扶梯，通到上层出口，第９８９号电动扶梯，降下地道去……”
　　铁郎睁着惊讶的小眼睛东张西望，说，“比起最初出发的集群市车站来，这里要大几倍，可是却没有人。”
　　“从前有许多人到这儿来过。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他俩走到电动扶梯旁，车长也走来了。“喂，车长先生也下车吗？”铁郎高兴地说。
　　“嘿嘿，我要到这星球的铁道管理局去报告。”车长说。
　　“还能再会吗？”铁郎问他。
　　“不能再会了。”车长又流出眼泪来。他低下头，恳切地说，“和铁郎君一起旅行是快乐的……不过，我不相信你会变成机器身体。”
　　“我也还没有决定哩。”铁郎觉得车长是一番好意，便对他吐露真情，说，“我反来复去考虑，究竟是有生命的身体好呢？还是机器身体好呢？这一路上，我多次目睹机器身体造成的悲剧，因此一直下不了决心。”铁郎动了感情，越发慷慨激昂地讲道，“可是，有一点是清楚的。人的一生是短暂的，最多只能活一百年，要鼓足干劲，努力奋斗，多做些有益于人的事情……我的体内流着父母的血液，将来，我的血也要被孩子继承，以后还有子孙延续下去，一代接一代地去奋斗不息。因此，人的生命将能在奋斗中永恒！”
　　铁郎和车长谈着话，踏上电动扶梯。他没有注意到，梅蒂儿乘另一道扶梯降下地道去了。
　　铁郎升上车站的出口处，瞧见一个全身墨黑、脑袭光秃秃的人影，怀里抱着一本砖头厚的大书。“我在等着你呀，铁郎！”那影子人招呼道。
　　“啊呀！墨洛女士！”铁郎大声惊叫。
　　“你的身体，我负责选定了。”墨洛说。
　　“梅蒂儿，”铁郎喊道，“玻璃姑娘库利娅的妈妈墨洛女士来迎接我们了。”他回头一瞧，背后没有人，又提高声音喊道，“梅蒂儿！”
　　“梅蒂儿女士由另外的道路走了。”墨洛说。
　　“刚才我们明明是一起来乘电梯的嘛。”铁郎还在东张西望。
　　墨洛翻开《机器身体目录》，指给铁郎看，说：“这是你将变成的机器身体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铁郎睁圆了纽扣眼，凑近去仔细瞧，书上画着一个大头小脚的螺丝钉。他愕然地叫道：“是这个东西呀！”
　　车长看到螺丝图，也在一旁惊呼：“啊！”
　　墨洛说：“是螺丝，是螺丝型的机器身体！”
　　“什么螺丝身体，”铁郎的脸皮发红，尴尬地笑着说，“你别开玩笑呀！”
　　“女王普罗美修姆陛下，估计你可以作为支持行星的重要零件，所以指示我选定螺丝。”墨洛说，“如果你拒绝，就追问梅蒂儿的责任，将她判处死刑。”
　　墨洛伸手往下面一指，铁郎朝她指的方向看去，不由惊得目瞪口呆。在车站下面地道的出口处，排列着一队黑蚂蚁似的武装卫士，围住一个穿黑衣戴黑帽的金发女子。那女子虽然也小如蚂蚁，可是铁郎一眼就认出是梅蒂儿。只见她提着旅行皮箱，被卫士们簇拥而去。铁郎登时心如油煎，汗水直流。他寻思道：“我同她出来旅行，一路上九死一生，屡次三番得到她拼命救护，要不，我早已死了。现在为了我换机器身体，怎能连累她送命呢？”想到这里，铁郎慨然说：“好吧！为了梅蒂儿，我就变成螺丝身体吧！”
　　车长一听，不禁痛苦地叫道：“铁郎君！”
　　“那么，”墨洛伸出手来说，“请交出乘车证来！”
　　“现在不需要它了。”铁郎回头瞧瞧车长，从衣袋里掏出乘车证来，恋恋不舍地对它说，“再见，车证，你曾经支持过我……”
　　墨珞伸过手来，拿去车证，然后押着铁郎往前走。车长站在出口处，呆如木鸡。
　　这个星球是机械帝国的首都，是一个其大无比的复杂机器。铁郎在机器中走着，看见到处是精密锃亮的装置，连道路上也画着白色的指示线，嵌着巨钟一般的仪表。
　　“铁郎君，”墨洛在后面问道，“给你的是螺丝身体，你满意吗？如果变成螺丝以后，被拧得紧紧的，本人再也不能动一动，你害怕吗？”
　　“很害怕，也很悔恨！”铁郎说，“当初我听说这里能免费得到机器身体，因为我想长生不死，所以就来了。至于是哪一种类型的身体，却没有任何约定。现在我来到这里，却感到好象是追寻一场梦。”随后，他暗自思量，“为了实现妈妈的希望，为了不连累梅蒂儿，我只好变螺丝钉了——决不返悔！”
　　墨洛监视着铁郎，走上一座钢铁铸造的天桥，桥边两排灯照亮了道路。铁郎暗暗在斗蓬里摸索，准备枪弹。墨洛唤道：“铁郎君！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你没有小看女王普罗美修姆陛下吗？”
　　“不，不会的！”铁郎变了脸色。
　　墨洛又警告道：“那么，请你把枪收起来吧，那玩艺儿对女王是不起作用的。这机械帝国，是宇宙历史上最大最强的帝国，普罗美修姆女王与她的帝国，是无敌的，不朽的！”
　　然而，管你什么朽不朽，铁郎并不心服。走到天桥的尽头，进入一个透明的圆球，这便是女王的谒见室。
　　二人来到女王谒见室。谒见室呈椭圆形，象个透明的鸡蛋壳，“蛋壳”当中，有个齿轮状的平台和天桥相连。铁郎站在这平台上，四方八面都能看见。他气愤愤地说：“什么地方也没有这么讨厌的女王，不是吗？”
　　“铁郎君，说话要谨慎点！”墨洛警告道。
　　谒见室的前方，出现一个奇怪的女人头象，一个脑袋，两张面孔，头顶镶嵌着发光的玻璃仪表，好象戴的首饰，金黄色长头发随风飘拂，却不见身躯。这人头的正面，是一张中年妇人的脸，神态庄严，她的背面，是一张少女的脸，神情忧郁。那中年妇人的脸正是普罗美修姆女王。她听见铁郎的话，便怒声喝道：“看不见我吗？愚蠢的有生命的两脚动物！”
　　铁郎马上反唇相讥道：“这就是普罗美修姆的机器头吗？”
　　“不许讲无礼的话！”女王喝道，“你以为我只是在机器头里吗？不，我在机械化大仙女星的中心，我管理一切！”
　　“铁郎！”女王脑后的少女面孔忽然叫道。
　　铁郎听见这一声熟悉的呼唤，不禁大吃一惊，定睛细看，发规那张少女的脸非常熟悉。
　　“谢谢你同我一块儿作了长途旅行，”少女说。
　　“是梅蒂儿吗？”铁郎大喊道，吓得脸青面黑，暗暗叫苦道，“天啦！梅蒂儿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？”
　　“是的，”女王答道，“是我的宝贝女儿梅蒂儿。”
　　“你的宝贝女儿……？”铁郎仿佛坠入迷雾之中，满心狐疑，弄不清真假。若说是假，那少女的确是梅蒂儿的脸，若说是真，梅蒂儿怎么又变成半个机器头了？
　　“少年呀！”女王用温和的声调说，“你帮助我的女儿，走完了长远的旅途，一同平安地到我这里来……谢谢你。虽然你也有过退缩和苦恼，可是你咬紧牙关忍耐着一直走过来了。你是个心地善良、意志坚强的男孩子。我通过梅蒂儿一直了解着你……”
　　“你通过梅蒂儿一直了解着我？”铁郎惶惑地问。
　　“你的母亲被机器伯爵杀害了，从那时起，你的心中就对机器人燃烧着憎恨之火……”女王刚说到这里，她脑后的少女便插嘴说：“是的，铁郎！”少女闭目垂泪，继续说，“我同你一道作过旅行。在你旁边的梅蒂儿看到什么东西，我也同时能看到。梅蒂儿欢喜，我也欢喜，她悲伤，我也悲伤。彼此信息相通，有一颗同样的心，却是两个人——我是梅蒂儿的分身。”
　　少女说罢，铁郎骇然望着这个两面人头，瞠目结舌，说不出话。他想起梅蒂儿说过，这个巨大的行星有两个核心，看这两面人头，两心相连，莫非就是星球的两个核心？这位普罗美修姆女王，居然依靠脑后的梅蒂儿的分身，遥遥地联系着旅行中的梅蒂儿，和她通话。铁郎的一切她早就知道了，简直象个会妖法的女巫。
　　“少年，”女王又说，“你是输了。你发誓要杀尽机器人，企图使机械化世界灭亡，那才是做梦，是螳臂挡车。让你变成一根重要的螺丝钉吧。你支持机械化的大仙女星，支持我和梅蒂儿的长远世界，和我们共同永存吧！”
　　铁郎面如土色，高声叫喊：“为什么要强迫我变螺丝？”
　　“你只能变成螺丝钉，少年！”女王厉声喝道，“关闭洪炉！”
　　一霎时，“嗬嗬嗬”刮起一阵旋风。两面人头的金黄长发飘散开来，遮住了女王的面孔。那一间透明的蛋形谒见室，连同齿轮平台一起，脱离铁桥，坠落到空中，变成一团眩目的白光。在一片爆炸声中，铁郎兀自喊道：“等，等一等，让我再见一次真的梅蒂儿……啊呀！”
　　那影子一般的墨洛，站在铁郎身旁，双手蒙着脸，似乎不忍看下去。 




《银河铁道９９９》作者：[日] 松本零士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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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章 再见，青春的幻影
　
　　机械帝国的女王普罗美修姆，把她的女儿梅蒂儿造成两个身体：真身派往遥远的地球去，引诱那些追求时髦，热衷身体机械化的人，带来变成大仙女星的零件。
　　当梅，铁二人一到终点站时，女王就派一队机器卫士将梅蒂儿的真身接下地道，使她和铁郎隔离。现在，梅蒂儿的真身乘着光学电梯，由机器卫士簇拥着，继续在地道中降落。
　　“铁郎变成螺丝了。”梅蒂儿通过她的分身，已经看到了一切。她心乱如麻，内疚于心，叹息道，“铁郎说，因为人的生命有限，一生中要鼓足干劲，努力奋斗，多做些有益于人的事……铁郎为了救我而变成螺丝，也满不在乎。是我使铁郎的梦破碎了，是我使铁郎的希望和未来成了泡影。有人称我为魔女，那就是魔女吧……”
　　她这样痛苦地自责，立刻被她的母亲知道了，于是通过皮箱中的通讯装置，安慰她道：“梅蒂儿，铁郎是了解你的。我要你完成这种任务，你感到痛苦了吗？”
　　“后代人称我为鬼怪也好，称我为魔女也好……只是，牺牲了铁郎，我也失去了存在的价值。”梅蒂儿悲伤地说，“倒不如……让我也变成螺丝吧！把我和铁郎拧在一起，永不分开！”
　　“梅蒂儿，不要闹情绪！更不要感情用事。别忘了，你是机器女王的后代呵！”箱子说。
　　梅蒂儿心想：“铁郎是自愿来换取机器身体的，他和我都没有料到会被强迫变成螺丝……多么可怜呵，铁郎！”
　　光学电梯继续降落，落到一个齿轮状的平台旁停住。平台上站着一个黑影似的女人，高声叫道：“我在等候你，梅蒂儿女士。”
　　“墨洛女士，”梅蒂儿愤慨地说，“我通过我的分身，看见把铁郎变成了螺丝，这下你该满意了吧？”
　　机器卫士们从旁监视着，墨洛不便多讲，只把一颗螺丝递给她，低声说：“铁郎君……”
　　“铁郎！”梅蒂儿悲伤地呼唤，看着手掌中的螺丝哭起来。
　　“铁郎变成螺丝后，已经钉上了洪炉外壁的接缝处。”墨洛说，“替换下的这一根是以前别人变的螺丝，它好象没有力气、要脱掉似的。”
　　“我要再看看铁郎！”梅蒂儿喊叫着，“哪怕是他变成的螺丝！”
　　“好吧，跟我来。”墨洛说。
　　高大的洪炉象一座山包，发出“鸣呜呜”的响声，炉顶冒着眩目的火光。梅蒂儿走近炉前问道：“洪炉上都是一样的螺丝，怎么知道哪一颗是铁郎变的呢？”
　　“就是这一颗，”墨洛操纵机械手，取下一颗螺丝递给梅蒂儿。那螺丝不到三寸长，大头小脚，颇有点象铁郎的样子。梅蒂儿摊在掌心，又悲伤地呼唤道：“铁郎，心肠和善的孩子，到了完结的时候了，再不能一道去旅行了，我的铁郎！”说罢，她把螺丝的圆头放到嘴上亲一亲，那圆头立刻变红了，仿佛铁郎羞红了脸一样。
　　机械手很快伸过来，钳去这颗红头螺丝，钉上洪炉的外壁，拧得紧紧的。梅蒂儿的眼泪，象断线珍珠一般直滚。她低声说：“谢谢你，墨洛女士。”
　　“嗯……”墨洛还想说什么，这时卫士走来通知梅蒂儿，女王陛下等着她去见面。
　　那透明的蛋形谒见室重新出现在天桥上。两面人头普罗美修姆女王，看见梅蒂儿走上齿轮状的平台，便高兴地说：“梅蒂儿，我的女儿，你平安无事地回来，好极了！”你给我带回来的优秀的年轻人，已经变成行星的零件了。”
　　“妈妈！”梅蒂儿的真身，站在谒见室中叫喊。
　　“我全都看到了，全都知道了，”女王说。“你走到宇宙的尽头，我也同你在一起。我通过你的分身，总是看着你。可爱的女儿你终于又回来了！”
　　“还你皮箱，妈妈！”梅蒂儿把旅行箱子抛出谒见室，冷冷地说。
　　“旅行既然已经完毕，这种东西就不需要了。今后，你一说话，我就能听见你的声音了。”女王微笑着说。
　　“不，再见吧，妈妈！”梅蒂儿喊道。
　　“什么‘再见’？梅蒂儿，你又要到哪里去？”女王皱起眉头问道。
　　“我要出去开始新的旅行。”
　　“同谁去？”
　　“铁郎！”梅蒂儿的大眼睛射出坚决的光芒。
　　“铁郎？别说傻话了！他已经变成螺丝钉啦！”女王责备她。
　　然而，梅蒂儿坚持要出去旅行。她不满地说：“妈妈，我经过千难万险，一次又一次带回来的同伴，都被你变成了零件……铁郎来寻求的是机器身体，可你却把他变成了螺丝，他那活泼的生命遭扼杀了。妈妈，这个星球虽然壮观，却毫无生机，死气沉沉，是不能持久的。”
　　电动扶梯运转着，有两个人乘着扶梯降下车站来。车长在站台上独自徘徊，感到很寂寞，忽然看见从扶梯上下来一个矮小的少年，头戴弹孔累累的大凉帽，身穿灰色斗篷，手提一口旅行皮箱。车长惊诧地叫道：“咦！铁郎君！”
　　“车长先生，很高兴又见到你了！”铁郎笑开蛤蟆嘴说，“不知怎么回事，我却没有变成螺丝。墨洛女士用旧的普通螺丝替换了我，帮我蒙混过去了。”
　　墨洛在铁郎后面，走下扶梯，车长连忙问她：“墨洛女士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
　　“铁郎君把我女儿库利娅的玻璃碴儿，一直带在身边，带到这里交给我，这是留给我唯一的安慰。因此，我发觉做错了事，不该逼着铁郎换机器身体，而应该报答他……”
　　“梅蒂儿！”铁郎高声欢呼，打断了墨洛的话。
　　从抉梯上又下来一个高个儿少女，她穿着黑色大衣，戴着黑色帽子，手上提着一口新的旅行皮箱。铁郎如见亲人，赶忙迎上去，连声呼唤“梅蒂儿”，欢喜得热泪直流。
　　那梅蒂儿准备离开大仙女星，来到车站，见了铁郎，才知道是墨洛救了自己的伙伴，又惊又喜。这一次重逢，非同寻常，他俩哭诉一阵之后，梅蒂儿约铁郎和墨洛一同去看洪炉。老远就听见洪炉“呜呜呜”地响着，他们走到炉前，铁郎抬头仰望这一座黑色的庞然大物，炉顶喷着火焰，不由诧异地说：“这么重要的洪炉，为什么没有警备队守卫？”
　　“铁郎！”梅蒂儿举手指着洪炉外壁喊道，“射击那颗红螺丝！瞧，那颗红颜色的。”
　　“怎么会有红螺丝？”铁郎问道。
　　“那颗螺丝沾上了梅蒂儿女士的口红，”墨珞在旁边解释。
　　“哦！是那一颗吧？”铁郎看见了红头螺丝。
　　“那根螺丝铸得不坚硬，快打！”梅蒂儿催促道。
　　铁郎拔出枪来瞄准，“哧嘣！”一道白光，射中了红头螺丝，“啪”地一声，那颗螺丝便掉下来。接着“噼噼噼噼”一阵响，好象炒爆豆一般，成千成万的螺丝都脱离了钢板，密如急雨，散落下来。铁郎慌忙抱头躲开，惊惶地喊道：“哎呀！螺丝全部飞下来了！”
　　“喀喀喀！”洪炉的压力活门打开了，露出洪炉里旋转不停的火珠，仿佛无数火红的蝌蚪在水潭的漩涡中游动，并且发出“嗬嗬”的吼声。铁郎问道：“这些火珠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那是生命之火。”梅蒂儿解释说，“这个行星，是由人类变成的各种机器零件所构成，他们的生命之火就集中在洪炉里燃烧。……”
　　当梅蒂儿他们刚刚走近洪炉时，就被卫士查觉了，立刻跑到谒见室去向女王禀告。
　　“什么？”普罗美修姆大惊失色，高声问道，“梅蒂儿和铁郎到洪炉去了？怎么又同铁郎？这是怎么回事？为什么这样，我不明白？梅蒂儿干事，我应该全部知道呵！”
　　她脑后的少女面孔——梅蒂儿的分身说：“假使我关闭了心灵的门，有时妈妈也有不知道的事哩。”
　　“那么说，梅蒂儿从前也违背过我的意志吗？”女王怒形于色。
　　突然，那一座七千公尺的高塔，发出“呜呜”的响声，塔顶好象放焰火一样，向四面八方放出火珠。火珠宛如一群群红色的蝌蚪，向茫茫无际的黑暗的太空游去。
　　“很冷，”女王说，“怎么这样寒冷？”
　　“妈妈，洪炉毁坏了，”梅蒂儿的分身说。“这个星球失去能量了。”
　　“啊啊！冷……冷得很！”女王喊道，“救救我，梅蒂儿！”
　　这时，梅蒂儿和铁郎已经转回车站。铁郎问她：“大仙女星要崩溃了吗？”
　　“不会，”梅蒂儿说，“只不过破坏了平衡。”
　　“还你，请好好地去旅行吧！”墨洛说着，递给铁郎一张纸片。
　　“这是我的乘车证啦！”铁郎大喜，看着车证笑道，“我能回地球去了，我能离开这里了！”
　　“请快点走，如果被超重力抓住了，就完蛋了！”车长说着，当先奔到车厢门口。
　　“车长先生，墨洛女士，请先上车吧，”梅蒂儿说。
　　“好的。”墨洛和车长赶紧爬上列车。
　　“铁郎过来，请好好地看看，这就是我。”梅蒂儿说，“我不穿伪装的衣服，你走拢来看呀！”梅蒂儿解开大衣，等待着铁郎。
　　但是，铁郎却闭紧了两只小眼睛，说：“当初在地球上乘车出发以前，我就起过誓：无论梅蒂儿是妖怪的孩子，或者是魔女，我都不在乎。只要梅蒂儿同我一道旅行就行了。因此我不想看你的身体。”铁郎用凉帽遮住脸，向梅蒂儿深深地低下头去。
　　“谢谢你，铁郎！”梅蒂儿说，重新穿好衣服。“在那遥远的时间车轮接近的地方，我们再会吧！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铁郎大惊失色。
　　“不要沮丧，铁郎！在中途的星球和老家地球上，都有很多机器人。”梅蒂儿这一句话，就已经说明她是什么身体了。随即，她提起旅行皮箱，往对面一辆正待出发的列车走去
　　“梅蒂儿！”铁郎大喊着，赶到她的身边说，“总有一天，我会再和你相见吧？”
　　梅蒂儿低头亲一下铁郎说：“我只是你少年时代心中存在的青春幻影。再见，我的铁郎！”
　　她匆匆地奔向站台对面的列车。铁郎怏怏不乐地转身走上９９９号。两辆列车同时鸣笛，同时开动。
　　“呜——！”
　　“呜——！”
　　“再见吧！”他俩站在车门口挥着手同声高呼。
　　走进车厢，铁郎依旧坐在原来的座位上，隔着玻璃车窗，看见对面那辆列车跟９９９号交错而过，转瞬间就失去了影踪。再看对面的座椅，梅蒂儿坐过的位子空着。孤单寂寞的铁郎，又开始了长途飘泊。梅蒂儿去了，他惦记在心，念念不忘。
　　列车出发的汽笛声，还在铁郎的耳朵里响着。铁郎咬紧牙关，竭力忍耐着，没有哭出来。他相信自己选定的旅程，早晚一定会到达极好的终点站。他决不后悔，他还在继续旅行。 




《银河铁道９９９》作者：[日] 松本零士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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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记
　
　　每逢晴朗的夜晚，繁星满天，仰望灿烂的银河，我油然记起星野铁郎乘坐宇宙列车旅游太空的故事，于是也展开幻想的翅膀，翱翔天外，去作星际间的漫游。
　　铁郎旅游太空的故事，是日本松本零士在《银河铁道９９９》一书中描述的。松本零士擅长科幻方面的漫画，他的《银河铁道９９９》便是一套卡通连环画，已曾风行日本，被摄制成动画片，还改编成几种版本小说——其中有“少男少女”版——很受日本的中小学生欢迎。
　　原著很长，我从其中挑选适合我国少年阅读的章节，翻译改编，写成了这本同名小说。如果这本书能帮助读者也添上幻想的翅膀，去遨游太空，那就好了。如果有读者由此对于星辰产生兴趣，开始观测天象，探测宇宙的奥秘，那就更好，我将十二分高兴。
　　这本书的故事，虽然遥托二十一世纪，讲的是宇宙中各个星球上的所见所闻，然而，读起来仍然使人感到是当代日本的现实生活。
　　全书以星野铁郎寻求长生不死的机器身体为线索，游历了银河系和仙女座大星云的许多行星。作者通过铁郎一再说：“人的生命有限，最多只能活一百年，一生时间要鼓足干劲，努力奋斗。”作者珍惜光阴，希望一生多干些事业。据说，他创作这部作品时，常常从夜晚工作到天亮。他构思的铁郎到宇宙去寻求机器身体的故事，也是从延长寿命、多干事业这个意思来的。“人生不满百，常怀千岁忧。”凡有事业心的人，古今中外都一样，无不希望用有限的生命，多干些工作。人活一世，能为人民多作些贡献，才是有意义的。
　　书中的星野铁郎，是个不幸的穷孩子。他善良、诚实、勇敢、舍己助人，富于同情心和好奇心；也贪嘴、吹牛、不爱清洁。他和眼镜少年的友情是动人的；到花子家去探亲，就光记得人家的饭好吃；替弗拉娅和车长打抱不平，表现出十足的孩子气。
　　铁郎和梅蒂儿的情谊是真诚的，他们互相关心，互相帮助。在患难中，他们和车长也建立了深厚的友谊。在《天堂与地狱》里，车长为了援救梅、铁二人，竟然投身到宇宙中去。他们的友情，达到了难舍难分、舍身相救的程度。作者竭力颂扬这种山高海深的友谊，反映了日本人民十分看重朋友，珍惜感情。
　　其实铁郎的换机器身体，不过是一根线，好象串上五光十色的珠子一样，将许多故事串连起来。最引人入胜的，倒是这些故事。作者同情贫穷的劳动人民，在《眼镜少年》和《龙卷风》里，描绘了劳动人民优美的品德；在《雪都历险》和《女王的坚琴》里，揭露了资本主义社会剥削阶级的罪恶，表现了对劳动人民的深切的同情。
　　对于虚构的“未来世纪人体机械化”，作者一开始就持否定态度，因而有“玻璃姑娘”想恢复血肉身躯的描述。作者把机器人分为两种：一种是机械化人，这是科幻小说中的人物，微型电脑中保存着他过去的全部记忆，跟活人一样有七情六欲，而身体却有各种不同类型。换取这种机器身体的人，意味着寻求长生不死，并非真正死去。另一种机器人，则纯粹是机械傀儡，是供人使用的机器，没有思维和感情，只会按照人的意志行动。前者叫安多罗意德，后者叫罗波特。为了省事，我都译成了“机器人”，书中出现机械傀儡时，读者自能区分。
　　翻译原著的时候，对于专用的人名，我都尽量简化，以便读者好记。为了便于读者理解，使故事紧凑，前后连贯，还作了一些修改。
　　这本书能与读者见面，首先得感谢日本朋友石川一成先生的热心帮助。在翻译原著的过程中，又得到叶方使同志、先世和同志的帮助和鼓励，使我增强信心，坚持工作，才有这点儿结果，在此一并致谢。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揭 余 生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一九八三年二月 




《银河铁道９９９》作者：[日] 松本零士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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目 录
　
第 一 章 银河列车999
第 二 章 玻璃姑娘库利娅
第 三 章 如此“乐园法”
第 四 章 迷星之影
第 五 章 眼镜少年
第 六 章 电气蘑菇
第 七 章 化石卫士
第 八 章 好奇的星
第 九 章 时光流逝图
第 十 章 装甲行星
第十一章 雨都奇遇
第十二章 萤光人的赠礼
第十三章 海盗船长绿宝石
第十四章 原人沙克赞
第十五章 铁郎换脑
第十六章 泥人权兵卫
第十七章 花子探亲
第 十八 章 雪都历险
第 十九 章 钢铁天使
第 二十 章 煌煌金星
第二十一章 雾都茫茫
第二十二章 回忆的梦
第二十三章 龙卷风
第二十四章 昆虫人
第二十五章 女王的竖琴
第二十六章 雪女之星
第二十七章 天堂与地狱
第二十八章 酒都“下雨令”
第二十九章 机器身体目录
第 三十 章 最后的晚餐
第三十一章 大仙女星
第三十二章 再见，青春的幻影
后记






　
　

